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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兵败如山倒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疾奔的快马,带着卷动风云的气势,转眼已至。

而勇士营并未畏惧,他们早有临战的经验,就在身后隔着河的府兵们,一个个脸色蜡黄第看着这如猛虎一般的铁骑要扎入勇士营的时候。

那远在身后高台上瞭望的诸官已是脸色发黑,李东正更是忍不住心里咯噔,完了,若是在这里死了一个宗室,如何向朝廷交代,现在开启的战端,又如何收场?

却在这时,一阵乱铳响起。

青烟弥漫,这一次,勇士营更加沉着,因为有了先前的经验,所以对于小股的骑兵,他们更愿意在五十步左右进行轮射。

第一轮射击之后,对面的铁骑已是人仰马翻,而随后,第二列立即弥补,又是一轮射击。

这时代的火器威力并不大,勇士营的火器虽已堪称精良,可威力依旧还远不如上一世真正的火药时代,可是三段击的战术,却在此时发挥了奇效,一阵乱铳之后,这数十步外的人马已是倒下了近半,中弹的人皆是血流如注,其余数十个骑兵见状,则是慌忙逃窜。

骑兵……溃了……

那校尉邓虎看着这番情景,脑子再次发懵,身后的官兵,对这突发的对阵,本就是仓促,现在见此,不免一个个心里打鼓起来。

可那勇士营,却已如大山一般碾压而来。

啪啪啪……

一阵阵铳响,直击靠近之地。

所过之处,成了一条血路,他们一边前进,一边填弹,手法极是娴熟,对于这些,他们已经不知操练了多少次,所以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做到自如迅速。

很显然的,北燕军已是彻底大乱,他们从未遇到过这么个战法,那邓虎也是惊得一身的冷汗,庆幸还有留有几分冷静和理性,急忙道:“快,快回城塞去。”

邓虎虽是又气又惊,却也看出对方不简单,更知道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危机感驱使下,他连忙带着一干人匆匆的朝城塞方向溃逃。

可这时,来不及了,勇士营来得更快,他们开始小跑,纷纷抽出了腰间的佩刀,直接走直线,分明是有夺取城塞的打算,而其他的败兵,却不得不绕道而行。

其实这也不是北燕军不勇悍,只是勇士营突然进攻,让他们完全没有准备,而且迅速的突破,尤其是火铳的威力,使他们心惊肉跳,而如今,城塞的大门顿开,城塞中的守军也发现了不对,正待要预备关门,可败兵却已经开始陆续涌入,如此一来,想要拉起吊桥、关了城门的守军却也手忙脚乱起来。

“败了,败了……”有人大叫起来。

兵败如山倒,恐慌的气氛是会传染的。

那邓虎这才意识到,自己铸就了一个怎样的大错,这个时候,他是不该下令撤退的,因为临阵时的撤退,某种意义就是纵容人溃逃,除非是精兵中的精兵,方能自觉地做到退而不乱,即便是北燕边军,也做不到如此。

而现在,城门洞这儿,却拥堵了许多人,许多人争先恐后的往里面涌,城门关不上,又无法组织人反击,邓虎看得急了,厉声道:“我军乃陈狗数倍,跟我杀陈狗。”

只有寥寥几个人响应,而邓虎也只得在几个护卫的扈从下,匆匆地过了吊桥。

他高声大呼:“拉吊桥,快,快拉起来。”

可显然,迟了,一切已经迟了,城内城外的人都是被火铳声吓着,还有被那一路杀来一条血路的勇士营吓懵了,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根本无从组织。

邓虎这边一吼后,身后又是铳声大作。

啪啪啪啪……

勇士营已抵达了护城河,正朝着门洞直接射击。

顿时,这门洞前,数十个人倒下,哀叫声此起彼伏,这使拥堵于此的败兵更是惶恐。

邓虎提刀,怒气冲冲地道:“杀,跟我杀!”

啪啪啪……

第二轮射击。

数枚铅弹直接射中邓虎的脑壳,犹如被砸烂的西瓜,顿时红白的液体飞溅,邓虎震惊地看向对面乌压压的勇士营,他睁大眼睛,无论如何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贪图一时之快,竟然惹来了这么大的后果。

随即,他直接跌落进了冰冷的护城河的河水之中,那河水卷着浪,顿时让他的尸首不见了踪影。

勇士营随即沿着吊桥过河,而那城中,似乎有人妄图想要拉起绞索,将吊桥吊起,只可惜,这吊桥上站了许多的人,咯吱咯吱的拉不动,又在一阵乱铳之后,终于,这些人不再敢在城门处逗留了,纷纷丢盔弃甲,直接逃入了城内。

这座要塞,不过是方圆两三平方公里而已,只是一座专用于军事的堡垒,勇士营如入无人之境,继续往前走,即便是入了城,也没有急着冲杀,而是一队队人开始清理各处的街巷,几路人马分开推进,偶尔,铳声响起,更多时候,却是哭爹喊娘的跪地归降。

这一战,本来就没有任何的难度,对陈凯之来说,只是小试牛刀而已,趁其不备的对北燕军发起进攻,这些还自以为是做梦的北燕军,哪里能组织得起抵抗?

只是……在小试牛刀之后,陈凯之已经命令收拾战果,同时巡视这座城塞了。

所有的俘虏,俱都被收拢起来,足足一千多人,全数都送去了河对岸,被打死的数百人,亦是直接收殓了尸首,陈凯之命后头跟来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府兵们去挖掘洞穴掩埋。

等到李东正等人呼啦啦的赶到,看到这一幕的场景的时候,李东正等人直接是惊得魂不附体。

他们脑袋在发懵,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

他们固然佩服勇士营的厉害,竟是三百人,直接夺了北燕军的城塞,可现在……战事却因此而起,首先,内阁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自己吧。

李东正匆匆的寻到了陈凯之,却见陈凯之正在城楼上眺望城下,李东正急急地上前道:“陈都督,都督……这下,惹了大祸啊,我等没得朝廷的旨意,贸然行动,这……如何是好啊?”

陈凯之回眸看他一眼,很淡定地道:“虽然可能说出来别人不会信,可明明是北燕军先动手的,难道我们要听话的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射来的箭吗?这些,你们都可以作证的。”

“……”李东正目瞪口呆,随即苦笑道:“好吧,好吧,眼下说什么都没有用,都督,我等还是立即退回去吧,赶紧上书,向朝廷请罪。”

这是李东正的主意,眼下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事已至此,看来也只好赶紧亡羊补牢,大燕那儿,肯定是由朝廷去交涉的,而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即退兵。

陈凯之却是很直接地摇头道:“这里是不是济北?”

“啊……”李东正呆了一下。

陈凯之郑重其事地道:“我乃济北都督,你是济北知府,我们就站在这里,退?退去哪里?过了河,那儿是济南府,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什……什么意思……”李东正吃吃地道。

陈凯之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身为父母官,守土有责啊,太祖高皇帝,早有旨意,若战事起,文官弃城,斩首。武官弃城,诛族。”

李东正不禁打了个冷战,惊道:“都督的意思是……”他顿时气急了:“陈凯之……你,你是疯了吗?你以为这是儿戏吗?你知道不知道,今日发生的事,很快就会传去北燕军大营,这里四周都是北燕军,到了那时,数万北燕军就要冲杀而来,陈凯之,陈都督,就算你不要命,可也不能……不能……”

陈凯之正色道:“你说对了,我陈凯之,还真就打算在此坚守到底,我乃济北都督,现在脚下的,就是济北府的土地,今日我陈凯之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李大人也必须留在这里,还有河岸的各县官吏,也俱都来此,不来的,以临阵脱逃处置,而今大战在即,谁若是敢临阵脱逃,我陈凯之以军法处置,现在,立即带着你的人,火速运送一切的辎重过岸,听明白了吗?”

陈凯之一脸肃然,很显然没有一句是开玩笑的。

而这,才是陈凯之的真正意图。

从一开始,他就做了这个打算。

勇士营固然没有能力和济北府的燕军决战,但是这并不妨碍,陈凯之夺取这个要塞,犹如扎了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这里,而至于北燕军,若是想要复仇,就不得不将自己这颗钉子拔掉。

而陈凯之的目的,便是守城!

守住了这里,此后的事,就全看吾才师叔的了。

虽然陈凯之的心里依旧有些发虚,若是吾才师叔这时候掉了链子,自己不但银子没了,这一次,怕也得横着走出这里了吧。

只是……这又如何呢?

是那吏部的混账,非要让他来做这济北都督,好嘛,那就赌一场,看谁死得更快一些。

他已不理会给惊得好一阵发愣的李东正,直接朝身边的卫士吼道:“快去问问,火炮运来了没有!”

其实这种小城塞,只要吊桥收起,凭着这高墙,就成了天然的屏障,而因为护城河通着河水,这条河的尽头又是汪洋,燕军在此并无水师,这就足够给城塞中的兵马充裕的后勤保障了。

不过……陈凯之并担心后勤的问题,一方面,大量的辎重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自河对岸运来,另一方面,在这座城塞里,仓库一开,粮草堆积如山,足足是几个粮库都是满的。

这些都是守军的粮食,足以让两千军马坚持一年。

本来燕人将这里作为前线,就做好了随时被陈军围困的打算,所以,即便是勇士营的食量惊人,在这里,一年的粮食和淡水都是管够的。

在城塞中,还有一个专门的火药仓库,北燕人对火器颇为精通,这其实可以理解,他们在对胡人作战之中,发现胡人对火器极为忌惮,是抗衡胡人的利器,因此火器的运用十分广泛,只是,当陈凯之看到了仓库中的火器的时候,却不免哭笑不得,这里有粗劣的火铳,火铳因为不是精钢打制,理论上而言,可以称的上是铁铳,这铁铳已是锈迹斑斑,最重要的是,铁铳的表面十分不均匀,铁质很劣,用来勉强吓唬胡人倒还行吧,可是威力……好吧,不提也罢。

整个城塞,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有了充裕的火药还有粮食储备,除此之外,这里有三百勇士营,有两百陈凯之带来的民夫。

这些民夫都是自飞鱼峰带来的,很快,他们就开始就位了,城中有专门的铁匠铺以及各种的军事设施,至少这铁匠铺就可以运用起来,现在铁铺里的炉子已经开始着手进行改造,带来的十几个匠人,打算将这里改成一个低级版的铁坊,当然,这里也造不了精密的火铳,不过却可以搜集城中败兵的刀剑,还有这里储存的军械,统统将它们进行回炉,打制炮弹和各种武器。

这里的火药,也有人专门搜集,以供应军需。

医馆也已就位,几个大夫带着十几个学徒已经开始搜集城中的药材了。

除此之外,济北的府兵,总计有一千多人,也全数的被重新编列,将他们作为辅兵使用,他们个个赤身,哎哟……哎哟的呼喊着号子,将火炮抬上了城墙。

其实北燕军在城塞里也有火炮,不过这火炮过于低劣,即便是拿来用,那也是浪费人力,所以有被直接回炉,重新提炼精钢。

除此之外,还有近千人的济北府官吏,陈凯之可以自豪地宣布,在这座平方一二公里的城塞里,人均管理人员系数,已经超越了六国,冠绝天下。

文吏们被安排去统计城中的粮草,检查府库,差役既可作为辅兵,同时也可以用来维持城中的秩序。

至于官员,则让愁眉苦脸的李东正带领着,暂时待命,别添乱就好。

现在大家必须同舟共济,这城塞破了,那些吃了亏的北燕军,一定会恼羞成怒地进行无差别屠城,这一点,李东正是深信的,所以虽然是被强迫,可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与这座城塞在一起时,他倒是主动请缨了:“都督,不知下官人等有什么可以做的?是不是给下官人等配一些刀剑,在万分紧急时,下官人等也可上阵杀敌。”

“你?”陈凯之对李东正的提议先是诧异,随即苦笑道:“李大人,要不你白日睡觉,夜里负责巡夜吧,噢,还有,手工你们会不会?这是细腻活,得将火药一袋袋的包起来,里头掺了铁砂还有钢珠,你带着人赶制。”

现在所有人全部进了城,陈凯之直接命人收起了吊桥,这小小的城塞,已是人满为患,足足两千多人,固若金汤的样子。

那些本还想心存侥幸的人,此时意识到,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绝望地看着这四周环河堡垒,而自己,则身处其中,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啊。

而勇士营,跟这些带着几分垂头丧气的官员们显然截然不同,个个精神奕奕的样子。

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开始传达陈凯之的命令,许杰兴高采烈地擦拭着炮台上的火炮口,他显得极认真,一面和身边几个丘八道:“都督说了,这一次,北燕军吃了大亏,所以一定是报复性的攻城,他们的许多攻城器械还来不及运来,可因为急于要将城池拿下,寻回自己的面子,所以必定是仗着人多猛攻不可,所以这一次,咱们一定要将他们打痛,越痛越好,只有如此,才可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正因为如此,这火炮,便是重中之重了,全部用开花弹”

“都督还说了什么?”

“我想想。”许杰开始思索起来,努力回想了半天,才又继续道:“都督在马圈里看两匹马那啥,他来了一句:了。”

于是众人搜肠刮肚,苦思冥想,这话里……有什么玄机呢?

“有人!”这时,许杰突然大吼。

却见这时,就在城塞的北面,一队骑兵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是骑兵,北燕的骑兵。

这已是过去了两日,这两日的时间里,陈凯之这边密锣紧鼓的做着各种安排,而北燕军也终于有所反应了。

当然,他们的大部队还没有这么快开赴,可先行的斥候还有游骑,却是肯定会抵达的。

这些游骑没有靠近城池,而是围绕着城塞游走,随后,他们开始不自觉地向石桥聚集。

陈凯之已得到了消息,他匆匆地上了城墙,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些骑兵,却是微微一笑,北燕军的报复心理果然很重啊。

数百游骑,不约而同地奔向石桥,目的不言自明。

他们显然是不打算让城塞中的人渡河,回到陈地了。

想来,他们的目的是想全歼城塞中的陈军,以儆效尤。

这几乎和陈凯之的预测完全吻合。

这两天,经过观察后发现,城塞遇袭,而陈军其他各部没有任何的动作,他们也就相信,这只是陈凯之的偶然动作,并非是大陈朝廷的全面进攻。

此时他们在东面还有倭患,何况各国之间连纵还未开始,既然两国不可能大规模的动兵,可为了报复,直接全歼掉陈凯之,显然是最好最快捷的解决方法。

偏偏,他们并不知道,陈凯之压根就不打算走了,他正是在这里等着他们上门呢。

“那么……就来吧!”

陈凯之眼眸明亮,直接朝那石桥处的游骑大吼。

身后的卫兵知道,这是陈都督神经间歇性的发作,所以也不介意。

北燕,燕京!

一封快报已经火速地送到了大燕的京都,手里拿着快报,少年天子已气得嘴唇发青,他几乎是跌坐在地,随即暴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真是该死!”

猛地,他想到了一件事,想起了那方吾才方先生所说的,大祸在南。

难道这……就是方先生所说的大祸吗?

天!

他目光一闪,匆匆地道:“起驾,去鸿胪寺。”

现在,他心里有太多的疑惑了,必须得去找方先生问个明白。

宫里一有动静,而大燕的文武百官便立即收到了风声,不少人都来觐见,等天子出了宫,便见这宫门外有许多人在屏息等待。

“你们来做什么?”少年天子不喜欢乘撵,却喜欢骑马,此时他骑着御马,身后是一队队的禁军。

那大都督燕九龄脸上凝重地上前道:“陛下又去寻那大陈的国使?陛下,臣以为,这是大陈的阴谋啊,显然,这国使与那章丘的陈军早就通过了消息……这……”

少年天子冷笑,冷冷地瞪他:“你的意思莫非是说,他们早有预谋想要突袭我大燕的边镇,而那方先生,还故意给朕透露消息的,是吗?”

“……”

一下子的,这燕九龄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对啊,人家既然要袭击大燕的边塞,为什么还要事先透出消息呢?还特意告诉你们这些燕人,说是南方有大祸将至,要让大燕小心防范,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何况,朕听说,这是那勇士营的鲁莽举动,陈国的君臣对此并不知情,这都是斥候的密报,那个叫陈凯之的人,真是胆大包天,可你也不想一想,他这举动,连他们的朝廷都被他瞒了,他和方先生无亲无故的,为何要事先和方先生透露消息?你到现在还不信方先生吗?”

燕九龄依旧不信任地道:“可是……为何陛下认为那方先生定会对陛下坦言相待呢?陛下可不要忘了,他乃是大陈的国使。”

“因为……”少年天子正待要脱口说出,因为朕在他眼里,才是上天选定的人,犹如姜子牙选定了周文王!

可这差点说出口的话,还是被他吞进了肚子里,而今六国相互制衡,他若是直接说出这些,不但会引起各国的猜忌,使各国认为北燕有吞并天下的狼子野心,使人对北燕加强防范,甚至还有肯能令北燕被诸国围攻。

于是他冷笑道:“朕信方先生。”

大燕天子再一次匆匆地抵达了鸿胪寺。

他面色发红,一双剑眉深深地拧了起来。

其实边镇只是一次小损失,不过是一座小城塞而已,还不劳堂堂天子记挂在心。

可是这位天子,心里有宏图大志,眼里容不得沙子,何况,既然关系到了陈国,那么就极可能不是孤立的小事件了。

所以他急匆匆的赶到了这里,而在他的身后,许多大臣竟也跟了来。

他怒气冲冲地回眸,朝着一干大臣吼道。

“朕何时让你们跟来的?”

于是大臣们便纷纷拜倒道:“臣万死。”

天子嘴角微微一勾,竟是冷冷的笑了起来,满是恼火地吼道:“都给朕退下!”

大臣们迟疑了片刻,这个时候,他们都在担忧天子安危,可是面对这怒气腾腾的天子,他们也不敢再劝阻,只好齐声道:“臣不敢奉诏。”

在他们心里,那个姓方的是陈国人,自然是满肚子的阴谋诡计,倘若陛下吃了他的迷汤药,这还了得?他们是怎么也得防着不可!

少年天子又是气恼不已,却发现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一双眼眸冷冷地瞪着众人,格外冰冷地笑着:“好罢,那就由着你们,随你们去吧。”

说罢,他正待要进入鸿胪寺,却在此时,有一个童子脚步匆匆的走了出来,道:“我家先生方才有交代,说是待会儿,大燕的君臣即将来访,先生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还请陛下与诸位大臣们入见,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震惊了,清一色的惊愕之色。

少年天子更是身躯一震,他……如何知道……朕会来,还知道大臣们也会跟着来?

要知道,这封急报,可是十万火急送来的,除了自己和重要的大臣可以过目,谁也没有看过,即便这里有大陈的探子,那么他们传递消息的速度也会慢一些,最快也得要明日才到。

而且,他如何知道大臣们会跟来?

自己一路过来,可是快马加鞭,不存在有人特意去望风,然后提前跑来报信的可能。

何况,人家童子也说了,先生早就吩咐过了。

他眼眸微微一眯,眉宇深深地皱了起来,不禁对那童子道:“你家先生,是何时让你来相候的?”

童子战战兢兢的,不敢直视君王,哪里敢说谎,而且,这童子本就是鸿胪寺的人,是燕人,更不存在被那方先生买通欺君罔上的可能,他便说道:“今儿清早,先生起来,独自一人下完了棋,才吩咐的。”

少年天子虎躯又一次一震,目中若有所思,也只是须臾间,回眸看了诸大臣们一眼,口气冷冷地道:“走吧,进去。”

连那些大臣,心里也不禁相疑起来,不会这样巧吧,事有反常即为妖啊,这方先生,当真是妖人吗?当真有先知的本领?

他们不敢相信,却又找不到质疑的理由。

而此时,方吾才已到了厅里,泰然自若地跪坐在蒲团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捏着茶盖,此刻竟是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显得不疾不徐的,陈凯之此前来的那封书信,其实令他有些不安,因为原本他想用他自己的手段来想方设法把事情办好,不过显然陈凯之的办法则是更加的简单干脆,直接操家伙干这北燕人。

时间已经约定好了,就在前天,其实前天就算北燕人不放箭,陈凯之也会以北燕人先行攻击的理由动手的,这从一开始就成为了一个计划好的导火线。

按照时间推算,前天动手,北燕的快马一定会在昨天夜里,或者是今日清晨拂晓时分将消息送来。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方吾才已多少对这个大燕的天子有了了解,这个少年天子是个急性子,一定会坐不住。

而近来大燕的文武大臣对他这个陈国使臣多有不满,到时……

一切……都尽在掌握中……

他甚至带着几分趣味地用茶盖刮着水面上的泡,旋即优哉游哉地呷了口茶,面上带着微笑,却在这时,大燕天子已带着群臣到了。

天子显得很急躁的样子,直接在这跪坐下来,其余人则没有设立座位,只好站着。

无数双眼睛则都看着方吾才,这些人,都是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不是天子,便是皇族,要嘛就出自名门世家,又或者,乃是大燕的中枢臣子。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而且双目如炬,但凡是心里有点发虚的人,被他们这样注视,怕都要面色不自然。

可是方吾才,却是继续着方才的动作,又饮了口茶,完全是一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姿态。

不等天子开口,方吾才叹了口气,捋着须徐徐开口道:“老夫早叫陛下有所防范,南方会有凶兆,哎……可惜,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一声叹息,真真让天子的心里生出了深深的惭愧,悔不听先生之言啊。

身后,那燕九龄依旧抱有敌意,一双眼眸冷冷地瞪着方吾才,口气尖锐如刀。

“而今贵国对我大燕挑衅,先生乃是大陈国使,难道不该给一个交代吗?”

方吾才对此,置之不理,完全是一副不关我的事的神态,一双囧囧有神的眸子只是看向大燕的天子,格外无奈地摇头道:“这是大凶,老夫早就说过,陛下理当这东征,而绝不可南顾,而今凶兆已发,陛下理应立告祭太庙,预备东征,如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一下子,大臣们哗然了。

你在说笑话吗?现在陈军都打到了家门口了,居然还要大燕东征去打倭寇?这明显是阴谋啊,是你们陈国的阴谋,真是岂有此理。

这是要将我们大燕当猴耍吗?简直是过分。

燕九龄面色阴沉着,不禁冷笑起来:“东征?”他话锋一转,口气变得格外冷硬,“不!而今我大燕受辱,若不将这些敢于冒犯的陈军诛杀殆尽,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济北王的大军,只怕已经发动了,到了那时,你就预备着给你们的陈军收尸吧。”

方吾才面对燕九龄的冷漠,傲慢无礼的态度,他也不恼,只是叹息道:“哎……万万料不到如此,天数,这是天数啊。”

少年天子一直咬着唇不语,不过对于方吾才,他却是尊敬的,于是他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才道:“敢问先生,什么天数?”

方吾才眉宇轻轻一皱,旋即便一脸惋惜地道:“老夫早已料到大燕将有一劫,南方的济北三府,极有可能不保,这济北三府,乃是陈国的龙兴之地,有陈国太祖高皇帝的龙脉护持,而今有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进入了济北三府,势必无往不利,陛下该放弃济北三府,免得大燕的将士无畏的流血,这……对大燕,将是一场大劫……”

“住口!”

这姓方的,竟敢如此胡说八道,在燕人心里,济北三府早就成了他们的领土,现在这方先生竟是想靠一张嘴,就将这济北三府骗过去。

北燕的大臣自然是不能忍的,特别是燕九龄,他怒瞪着方吾才,冷冷笑着。

“呵……什么大劫,现在大劫的,是那些敢冒犯我大燕的陈军,他们不过区区数百人,被困在城塞之中,只要我大燕大军一到,便教他们灰飞烟灭,老匹夫,你是使节,我不为难你。”

燕九龄瞪着方吾才的目光透着几分阴鸷,嘴角微微的抽搐了起来,极致愤怒地警告方吾才。

“可你再敢糊弄陛下,我燕九龄便是舍了性命,也要你尸骨无存。”

许多大臣,都是恨恨地看向方吾才。

这方吾才,分明是在危言耸听啊。

什么济北三府乃是大陈的龙脉,什么只要有陈氏宗族子弟,燕军就要生灵涂炭,便要遭遇浩劫,疯了,这老匹夫真的疯了。

这话真是让笑掉大牙。

区区几百官兵就想将济北三府收复?这难道不是可笑至极吗?

便连少年天子,也是脸色骤变,他倒是对此半信半疑,虽是极信任这个方先生,可现在,却也不免对方先生产生了怀疑。

面对燕九龄的威胁,方吾才依旧不为所动,神色淡然,只是叹着气道:“哎,老夫也知这话必令人认为只是危言耸听,可这场浩劫,是定会发生的,此天注定的事,老夫区区人力,如何能够拯救那些可怜的将士?陛下既然不信北燕眼下利在东方,那么陛下请回吧。”

“请陛下起驾回宫!”燕九龄很干脆地直接拜下。

这大燕的诸臣也纷纷拜倒:“请陛下起驾回宫。”

少年天子皱着眉,看了眼方吾才,又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大臣,他觉得心里透不过气来。

自听了方先生的话,他的心里如降下了阴霾,他自然觉得这太匪夷所思,难道大燕,连几百的陈军都不能消灭吗?不,这怎么看都是绝无可能的事。

最后,他正色道:“先生,来日,再来请教。”

说罢,少年天子已阔步而出!

洛阳城也震动了。

整个洛阳城已经沸腾。

大捷,大捷……

快马将来自章丘的捷报火速地送到,顿时,满城沸腾。

这些日子,反燕的情绪已是一浪高过一浪,现在突然从东方传来捷报,顿时无数人喜笑颜开,甚至在大街小巷,爆竹声声响起。

对于绝大多数的洛阳人而言,他们的愿望是朴素的,只知道勇士营在东方大捷,击溃了两千燕军,很是扬眉吐气,再加上此前的酝酿,现在顿时欢快起来。

可对于朝廷而言,这不啻是一个噩耗。

此时,许多的大臣已经义愤填膺,尤其是礼部和鸿胪寺,他们好不容易维持的局面,如今彻底地被打破了。

事态紧急,此时宫中已经火速地召集了重臣们商议,赵王陈贽敬,气冲冲地到了文楼,在这里,太后、姚文治、陈一寿等人早已不安地在此等候了。

陈贽敬一来,顿时怒气冲冲的开口。

“陈凯之这是想要做什么,他是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此事将会有什么后果?他倒是痛快了,立了战功,可后头的事怎么办?这真是群疯子……”

他此刻非常的不悦,面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一脸担忧的说道。

“现在各国的使节已经聚集在了礼部,燕国使臣已经义愤填膺,明着问礼部尚书,是不是大陈想要大动干戈,其他诸国的使节也都表示了忧心,认为大陈眼下开衅,有所图谋,我可听说,各国现在可都有急报送去,要不了多久,各国的兵马就要在边境集结了,到了那时,西有大凉,南有吴楚,蜀国怕也将在汉中布阵,我大陈,难道要横扫六合吗?”

“还有衍圣公府,衍圣公府驻在此的人,已经开始询问事态了,礼部那儿拼命的否认,这绝不是朝廷的授意,看看,看看吧,现今该如何收场?”

“太后,臣弟以为,这陈凯之胆大包天,妄动刀兵,要立即召回来治罪不可。”

陈贽敬这一连串的话,谁心里不明白?现在确实情况紧迫啊,陈凯之在那儿,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衍圣公府斡旋之下的六国平衡,可能随时都要打破。

大陈的国力,可能在六国之中最强,可一旦被人认为是大陈挑衅,那么势必会遭到其他五国的针对,到了那时,可就是四面烽火了啊。

这……陈凯之……

居然又闯祸了,而且这次是无法收拾的祸。

太后觉得自己头痛得厉害,心口都喘不过气来了,不过陈贽敬说要治陈凯之的罪,她却道:“好啊,此事,哀家也就不做主了,就请赵王来做主吧,赵王下令捉拿陈凯之治罪,哀家绝无二话!”

陈贽敬的脸都变了。

太后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将此事全数推到了他的头上,他又不傻,怎么不知道这是自找麻烦?

若是以赵王的名义拿人,现在宫外还到处都是爆竹声声呢,陈凯之在东边击溃了北燕人,被视为了英雄,转眼赵王就拿他去治罪,如此一来,大陈的军民会如何看待他这个赵王?

只怕无数的臣民都会对他唾弃不可,这时候拿人,不啻是丧权辱国,是向北燕服软,甚至……陈凯之带兵杀去的,乃是龙兴之地,是要收复故土,赵王身为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却跑去捉拿陈凯之,这岂不成了不肖子孙吧?

看着赵王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太后才道:“好了,赵王既然不敢拿人,那就说正经事,章丘的奏疏中也说得明明白白,是北燕人寻衅滋事,他们放箭射杀了我们的军卒,最终才导致了战事,陈凯之虽是过激了一些,却也是情有可原,眼下好生向燕人解释便是。”

“解释?”陈贽敬冷笑着,一双目光透着怒火:“若是不杀陈凯之,燕人如何会听解释?”

“够了!”太后厉声打断他,嘴角微微的抽动着,格外愤怒地提醒陈贽敬:“哀家早就说过,赵王要杀,尽管去杀便是,若是不敢,就乖乖的坐在这里听一听诸卿的高见。”

人,他自然是不能亲自拿办的,陈贽敬也只好不甘心地跪坐下来。

这内阁诸公,却都是唉声叹气,眼下还有什么高见啊,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是决不能处罚陈凯之的,现在惩罚陈凯之,这不摆明着和燕人媾和吗?

可不惩罚,燕人那边又该如何交代,难道真的要打起来吗?

倒是姚文治捋须,突然道:“陈凯之可退兵了吗?”

他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却是一下子的令所有人都呆住了。

是啊,所有人下意识的,只想着陈凯之大捷,只想着朝廷该怎么跟燕人解释,却没有关注陈凯之现在在哪里。

慕太后心里咯噔了一下,忙道:“去明镜司问问。”

只片刻功夫,便有宦官来报:“娘娘,明镜司那儿已有了快马急报,说是陈凯之入济北三府之后,勒令济北府官吏会同勇士营驻守城塞,还……还往那城塞中,源源不断的运了许多辎重,只怕……只怕……陈凯之是想要在那里……坚守……”

“坚……坚守……”陈一寿感觉自己的下巴有点儿合不拢了。

原以为这家伙打完了,就会跑回来,然后假装一副无辜的样子,谁料到,竟真的如赵王所言,这家伙……真的疯了啊。

居然是坚守!

这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陈一寿忙道:“不妙,小小一座城塞,这数百人,如何坚守?要知道,北燕军可在那里驻防了数万精兵啊,北燕人吃了亏,是一定要报复的,只怕这个时候,燕国的大军,就要截断陈凯之的后路,要将陈凯之等人一网打尽了。”

慕太后顿时大惊,不由道:“立即派大军……”

“娘娘……”姚文治苦笑着摇头道:“且不说现在已经迟了,就算要派出大军,那么陈燕之战就不可避免了。再者,大陈的精兵,俱都布置在关中和关东,既可拱卫京畿,一旦有事,则可渡过黄河,向北燕腹地猛攻。可山东一线,朝廷却没有布置多少兵马,这都是因为地理的缘故,北燕人产的马多,他们的骑兵厉害,山东一线,多是旷野,我大军的精兵若是布陈在那里,难道单靠步卒去应对对方的铁骑吗?所以自太祖高皇帝以来,燕军多是将他们的精锐布置在河北,随时可南下,而我大陈恰恰相反,只要燕军铁骑敢南下,便自关东出兵,直接打击他们的后方。”

这意思是,在山东一线,根本就没有足够抵御燕军的兵马,所以对于陈凯之他们,根本就无法救援。

燕陈两国的兵力布置,一直都是互相制衡的,可又压根是各打各的,你打我的头,我不理会,可是我有威胁你心脏的能力。

慕太后这时才是想了起来,方才情急,竟忘了这个,可想到那个坚守在那小城塞里,将要面对疯狂报复的北燕精兵大军的,是她的儿子啊,她能置之不理吗?

她努力地按捺住心底的急切和担忧,不禁道:“那么,卿家还有什么办法吗?”

姚文治叹了口气道:“臣死罪,眼下时间急迫,已是无计可施了,不出预料,三日之内,必定会有勇士营覆没的噩耗传来……”

文楼中,顿时鸦雀无声,慕太后的心渐渐下沉,却依旧不肯相信地道:“勇士营,不是……不是……”

阁臣们纷纷摇头,陈一寿也是叹着气,他心里也颇有遗憾,这陈凯之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问题是,在作死之路上越走越远,拉都拉不回来了啊。

陈一寿道:“娘娘,这不可同日而语,三百勇士营大败两千叛军,可称之为精兵,可北燕数万精锐围攻一座小小城塞,这勇士营,怕是……”

他咬了咬,下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可意思不言而喻,陈凯之最后的悲剧,根本就不可能幸免,甚至可以说是痴心妄想。

陈贽敬此时,反倒是舒了口气,他眼里甚至微微带着一丝笑意,调侃道:“或许这勇士营神勇,犹如天兵,也是未必。”

他此时说着风凉话,却见太后俏脸一沉,一双杀气腾腾的眸子朝他看来。

陈贽敬本也未必畏惧慕太后,只是这眸子,竟是格外的锐利无比,今日却不知怎么的,让陈贽敬心里一顿,竟不敢应其锋芒。

陈贽敬忙避开眸子,随即起身道:“今日还没给太皇太后问安呢,这做儿子的,给自己母亲问安,可比天大的事都要紧,请娘娘容臣弟先行告退。”

他见慕太后面色很不善,这时也不好招惹她,便匆匆出了文楼,直接往万寿宫的方向去。

这一路,他心里不禁在想,慕太后对这陈凯之,似乎上心得有些过头了,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

他一时恍惚,随即心里一笑,也罢,反正这个小子已是死定了。

一想到这个,陈贽敬感觉自己心里总算舒坦了一些,这些日子,总是感觉有些不痛快,现在也算是有了好消息。

等到了万寿宫,通报之后,赵贽敬进入了太皇太后的寝殿,纳头便拜,诚惶诚恐地道:“儿臣给母后问安。”

太皇太后自到了万寿宫,平时都是闭门不出,也不去管外朝的闲事,本来百官们还以为这位太皇太后特意从甘泉宫回来,定是希望干涉朝政,谁料到,太皇太后只是在宫中休养。

此时,太皇太后正在几个宦官的伺候下,神色淡淡地坐在凤椅上,用着银勺子,正轻轻抿着参汤。

闻声,她才抬眸看了一眼陈贽敬,随即道:“怎么,今日来的这样迟?”

陈贽敬心里想,母后还真是心细如发啊,他知道,自己这母后虽只是不经心的一问,实则却是在旁敲侧击,自己若是回答得不好,未必有好果子吃。

他便挑些不重要的话来说:“儿臣万死,都是因为章丘那儿的军情惹来的。”

说话间,他抬眸偷偷看了太皇太后一眼,随即起身,走到了太皇太后的身边,俯首帖耳的样子:“这事……”

“此事……哀家知道。”太皇太后漫不经心地看着陈贽敬,才徐徐而道:“不就是陈凯之过了河,击溃了两千燕军嘛?”

陈贽敬一呆,这是刚刚才传来的军情啊,至多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可是母后竟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她是如何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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