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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为了陛下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46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恶心了陈贽敬一把,众臣告退出去。

次日一早,身为宗室,陈凯之就不可再在翰林院当值了,不过当日还是去了翰林院一趟,交接了差事,少不得,一些翰林看过来羡慕的目光。

陈凯之临走时,都看了这翰林院一眼,自己似乎,已经有了更好的前程,不再需要将翰林院当做踏脚石。

不过……在这翰林院当值,却让自己受益匪浅,在翰林院与无数诏书和奏疏打交道,使他大致明白了这个时代大陈的军政事务如何处理,也明白了各部的职责,以及一些地方上军政事务的内情。

而现在自己似乎攀上了高枝,走上了一条不寻常的路,他到了宗令府,见过了宗正陈武,接着陈武授了他宗室才有的紫鱼袋,有了这鱼袋挂在腰上,就能让人知道宗室的身份。

身为宗室,特权是少不了的,陈凯之还需要慢慢的消化,这个时候也不能太过的张扬,还是低调为好。

见陈凯之并没有得意之色,陈武笑吟吟的看着他,徐徐开口。

“太皇太后既然开了金口,从此往后,便都是自家人了,陈凯之,你的族谱丢失了?至于辈分,我会命人好生查一查,当然,这都是不打紧的事,而今你贵为宗室,往后,可就更该为皇家分忧了,但凡是宗室,都有差事,这也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铁律,咱们也不能吃白俸是不是?”

陈凯之颔首:“说的是。”

陈武见陈凯之的态度温和,不禁笑了笑:“所以啊,过几日,你得去吏部一趟,到时,吏部少不得有点事交代你办了,放心,宗室的事,多是一些节制或者监督之类,肯定是清闲的,总之,从今往后,你便是躺着享福,也没人管你,可若是想要做点儿事,也绝不会让你闲出病来。”

陈凯之心里想,我还年轻,当然要找事做,难道混吃等死不成?

只是不知,吏部最后有什么差遣,这倒让陈凯之颇有几分期待起来,他也不急,过几日去看便是,于是拜别了陈武,乖乖回到飞鱼峰,等候音讯。

北国。

这里渐渐开了春,积雪融化了一些,不过北风依旧如刀一般冷冽,此刻即便是都城,依旧是显得冷清,却有飞骑火速入城,很快,在大燕的宫中,披着貂皮的大燕天子被一个消息所震惊了。

他一遍遍的看着最新送来的消息,目中满是震撼,像是被吓坏似的,面色发白,嘴角也是隐隐的发颤。

三百的勇士营,全歼了两千多叛军精锐。

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奇迹,少几倍的人居然还可以完胜,前完全是前所未有的事。

根据奏文中的描述,这勇士营的禁军,先是击退了叛军,随即,展开了追击,而勇士营据说耐力极佳,兼是吃苦耐劳,竟是生生的,使叛军无所遁逃。

起初,大燕的少年天子,第一个念头,便是这定是假消息,大陈肯定夸大了事实。

可细细一想,不对!

大陈的太皇太后已经回到了洛阳,可见叛军确实是被击溃了,与此同时,据说连那叛军的主帅刘壁也被俘,即将问斩,这……也绝对不可能骗人的。

最重要的是,晋城的叛军,很快便表达了归顺,也就是说,他们已经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两千精锐,怕是一个都没有回去,若不是遭受如此的打击,在晋城的叛军,不可能如此惶恐。

呼……

他长长的出了口气,将奏文放下,从惊骇之中回过神来,整个人便陷入了深思。

勇士营,厉害至此吗?

这勇士营在数十年前,曾是对抗北燕的主力,所以大燕对于勇士营,可谓记忆犹新,只是后来的关注之中,得知这勇士营早已是糜烂不堪,没有一个能用的将才,真是万万想不到,今日,这勇士营重新换发了光彩。

猛地……少年天子想起了一件事来。

那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方先生……

少年天子目中震撼,那方先生上一次,是说他早已预料南方会有凶兆,不过很快,就可以化险为夷,逢凶化吉。

逢凶化吉,还真是逢凶化吉啊,这方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更何况,他现在是大陈的国使,勇士营的崛起,使大燕对大陈开始有所忌惮起来,想想看,现在大燕已被倭寇搅的焦头烂额,而大陈的军力已变得难测起来,谁知这大陈有多少像勇士营这样的精兵呢,若是大陈落井下石……

这少年天子倒吸一口凉气,一方面,是一个料事如神的方先生,此人似乎并非是浪得虚名;另一方面,是大陈所带来的压力;一时他竟是对方先生来了心却,立即吩咐道:“立即请方先生入宫,朕要召见他。”

过不多时,便有宦官去而复返:“陛下,方先生说是身子不适,不肯入宫。”

少年天子面色微微一凝,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他毕竟年轻,平时都是别人哄着自己,毕竟是九五之尊,谁敢对自己这般的怠慢,莫说是身子不适,就算是人快死了,也得乖乖来觐见。

此人……果然是高士啊。

于是少年天子想到了这位方先生的种种传说,现在看来,这些传说,俱都是可信的,他那郁郁的心情,顿时散去,不禁微笑:“是啊,这样的高士,如何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朕礼贤下士,对待真正的贤士理当亲自前往探视,来人,预备车驾,朕起驾鸿胪寺。”

大燕天子的銮驾至鸿胪寺,在这无数皑皑白雪之中,他披着貂皮,在这鸿胪寺前落地,门前早有官吏在此跪迎,此刻并没见到方先生出来迎驾,心里越发觉得方先生是高士了,顿时觉得官吏会怠慢了,他立即劈头盖脸问道:“方先生在何处?”

“方先生近日都在……都在……”这鸿胪寺的礼官期期艾艾:“在下棋。”

“下棋!”少年天子振奋精神,目光闪过丝丝亮色:“这敢情好啊,朕也爱下棋。”

他信步进去,身后跪地的官员,却是脸色发青,其实他还想补上一句:“方先生是这么说的。”

少年天子至迎宾楼,却见门前有一童子,他没有贸然闯进去,而是止步,命这童子通报,过不多时,童子请他进去,身后的宦官和侍卫们想要亦步亦趋的跟进去,少年天子旋身,朝众人摇手:“你们,在此等着。”

说罢,孑身一人,到了方吾才的书斋,他进去之后,却见方吾才盘膝而坐,于是少年天子打量了这里一眼,只见方吾才深情淡淡,似乎并没察觉有人到来,于是乎少年天子不由含笑问道:“朕听说,先生在此下棋,只是,为何不见棋盘?”

方吾才似乎回过神,这才起身,朝少年天子行礼:“陛下亲来,下臣不能远迎,得罪。”

方吾才虽是口里说的谦虚,可是面上,却全无敬意。

少年天子不以为意,只是带着笑:“朕,本还想和先生下棋呢。”

方吾才淡淡道:“老夫所下之棋,与众不同。”

少年天子一呆,目光里一闪,露出诧异之色,半是不解半是嘲讽的问道:“哦,不知是什么棋?”

“心棋。”

“心……棋……”少年天子无法理解,皱眉竟是深深的皱了起来,格外认真的盯着方吾才看。

方吾才只是淡淡道:“天地是棋盘,万物为棋子,在这棋局之中,不只是老夫,便连陛下,也是棋子,只是可惜,原本老夫差一点,便解开了这棋局的一处迷惑,陛下一来,心已乱了,陛下……请吧。”

少年天子满脸震撼,世上还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竟将自己,当做是棋子,此人,好大的气魄。

可联系从前的种种,今日再见这位先生,这面上漠然的样子,果然是一副将王侯视若无睹的模样,少年天子非但没有龙颜震怒,反而有一种好奇,他想知道,这位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于是他跪坐下,与方吾才隔案相对。

方吾才云淡风轻的笑道:“老夫早知陛下会来。”

“噢?”少年天子挑眉:“是吗?先生为何知道?”

方吾才叹了口气:“陛下可知,为何这一次来出使的乃是老夫?”

少年天子一呆,更觉得疑惑,他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明察秋毫的天子,更像是一个置身迷途的羔羊,四周大雾腾腾,让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方吾才淡淡笑了笑:“想当初,老夫拒绝了学候,你的父亲,也曾希望将老夫留在大燕辅佐他,衍圣公,更希望老夫留在曲阜,至于大陈那里,更不知多少人,想将老夫留在洛阳。只是,老夫终究,还是来了这里,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强留老夫,谁都不可以,老夫若在此处,只因为老夫非来不可。”

少年天子震撼道:“这是何故?”

“为了陛下!”方吾才深深看他一眼,眼底深处,深不可测。

少年天子闻言,不禁虎躯一震,一双眼眸里满是诧异,眉头竟是蹙得越发深了,格外不解地看着方吾才。

这时,他感觉到这位方先生看自己的目光很异样。

这是何等炙热的眼眸啊,既放肆,又大胆,当然,还有一种别有意味的神色。

方先生的话有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

想想看,经过了方先生这一次预料大陈叛军的事,使少年天子终于意识到,这位方先生是名副其实的,那么以前种种的事也就是真的了。

比如,这位方先生和他的父皇秉烛夜谈这件事。

这事儿,其实他并不知情,不过还有谁知道呢?他的父皇已经驾崩了,既然是密谈,想来父皇也会屏退左右之人。

又比如,衍圣公就很欣赏这位方先生,这一点,倒是可以从衍圣公府赐他学候可以看出来,可是他……拒绝了。

大陈那里,就更不必提了,从洛阳传来的种种迹象表明,这方先生在王公之中受着极大的礼遇,若是他当真想要谋取一官半职,又或者是想得到什么好处,真是轻而易举,如探囊取物。

那洛阳是何等的好,反观北燕,说是苦寒之地也不为过,洛阳号称天下第一大都城,气候宜人,繁华无比,而这方先生为何还愿意充作国使来此呢?

少年天子这才有了疑惑,看着方吾才的目光竟是收敛了几分,旋即一脸真诚地说道:“请先生不吝赐教。”

方吾才淡淡然地看了他一眼,才捋着须徐徐开口道:“其实当初老夫不但看到了凶兆,还看到了天上的一颗冉冉新星升腾而起,紫薇星至北,光芒万丈,老夫看到的,将有一统天下的雄主崛起于北方,而陛下,就是老夫要找的这个人,陛下雄心万丈,虽偏居一隅,却有主宰中原之心,将来势必并吞宇内,使四海宾服。自汉以后,天下六分,百姓蒙难,国家林立,此非长久之道也,而陛下……就是上天选定的那个人。”

少年天子呆住了,面容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嘴角也是微微张了张,可是现在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激动,所以他格外认真地看着方吾才,想从方吾才的神色中看出真伪。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生活中的主角。

而方吾才的这一席话,可谓是直击少年天子的心事,少年天子端详着看方吾才,方吾才依旧捋着须,神色淡淡。

此时,只听方吾才又道:“陛下难道没觉得自己与诸国的帝王有着万分的不同之处吗?”

少年天子一愣:“先生……这……”

这不是废话吗?每一个帝王都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能干,最了不起的人,其他的皇帝垃圾一般的存在。可是这话也不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但是方吾才这么一说,少年天子竟是不好接话了,只是怔怔地看着方吾才。

方吾才面对怔住的少年天子,竟是叹了口气:“老夫来此,就是要匡扶真正的天子,出使是假,特来见驾才为真啊,陛下乃万乘之主,将来必定一统天下,而老夫,不过是看到了冥冥中的天数,而来此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而已。”

少年天子顿时面色发红,呼吸开始粗重了。

他的心里不禁冒出了一个念头,朕,当真是那个人吗?

这是当然的,朕克继大统,文治武功,诸国的天子,谁比得过朕?

莫非……这当真是天命?

若非如此,这位料事如神的方先生为何不好好待在舒适的洛阳而跑来这苦寒之地呢?

这位方先生连学候都看不上,大陈的王公给予他这么多礼遇,他却弃暗投明。

没毛病。

少年天子信了。

于是乎,他激动了起来,口里呵着白气,一面道:“那么先生以为,朕当下理当如何?”

“平倭。”方吾才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两个字。

少年天子闻言,却不由的皱起了眉头,下一刻竟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实不相瞒,大燕南邻大陈,北接胡人,而那乐浪,远离河北之地,若是倾巢而出,只怕腹背受敌,劳师动众,所以朝中有许多人认为应该舍弃乐浪。”

方吾才却是笑了,随即道:“陛下是雄主,可曾想过,要得天下,先得天下之人心,胡人和倭人俱都是异族,非我族类,陛下若只顾着防范大陈,而任倭寇肆虐,这在天下人眼里是什么呢?是陛下兄弟相残,而不敢御侮于外啊,如此以来,如何能够使天下归心?胡人现在强健,陛下想要与胡人决战,时机还不成熟,而倭人不同,倭人不过是海寇而已,之所以甚嚣尘上,是因为大燕的军马,着重布陈在河北,精兵良将,不得东顾,这才使他们张狂跋扈,可若是陛下兴师东讨,倭寇势必摧枯拉朽,到了那时,陛下东征异族,在天下人眼里,便是兴我大汉,卫我名教。假若陛下对倭寇的肆虐,置之不理,反而防备大陈,那么,在天下人眼里,又是什么呢?”

少年天子呆住了。

方吾才的这一番话,实是高明啊,他所站的角度,和大燕朝中,那只计较一时之利的大臣们全然不同。

大臣们所站的角度,只是以大燕的角度而已,可方先生,却是直接让朕站在了天下共主的角度来看问题,一下子,这利弊取舍就一下子清晰起来。

少年天子心潮澎湃起来,对方吾才的态度也是热情了不少,含笑邀请:“言之有理,先生,可否移驾宫中?朕有许多话还想要讨教。”

方吾才抿嘴一笑,竟是面不改色地拒绝了:“谢陛下,噢,只是老夫不喜宫中的规矩森严。”

少年天子心中不禁有些遗憾,最后却道:“不妨如此,朕这几日便在这鸿胪寺住下,好向先生讨教,先生乃是高士,朕前些日子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方吾才只是淡淡一笑道:“噢。”

他的回答,只是一句噢,没有任何的情绪,这少年天子听了,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不禁为之折服,这位先生,实在高深莫测,令人捉摸不透啊。

不过想到自己将来成为天下共主,这少年天子的心里便格外的兴奋,犹如饮了甘露一般,兴冲冲地道:“先生,这迎宾馆过于简陋,在鸿胪寺里有一处蓬莱楼,那里更雅致一些,就请先生下榻在那里吧,这里的一应所需都实在太简陋了……”

方吾才无所谓的样子,只笑了笑,他看着少年天子,眼底深处带着浅笑。

一招鲜、吃遍天!

这些自负的王孙公子,自负的帝王,简直是太好说话了,方吾才在心里感叹着,看来自己在北燕也能有一个落脚之地了。

方吾才在大燕总算不用继续坐冷板凳,而远在洛阳的陈凯之也没歇着,在几日之后,又匆匆的下山来了。

这几日在山上不免庆贺了一番,可很快又开始加紧操练了。

而今,飞鱼峰名扬大陈,陈凯之又成了宗室,这使许多人知道,上山的前途大好起来,因此想来投奔的门客倒是不少。

陈凯之这个辅国中尉,至多也就招揽五十个门客而已,自然要慎之又慎,倒也不急,不过山上倒是有了几人成了门客待遇,比如刘贤,譬如一些工长。

对于这些前来投奔的人,陈凯之却还需甄别,越是要扩张,就越不能急,队伍大了不好带,细水长流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这一日,他大清早起来,直接赶到了吏部。

每一个宗室都必须得有差遣,而差遣也是五花八门,不过大抵是两个重要的职责。

一个是制地方,比如制某某州、某某府事,这里头的制,并非是节度使的辖制,而是监督的意思,大陈以宗室监督地方乃是老传统。

而第二个职责,便是督某某军,或者是督某某州了,这个督,便有辖制的意思了,当然,宗室们大多爱享受,吃不了苦,说是督某某事,事实上,人却躲在京里享福。

陈凯之却不同,他出身苦寒,没有享乐的习惯,就算现在有了银子,也尽力不使自己的日子过得奢华,否则这人迟早养废了。

所以他打起了精神,满怀着期待。到了吏部,这吏部的门吏一看到陈凯之腰间的紫金鱼袋便忍不住咋舌,连忙行礼道:“小人见过将军。”

反正只要是不穿蟒袍,不是亲王、郡王的宗室,不是镇国将军就是辅国将军,要不然就是中尉,所以称呼一声将军是准没错的。

陈凯之对他一笑道:“我是陈凯之,是来领差事的,烦请带路。”

“原来是新晋的陈将军,恭喜,恭喜,将军里面请。”

门吏不由热情起来。

陈凯之心里却是忍不住的吐槽,话说,但凡是“将军”们,似乎都姓陈吧。

他也没在意,径直随着这门吏进去,没一会儿便过了仪门,绕过了中堂,最后来到了一处厅里。

门吏去通报之后,便有吏部的司封清吏司的主事带着笑意迎了出来。

这吏部的司封清吏司的主事热络地看着陈凯之,笑呵呵地说道:“一直都在候着陈将军,今日陈将军可算是来了,对于将军的职事,下官可是上心得很,请,里面说话。”

宗室高高在上,似吏部主事这样人人都要巴结的人物,却也得乖乖对陈凯之笑脸相迎。

若是以往,只是个翰林,虽然未来的前途大好,可是龙是虎,在吏部的官员面前,你都得趴着。

陈凯之随他进去,刚落座,便有人奉茶上来,陈凯之端起茶,轻轻地抿了一口,才淡淡问道:“却不知吏部有何差遣?”

“是这样的。”这主事眉飞色舞地道:“陈将军和其他宗室不同,不久前就曾立过大功劳,文武双全,自然肩上的担子要重一些,上头亲自交代了,一定要给陈将军一个好差事,所以陈将军请放心,嗯……”

他低下头,开始翻看司封簿子,等翻到了一个地方,他眼睛一闪,随即道:“哎呀,了不得,了不得啊,陈将军,天将降大任啊……”

陈凯之一听他咋咋呼呼的,实在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太靠谱,心里不禁有些困惑起来,不过他依旧不露声色,只是微微挑眉起了眉,笑着开口道:“噢?”

“恭喜。”这主事满脸笑容道:“真是恭喜啊,这实是一桩美差,朝廷命你,督济北。”

竟是“督”而不是“制”,陈凯之颇觉得意外,自己只是一个镇国中尉而已,按理是没有资格“督”的,制是监督,而“督”显然不一样,这是管理的意思,管理着一方。

朝廷虽也会派出官员,可这些官员,无论是民政还是军政,自己都需过问,这是土霸王的节奏啊。

陈凯之不禁有点儿飘飘然起来,这是幸福在向自己招手的节奏啊!

陈凯之自然知道,即便是宗室,也有优劣好坏之分,能做土霸王,谁不想呢?

只是,济北……济北是在山东之地,那也算是较为富庶的地方啊,还临海呢,土地也很肥沃……

不过……

陈凯之突的一下子感觉那股幸福感荡然无存起来,他张大了眼睛瞪着这主事道:“济北?”

“是啊,济北……”主事重复了一遍,一张面容里依旧带着笑意。

济北是一个府,是在山东的北部,也算是鱼米之乡,总而言之,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

不过,它有一个缺点,一个很大的缺点,陈凯之这时倒是想起来了,特么的,济北压根就不是大陈的疆土啊。

陈凯之不禁开口问道:“当年北燕南下,我大陈奋力反抗,总算是驱散了来犯之敌,可若是我没有记错,这济北还有济南、青州三府,二十一县,俱都被北燕侵占了,至今还在北燕的手里,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这主事也想不到陈凯之对于这些典故这么的清楚,显然,他忽悠失败了,本来还想着让这位宗室的将军回去乐呵乐呵,等发现了问题,想来找麻烦,到时自己这司封主事反正是把事儿办完了,木已成舟,想不接受也不成。

可谁料陈凯之这个家伙,心里如明镜似的,他心里感叹,果然是翰林出身的啊,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他,于是他义正言辞地道:“可济北,历来乃是我大陈固有之土,不知陈将军有什么异议吗?”

有异议,当然有异议了。

一个属于北燕的地方,让他去管?他管个毛呀,上哪里管去?

这简直是忽悠人嘛。

陈凯之的心里不由觉得气愤,可是此时此刻,他不能发火,只好微眯着眼眸看着这主事,格外正色地说道:“这济北,已是北燕的地了……”

“啪!”主事顿时脸色一变,一副大义凛然之态,猛地一拍案牍,居然一下子变成了公事公办的态度:“陈将军,你这话不对啊,济北乃我大陈固有之土,怎么是北燕的呢?莫非陈将军的意思,是承认济北乃是北燕国的吗?说这样的话,虽不是什么大罪,可堂堂宗室,若是这番话被人曲解了,岂不是滋长北燕的国威?还望将军慎言为好。”

“……”

陈凯之真是……服了。

他陡然想起,济北虽是被窃据,可大陈却从未承认济北被割让了,所以这些年来,济北府每隔几年都会有知府、县令的任命,莫说是任命官员,甚至便连通判、同知、主簿、县丞,还有各路的巡检,这些职缺,也都有任命,为了伸张济北府乃是大陈的领土,不只是派驻官员,而这些官员是在济南府里办公,虽然他们也没什么可干的,除此之外,朝廷的舆图也都是将济北、青州等三府容纳进去的。

也就是说地虽然没了,可作为固有的疆土,这济北是一直都“存在”的。

他方才说济北属于北燕,确实算是失言之举,特别现在他已身为宗室,是万万不可如此说的,不管怎么样,都得要说这地方是大臣的疆土,而不是北燕,这样不是自认怂了。

而之所以如此,问题的根子在于,青州和济北三府对于大陈而言,意义不同,当初太祖高皇帝起兵,起的便是青州之兵,到现在,太祖高皇帝传记里还有起于青州呢,可现在,后世子孙将龙兴之地丢了,要夺回,就免不得一场大战,而且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一时半会,这地也要不回来,要不回来,又怎么办呢?

能承认吗?不能啊,龙兴之地没了,本就是有伤国体的事,谁敢承认?

因此,大陈的态度很简单直接,不承认,既然这还是大陈的州府,那么就该派驻官员,别的州府有的,它也该有,于是乎,官场上就出现了一个现象,若是某人被封为了博阳、谷城、平原等县的县令,又或者是济北府或者是青州府的同知,那么恭喜你了,你可以回家NI娃娃了。

现在的陈凯之,显然就是这个状况,他督济北,这相当于是节度使一般成为了一方的土皇帝,可是很不幸的,他所督的这个地方在北燕人的手里,你倒是真有种,就越过边界去试试,数万北燕精锐在那里枕戈待旦,看是不是打断你的腿。

所以……现在济北的情况就是,在那里,有主簿、有县里的教谕,有县丞,有县令,也有知府,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假装治理着济北,处理着一个个根本不存在的公文,治理着一个个不存在的百姓,除此之外,那里还有许多的巡检,他们带着根本不存在的士兵,巡视着根本不存在的土地,而朝廷也假装有一个济北府。

至于陈凯之,则是都督着一群莫名其妙的文武官员,享受着朝廷发给自己的俸禄。

陈凯之一脸怪异,这是很奇怪的感觉,令他有种深深的觉得自己被人耍了感悟,因此他不得不道:“济北是什么情况,大人比谁都清楚,我乃宗室,本欲为朝廷做一些事,也算是报效朝廷,大人何必刁难呢?”

“这……”这主事也是无语,因此态度不由好转起来,口气软了几分,道:“哎,这并非我的意思,何况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总还有俸禄不是?何况陈将军现在不是还有勇士营吗,想来也是分身乏术。”

话是这个话,可陈凯之却不能平白混吃等死,便道:“不是你的意思,那么这是谁的意思?”

“是王侍郎的交代……”主事刚刚开口,便觉得自己失言了,连忙摇头道:“不,不,下官并非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济北是大陈的州府……”

“我知道济北是大陈的州府。”陈凯之咬牙切齿,原来又是王侍郎在搞鬼,这个主事也是听命令而已,自己刁难也没用,不过他依旧重申了一遍:“可他在北燕手里。”

主事似是被逼得急了,态度一下变凶了起来:“既然在北燕的手里,那么以将军之能,迟早收复,所以终究还是我大陈的固有之地。”

陈凯之顿时无语,这尼玛的一个任命,都玩成玄学和哲学的问题了,陈凯之晓得跟一个主事争论也没意思,可心里有点恼火,目光微微一斜,冷冷地看着这主事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这主事心里想,莫非你还想打击报复不成?不过他细细一想,反正是上头吩咐的,担心什么呢?于是正色道:“本官杨瀚!”

好,记住你这家伙了。

陈凯之倒也没有犹豫,只冷着脸朝他一礼:“告辞。”便很干脆地转身离开。

从吏部出来,陈凯之顿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济北都督,所以……竟是无所事事起来,飞鱼峰上的事,大抵可以自行运转了,倒也不必有什么担心,最重要的是,明明有个事给自己,结果……居然还整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深吸一口气,他心里冒出了一个决定,这事儿,没完。

敢坑我陈凯之,我陈凯之告诉你们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人争一口气啊。

其实就算是混吃等死,也没什么不好,可陈凯之偏不让人如愿。

陈凯之翻身上马,却是到了学而书馆。

自陈凯之掌握这学而书馆以来,靠着一些演义故事,书馆的印刷量一直不错。

那掌柜听说陈凯之这个大股东来了,哪里敢怠慢,匆匆的迎了出来,笑容可掬地道。

“听说将军成了宗室,哎呀,这真是大喜事啊,小人一直想去飞鱼峰祝贺,就怕唐突,今日将军来了,小人给将军道个喜。”

陈凯之对于态度好的人,自然脸色也好起来,便笑着道:“哪里,道喜就不用了,我倒是有个好故事准备写出来,你这儿要做好准备。”

这掌柜大喜过望,他就等陈凯之的好故事呢,陈凯之写的故事非常吸引人,书一直都非常畅销,现在陈凯之让他准备好,他自然是比陈凯之害急,竟是迫不及待地问道:“却不知是什么故事?”

陈凯之毫不犹豫的说道:“自然是关于太祖高皇帝的,太祖高皇帝起兵定天下,这不是好故事吗?这是现成的题材,从前啊,虽是颂扬太祖高皇帝,可就怕有哪一处地方,犯了忌讳,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是宗室,吹捧高祖是理所应当的事,你先挂出牌子来,先广而告之,预预热。”

掌柜一听,顿时眉飞色舞,一双眼眸似乎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从天而降一样的,直直的发亮。

其实这个时代,关于高皇帝的故事是有一些,大家也爱听,只不过,真正一本关于太祖高皇帝的书,却是少之又少,其中自关键的问题就在于,牵涉到了太祖高皇帝,总不免让人害怕触犯什么忌讳。

可陈凯之不同,陈凯之乃是宗室皇族,他若是写出,就少有人会质疑了。

若是这么一部书出来,只怕又要大火了。

这掌柜忙是应承下来,陈凯之既来了,少不得要过目一下账目。

对完账。

陈凯之跟掌柜的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随即回到山上,陈凯之也就开始闭门造车,关起门来取了太祖实录,陈凯之动笔预备来一本高皇帝演义了。

牵涉到了高皇帝,就一定要避免掉禁忌,而这本身就是陈凯之的强项,他毕竟是翰林出身,堂堂翰林,对于文字的掌握早已炉火纯青,至于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什么,更是了然于胸。

只半月功夫,第一册便算是写完了,而在这过程之中,飞鱼峰的铁坊里,第一门火炮算是成功出炉了。

第一门的火炮,是陈凯之亲自画的图纸,这个时代早有火炮,不过大多比较粗劣,还停留在上一世宋元时期的水平,而陈凯之之所以铸炮,一来是因为钢材已经成熟,另一方面,是与火铳形成互补。

因为工艺还没有达标,所以火铳并不能刻画膛线,再加上铅弹的工艺还不成熟,可那小口径的火铳管子不能刻膛线,却不代表这口径巨大的火炮不可以。

膛线的作用在于修正弹道,一般的滑膛火炮几乎没有任何准确性可言,火炮等于是直直的飞出去,其实就相当于一个从弹弓里飞出去的石子,而一旦火炮有了膛线,就意味着炮弹射出之后,便可以在空中螺旋形前进,不但大大提高了火炮的射程,也提高了精度。

若是现在这个时代的滑膛火炮属于指着哪个方向,便只能确保打的是这个方向,而至于打到哪里,会不会距离着弹点太远,就和它没关系了。

可若是膛线火炮,则全然不同,它几乎已经可以勉强称得上是指哪打哪了,虽然精度和上一世的火炮差了不少,可单凭这个,就足以让人震惊。

除此之外,滑膛火炮因为尽力的增加射程,往往炮管比较长,而膛线火炮因为有了膛线,则不必在炮管的长度方面下功夫。

再加上这新出来的合金钢材的强度,已经完全可以承受火药在膛内爆炸所造成的膛压,因此,这第一门制造出来的火炮算是进行了轻量化才处理,不过是两百斤重,对那动辄五百斤上千斤的火炮而言,可算是轻便了许多。

威力更大,精度更强,射程更远,携带轻便,这四个特性足以让这个时代本是并不实用的火炮,变得实用起来。

不过陈凯之心思在著书上,只是让这匠人们试射之后进行改良,陈凯之毕竟不是专业的机械师,他所能提供的,只是一个方向而已,至多进行一些理论上的研究,而至于改良和修正的事,只能让匠人们一次次的进行调试,掌握到许多的数据之后,再进行一次次的改良。

第一部书已是开始刊印,因为有了陈凯之的名头,再加上学而书馆这些十日拓展的渠道,所以这新书上市,很快便打开市场,山下对这部书,倒是议论不少,不少人认为,此书比之此前的石头记,要差了许多,可是一想这是陈凯之吹捧自己祖先的作品,何况这书中结合了史实,又添加了演义成份,倒是颇为畅销。

过了两日,便有宦官上山了,太皇太后召见。

陈凯之哪里敢怠慢,换了朝服,腰间系了紫金鱼袋匆匆启程,接引的宦官,直接领着陈凯之绕过了前殿,直接往万寿宫去。

这万寿宫此前冷清,而今等到太皇太后搬来了洛阳,早已装饰一新,陈凯之至正殿,便见太皇太后被许多人拥簇着,笑吟吟的和慕太后、赵王、郑王、梁王还有北海郡王说话。

连小皇帝也在,这小皇帝老老实实的跪坐在太皇太后的脚下,一双眼眸微转着,似乎在看着什么,陈凯之还未行礼,便听梁王道:“陛下读的书愈发的多了,师傅们都夸他天资聪明。”

“是吗?”太皇太后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朝小皇帝笑道:“楚辞,可能背诵?”

小皇帝一脸迷茫,一双眼眸里满是不解,微微嘟着小嘴环视着众人,似乎问,楚辞是什么鬼?

梁王顿时尴尬起来。

那陈贽敬虽是挂着微笑,不过心情如何,却是难说了。

太皇太后见状,却立即笑盈盈的说道:“你瞧,哀家总将他当做大孩子,那么,陛下能背诵什么,背给哀家来听听。”

小皇帝犹豫了一下,随即摇头晃脑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太皇太后依旧侧耳倾听,听到这里,等了一会儿,竟发现没了音讯,不由道:“还有呢?”

小皇帝想了想,一张小脸里满是紧张,不过他很快想起来了,便支支吾吾的背了起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有朋自……有朋自……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

支支吾吾,反反复复的也就那么一句。

全场静默,陈凯之也是看得目瞪口呆,这陛下,现在该有五岁了吧,五岁的孩子,即便在上一世,那也是能跑能跳能唱儿歌背古诗了,我去……幸亏当初自己不曾接受赵王的邀请,跑去做皇帝的师傅啊,这……生生的砸招牌啊。

这小皇帝智商低的不行,简直是智障呀。

陈凯之对小皇帝,没有丝毫的好印象,倒不是他心胸狭隘,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只是这皇帝的性子太野,动辄就要杀人。若是不管教,恐怕将来就是暴君了。

陈凯之咳嗽一声,打破了尴尬,缓缓施礼:“娘娘,臣陈凯之见过诸位娘娘,见过诸位殿下。”

太皇太后先是深深凝视小皇帝,听到动静,方才抬眸起来,别有深意的看了陈凯之一眼,那眼眸里,似有一些遗憾,却还是强打精神:“凯之,你来了啊?来,给陈凯之赐坐。”

这等场合,是不能坐胡凳的,所以宦官取了蒲团来,陈凯之依言跪坐,接着道:“多谢太皇太后娘娘。”

他朝太皇太后收回目光的时候,眼角余光却落在慕太后身上,慕太后似乎方才一直注视着自己,有些出神。他不禁在心,这慕太后又有什么事想吩咐自己?

太皇太后道:“近来,你已有差遣了吧?”

陈凯之闻言立即回过神来,便朝太皇太后颔首:“是,倒是有一个差事。”

“哦?”太皇太后笑了,娥眉也跟着动了起来:“哀家前几日还交代,要让你寻点事呢,你是栋梁,即便进了宗室,更该多效力一些。”

陈凯之心想,太皇太后现在说这些,那对于自己的事,应该是不了的,因此他便高兴的脱开而出:“是啊,所以吏部请臣去都督济北的事。”

“都督济北,这么说来,你也出京?”太皇太后含笑,既然是都督,出京也是理所当然的嘛,她正想说几句遗憾的话,突的想到了什么,济北……

太皇太后便皱眉,一双目光立即朝慕太后看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慕太后怔了怔,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是谁这样安排的,不过即便心里有气,也克制住,蹙着眉朝太皇太后说道。

“臣妾这些日子,想着母后刚刚回来,所以都在张罗着宫中的事,这些日子,来这万寿宫也是勤快,此事,哀家并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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