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武无奈,不敢怠慢,自是遵照着去办了。
姚文治等人,只得告辞,眼下是多事之秋,他们自觉得太后还未冷静是要从长再议。
姚文治等人刚回内阁,交代待诏房草了诏,接着诏书颁发了出去,用不了多久,在这京师的西城门,已有快骑飞奔而至,这人的身后背着朱漆染了的竹筒,口里大叫着:“加急,加急……”
凡有加急,说明定是最重要的奏报,洛阳人在天子脚下,但凡听到这种声音,便会自觉地让出道路,瞬间,这高喊加急的人便风驰电掣一般的飞马而过。
哒哒哒……哒哒哒……
到了通政司前,此人迅速的下马,门前的差役一见,不敢怠慢,并不拦他,而是火速地提过他拉住马的缰绳,紧接着,这人快跑着穿过通政司的几个仪门,口里大叫:“加急,加急,函谷关快马加急。”
过不多时,便有人迎出,朱漆的加急奏报送到此人手里,此人则接力一般,飞跑至通政使的公房:“函谷关,八百里加急。”
“拿来。”
不久前送去的噩耗,已让这通政使大人头痛得很,他有预料,这等加急的噩耗,应当很快的还会接二连三的送来,他每一次出入宫禁将消息送去宫中和内阁,便觉得沉重得很,怕就怕看到了奏报之后,有贵人加怒在他身上。
虽说通政司只是负责传达消息,可谁都不喜欢做乌鸦,都喜欢做喜鹊啊。
他脸色冷峻,取了朱漆竹筒,将蜡封打开,这蜡封的函谷关关防大印确认无误之后,自竹筒里取出一扎牛皮纸。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又是什么噩耗呢?
太皇太后诸人被虏了去,已是震动京师了啊,满朝文武,俱都对此胆战心惊,若是再有什么噩耗,自己该如何交代?
只是当他打开牛皮的手札,却是一呆,脸上的神色就像是见了鬼似的,接着直接一屁股的跌坐在了椅上,老半天回不过神。
过了半响,他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似的,又拿着那手札来看,眼睛直勾勾的,一旁的书吏忍不住提醒道:“大人,大人……”
他醒悟了过来,回眸看了这书吏一眼:“火速入宫,入宫。”
通政司本就靠近宫墙,通政使握着手札,疯了一般的朝内阁而去,什么斯文形象也不顾了,直接气喘吁吁的狂奔到了内阁。
刚到内阁的门口,恰好陈一寿出来,一见到他毫无规矩的样子,此时陈一寿也已是心烦意燥,忍不住呵斥:“做什么?这般毛毛躁躁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吗?”
通正使一愣,随即拜倒道:“急奏,急奏,陈公,函谷关传来的捷报,大捷!”
大捷……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大捷?
莫不是函谷关那儿派出了兵马,截住了叛军?
又或者……
陈一寿方才还呵斥别人不晓得规矩,可一听之下,整个人却是急了,忙不迭地接过了手札,快速地取来看,这一看,也如那通政使一般,似见了鬼似的。
随即,他匆匆的进入了内阁,边走边高呼道:“诸公……诸公……”
各个公房,有人出来,陈一寿则脚不沾地,直接进入了姚文治的公房。
“姚公,捷报!”陈一寿急不可耐,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直接将奏报送到了姚文治的案头。
姚文治皱眉,觉得陈一寿有些冒失,却还是耐着性子将这奏报拿起,一看之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封捷报。
而且是大捷。
乃是函谷关的守备所发。
说的是太皇太后的车驾已至函谷关,不只是太皇太后和赵王平安无恙,最新的消息是,他们遭遇了叛军的袭击,两千多叛军精锐与护卫凤驾的勇士营进行决战,最终勇士营大胜,杀敌千五百人,俘获数百,贼将刘壁,亦是俘虏在军中。
而勇士营……勇士营……姚文治看到了这捷报,顿时大喜,他是真正的喜出望外,若是太皇太后和赵王能够平安无恙,这实是再好不过了,眼前的一切疑难,都霎时间的消逝得无影无踪,这是天佑大陈啊。
可再往后看,竟是说勇士营毫发无损,却令他一呆。
他狐疑地抬眸,与陈一寿对视:“正文,你以为这捷报是真是假。”
陈一寿也是带着忧虑之色道:“半真半假。”
姚文治苦笑,是啊,半真半假,函谷关那儿的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若是真有大捷,函谷关的捷报是一日前写出,接着发出来的,这里头很难看出什么蹊跷。
可说它是假,却在这战果上,要知道这两方的战斗力本就有点悬殊啊,一个是毫发无损,一个却是死伤殆尽,这怎么可能呢?
陈一寿忍不住道:“疑点有二,这其一,便是勇士营如何做到毫发无损,这是旷古未有的事,若不是虚报功绩,就肯定有其他的问题。”
“这其二,叛军如何做到全歼?若是勇士营十倍于叛军,将其团团围住,密不透风,两千多人诛杀千五百人,俘获数百,这没什么问题。可勇士营不过三百余,就算加上其他的七七八八,满打满算,也不过五百人,远少于叛军,即便大胜,也绝无可能做到尽歼,至多是一场击退战,而绝不会是歼灭战。”
能成为内阁大学士的人,都是大陈最顶尖的人才,何况他们每日署理无数的军政事务,即便没有真正领过兵,对于军务也是耳熟能详,这才觉得不可思议。
“那么。”姚文治皱眉道:“这份奏报到底什么意思?”
陈一寿深吸一口气才又道:“老夫绝不相信,这个战果,要嘛,是虚报了功绩,这是最好的结果。要嘛……”他眉头皱得更深:“这上头是函谷关的关防倒是没错,会不会是叛军趁函谷关不备,或者是他们挟持了太皇太后,骗开了函谷关,这叛军以函谷关的名义,用来迷惑朝廷的奏报……”
“你是说那刘壁……”姚文治深吸一口气,他已经明白陈一寿话里的意思了。
“若是前者,固然是报了假功,倒还好说,若是后者,姚公,这是要出大事了啊,原本我们以为叛军劫持了太皇太后,定会远遁,可若是他们拿住太皇太后只是第一步,而下一步,却是直取函谷关,那么再下一步,他们是要做什么呢?”
陈一寿的分析很厉害,把这件事的可能性结果都列举了出来,姚文治亦是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刘壁的图谋更大,远不只是挟持太皇太后这样简单?”
陈一寿沉着脸道:“未必不是如此。”
姚文治立即豁然而起:“来,来,来人,请诸都督来……立即去宫中传报,要出大事,出大事了……”
却在这时,有人飞报:“姚公……城外……城外……出现了一队人马,似是勇士营,还有太皇太后的凤驾……”
姚文治一呆,今日还真是撞鬼了,什么样的消息都有啊。
又是噩耗,又是大捷,紧接着,太皇太后到达京师了?
这……怎么可能呢?
姚文治惊疑不定,忙道:“验明了没有,是不是太皇太后?”
前来奏报的书吏却是一怔,不解地道:“这……如何验明啊。”
是啊,谁敢跑去验明啊,这不是找死吗?
陈一寿也满是狐疑,犹豫不定的样子。
“先去奏报太后娘娘,请她定夺。”姚文治还是有些不信,所以当机立断,找了个最折中的法子。
此时,就在洛阳西城门外,一队人马,正以极快的速度进城。
这正是护送太皇太后回京的队伍,除了匪首刘壁,其余的俘虏都留在了函谷关,紧接着,勇士营直接舍弃了辎重,这函谷关距离京师不过数十里地,索性护着凤驾疾行,经历了叛军的袭击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害怕夜长梦多,害怕再出什么意外,因此马不停蹄,即便是太皇太后,也不得不忍受着颠簸,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洛阳。
陈凯之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远远地看到了那洛阳城的城廓渐渐浮现在眼前,不禁心潮澎湃,总算是……回家了……
嗯,回家了!在经过一场激战后,他心里不禁对着平和的地方有着更多的亲切感。
这一路走来,即便是体力极好的陈凯之,也是疲惫不堪,他现在只想舒舒服服的沐浴一番,然后躺在温暖的床榻被褥里,美滋滋的睡一觉。
不过……眼下似乎还有许多事要交割,他打马到了凤驾前,道:“娘娘,洛阳已至,是否在此歇一歇,娘娘这一路颠簸,想来也是受累了。”
凤辇里,传出太皇天后的声音:“不差这一时半会了,火速入城入宫去,这是这一程的最后的一段路了,哀家倒也受得住。”
陈凯之的确想尽快办完这件事差事,既然太皇太后也如此发话了,便再无疑虑,立即对众人下令道:“火速入城,至洛阳宫!”
一支残破的军马,护着车驾,徐徐地穿入了门洞。
当有宦官将太皇太后的令牌送到了守门的官兵手里时,这些皇城的守卫们先是一惊,随即一个个目瞪口呆起来,却又后知后觉的跪了门洞的两侧,而后便见衣衫褴褛的勇士营官兵,个个带着一脸的疲惫,缓缓穿过了门洞。
虽然疲惫,可是队伍依旧整齐,所以即便从他们布满血丝的眼里可以看到这群人显得无精打采,可他们的脚步却依旧是一致的。
依然是一齐迈动着步子,每一步是两寸半,不多,也不少,完全没有丝毫差错。
而且勇士营每个人神色淡定,完全没一丝因为打败了叛军,而露出丝毫的骄傲之意,抑或是得意之色,他们安静而又有序地穿过门洞,除了偶尔几匹马发出嘶鸣,又或者是那车驾车轱辘的转动声,再无一点声息。
三百多人,就这么护着车驾无声而过,有人大胆放肆地抬眸,猛地能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在队伍的后尾,则是一辆囚车,囚车里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而陈凯之则打马跟随在太皇太后的车驾左右。
其实相较而言,另一边的陈贽敬穿着华美的尨服,那身后的护卫们也都是人高马大,旗甲鲜明,可远远去看,竟难发现他们有多威武雄壮,反观是这步行的勇士营,却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许杰就在队伍之中,他显得是很不起眼的,就犹如绝大多数人堆里的人,此时,他和其他人一眼,眼里已经布满了血丝,白日要疾行,到了夜里,为了以防万一,勇士营也是轮替的值守。
经过了鏖战,经过了追击,经过了长途跋涉,即便是睡眠,也成了奢侈的事,这两日里,他们俱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再发生意外,因此他们现在是非常的疲惫的,若是可以,挨着地面,他们就可以睡死过去。
即便万分疲惫,困倦,可许杰依旧是打起着精神,他的忍耐力惊人,事实上,勇士营最出众的,绝非是他们的体力所带来的爆发力,而是那种已经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不拔。
这股子韧劲,在操练时,就一次次的突破了人体的极限,不断地刷新自己的耐受程度,其实相较于这几日的折腾,操练时,动辄让你在烈日下站上一天,那种浑身大汗淋漓,飞虫飞过,以及身体的煎熬才是最可怕的,能熬过山上的操练,对于许杰等人而言,眼下的这些煎熬,就实在不算什么了。
而这一战,其实让许杰焕然一新,山上寂寞和煎熬的日子,塑造了他新的人生观,让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享受孤寂,也享受着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而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上山之前的自己,和所有人都一样,而如今,山上的教育,还有那苛刻到了极致的操练,终于在这一战让他意识到,他的与众不同。
我许杰出自勇士营,我从一开始便肩负了使命。
这是一种奇怪的使命感,这种使命感来源于一个人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优秀,于是自然而然的,开始自豪起来。
于是乎,即使在万分疲倦之下,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
挺起胸膛,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因为,他觉得本该如此。
沿途的街道,无数人在远远的眺望着,而勇士营安静地穿行而过,终于,洛阳宫已是遥遥在望。
勇士营的将士们止步,陈凯之朝太皇太后的车驾拱手道:“臣不辱使命,请太皇太后入宫。”
车驾停了下来,太皇太后卷开了帘子,目光看向那巍峨的洛阳宫,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旋即收回了视线,下一刻,目光则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眼中多了一抹暖意,平静地道:“送哀家入宫。”
陈凯之明白了太皇太后的心意,抱手道:“遵命。”
到了宫门前,陈凯之正要下马,因为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骑马入宫的,这时,那在太皇太后车驾旁侍奉的宦官匆匆过来道:“太皇太后吩咐,不必下马!”
陈凯之顿时觉得尴尬起来,因为他看到陈贽敬已下了马,人家王爷都要不行入宫,自己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修撰,又有什么资格打马入宫呢?
虽有太皇太后的吩咐,可这样太过招摇了呀!
只是太皇太后既有旨,他也只能照着般,对那宦官点点头,便骑着马伴在凤驾左右。
而身后,则是宛如长蛇一般步行的宫娥、宦官,赵王的护卫和勇士营在宫外等待。
陈贽敬步行跟在车驾一侧,他意外地看着依旧在马上的陈凯之,脸色略有铁青,一双目光竟是冷冷地瞪了陈凯之一眼。
此刻,他的心里特别的不爽,自己可是皇帝的父亲,是太皇太后的嫡亲儿子,你陈凯之算什么,就因为护驾有功?
呵,护驾,不就是你陈凯之的职责吗?你凭什么能驾马进宫?简直是过分极了!
只是,赵王虽是心里颇有怨恨,不过面上却是不露声色,那眼眸里的冷光,也是立即消失了,让人看不见他的真实情绪。
而此时,在文成殿里,因为这一封急奏,所以大臣们早已被召集起来。
慕太后已端详了这份急奏足足两三个时辰,却依旧无法确定这捷报的真伪,而内阁大学士们,又都是众说纷纭,说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于是她索性召集了各部的大臣前来,一起对此议一议。
这封捷报,无疑是给了慕太后希望,只是这希望又过于的脆弱。
此时,慕太后颇有些乱了分寸,整个人又惊又喜,而又不免担忧,坐在凤椅上的她,双手紧握着,一双秀丽的眉宇微蹙起来,可谓心乱如麻。
而此刻群臣们却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实在确定的消息没有传来之前,说什么都是假的,现在言之凿凿,说什么都为之尚早。
不过,北海郡王陈正道却只是冷笑连连,此时他淡定地道:“娘娘,臣以为,这捷报实是荒唐可笑到了极点,臣下也曾带兵,这行军打仗的事,臣下再清楚不过了,这等作战,若是勇士营当真击溃了叛军,好吧,就算他们有这本事,可要做到歼灭,却是绝无可能的,历来歼灭,都需三倍以上的兵力,否则至多击退而已,这里谁都知道那勇士营有多少个人,这份捷报,可谓是漏洞百出,荒唐的地方,数不胜数,臣下敢拿人头作保,这份捷报,定是有人伪造的,甚至最坏的情形,说不定叛军已攻入了函谷关,借用了函谷关的印信,才送来了这份捷报,想来为的就是麻痹朝廷。”
他说得振振有词,不少人听了,心里暗暗点头,多少还是觉得陈正道的话颇有道理的,陈正道有从戎的经历,别人不好说的话,他身为天潢贵胄,倒也可以无畏地说出来。
此时,陈正道又道:“臣下甚至还猜想出一个更可怕的情况,函谷关是何等雄关,怎么会轻易落在叛之手呢?莫不是叛军拿下了什么重要人物,以此要挟开了关门?臣下再斗胆,迎驾的人是修撰陈凯之,他领着勇士营前去迎驾,说不定叛军拿住了陈凯之,这陈凯之全然没有骨气,竟是屈膝降了,最后为贼张目,去了函谷关,函谷关的将士只当是陈凯之带着勇士营回来,关门一开,却是被贼军趁势掩杀入城,若是如此,就实在可怕了。娘娘,臣听说,娘娘竟让这陈凯之列入宗室,这……是要贻笑大方的啊,现在情况不明,而娘娘却已颁了懿旨。臣还听说,宗令府已为陈凯之录入了银碟,这……”
陈正道的话还没说完,已是满殿哗然了。
北海郡王殿下,果然是放飞自我啊。
他这脑洞,还真是奇特无比。
不过现在,各种好坏的消息,谁都分不清,倒是真有人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本来太皇太后若是被叛贼拿了去,已是够乱的了,现如今,若是再出这么一档子事,这还了得?这是要地动山摇了啊。
慕太后听得心惊肉跳,她固是对陈正道不信任,可陈正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又自诩自己是军中的代表,还口口声声说要拿项上人头作保,这……
慕太后真是绝望了,面色微微的抽了抽,嘴角也是略显苍白,内心深处非常的害怕,若是陈凯之当真从了贼,固然活下来是可喜的事,只是有了这个污点,将来还如何相认?
她心里乱糟糟的,不过此刻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是竭力忍住,手支着额头一副认真听着的样子。
倒是有人附和着道:“娘娘,若是如此,如郡王殿下所言,当真是贻笑大方,请娘娘尽快查明,否则……”
那人正说到否则二字的时候,却有宦官上气不接下气的冲了进来,啪嗒一下,直接跪在了殿中,气喘吁吁地道:“娘娘……娘娘……”
这宦官实在是跑得太急了,当太皇太后的车驾进了宫,所有人都呆住,等车驾过去,才有人反应过来,于是忙不迭的跑来报信:“娘娘……娘娘……”
他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吸,而群臣看着这“胆大妄为”的宦官,一个个脸色糟透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殿堂之上,娘娘和大臣们在议事,这宦官却是全无规矩,自这太皇太后罹难之后,莫非现在连宫中的礼仪都没有了吗?
慕太后心乱如麻,心里正有一股气无处发泄,于是厉声着道:“到底什么事,但言无妨。”
那宦官方才期期艾艾地道:“娘娘……娘娘……太……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她老人家……”
“不用说了,下去吧。”
突的,一个声音自殿门传了进来,众人正想听这太皇太后到底怎么了,谁料却被人无情打断,正在所有人惊愕的时候,却见这殿门处,巍巍颤颤的站着一个老妇。
这老妇裹着绒色披风,鹤发童颜,不过似是风尘仆仆,所以面上的鱼纹更清晰了一些,她虽是老态龙钟,眼眸却是顾盼,目中自有神采。
众人一看,彻底的呆住了,太皇太后!
在太皇太后的身后,是赵王和陈凯之,以及几个女官,此时太皇太后伸出了手,便有女官忙上前,轻轻地搀扶着她。
太皇太后将眼眸一转,巡逡了众人一眼,含笑着开口道:“阔别了十几年,十几年来,这洛阳宫还是这个样子。姚文治,你比从前老了许多,据说你现在是内阁首辅大学士了?张涛……你竟是不减当年,看起来比从前还年轻了!”
她一步步地在群臣中走过去,说话的声音格外的平静,在一个个错愕的目中里,她左右顾盼着,一脸疑惑地扬眉道:“怎么,哀家来的不是时候吗?”
文武百官的脸色,可想而知,可谓是轻易一色的震惊之色,完全不可相信的样子,眼前的人居然是太皇太后……
众人忍不住眨了眨眼眸,再三确定,这才反应过来,这真是太皇太后啊。
且不说这群臣中,有不少人得以在十数年前瞻仰过凤颜,就算不曾见过的人,单凭这太皇太后在这殿中所展现出来的气派,谁敢不认得?
真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竟是从贼子手里逃脱了出来。
这真是可喜可贺呀。
那姚文治最先反应过来,便连忙拜倒道:“老臣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金安。”
他这一拜,令其他人也惊醒过来,谁还敢迟疑,于是随之纷纷拜倒,于是这诺大的殿中,无数人头如波浪一般的起伏,俱都是各色朝服之人俯身拜下的景象。
慕太后凝视着太皇太后,最终,她才确定了是太皇太后无疑,她满是吃惊,也不禁长身而起,再不好落座。
太皇太后徐徐行走在匍匐下的群臣之间,那已是斑斑的娥眉挑得越发高了,道:“还是这个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变,还以为已是物是人非了,谁料到,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十几年了,哀家回来,本来是想在洛阳宫住一住,据说现在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哀家呢,就想着,这敢情好啊,好极了,幸赖慕氏和哀家的好儿子摄政,也亏得满朝诸公们尽心的辅佐,咱们大陈会一日比一日好。说来可笑,这一路,竟是遇到了盗贼,这太平的盛世的,竟有人反了,你们说,这叛军是为什么反呢?”
她笑了,扫视这满地不敢抬头鸦雀无声的人,她笑着,声音却透着威慑人的力量:“你们要说什么,哀家不等你们开口也知道,你们啊,肯定又要归咎于叛贼,归咎于什么图谋不轨,什么居心叵测,可到底是怎么样,你们心里会没数吗?赵王……”
她拉长了声音,眼眸往身后的赵王看去。
陈贽敬在身后,被点了名字,连忙向前一步,躬着身子道:“儿臣……在。”
太皇太后眼睛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才徐徐开口:“你是皇帝的生父,你自称自己是贤王,可晋城军的事,你脱得了干系?你是哀家的儿子,你要不要反省?”
陈贽敬抬眸,他穿过了太皇太后,看了慕太后一眼,似乎想要为自己争辩,最终却还是放弃了,乖乖地道:“儿臣不察,让母后心忧,万死。”
太皇太后巍巍颤颤的样子,有宦官战战兢兢地给她搬了个椅子来,她摆摆手,依旧站着,道:“不用啦,还能站个一时片刻,死不了。赵王认了错,想来是很难得了,慕氏,你也表个态,说个话。”
慕太后终是在太皇太后身后看到了陈凯之,她娇躯一颤,眼里已是婆娑,那捷报是真的,她的儿子还活着。
此刻她心里满腔的惊喜,却也不得不忍住这重逢的喜悦,见太皇太后冷冷地看着自己,连忙道:“母后,是臣妾万死。”
太皇太后脸色这才终于缓和下了一些,却突然变得沮丧起来,幽幽地道:“你们能明白就好了,谁要你们万死来着,哀家要的,是你们在其位、谋其政,要你们二人,受了天下人供奉,对得起那些供奉你们的子民啊,这本是再清楚不过的道理,再明白不过的事,可偏偏,就是有人不在乎呢?想当初,先帝在的时候,哀家也是这样教训他的,他天资不算是聪慧,可自克继了大统以来,却也还算得上是殚精竭虑,不敢有什么疏失,他啊,留给了你们如此大好的局面,可现在呢?”
“好啦,也总算你们还晓得错在哪里,那么……诸公们呢?你们怎么说?晋城父子之间的事,你们都该是知道的吧?当初……可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又或者,有人直言上书,将此事据实奏报吗?你们没有,你们这不是看不到晋城的危险,而是懒,是怕引火烧身,怕担着干系,你们就想事情或许没有这样严重,你们也肯定在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受点委屈,就让人受点委屈罢,反正晋城太远,和你们不相干,懒政,懒政,懒政最是可怕啊,百姓懒了,要饿肚子,军士们懒了,这边关要出大篓子,而大臣……你们这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大臣们,若是也犯懒,迟早要天崩地裂,要出大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道理都懂,可做起来就难了。罢了,哀家老了,今日还不知明日会怎么着呢,说了这么多,你们想来也嫌哀家啰嗦。”
“不过……”太皇太后目光一闪,却是接着道:“哀家还得再啰嗦一下,你们都懒,可有一个人,他不曾懒惰,方才啊,哀家让人护着哀家入宫,让他骑着马走进这洛阳宫来,你们知道是为何吗?哀家不是想要坏了宫中的规矩,哀家是想要让你们知道,但凡是有不懒的人,宫中就该舍得褒奖,莫说是宫中走马,便是给予优厚的赏赐,又算得了什么?”
说罢,她回眸看向陈凯之道:“陈凯之,你来……”
陈凯之却是感到有点头皮发麻起来,觉得太皇太后这分明是在给他拉仇恨啊。
小小的修撰,竟被树立成了典型,还专门给这些位高权重的朝中诸公们展示这小子比起你们来是如何如何的好。
陈凯之很汗颜,可这太皇太后说的话,却仿佛带着一股莫名的魔力,他便从容地上前道:“臣在。”
太皇太后深深地凝视着陈凯之道:“你来告诉他们,当年的勇士营是什么样子的?”
陈凯之觉得太皇太后总能语出惊人,他再一次的感到尴尬了,只好道:“军纪有些败坏。”
“你不好说。”太皇太后笑了,今儿她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拿陈凯之来当楷模的,此时沉着地继续道:“那哀家就来说,这勇士营,从前是什么样子,哀家知道,诸卿家们,也个个都知道,从前的勇士营可谓是糜烂无比,令人发指,可陈凯之成了崇文校尉,他就不肯犯懒,这叫什么,这叫在其位、谋其政,正因如此,当那贼军来袭,那一波又一波的贼军宛如潮水一般朝着哀家冲来,是勇士营在那里与贼军死战,面对两千多的贼军,竟是摧枯拉朽,被勇士营全歼,诸卿家,若是当初,陈凯之也学你们犯懒,哀家还可以站在这里,还能好好的和你们说话吗?”
这一下子,本是鸦雀无声的大殿之中,终于有了反应。
当真是全歼……
所有人都诧异着,这也太过恐惧了,三百多勇士营,是如何做到全歼晋城军的?这可是面对自己五六倍的敌人啊,就算是人数旗鼓相当,也不至如此吧,又或者,是不是太皇太后用词浮夸了一些?
不对,肯定不对,太皇太后本就是来用陈凯之来教训大家的,这个时候,用词一定会精准,她既然说是全歼,那么……
倘若是如此……
想明白了这一切,所有人都不免的倒吸了口凉气,这陈凯之……是如何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