陈凯之故意假装不知,却在暗中推波助澜,就等着他们上钩啊。
好奸诈的手段!
对王甫恩而言,他根本不害怕和陈凯之相互攻讦,自己毕竟是兵部右侍郎,他一个小小的修撰算什么东西。
陈凯之又能奈他何?
可当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陈凯之设下的陷阱,却一下子懵住了,双眸死死的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凯之。
其实江洋这个人所知的有限,而且王甫恩不是不可以抵赖,他真正恐惧的却是,陈凯之既然早就知道消息,而布下了这个陷阱……
那么从一开始,自己就只是一个猎物,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儿子冲杀飞鱼峰,是人家早就安排好的,意味着杀死自己的儿子,也是人家的计划之一,甚至还包括了现在,这一步步,俱都算计得一清二楚,自己……没有胜算。
猛地……一种绝望的情绪在王甫恩的心底升腾而起,这种绝望,比之方才知道儿子的噩耗更甚,接着,他开始恐惧了,难以遏制的恐惧油然而生,那么……他应当是作茧自缚了吧。
随即,整个人下意识地哆嗦起来。
完了……
他位高权重,虽只是兵部的佐官,可好歹也是三号人物,现在却突然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于是他双腿一软,整个人轰然倒下,无力地匍匐于地,瑟瑟发抖起来。
陈凯之深知单靠一个江洋,是无法打垮王甫恩的,因为江洋接受的命令只是纵火,可问题在于,他一个家奴,凭什么指认王甫恩授意的呢?只要王甫恩一口咬定,天下人会相信兵部右侍郎,还是一个泼皮出身的家奴?
抛出江洋的目的,无他,只是因为……陈凯之借助这个人来告诉王甫恩,这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我既然敢杀了你的儿子,自然是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但可以平安抽身,而且还可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的计划比你周祥,我的理由也比你找得好。
你敢跟我继续斗下去吗?
这里头的意思很明显了,我陈凯之现在就是挑衅你王甫恩了。
果然,王甫恩在丧子之痛下,彻底地慌了手脚,此时还不开口打击他最后的信心,更待何时?
陈凯之微眯着眼眸凝视着他,厉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是当真以为,你擅自做主,提前下达夜巡的公文,没有人知道吗?”
这……他也知道……
王甫恩心里惶恐起来。
他哪里会想到,陈凯之其实是从无数的公文,自故纸堆里才翻出来了这么一条消息,只以为,就连这个都是被陈凯之所算计。
他目中露出了无以伦比的恐惧和震惊,此时竟是哑口无声,只是一脸错愕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不屑地看他一眼,旋即嘲讽地笑了起来:“你还以为,你在五城兵马司所布置的事,没有人知道?”
王甫恩诧异了,嚅嗫了嘴,支支吾吾地道:“你……你知道什么?”
见惊恐不安的王甫恩,陈凯之的神色沉了沉,这个时候他不用多言,王甫恩已经受到惊吓,因此他冷笑着,淡淡吐出话来:“你自己清楚。”
王甫恩打了个寒颤,随即咬牙切齿地道:“你……你……呵……想不到,老夫竟死在你的手里!”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不甘,带着怨恨,更有悲愤。
其实到现在,依旧没有一个可以坐实的罪证,可此时的王甫恩脱口的说出这句话时,所有人都明白了。
在场之人,谁是傻子?
哪一个不是人精?王甫恩一句老夫竟死在你的手里,这不就是自证了自己的罪行吗?
太后的眼眸掠过了冷然,她心中自然是愤怒的,想不到这个王甫恩竟是想要杀她儿子,她气得微微发颤,一双藏在袖口的手狠狠的握成了拳头,嘴角隐隐抽了抽,露出厌恶之色,很快她便凌厉发话。
“将他拿下,命明镜司彻查到底!”
早有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冲上来,一把将王甫恩按倒,将他牢牢地束缚住。
此时,王甫恩已知自己没有法子喊冤了,这个时候罪行已经坐实了,他也知道自己是死到临头了,于是大笑起来:“陈凯之,哈哈……陈凯之……迟早有一日,你……你会死无葬身之地,哈哈……”
他大声地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在夜色下格外的狼狈,悲怆。
王甫恩完了。
空气中依旧还带着肃杀的气氛,还有那丝丝的血性味。
太后心里则是格外心疼,很是担忧陈凯之,不过此时她却不能多问,只是冷着脸,左右四顾道:“原来只是这么一桩小事。”
完蛋了一个东城兵马司,还完蛋了一个兵部右侍郎,太后居然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小事”。
她这一句虚张声势的小事,却令一旁的陈贽敬虽陪着笑,心里却是震惊。
果然,太后是疑心这可能是自己的试探,所以大动干戈,只是想不到她有如此的魄力,竟当机立断,亲自带兵来此,若不是事情真相大白,接下来,可能就是“大事”了吧。
他忙夸赞起陈凯之道:“陈校尉实在让人刮目相看,这勇士营竟在半年内,既能读书,又成为了精兵,娘娘,此子可堪大用啊。”
陈贽敬永远都是马后炮,今日眼见为实,傻子都知道陈凯之可堪大用,还需你现在来说?
简直是多此一举嘛!
不过陈贽敬显然是转移太后的注意力而已,此时他的后襟已经湿了,今日太后的果断,反而让他意识到,这个平时自己心里所骂的恶妇,行事果断,将来若是当真发生了什么,她也一定会如今日这般果决。
这……倒令陈贽敬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和太后的关系,表面上和睦,其实却是相互威慑。
太后掌握着羽林卫,可以随时将京里的宗王们杀个干净,何况这宫里还有他的儿子;而陈贽敬乃是天子的父亲,是天下人眼里的贤王,半数的文武百官俱都依附于他,更不必说,戍守在天下各处的兵马,心里依旧还是向着陈家的,若是太后敢对小皇帝或者是他赵王动手,那么势必一场席卷天下的叛乱也即将发生。
正因为相互威慑,双方也互相的忌惮,某些时候,比的就是决心了,有时候赵王甚至怀疑,若是自己一旦动手,这个恶妇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反应,甚至可能只需一个胁迫,她便会乖乖束手就擒,最终选择放弃,退回后宫颐养天年,毕竟……她只是个女人,不可能有男人那般的果决。
可今日,陈贽敬却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这个女人远远比自己想得要厉害多了,若是自己先动手,恐怕自己完全没好果子吃吧。
太后面对陈贽敬的话,并没过多的神色,只是淡淡道:“陈凯之固然是可堪大用,可……也是因为吉人自有天相吧。”
吉人自有天相……
这句话轻轻松松地自太后口里说出来,却令陈贽敬心里一颤,他猛地想到了一个人,就一个时辰前,也有一个人说出同样的一句话,现在突的被太后所提醒,他骇的竟有些把持不住,忙悄然的去看身边的几个宗王。
而梁王、郑王诸人,也都一个个脸色煞白,他们想起来了,这句话,是那方先生不久前说过的,为了这句话,郑王甚至还和北海郡王争吵起来。
现在……
吉人自有天相!
神了!
这方先生果真不是一般的人哪!
太后现在似乎眼眸里没了旁人,他深深的凝视着陈凯之,经历了这一次,使她开始对陈凯之不放心起来,她原本此时可以一走了之,可脚却挪不动步,此时此刻,竟想着和陈凯之好好说几句话,哪怕关起门来,只说一句也好。
只是……
左右这么多人……
她什么也不能说,也不能坐。
这样的感觉让她觉得甚是悲哀,眼眸里掠过丝丝泪光,下意识地咬了咬牙,突然微微的笑了起来。
“哀家早就听说过,学宫乃是本朝文脉之地,一直不曾来过,今日来都来了,不妨进去坐一坐,陈爱卿,你是衍圣公府的学子,哀家很想问一问,哀家若是进去,会不会冲撞了文脉?”
太后说出这番话,若谁要是敢说一句会,多半是要掉脑袋的,陈凯之心里想,人家太后说自己妇道人家,这只是谦虚啊。
于是他忙道:“娘娘若是屈尊至学宫,学宫上下,无不与有荣焉,蓬荜生辉!”
“好吧。”太后抿抿嘴道:“那么哀家就让你带哀家去坐一坐也好,承德,你来护驾。”
那羽林卫大都督慕承德心里奇怪,太后这是何意?
不过太后的心思,深不可测,即便是他这个太后的兄弟,亦是难以猜测,于是他忙应了一声。
太后既然说了陈凯之作陪,意思就是没其他人的份了,至于承德护驾,其他的护卫,自然也就不可以去添乱,百官谁也不敢吭声,今夜发生的事,太匪夷所思了,突然没了一个兵部右侍郎,又将大家吓了个半死,至于那勇士营吊打东城兵马司的事,更是让人现在还回不过神来,此时许多人正需消化,至于陈贽敬等人,更是惊骇莫名,现在哪里还能作其他的想法。
陈凯之领了旨,随即亦步亦趋地跟着太后,那慕承德更是按刀尾随,三人徐徐进了学宫,其他百官和禁卫,自然只能乖乖在此站着等候。
其实陈凯之虽对学宫熟稔,可也不过是曾在这里读书而已,不过这里的文庙他却是知道的,他不知道太后为何要来这学宫里坐坐,心里不禁想,莫非是自己表现得过于出彩了,以至于太后要继续拉拢?
嗯,倒是颇有可能,尤其是天宁军即将换防的节骨眼上。
可是……应当不至于吧,勇士营才三百人,虽然证明了可以吊打一千五城兵马司的官兵,那么禁军呢?又能吊打几个?即便可以吊打一千禁军,那么两千人、三千人、五千人,一万人呢?
似乎……自己还不至于有这分量吧。
虽是这样想,可陈凯之却将这些猜测藏在肚子里,其实现在大仇得报,而那王家父子完蛋,反而令陈凯之轻松了许多,他不敢让太后靠近飞鱼峰,那儿杀气太重,便绕着路到了文庙,这儿早有目瞪口呆的文吏慌忙地掌灯,至于那些学官听闻了讯息,也早已在文庙之外候着。
太后入了大成殿,陈凯之尾随而入,二人一前一后,至于慕承德,心里虽有疑惑,却只是安静地按着剑柄守在门口。
太后瞥了一眼外头的慕承德,喝了一口刚被人送来的茶,掏出了巾帕拭了嘴角,眼眸微微一抬眸,很是认真地看着陈凯之:“你是如何知道王家父子这样多的事?”
陈凯之心里一凛,这时候,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应对了。
太后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这些事?
摆在陈凯之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嘛是装傻,要嘛就是选择实言相告。
其实任何时候,人在社会中都会面临这两个选择,问题的关键却在于,在什么人面前,如何选择一个最佳的回答而已。
倘若是对寻常人,怎么忽悠都没有问题,耍点小心机,在回答里加一点料,这都是常有的事。
可陈凯之历来是看菜下碟,他两世为人,却知道一个道理,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决不可耍小聪明,因为这点小伎俩,人家一眼就能看穿,与其这时候跟人玩虚虚实实的把戏,倒不如实言相告更实在。
太后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所以陈凯之只稍稍停顿,便一脸正色地说道:“其实微臣所知有限。”
“嗯?”太后微微蹙眉,完全不解,却是一副愿意洗耳恭听的神色。
陈凯之苦笑道:“这些事,微臣当真可以说吗?”
他这一问,显然是告诉太后,有些话,他不方便说。
太后毫不犹豫的点头:“你但说无妨。”
陈凯之微微观察了太后的神色,见她神色淡然,便道:“微臣和王家父子有深仇大恨,何况微臣还有一师兄即将娶妻,而他的妻子,与王家也不无关联,微臣若是无动于衷,王家父子一定不会放过微臣和师兄。所以……”
陈凯之偷偷地看了太后一眼,太后一脸疑惑,这……和你陈凯之的师兄娶妻有什么关系?
陈凯之却是徐徐道:“所以臣必须解决掉这个麻烦,若是不解决,则我师兄弟二人,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从一开始,臣就选择了激怒王甫恩的儿子王养信,借故当面羞辱他,使他心中的恨意,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这样做的目的,是蓄意为之,而对微臣的好处就是,微臣可以知道,王家父子在这短暂的一些日子,即将对微臣动手了。”
“既然知道了他们要动手的时间,自然而然就容易防备了,臣开始暗中观察王家的一些蛛丝马迹,因为心里有了防范,因此要寻出一些细节,倒也并不难,臣利用了在翰林院当值的便利,寻到了王甫恩的一些公文,其中有一份公文最是蹊跷,所谓事有反常即为妖,提早了半月时间让五城兵马司夜巡,这其实在绝大多数眼里,都不过是小事,可在微臣眼里,却可能是王家父子的杀招。”
“知道了时间,发现了蛛丝马迹,这时候,便可以继续去推想了,既是五城兵马司夜巡,那么,他们的职责就是救火和捕盗,那么,他们会如何对付微臣呢,微臣认为放火的可能性最大,那么,微臣能做的,就是将计就计,他们要纵火,肯定要安排自己人上山,这个人,很容易找,找到之后,大抵可以知道他们的安排,接下来,就可以从容布置了。”
“所以,臣在飞鱼峰命人放火,吸引了王养信来,随即勇士营列阵于飞鱼峰下,严正以待,目的只有一个……杀王养信……”
太后真是越听越心惊,这里头,到底是多少可怕的算计?从和人发生一个冲突,一次羞辱开始,似乎每一个布置都是故意为之,她不由吸引了进去:“杀王养信,是报仇?”
陈凯之摇摇头:“不,不只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下一步,王养信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不足为虑,杀死王养信的真实目的,是为了王甫恩。”
太后露出一抹骇然,却道:“你继续说。”
陈凯之心里也是苦笑,难得做一回老实人啊,说出如此可怕的真相,其实就是输诚,向太后暗示,虽然我很精明,但是我对太后娘娘还是死心塌地的。
他抿抿嘴,继续道:“王养信的死,就是为了彻底扰乱了王甫恩的心,使他一时乱掉方寸,这王养信乃是王甫恩的独子,是他的宝贝疙瘩,王养信一死,他的方寸势必大乱,似王甫恩这样的人,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何况,他位高权重,微臣一个小小的修撰,如何能找到他的破绽,而一旦他方寸大乱,机会就来了。”
“臣料定,他一定会急于复仇,所以就在他情急之下,抛出了江洋,一个江洋,是定不了王甫恩的罪的,朝廷绝不会因为一个家奴的胡言乱语,惩治一个兵部侍郎,而臣的目的,就是告诉王甫恩,这一切,都在臣的掌握之中。”
“不过……这还不够,江洋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足以让王甫恩感觉到自己其实不过是猎物,事情的发展根本没控制在他手里的引子,此时,他的心一定更乱,一定认为,臣还知道更多的事,而且……臣比他想象中更加不简单,臣绝不只是一个修撰这样简单,甚至,他会认为,臣的背后,一定还有人,而今日的目的,就是要让他死,而且这一切,早有谋划……”
听到这里,太后已是目瞪口呆了,眼前这个家伙,现在老实忠厚的样子,一五一十的告诉自己这些……让太后竟有点呆住了。
他说出这些,证明了他是一个不简单的人,而实言相告,难道不怕自己认为他心思叵测?不,显然他是在投诚,是在告诉自己,这样的事,他都敢说,说明他对太后娘娘是忠心耿耿的。
“那么……随后呢?”
陈凯之笑了笑道:“而这最后才是杀招,臣那一句五城兵马司的事,才是点睛之笔!”
太后微微一愣:“为何?”
陈凯之耐心地解释:“太后,为何王甫恩会将儿子安排在五城兵马司?一个人的儿子无论如何都不成器,此时,作为父亲,他一定会将自己的儿子放在自认为最安心的地方。可什么地方最安心呢?既然他放在了五城兵马司,说明他这个兵部右侍郎,一定和五城兵马司有极深的渊源,许多放心的人,放心的事,都交代给了五城兵马司,那么……他在五城兵马司,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太后猛地娇躯一震,她全明白了。
当陈凯之笃定地说出五城兵马司的时候,本就已经心乱如麻的王甫恩,那时候一定在想,陈凯之已经知道了他所有的事,连这些机密尚且陈凯之都掌握了,岂有不完蛋之理?
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没有秘密的?哪一个位高权重之人,背后没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陈凯之一语中的,等于是彻底击垮了王甫恩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太后沉吟着,在脑海里细细地推敲着这一步步的细节,似乎也明白,这其实是陈凯之唯一反制的办法。
陈凯之终究只是一个修撰,要打倒一个兵部右侍郎,这距离实在太遥远了,要知道,兵部右侍郎位列从三品,再一脚便可迈入重臣的行列了。
除了如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这里头一层层的的巧思和缜密,听了还是让人不禁心里发寒。
里头实在有多太多的算计了,偏偏,这些算计层层累积起来,方才能一举击垮王甫恩,若是缺了任何一个环节,都要功亏于溃。
太后想明白一切的关节,最后忍不住问道:“你就如此确定,王甫恩会崩溃,最后伏法?”
陈凯之摇摇头道:“不敢有十成的把握。”
“你可想过,若是一旦疏漏,你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太后觉得陈凯之实在是过于冒险。
陈凯之毫不犹豫地道:“这是臣唯一的机会,臣位卑职浅,若不如此,就只能任人宰割了,王养信先从文,后从武,此后又入内阁,现在更是进入了五城兵马司,由此可见,王甫恩的能量惊人,娘娘,臣虽不是一无所有,可出身贫寒,能有今日,除了有几分能力,靠的就是侥幸,若是臣这样的人,明知自己卑微,却连赌都不敢赌,岂不可笑?”
顿了一下,陈凯之才再道:“何况……臣还有一个底牌。”
“嗯?”太后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老老实实地道:“勇士营!”
太后目光灼灼,凝视着陈凯之,听到勇士营三个字,她方才知道,陈凯之未必是在赌,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陈凯之深深地看了太后一眼,道:“今日,勇士营虽不敢说勇冠三军,亦是向人证明,这是一支精兵,娘娘,现在天宁军即将换防,而娘娘难道忘了,臣起初对娘娘说过的话了吗?臣……愿效忠娘娘,甘为前驱,娘娘今日见识了勇士营的精悍,即便那王甫恩不认罪,臣也预料娘娘定会想方设法保全微臣的。”
这才是陈凯之的第二个预案,成,就彻底铲的除掉王家父子,即便不成,这也是一个糊涂官司,双方各执一词,只要案子悬而不决,太后见识了勇士营的厉害,怎么会不未雨绸缪,想尽办法保住陈凯之?
陈凯之便对她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了,所以陈凯之料定,自己完全可以杀死王养信,斩断王甫恩的左膀右臂之后,全身而退。
太后倒吸了口凉气,这家伙,还真是心思缜密,前路、后路都已经准备好了,她细细思量,倘若他不是自己的儿子,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修撰,在一个双方争执难下的案子面前,自己会做什么选择呢?
会示恩!
对,这就是太后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错,现在这个局势,赵王在拉拢人,而自己何尝不在捉住机会向人示恩呢?有了这个恩情,保住了陈凯之,从此之后,勇士营人数虽不多,可贵在精,却还是可以收为己用的。
太后心里苦笑,看着陈凯之,想着原本经历了今日,甚至已经有了直接相认的心思,因为想到陈凯之置身险地,便让她放心不下,可现如今,他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实在太聪明了,他不坑人,就已经阿弥陀佛了,哪里还需担心他?
不过……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目光突然锋利起来,接着道:“可是你为何告诉哀家这些?”
是啊,你为何要说这些?
你有如此深的城府,甚至在此事之中,你计算了这么多人,难道不让人害怕吗?你难道不怕,这些话实言相告,最终成为自己欺君罔上的证据?
陈凯之毫不迟疑地道:“因为微臣不敢在太后面前隐瞒,微臣早说过效忠于娘娘,这些布局,固然是迫不得已,可若是还隐瞒娘娘,微臣岂不是不忠不义之人?臣对娘娘的忠心,可昭日月,还望娘娘明察。若是娘娘因此而怪罪于微臣,微臣虽死,亦无所惜。”
太后的心里震撼,这时候,连她都佩服这个小子了。
这是一举多得的套路啊。
打击王家父子,展现自己的实力,实言相告,显露自己的忠心,乖乖认罪,显示自己的诚意。
这……摆明着是告诉太后,我很强,很能办事,现在赵王咄咄逼人,而我只效忠于娘娘,不但我效忠,勇士营上下都唯娘娘马首是瞻,娘娘收下我的膝盖吧。
即便陈凯之和太后非亲非故,太后会做什么选择?
太后没有选择,此时天宁军即将入京,京师将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现在兵部右侍郎都已经倒了,难道还要再惩罚一个修撰?
不,以太后的利益而言,陈凯之主动将自己的罪行袒露了出来,等于是将把柄抓在了太后的手里,意思是说,他的生死荣辱,都在太后的一念之间,太后,你看着办……
请好好地利用微臣和勇士营吧。
这等心思,比起那些在朝中勾心斗角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还要心思缜密啊,哪里像一个少年人?
太后呷了口茶,心里却是淡定了,这是自己的儿子?只怕连先帝,也没他这么多的心眼吧。
随即,她淡淡道:“天宁军入京轮调,你如何看?”
她不再过问方才的事,而是突然问起天宁军,陈凯之便明白了,这等事,本就不该和一个修撰说的,而既然太后开口问他,就证明自己的方才一番话,已经得到了太后的信任。
其实自己这一箭双雕之策,本质上就早已谋划好了,打击王家父子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陈凯之一直想找个好靠山。
此时,陈凯之心里舒坦了几分,毫不客气地开口道:“天宁军入京之后,文武百官,只怕对赵王,就更加恭顺了。”
太后颔首,这正是她所忌惮的,虽然接下来,洛阳可能会维持均势,可怕就怕,某些投机取巧之人,纷纷攀附赵王,最后产生雪崩式的效应。
陈凯之笑道:“其实娘娘何不对宗室们好一些呢?宗室们之所以和赵王同声同气,只是因为他们对娘娘有所疑虑,可若是娘娘善待宗室,宗室诸王,怕也未必就对赵王死心塌地了。”
“嗯?”太后目光微微一沉,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凯之道:“你继续说。”
陈凯之便道:“据微臣所知,北海郡王在军中颇有声望,娘娘何不给重用他?”
太后却是皱起了眉头,顾虑重重地道:“若是如此,岂不是便宜了赵王?”
陈凯之摇头道:“臣听说了一件事。”
“你说。”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北海郡王府里有一个门客,曾对北海郡王说过,北海郡王有帝王之相。”
这句话说出来,形同于是坑吾才师叔了,不过陈凯之知道,太后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的,因为这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不过……
太后不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平凡妇人,她是掌控着朝局的一国太后,故而瞬间就明白了陈凯之话里的深意。
只见陈凯之接着道:“北海郡王非但没有将那门客赶走,反而将其待为上宾,娘娘,由此可见,这北海郡王也是野心勃勃的,他现在攀附赵王,只是因为赵王在宗室中的地位卓著,可一旦娘娘好生的重用北海郡王,北海郡王就绝不会甘心以这赵王马首是瞻了,到了那时候,双方势必生出嫌隙,所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当然,这只是臣的浅见……”
太后只是笑了笑,反而让陈凯之有些猜不透她的心思了。
太后随即道:“时候不早了,想必你也乏了吧?”
陈凯之颔首:“微臣恭送娘娘。”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得太白,她一说自己乏了,陈凯之就知道太后是要回宫去了。
太后嫣然一笑,其实她是真的爱惜陈凯之的身体,虽见他没有疲惫,可此时已到了三更,还是希望他能够多休息休息,所以太后起身,一面道:“你的话,哀家会考虑,今夜之事,就算是过去了,往后你还需要仔细一些,好好操练着勇士营,将来,哀家自然要用你。”
陈凯之将太后送到了门口,那慕承德一脸狐疑地看着陈凯之,他不知道陈凯之和太后说了什么,只是心里有些奇怪,太后何必和一个小小修撰啰嗦?
而在远处,则是学官们屏息而立,在此静候,一见到太后出来,纷纷高呼千岁。
太后抬眸道:“都不必多礼了,哀家,也该摆驾回宫了。”
陈凯之像是松了口气一般,事情……总算是圆满落幕了,现在他唯一无法猜测的就是,自己今日对太后所说的话,是否能够影响到太后,若是当真能够影响,譬如宫中发出对北海郡王的恩旨,证明太后听取了他的建议,那么……就算是太后对他真正的有所信任了,他便算是正式有了一个靠山。
天空依旧一片漆黑,夜半随起的风依旧带着深深的寒意,太后出了学宫,在这里,陈贽敬依旧领着百官,还有无数的禁卫在此焦灼地等候。
他们终于从这震惊中渐渐缓过神来,这陈贽敬的心思甚是深沉,想到太后单独召见陈凯之,这显然是有意在拉拢,京里的实力突然多了一个勇士营,这实在令陈贽敬心里不禁有些焦虑。
不过今日所震惊的事,可谓是一件又一件,他被勇士营震撼了,同时,还被那位方先生震撼了。
想他之前还对那方先生深有怀疑,没想到,那方先生真是料事如神,非一般的人哪。
他心里感叹着,更是在想着如何拉拢方吾才。
只是见太后出来,陈贽敬只好收起心神,随众人一齐行礼。
太后绷着脸,却也不露声色,回眸神色淡淡地对张敬交代道:“明镜司那儿,关于王甫恩的案子,要尽快呈报上来。”
说罢,她便从容淡定地上了凤辇,在无数宦官、宫娥以及禁卫的拥簇下,缓缓朝着洛阳宫而去。
深更半夜的,既然太后已经摆驾回宫,百官们现在是哈欠连连的,自然也各自散去。
倒是姚文治凝视着广阔无垠的夜空,一双眼眸微微眯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身后的陈一寿突的压低声音道:“姚公,你看……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姚文治却只是摇摇头:“当初啊,老夫还只是一个小翰林的时候,便知道要做官,就需要多问、多听,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可是呢……”他自嘲地笑了笑,才接着道:“而今忝为内阁首辅大学士,却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很多事啊,要少问,少去听,能不知道的,尽量不去知道,不该琢磨的,就尽力不去琢磨,各人自扫门前雪,其实也是一桩美事。”
陈一寿也是笑了,他似是觉得姚文治的话颇有道理,因此附和道:“那么,都回去休息了吧。”
一顶顶轿子抬起来。
那陈贽敬亦是坐上了轿子,轿夫起轿,自是要往赵王府去,陈贽敬却是小声地吩咐道:“去北海郡王府。”
“王爷,这三更半夜……”轿夫小心翼翼地提醒赵王,这三更半夜的跑去北海郡王府,这很惹眼的,很容易引出什么是非。
然而陈贽敬却是眯着眼,满是不耐烦地说道:“走吧。”
他坐在椅上慵懒地靠着,神色有些暗沉,思绪却又转动起起来。
今天夜里,让他见识到了两个鬼神之才,一个是陈凯之,此人诗词文章了得,陈贽敬倒是并不看重,在他看来,文章毕竟是小道,捧个场附庸风雅倒是可以,可万万料不到,这陈凯之竟还是个将才,只是可惜,此人被那太后捷足先登了。
太后时不时跟他陈凯之私下交谈,很显然的这是被太后收买了。
此时陈贽敬的心里,颇有几分后悔,其实起初,他对陈凯之是颇有敌意的,若非是那令陈贽敬恶心的《洛神赋》,多半也不至于让太后将这小翰林笼络。
后悔也是没用的,这个世上最没用的事就是后悔了。
不过另一个大才,却也是非同小可,此人凭着拒绝学候而名动天下,若是能沾沾他的名气倒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此人料事如神,这岂不是如姜子牙、管仲一般的人物吗?
倘若自己能够笼络此人……
陈贽敬心里悸动不已,一双眼眸微微地眯了起来,这的人物,理应就是那种不世出的帝王辅佐之才吧。
他眯着眼,摇摇晃晃地坐在轿中,等到了北海郡王府,早有人入内通报去了。
此时,夜黑风高,在北海郡王府的碧水楼里,方吾才并没有睡着,正在细致地收拾着东西,事到如今,是非走不可了啊。
陈凯之这小子出事了。
这下没人给他扛着了,留在北海郡王府没什么出路了,何况晚间还跟宗室的王爷几个起了口角。
无论如何都得离开了。
十几个箱子,都是他的私物,当然,当初在搬进来的时候,方吾才明明只有一个破包袱罢了,如今虽大部分的财物都已经搬去了飞鱼峰,可即便如此,各种书画、古玩还是不少。
陈正道也在这里,一脸的沮丧,他知道先生去意已决,自己无论如何都劝不住,只得站在一旁,一脸的不舍。
失去了方先生,自己该怎么办?
他心乱如麻,神色甚是忧伤,可怜巴巴地看着方先生,一双目光里带着哀求之意。
然而方吾才却假装没看见,继续收拾着东西。
“先生……”
陈正道哑声唤着,嘴角轻轻动了动,正欲说些什么,却在这时,有宦官匆匆的走进来道:“殿下,赵王殿下来了。”
“我才不管什么赵王、梁王,一概不见,就说本王已经睡了。”
他很是不耐烦,于是口气冷漠至极。
“不,不,殿下……赵王直接进府了,径直往这碧水楼来了,奴才拦不住。”
陈正道不禁一呆,满是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在那边收拾东西的方吾才,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手中的动作也是微微滞了滞,面色有些僵硬。
莫非……是东窗事发了?
极有可能啊。
陈凯之说不准……
哎……已经死了,这个可怜的师侄,智商不够啊,当初若是听了老夫一言,何至到今日这地步?
方吾才心里摇头,这下完了,心里惋惜着,又想到自己在山上的财货,更是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自然,他又忧心起来,近来北海郡王对赵王多有怠慢……
这赵王精明得很,或许已看出了是与他有关,他坏了赵王的事,莫非赵王是正好想要借此机会特来戳穿他的?
哎……早知不该如此磨磨蹭蹭,理应立即远走高飞了。
方吾才心里后悔不已,此时不舍地看着地上的一个个箱子,里头都是他的家当呀,可是现在好像不能带走了,忍不住想,好吧,只好金蝉脱壳了。
他朝陈正道:“赵王殿下既来,那么老夫只好回避了。”
陈正道正待要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声音道:“先生为何要回避?”
嗡嗡……
方吾才的脑子开始发懵,心彻底的乱了,甚至手脚冰冷起来,这下……真的完了。
从通报到现在,不过片刻的功夫,而王府的大门至这里,至少需要走一炷香的时间,可从这通报的人前脚来,赵王后脚就到的情况来看,赵王来得很急,甚至可以说,是疾步或者是小跑而来的。
堂堂的亲王,自然是端庄大方,绝不会做这等失格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赵王有很急的事,急到他不得不丢了斯文。
那么,是什么急事呢?
莫非……知道他要远遁而去?
果然,陈贽敬气喘吁吁的样子,却是故意放慢了脚步进来。
与他同来的,竟又有一个小宦官,这小宦官道:“郑王殿下拜访……”
郑王?郑王居然后脚也来了。
这个郑王……之前在赵王府的时候讽刺于他,现在……是来看笑话的吗?
方吾才心乱如麻,勉强地使自己镇定。
“方先生……”陈贽敬突然开口,死死地盯着方吾才,眼睛发红。
哎……死也
方吾才心里叹息,若是戳穿,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现在就算是想要求饶,也已经迟了。
也罢,死就死吧!
于是他冷冷地看着陈贽敬,面上全无敬意地道:“噢,原来是赵王殿下……”
这口气,真是完全没将赵王放在眼里,说实话,敢在陈贽敬面前如此放肆的人,还真是不多。
陈贽敬看着他,身躯一震,果然是高士,学候不放在眼里,而他这个多少人想要攀附而不可得的当朝王爷,他也不放在眼里,此人,莫不就是文王都遇的那姜太公?
陈贽敬非但没有怒,心里反而赞叹起来,真是高士啊。
此时,陈贽敬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毫不犹豫的,竟是伸手,双手抱起,随即甚至微微一欠,才道:“方先生要往哪里去?”
行礼?
堂堂亲王,居然朝方吾才行了个揖礼。
方吾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该怒目而视?不是该兴师问罪?
方吾才心里有些戚戚然,却还是强作镇定地道:“云游四方。”
陈贽敬却是目光灼灼,从前他也想过招揽这位方先生,可也只是招揽而已,可现在不同了,这位先生实是有鬼神莫测之才,怎么可以轻易放过?
这一次,不再只是招揽,而是三顾茅庐来的:“先生,舍下有一处园林,有山有石,最是清净,先生若是肯屈尊去园子里小住一些日子,赵王府上下,蓬荜生辉!”
方吾才心里想,这……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他心里惶惶不安,只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飞出去。
赵王越是对他客气,他越是心里不安啊,他知道自己糊弄一下北海郡王和东山郡王倒还可以,可对于这个赵王,他至今还猜不透此人,却深感此人是个城府极深之人,因而深为忌惮。
正在方吾才心里焦灼不安的时候,突然,外头传来了郑王的声音:“方先生,方先生呢?方先生走了没有……”
说话之间,郑王已闯了进来。
他一见到方吾才,立即青筋暴起,随即大叫着道:“方先生,小王知错了,小王特来负荆请罪,方先生真是神人啊,那陈凯之……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非但未死,反而一战成名,方先生成日闭门读书,竟能预测的如此准确,实是料事如神,方先生,方才是小王不知好歹,真是该死,来来来,请受小王一礼。”
人有旦夕祸福,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这些王公贵族,谁也逃不开福祸二字。
正因为如此,所以即便是贵如亲王之人,也俱都对明日之事颇有不安,可这命数之事,谁能说得清?
而现在,却有人能够说得清,遇到了这样一个人,自然也就成了香饽饽。
郑王说罢,直接行了一个礼,等他抬眸,却见方吾才并没有和他寒暄什么不必客气,或是殿下言重了,甚至,方吾才竟没有在他的面前。
他惊愕地抬眸,才在小轩窗那儿寻到了方吾才的身影。
却见方吾才已推开了小轩窗,留给他一个神秘莫测的背影。
方吾才一下子变得更加神秘莫测起来,他伫立于小轩窗旁,眺望着窗外的夜景,他的背影显得纤弱,又极有分量。接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道:“吾……乃化外之人,不慎落入这红尘,凡间的荣辱,实非吾之所愿也,诸位殿下,都是爱才之人,吾受诸位殿下厚爱,已是受宠若惊,只是可惜,老夫宁愿寻一荒郊野岭,搭一草庐,躬耕于阡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