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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不破楼兰终不还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49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虽是太后与内阁诸臣们一个个面色铁青。

可这能怪谁呢?

因为他们发现,这件事中,所有人都是无错的。

陈凯之这个家伙作为太祖的子孙后裔,写一部书吹捧一下子自己的祖宗文治武功怎么了?有没有错?没错啊!

那么北燕国的国使跑来兴师问罪,这……固然可恨,可站在大燕国的立场,济北三府已是陈年旧事了,可你们大陈人还跑来提,民间到处都是对燕国的仇恨情绪,这当然引起了他们的警惕,尤其是在这风口浪尖上,谁能保证,这不是你们大陈想要兴师讨伐的前奏呢,所以,他也不算错。

因此,太后和内阁诸公们,现在唯一的念头,便是想将吏部那些家伙给埋了,就你们事多啊。

陈凯之一进入文楼里,慕太后,以及众位大臣目光都看向他。

那双双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深意。

陈凯之自然是明白他们目光里的意思,不过他便在意,而是朝朝慕太后行了礼,坐在凤椅上的慕太后脸色缓和了一些,朝陈凯之笑吟吟的道:“你来了,来啊,赐坐。”

有宦官给陈凯之搬来蒲团,陈凯之从容跪坐下,便有宦官给他送上了茶水,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喝茶,而是神色淡淡的谢恩。

“谢娘娘。”

不等太后开口,几个内阁大学士相互使了个眼色,陈一寿看了陈凯之一眼,便笑吟吟的道:“陈中尉,据说,近来你无所事事,是吗?”

陈凯之一双清澈的眸子转了转,似乎在思考,下一刻便朝陈一寿颔首点头:“其实也不算无所事事,我想趁此机会,去山东一趟,走一走看一看。”

陈一寿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了。

其实这一次,内阁大学士们商量了一下,是想给陈凯之换一个差事的,给他重新找个事做,陈一寿捋着须笑看着陈凯之,一脸认真的说道:“济北的事,其实你不管也可以,现在有个更紧要的事。”

陈凯之明白了,自己这是朝廷添麻烦了啊。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当初陈凯之之所以写书,不就是因为吏部坑了自己吗?所以他捣点乱,如此一来,让朝廷给自己一个新的差遣,这种都督济北的光头司令,有个什么意思?

而现在,他算是如愿以偿,朝廷已经不愿意陈凯之都督济北了,理由很简单,因为陈凯之继续折腾下去,还真可能滋生出事端来。

济北三府的问题,本质上是六国平衡的问题,因为六国谁也不愿有人独大,所以这才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就如大陈,虽是丢了三府,可要夺回,单靠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是不能的,因为一旦战争一起,那么大燕国一定会倾力反击,到了那时,可就是大战了。

而一旦大战开始,大陈若是胜了,却并非结束,因为其他四国,绝不会容许大陈势如破竹,一举拿下燕国,从而坐大,所以胜利换来的,可能就是各国联军的讨伐。

另一方面,若是大陈输了,固然可以得到各国的支持,可又一次北燕军兵临城下的事件重演,如何吃得消?

现在各国都已有了默契,维持着这和平,是因为任谁都明白,战争除了会有徒劳的损伤,还有国力的巨大损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这其中的代价,实在太大太大。

既然不能打,济北三府收不回,那么挑动民间的愤怒,非但没有意义,而且还可能当朝廷对北燕国依旧修好,而民间反燕情绪沸腾的情况之下,最后这情绪,会有人针对朝廷,天下的臣民,会认为朝廷过于软弱。

其实这个道理,陈凯之懂,这也是他写书的原因,而现在,机会来了,朝廷愿意给他安排一个美差,陈凯之却不肯了。

因为……他已经付钱了。

而且根据师叔的性格,就算他不打算要济北,师叔也绝对不会退钱的,师叔其实还算是个讲道理的人,可牵涉到了钱,就不怎么讲理了。

陈凯之明白了陈一寿的意图,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微微眯了眯,略微思考了下,于是立即凛然道:“我知道陈公的意思,可是恕我无理,既然我已被任为济北都督,那么就该在其位,谋其政,这是连太皇太后都赞赏过的,我乃是太祖高皇帝之后,太祖高皇帝起兵于济北,朝廷给我的差遣,我自当好生用命,怎么可以因为北燕人的压力,我便临阵脱逃,陈公,得罪了。”

一下子,陈一寿目瞪口呆,陈凯之这家伙,有点野啊,他有些恼怒,偏偏发现,陈凯之的话可谓是无懈可击。

而且,人家连太皇太后搬了出来,他只得干瞪眼。

慕太后也对这固执的皇儿有些无奈,可是也不能改变他的思想,虽然有些头痛,不过依旧还是顺着陈凯之,于是她看向陈凯之,含笑着,淡淡说道:“好吧,由着你,这确实是太皇太后亲自赞许过的,可是,凯之,你不要惹事,知道吗?”

陈凯之当然不能说,我特么的早就布置好了,要干一票大的,用难听的话来说,叫做咬人的狗不叫,陈凯之一副温良的样子,完全是人畜无害的表情,微微朝慕太后颔首:“臣下怎会不知,请娘娘不必忧虑。”

慕太后方才松了口气,只要陈凯之不在惹麻烦,做什么其实都可以的,不过她突又想起什么事来,深深凝着眉头,清明如水的眸子满是不解,于是他格外认真的看着陈凯之,困惑的问道:“你去山东做什么?”

陈凯之正色道:“臣既都督济北,而济北诸官,也俱都在山东,这济北虽在北燕人手里,臣去看看诸官也好,至少心里有数一些。”

慕太后脸色缓和了一些,心里也放心了不少,陈凯之只要不是去惹事,她倒无所谓,让这孩子出去走一走也好,可她有些不放心,毕竟外出意外很多,因此她不由提醒着陈凯之:“你带勇士营去,路上小心。”

陈凯之求之不得呢,本来还以为慕太后等人会反对自己,不曾想到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还让他带勇士营,心里不禁有些愉快,便连忙朝慕太后颔首:“臣遵旨。”

可坐在另一边的陈一寿,却觉得自己的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他和陈凯之的关系不错,因此他是将自己当做陈凯之的长辈的,若是别人,他可能懒得去呵斥,可对陈凯之,却觉得身为尊长非要管一管不可。

因此他格外认真的看着陈凯之,双眸微微一眯,略带质问的问道:“陈凯之,你莫非是去惹是生非吧?”

陈凯之忙是摇头:“不敢,何况,那儿驻守着北燕国的精锐,我哪里敢去惹事。”

这倒是真的。

三百勇士营,就算再厉害,那也不至于敢去招惹数万北燕精锐,这家伙,除非想要找死。

陈凯之生怕继续说下去,会被人抓起来赌咒发誓,于是朝慕太后道:“娘娘,臣告辞了。”

他走出文楼,长长舒了口气,一路出宫,匆匆回到了飞鱼峰,紧接着,下达了整装待发的命令。

准备东进。

东进之前,陈凯之特意的去巡视了铁坊,在这里,二十门火炮早就铸造完毕了,这些火炮,尽都经过了无数次改良,最终才产出来的成品,陈凯之用手抚在炮管上,感受着这一体成型的炮管,一股冰凉传到了他的手心,可此时,他的血,却是热的。

二十门火炮,还有沿途的粮草,不只是如此,孩有无数的弹药,弹药一定要充分,不过从洛阳到山东,有一条运河,运输还算是便利,因此,储存的无数火药,都可以拉下山去。

可即便如此,山上还需抽调两百多个民夫,干粮可以少带一些,到了山东,总是可以就地补给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有序的准备,而陈凯之,也是打足了精神,因为他现在发现,自己头有些痛。

方琴这小妮子,死都要跟着去山东,这小妮子磨起人来,实在是教人烦恼,甚至是陈凯之与荀雅话别时,少有的温存片刻的时间,也能见她戳破了纸窗上的纸皮,露出一个乌黑发亮的眼睛。

卧槽……

陈凯之这时候忍不住想要仰天大啸,我陈凯之若是特么的不研究出磨砂玻璃来做窗,便天打五雷轰!

荀雅只好别过身去,拼命咳嗽,低声道:“夫君,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陈凯之反而糊涂了。

荀雅俏脸微红,被外头露出来的好奇眼神瞧的不自在:“其实……这是琴儿的小心思,她知道你不会带她去山东,可为何日夜死磨呢?她……这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漫……漫天要价……落……落……地还钱……”陈凯之似乎也顿悟了,这女儿家的心思,还真特么的复杂啊:“她到底想要什么?”

荀雅红着脸,手指卷着发梢:“前些日子,她闹着要做女先生,教授女婢们读书,此事,我不肯,倒不是不肯让她教书,只是晓得她肯定有什么鬼点子,就怕教书是真,还藏着别的心思。”

“哎。”陈凯之满是懊恼:

噗……

吐血。

老虎需要支援!

清晨,天边依旧晦暗,那皑皑的云雾,使那晨曦的光线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雄鸡的鸣声,方才让人意识到,此时……天要亮了。

在飞鱼峰,无数的物资早已在前几日便搬了下去,一辆辆载满的大车早在山门处等着了。

而陈凯之与将士们就在这个天际依旧幽暗的清晨下了山,趁着此时街上清冷,一路赶至龙门渡口。

在这里,早有数十艘马船等候,勇士营的将士纷纷上船,陈凯之已站在了船舷上,迎着清晨的溢出的第一道曙光,在这徐徐的微风里,看着这运河里的粼粼水面。

终于要起航了。

此番东去,前途有些难料,可陈凯之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要怪,就怪那位吏部的兄台吧。

若不是这个家伙将自己拉下水,就……嗯,一定是他。

一路辗转,终是抵达了济南府。

这济南府乃是山东的省治所在,不过陈凯之却没有进入府城,因为济北都督和济南府城没有关系,他直接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绕道到了章丘。

章丘乃是一县,距离济南并不远,这里虽也属济南府,有济南府的县令,而同时,却是衙署林立。

陈凯之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马入城,前来迎接他的是济北知府,以及博阳、卢县、谷城、漯阴、著县、平原等县县令,还有青州府知府,以及青州诸县,更有登州府以及所领诸县的县令。

再之后,有同知,有通判,有水陆巡检司诸巡检,有诸府里的学官,县里的教谕,还有各县的佐官,如县丞、主簿等等。

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估摸不下三百人,陈凯之情不自禁地吓了一跳,就算不计文吏、差役,还有巡检下头的官兵,这三四百官员,就足以和勇士营旗鼓相当了。

陈凯之的马一到,就有济北知府李东生,青州知府王昌明,登州知府陈让三人快步行来前来见礼。

陈凯之下马,这李东生便道:“都督,这便是章丘,乃各衙暂住行辕,都督远来,只怕乏了,还请先入城休息。”

陈凯之道:“各府各县的衙署都在这里?”

“都在,一个不少。”李东生似乎也在偷偷观察陈凯之。

陈凯之不由感慨,忍不住打趣道:“这敢情啊,进了一座城,下属们都挤在一起了,找人来问问话,都方便。不过你们平时都有公干吗?还是,只是赋闲?”

李东正正气凛然地道:“都督何出此言?我等公务繁忙,不敢怠慢。就说济北知府衙门吧,前几日,一个司吏,都因为伏首案牍,连续几日都不曾休息,突的呕了血,下官亲自上奏朝廷,想请朝廷予以表彰。”

陈凯之在京师的时候,就晓得他们公务繁忙,可……居然有人呕血了……卧槽,神了啊……

他一面走,一边与李东正步行入城,不禁道:“府中的文吏有几人?”

李东正恭谨地问道:“都督说的是知府衙门,还是囊括了各县?”

李东正依旧在暗中观察着陈凯之,从前也有宗室来制济北,不过这数十年来,真正肯来这里的宗室却是一个都没有,陈凯之是第一个,他心里对陈凯之颇位好奇。

陈凯之道:“自然是济北知府衙门。”

李东正正色道:“府内各房,有文吏九十五人,除此之外,又有差役、门吏两百二十一人。”

卧槽……陈凯之直接被震撼到了,这是大陈知府衙门的标准配置啊,一个都没有少,就这样,还有人忙于文案上的事,呕血了……

显然,这位李知府,不是一个吃干饭的人,一般的知府,还真不能做到对自己境内的事了若指掌呢。

可……

陈凯之还是觉得怪怪的,小小的一个章丘县里,三个知府衙门,几个水陆巡检厅,二十多个县衙,二十个多个县学,还有各种衙门若干,知府衙门里的文吏、差役配置,和别的知府衙门比,一个都不少,居然有人累到吐血了。

陈凯之心里惊疑不已,不动声色地道:“走,去知府衙门坐一坐。”

“好的,都督,请吧。”李东正一脸坦然,做了个请的姿势。

陈凯之领头,只可惜后头的勇士营却无法跟上了,因为他的身后,已没有了勇士营的立足之地,俱都是各色官衣的官员。

陈凯之便命人安顿勇士营,这不是什么难题,因为在这里,有数个水陆巡检厅啊,水陆巡检厅是做什么的,相当于是地方的府兵,所以这里也少不得有几个大营和水寨。

想到这里军营不少,这倒是让陈凯之总算有了些许的安慰。

他随李东正一路到了济北府知府衙门,这衙署和其他地方的知府衙门也没什么不同,门前有几个门吏,见到了陈凯之,连忙战战兢兢的行礼,陈凯之为了防止他们“作弊”,快步进去,直接到了知府衙门里的通判厅。

这通判厅里设有三房,分别是水利、刑狱、户政,陈凯之进入水利房,一看,里头七八个书吏,有的伏案疾书,有的似乎是在计算钱粮,手里拿着一个算盘,打的啪啪啪的响,更有老吏,低头看着舆图,正在与小吏低声交代,这是一个绝对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每一个人都各司其职。

甚至……或许是因为公房里闷热,许多人已汗如雨下,一滴滴的汗水落在案牍上。可他们顾不得擦拭,依旧专心致志地俯身在文牍上,更甚至有几个人的眼里已布满了血丝,想来……是累坏了。

等他们意识到有人来,一个个都错愕地抬眸看着来人,于是纷纷放下算盘,或是搁笔,前来见礼。

陈凯之干笑,对李东正道:“李知府,看来大家都很忙碌嘛。”

李东正正色,掷地有声地道:“济北府绝不养一个闲散之人!”

陈凯之居然信了,因为这知府衙门上下,陈凯之摸着自己良心说,至今为止,他没看到过一个闲人。

此时,李东正又道:“下官自治济北府以来,治吏颇有建树,裁撤了冗员若干,其下的官吏,无不尽心王政!”

“还裁撤过冗员?”陈凯之不禁目瞪口呆,他发现,自己来此,简直就是探索发现之旅。

李东正颔首点头,如数家珍地道:“是啊,下官上任的时候,发现济北府最大的问题,便是冗员过多,方才下官不是说府里有文吏九十五人吗?其实那时候,文吏有一百七十二人,其中不少号称是文吏的,竟是大字不识,下官受朝廷之命,治理济北知府衙门,岂容得下这些硕鼠?少不得大刀阔斧,将老弱尽都裁去,绝不容许他们在此吃干饭。”

陈凯之吁了口气,忍不住的道:“干得很好。”

“哪里的话。”李东正叹了口气:“这是下官应尽之职而已。”

一旁不知是济北府里的哪个佐官,眉飞色舞地道:“李府台治理地方,这是出了名的,去年的时候,吏部还为此嘉奖了李府台。这上上下下,无不赞颂李府台是个能吏,也是个好官。”

陈凯之突的有些傻眼了,卧槽,去年自己还是翰林的时候,都没有得到过吏部的嘉奖呢,评价也只是一个良好罢了,而想要被嘉奖,不但要评为优秀,还需从这些优秀的官员里寻出几个典型,这个难度,不说登天,却也很不容易了。

真是满满的羡慕嫉妒恨啊,陈凯之最大的遗憾,就是在翰林院里没有得到过吏部的嘉奖,如今成了宗室,这个遗憾,故意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了,就如那搜集勋章的人一样,总是缺了一个,于是长恨绵绵。

陈凯之自这通判厅的水利房出来,继续信步走到了知府衙门的正堂。

在这里,他与诸官纷纷落座,可心思却是复杂得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检查工作?人家工作很认真呢!布置工作?好像……实在没什么可布置的。比如,要严厉打开私盐贩子,呃……陈凯之相信,一个小小的章丘城,肯定会有几个贩卖私盐的蟊贼,可这里官吏数千,各府各县都有人,好像还真不劳济北知府衙门责令下头的各县去管,何况,这里不是还有个章丘县令吗?

陈凯之便笑吟吟地道:“李知府,是个很朴素的人哪。”

这倒不是夸他,因为陈凯之打量着这正堂,很简陋,很朴素,除了陈凯之不知道这位济北知府和他佐官同仁在忙些什么之外,李知府简直是无可挑剔的。

李东正淡淡然地摇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应有之义,都督谬赞了。”

“那么……”陈凯之终于问出了自己最为关系的话:“北燕军在哪里?”

“就在对岸。”李东正道:“出了章丘城,便有一条河,河的对岸,便是北燕人的伪章丘县。”

居然……特么的章丘县也不是完全的,一个是真章丘,莫非……还有一个伪章丘?也就是说,自己所在的地方,只是半个县……

陈凯之真的……服了!

在这章丘的北城楼,有一处望北台。

这里楼台高耸,自这里,便可将河对岸的“伪章丘县”看得一清二楚。

陈凯之登上这里,这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飘飘而起,此刻他也顾不得被这大风吹得眼疼,负手而立,一双清澈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格外认真地眺望着对岸。

河的对岸,与其说是县城,不如说是一个军事要塞。

城池很小,城墙高耸,甚至有护城河。在那里,甚至有许多的北燕军出入,看来……对面的章丘县,乃是北燕军针对大陈地军事桥头堡。

由于天气的原因,河面上氤氲着雾气,那雾气顺着风的方向飘荡,将城市包裹着,因此此刻只能看到一个大概,并不是很清晰。

“那里……”陈凯之回眸,往身后看了一眼,手指着河对岸,神色淡淡地询问道:“有多少兵马?”

跟从陈凯之而来的,乃是李东正。

李东正这家伙,除了浑身上下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官僚气息之外,其实某种程度而言,吏部对他嘉奖,还是“实至名归”的,他确实是个很努力工作的人,堪称知府中的模范。

比如在他的治下,就没有一桩的冤狱,这堪称是一件奇迹,他的治下也没人告状。

一个人治下有方,肯定是有过人之处。

此时,李东正顺着陈凯之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立即道:“对面有两千军马,怎么,都督这是……”

他觉得这位陈都督的一些表现有些奇怪,似乎心思并不在巡查学政和刑狱上头,反而自来了济北,就一直对河对岸很感兴趣。

陈凯之朝李东正颔首点头,两千军马固守在堡垒,这倒是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在济北三府,北燕军有精兵数万,当然,他们不会蠢到将这些大军直接推到前线来,而是将真正的精兵藏在大后方,而前线则作为战略纵深,修建了一个个军事堡垒,目的……不言自明,一旦哪个军事要塞遭遇了攻击,大军便可迅速的驰援,据说在这济北三府之后,他们在武清一带也布置了重兵,为的就是防范于未然。

陈凯之再一次眯起了眼眸,继续细细地朝远处瞄去,只见在河的中游有一座石桥,石桥将两岸连接在了一起,似乎到对岸去还是很方便的。

因此陈凯之忍不住问道:“怎么那里还有桥?”

“这是十几年前修的。”李东正如实相告:“战事平息之后,两边都因为战乱而民生凋零,此后北燕和我大陈议和,决定在此互市,这座桥便修了起来,每个月都会有北燕的商贾带着商队来章丘县交易。”

陈凯之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下一刻便回过头看着李正东,郑重地吩咐道:“李大人,烦请你下一份公文,告诉对岸,就说从明日起,我们要在南岸操练兵马,济北的各水陆巡检官兵也都要参加。”

“啊……”李东正一呆,对于陈凯之的吩咐很是惊讶。

但显然,他是有些不赞同陈凯之的做法的,可是陈凯之是上官,他不能拒绝陈凯之,一双眼眸迅速地转了转,才支支吾吾地分析起来:“这,只怕不甚妥吧,都督,若是如此,这……岂不成了挑衅?只怕北燕那儿会视我等是威胁。还有……还有……”李东正思忖了一会,才迟疑地继续道:“陈公也已修书来了,怕都督惹是生非,所以……”

陈凯之一笑,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凝视着李正东,正气凛然地说道:“我可不是挑衅,我只是操练将士而已,怎么,在咱们大陈自己的章丘县操练一下士卒也不成?北燕人管得也太宽了吧。”

说着,陈凯之将目光移开,继续看向雾气氤氲而上的河中心,口气不自觉地温和了几分:“李大人放心,我陈凯之是讲信用的,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没多少兵马,而北燕却是重兵在北岸,我哪里敢招惹他们呢?我陈凯之是热爱和平的。”

李东正想了想,有点信了陈凯之,却也放下了心,一方面是陈凯之说得真挚,另一方面,也觉得都督大人不过是想张一张国威,只要不滋生出事端就行,何况也只是操练而已,想来……不成什么问题的。

于是他没有继续反对,而是淡淡地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操练的地点,陈凯之也想好了,就在那石桥的附近,不但召集了勇士营,还有七八百个济北的府兵。

陈凯之命人在这里设置了高台,这高台正好可以瞭望对面的城塞,于是,操练开始。

其实这操练,都是普通的内容,除了列队,就是长跑,陈凯之则是兴致勃勃地带着诸官,俱都在高台上休息观摩。

这是一场为期半月的操练,却是令济北的文武官员怨声载道,只听鼓角齐鸣,李东正便带着诸官来,个个面色很不自然。

李东正对高台下的操练,显然没有任何的兴趣,甚至觉得太闹,而陈凯之坐在主位,则是摇头晃脑,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这边锣鼓喧天,对岸的北燕军也紧张起来了,城塞里顿时出来数百军马,似乎是在瞭望对岸的情况。

很快的,在北岸百里之外的武清县,济北王府里,一封急奏被送到了济北王燕墨的手里。

燕墨看过了急奏之后,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冷哼一声,便对左右的将校道:“前些日子,洛阳那里就传出反燕的消息,今日倒是开了眼界,竟有大陈的新任都督在对岸操演,这显然意为挑衅!”

一将校露出惊疑之色,立即询问道:“殿下,他们莫不是要动兵?”

“动兵?”燕墨带着几分嘲弄地冷笑起来,一双眼眸微微眯起,眼中泛起了寒意,嘴角微微挑了挑,满是轻蔑地说道:“他们有什么资格动兵?陈人安享太平惯了,想来,只是因为洛阳那儿议论纷纷,非议四起,所以这南岸的军马做做样子,怕只是想给他们大陈的军民百姓一个交代罢了,不用理会他们,不过也得让邓虎在那小心提防,要随时观望他们的动静,不可等闲视之。”

于是很快,对岸的城塞便有了动作,北燕军校尉邓虎亲自带着一千军马,直接出了城塞,驻扎在北岸的石桥附近,他们也扎起了营,也是气势如虹地操练起来。

一连操练了几日,双方都似是卯足了劲一样,个个锣鼓喧天的,而彼此之间,也都在试探着双方的虚实。

等到了操练停下来,两岸的官兵各自休息,又或者有人取水,这时就不免发生冲突了。

北燕军在下游一些,也不知是谁没有功德,操练完了,一干人跑去河的上游放水,这被对岸的燕军瞧见,顿时叫骂起来。

李东正觉得过火了,也怕惹出事端,于是连忙去寻陈凯之。

他在城外呆了几天,实在吃不消了,显得有些憔悴,见到陈凯之后,格外担忧地说道:“都督,这样下去,只怕会有冲突啊,将士们对燕军很是不满,双方隔河叫骂,这……只怕很不妥,朝廷若是知道……”

陈凯之不以为意的样子,清澈的眼眸瞥了眼李正东,才淡淡开口道:“也不能这样说,是北燕人先骂人的,我们难道能示弱,李大人,看来你是不知道洛阳城里的情况啊,现在从士林清议,到市井的议论,都对北燕人口诛笔伐,若是此时,我等在这里示弱……”

说着,陈凯之顿了顿,双眸格外认真地盯着李正东,旋即又继续开口,只是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这消息若是一旦传回了洛阳,到时,只怕这天下人的矛头,可就都指向你我了,到了这个地步,还能退吗?”

他的目光凛冽,声音也是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李东正一呆,却也明白了什么,可是此刻也无力解决,只是一声叹息,幽幽地道:“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好。”

陈凯之收敛起情绪,轻轻地朝李正东颔首,郑重地承诺道:“你放心,下头的将士们都嘱咐过了,绝不会动武,他们晓得轻重的。”

只是丘八们骂人,这言辞就不免有点过于犀利了。

事实上,勇士营的将士们是懒得骂的,他们就如同那些打着赤脚穿上了皮鞋的人,开始自持身份和斯文起来,好在府兵们的口舌厉害,变着花样地开始谈及对方的各种女性糟糕的描述。

这北燕人亦是不甘示弱,骂得就更加厉害了。

于是乎,双方都不肯退让半分,似乎要从口舌上分出一个高低。

然而许杰等人渐渐兴致阑珊,陈凯之不允许他们动粗,这等叫骂,一开始还听着有意思,后来便是反反复复,索然无味起来了,操练之余,一群人便是盘膝一起,而后在这校场里各自读书,书本都是从图书馆里带来的,每人一本看完了,再和人交换。

他们觉得这日子百无聊赖,还不如在山中呢,真不知陈凯之将大家带来做什么。

这个时候,在河对岸,那叫邓虎的校尉,却已火冒三丈了,从叫骂开始,他几乎全家的女眷俱都被骂了个干净,他拼命忍着,想要退回城塞里去,却又觉得这样是示弱之举,可不退,每日跟着这些陈军耗着,又实在是恼火。

此时,他骑着马,在河畔巡营,见对面的府兵又一拥而上,似有人眼尖看到了他:“邓虎,你老NING呢……”

邓虎的大名,陈军俱都是知道的。

邓虎气得在马上哇哇叫得吐血,大声地指挥着自己手下:“给我骂回去,骂回去……”

“邓虎,你的疥疮好了吗?”

“邓校尉,快回去看看你媳妇……”

另一边,他的卫兵开始召集人手到河岸来,可这时,邓虎终于忍不住了。

三天,于是三天了哪,涉及到了自己的叫骂,没有一万就有八千,狗娘养的东西,平时在军中,他也算是土皇帝了,下头的官兵,哪个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的,而且只有听他叫骂的份,哪里敢对他说一句凶的话?

何况,因为是前线,邓虎和下头的官兵,俱都是北燕边军,平时便瞧不起对岸这些养尊处优的陈军,此时邓虎已到了忍无可忍的边界,暴怒之下,直接取了身后的弓,自箭壶里取了箭,弯弓。

嗖的一声,箭矢疾飞出去。

对面的人还未注意,这箭矢已破空而来。

啪……

这一箭不偏不倚,直接射进了一个府兵的小腿,鲜红的血立即溅了出来,空气里顿时弥漫着血腥味。

一下子,骂声停了。

世界安静了。

邓虎满足了。

其实偶尔的一些摩擦,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对面的陈兵,果然是欠收拾的啊,这一次正好趁机让他们长长见识,不过他也觉得,陈兵肯定会进行报复,甚至会从河对岸放冷箭来,所以特意嘱咐:“这两日,让将士们小心一些,陈狗狡诈,莫要让人轻易靠近河岸。”

他刚刚交代完,对面的府兵顿时传出惊恐的声音:“对面射箭了,射箭了,王二蛋被射中了,快,救人……”

更有一群府兵,抱着头,鸟兽做散。

“燕军射箭了……”

“射箭了……”

后方的勇士营将士们,趁这闲适的时候,正安静地看着书,一见有府兵惶恐地朝这里跑来,顿时个个打起了精神。

许杰一轱辘地翻身而起,他竖着耳朵倾听,眼睛看着惶恐的府兵,猛地,他的眼睛湿润了,喜极而泣!

许杰发出了一声怒吼:“北燕军射箭了,射箭了啊!”

声振屋瓦。

整个操演的大营,顿时听了个清楚。

“北燕军要进攻了,要进攻了!”

“燕军射杀了许多人,预警,预警!”

“铛铛铛铛……”

“呜呜……”牛角号声低沉如夜风啸叫,却是悠扬长远。

霎时间,勇士营的将士们一个个虎躯一震,有人吹响了竹哨:“集结,集结……北燕军进攻了!”

将士们一个个双目通红,噙着幸福的泪,迅速地开始集结,只片刻不到,一个个全副武装的丘八便列在队中。

“准备,准备,敌袭,北燕军的狗贼,射箭了!”

哗哗哗……

方队开始前进,出营,虽然对岸还处在歌舞升平之中。

而今已升任为队官的许杰一副带着悲愤的脸孔,扯开了喉咙:“欺人太甚了啊,欺人太甚了啊……”

他叫了几声,发现没啥可说的,不管怎么说,燕军是真的射箭了。

而在那高台上,陈凯之正和诸位文武官员们休闲地在吃着茶,那李东正面勉强地打起笑容,掐指算了算日子,再过几日,这操练也就结束了,终于可以回到城里去了,在这儿,风餐露宿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可突然,下头一阵喧哗,有人说燕军射箭了。

射箭就射箭吧……

李东正不太在意,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边境啊,而且这里隔着河,有时候,巡逻的兵卒擦枪走火,这也属于正常的事,一般情况,会双方修了公文送到对岸去,然后把责任推给对方,扯一通皮,就回去各找各妈,继续愉快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可接着又有人叫:“燕军进攻了。”

“不对吧。”李东正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自高台这里朝对岸眺望。

对岸没动静啊,哪里有什么进攻?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可到了后来,锣鼓齐鸣,号角阵阵,便见勇士营全副武装,开始集结列队。

李东正猛地打了个激灵,这……这是要做什么?

他惊愕地看向陈凯之,道:“都督……”

陈凯之的脸已拉了下来,脸上的尔雅之气一下子消失不见,眼眸已换上了冷然之色,怒道:“岂有此理,我陈凯之从不欲滋生事端,不料燕人见我再三忍让,竟以为我陈某善良可欺,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诸公在此高坐,我去迎敌。”

不等李东正告诉他,事情没有这样严重,这等事,实属平常,陈凯之已是嗖的一下,竟是直接跃下了高台。

后头的诸官,顿时一阵慌乱。

有人七嘴八舌的道:“对岸没……没动静啊,哪里来的进攻……”

“哎呀,这……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不明白?”

李东正整个人已是吓得魂不附体,脑子至今还在发懵。

而在这时,高台下却已是鼓角齐鸣,勇士营列成方阵,呼啦啦的开始前进。

陈凯之飞速地赶过去,没一会就按剑到了队伍之中,口里大叫:“前面就是北燕军,就在河的对岸,而今他们箭如雨下,都给我听好了,随我走。”

方队有序而迅速地前进,直接一气呵成地抵达了桥头。

那些预备抱头鼠窜的府兵们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是要做什么?

桥的对面,有数十个北燕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军马,这桥不过百丈长,桥下便是湍急的河水,这些官兵,宛如做梦一般,看着对面方队开始过桥。

半响后,终于,他们醒悟了过来,于是高呼大呼起来:“敌袭,敌袭……敌袭!”

紧接其后,在他们的对面,有人厉声道:“保持前进,预备!”

第一列,一排火铳直接平举,火铳里的火药和弹丸早就装填好了,于是有人厉声道:“发射。”

啪啪啪啪……

一连串的火铳声响起。

这桥对面的数十个北燕军官兵顿时浑身血冒如注,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捂着自己的伤口,拼命地嚎叫,有人直直地栽倒在地。

这火铳的声音,直冲云霄,随着桥上硝烟弥漫,而直到这时候,两岸的双方才意识到,一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校尉邓虎,远远眺望着桥的那一边,火铳的声音,吓得他的战马受惊,不安地开始刨地,可他已没心思去安抚座下的爱马,其实他很长的一段时间,脑袋都是一片空白的。

起初,他以为对方鼓角齐鸣,只是想要吓唬自己罢了。

这很正常,自己只是射了一箭而已,射一箭怎么了,平时也有陈兵往这边射箭呢。

后来,他觉得有一丢丢不太对劲的地方,觉得对方吃了枪药。

于是他觉得对方一定是雷声大、雨点小,想要趁此机会,吓唬吓唬对岸的燕军。

他只是不以为然地冷笑,北燕人会怕你们陈狗?

这时候,他想的是,自己应该召集将士,也在对岸陈兵布阵,给这些陈狗们一点颜色看看,看看谁能吓唬谁。

直到现在,当一声声惊雷响起,桥头数十人倒下,邓虎猛地打了个激灵,终于清醒了过来。

卧槽,射一箭而已,动静这么大。

他看着混乱起来的场面,面如土色,厉声道:“敌袭,召集人马,召集人马。”

他飞驰着,朝着大营的方向去,身后的亲兵,也纷纷扯开了喉咙,北燕军的官兵,一个个仓皇的自营中冲出来,有的带着弓,有的提着刀剑,一看到对面,乌压压的队伍已经过了桥,三百人,三列,齐头并进,不疾不徐,却是杀气漫天。

邓虎冷笑:“都到这里来!”

大量的北燕军兵卒,纷纷开始向他聚拢,校尉邓虎的旗帜也已举起,又有一队骑兵,七八十人聚拢,邓虎毫不犹豫地道:“先命骑兵冲散他们。”

哒哒哒……哒哒哒……

一窝蜂的骑兵,毫不犹豫地朝着对面冲杀。

因为双方的距离不过数百步了,所以骑兵不得不提前冲刺,这倒是影响了这些铁骑发挥他们的冲刺能力。

不过这不重要,邓虎在后方,则是召集人道:“弓手,将弓手都集结起来。”他龇牙裂目,此时也是杀气腾腾,没有王法了,这是没有王法了啊,骑在咱们北燕人的头上拉S,今日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我邓虎叫邓虫!

燕云之地,本就是关内的养马重镇,因此这燕云铁骑,在六国之中历来堪称翘楚,此时这铁骑虽未满百,可是这发起的冲锋,却在一时之间,竟连天地都为之变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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