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李东正在城中,而且,还传来了消息。
莫非,在燕军的围困之下,他还能长了翅膀,飞出来……
满殿大臣没一个傻得,现在他们算是回过了味来,难道……这是真正的捷报。
那些方才还是哄堂大笑的人,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可笑的不是那些鲁莽冲到济北三府的勇士营,可能是自己。
这陈凯之若是真的打了胜仗,那自己这些人不是成了窝囊废,人家在前面杀敌,他们却在这里争论着,不肯去支援,结果人家打了胜仗。
这让天下的百姓怎么看待他们,怎么想他们呢。
因此气氛格外紧张,每个大臣都竖起耳朵认真听着,生怕自己错漏一个字。
宦官也是越看越来劲,用激扬的口气念了起来。
“众人戮力,尤以都督陈凯之,亲上城楼,举弓杀贼,箭无虚发,射杀燕人,数十上百。”
以一人之力,杀人百人,这已足以让人咂舌了。
而真正让人错愕的,却是接下来的奏报:“一日下来,燕军大溃,斩杀者,六千七百余,伤者无数,燕军败退,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
殿中已经不再只是哗然,也不在安静,而是混乱起来。
众人纷纷发出质疑的声音。
怎么可能。
那是卫戍在还济北三府,最前线的燕军啊,谁有这个底气,敢说他们是不堪一击。
斩杀了六千多个,这不是虚夸之词吧。
而燕军溃败……这显然是骗不了人的,因为若是燕军没有溃败,奏疏是不可能发出的。
那么,什么样的打击,才会使燕军溃败呢。
巨大的损失!
嗡嗡嗡……
这朝堂里,瞬间成了菜市口,大陈威武啊,一日之间,勇士营以一敌十,不,不是敌十,而是敌百,不但没有被燕军撕碎,反而杀了六千多人,这……是何其大的战功……
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众人纷纷打了一个激灵,这战功,可以说是震惊天下的。
“吾皇圣明,娘娘圣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毫不犹豫的拜倒在了地,这个时候,还不借机称颂几句,那还了得。
于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忙是拜倒:“吾皇圣明,娘娘圣明!”
这无数的大臣,犹如波浪一般,一个又一个的拜下,口里大呼。
不少人红光满面,因为这一战,堪称是数百年来,一次难得的完胜,这样的胜利,足以载入史册。
陈贽敬一呆,事实上,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这奏疏可笑,他是不相信这个结果的,可是很快,他开始从中读出了一些什么,这……显然不是虚报,是真的……
竟是真的,他瞬间犹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嘴角也是轻轻抽搐了起来。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丑,他差点打了个踉跄,好不容易,他才缓了口气,抬眸,见许多人喜笑颜开的样子,一个又一个人,心悦诚服的向慕太后还有自己那已经歪着头酣睡的儿子跪下去,那圣明二字,尤其的刺耳。
因为陈贽敬明白,这些人虽是口里称颂的乃是自己的儿子还有慕太后,可事实上,这些话,某种程度,是向陈凯之说的。
陈贽敬觉得自己心口堵得慌,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再回眸,却发现自己已是鹤立鸡群,显得格外的醒目,所有人都拜下去了,唯独自己还站着,痴痴呆呆。
他想要暴怒,想要发泄,甚至想要摔桌子。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他想找一个人来质问,随便是什么人都可以,然后再给对方几个耳光,如此,才能泄自己心头之愤,可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得憋着,不但要憋着,还得笑。
是啊,大陈的贤王,在得知陈军如此的威武,怎么能够如丧考妣呢,于是他无力的跪倒,强笑道:“吾皇圣明,娘娘……圣明!”
慕太后已是痴了,一双眼眸里满是震惊,嘴角微微翼了翼,却发现自己惊喜的说不出来。
可是说是,现在的她哑口无言。
大捷,是真正的大捷,她喜出望外,又觉得不真实,就仿佛是在梦中一般。
此时此刻,她极想见一见陈凯之,希望看一看他,哪怕一眼都好,她突的眼眶红了,这几日的担心,加上现在的喜悦气氛,令她喜极而泣,这是第一次,她在大臣面前,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整个人软软的靠在凤椅上,尽情的流泪,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目光,这时倒是急坏了身边的张敬。
倒是这时,慕太后却是格外激动的说道:“哀家在想,自北燕人至洛阳,我大陈,已经许多年,不曾有此大捷,今日这大捷,可谓是大快人心,好……好的很哪……”
她一面说,一面泪眼婆娑。
其实这番话,也算是肺腑之词。
殿中的大臣,也突然感觉扬眉吐气,他们这时候,倒是没有疑心其他,倒有不少人,能够理解慕太后的感受,是啊,这么多年了,那北燕也会有今日。
此时,竟也有几个老臣泣不成声起来,姚文治也是噙着泪,哽咽道:“想当年,先皇帝在时,无时无刻,不铭记着当年北燕给予我大陈的奇耻大辱,今日,总算是吐气扬眉。”
又有人道:“陛下该当祭拜列祖列宗,告祭太庙,如此,方才彰显我大陈国威。”
祭告太庙……
有人开了这个话匣子,陈贽敬却是呆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觉得凉,冷的他发抖,可心里,却是出奇的愤怒,此时听到要告祭,更是怒不可遏,他这时道:“燕军虽败,可是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何况,不过是夺回了一个城塞,又非济北,现在告祭,不但不足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而且,一旦燕军继续用兵,胜负难料。燕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本王可以预见,此时这受辱的燕人,势必要举倾国之力,前来报仇雪耻,到了那时,五十万燕军遮天蔽日,现如今我大陈,理当做好准备,迎接来犯燕军,还没有到鼓乐齐鸣、欢声雷动的时候,娘娘,诸公,大祸将至了!”
一下子,所有人蒙住了。
对啊,殿下这句话,倒是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虽然守住了城,虽然还夺得了一个济北的要塞,可这,只是一个要塞而已。
燕人尚武,他们在苦寒之地,数百年来,都与胡人作战,所以性格,历来是桀骜不驯,现在,虽是大捷,可换句话来说,是摊上事了。
他们赢了一仗,可是接下来呢,燕人自然是反扑,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才行呢。
方才大家在反对什么,反对对燕人用兵啊,可现在看来,就算是你想不用兵都难了,以燕人的习性,十之八九,他们会举倾国之兵,和大陈决战,死磕到底。
大祸将至!
此时,大家虽还高兴,可心里,却不免有些沉甸甸的,于是众人俱都沉默,高兴之余,不免有了几分担忧。
方才的礼部侍郎张安,也不禁垂头丧气,叹了口气:“殿下说的不错,臣在礼部,与燕人打过不少交道,燕人历来睚眦必报,现在济北三府,并未收复,而那城塞之围,燕人绝不肯甘心受此屈辱,反而这个时候,我大陈理应小心防范,否则,当真是大祸将至了!”
一下子,庙堂里瞬间的安静了,谁也不敢多言,俱是垂着眼眸,似乎在担忧着未来,似乎更多的是在想良策。
慕太后听到陈凯之平安无恙,心里稍安,这时,反而不惧与燕人的决战了,而是咬着牙,铿锵有力的说道:“若真到了这一步,勇士营尚且可以九死一生,朝廷又如何可以瞻前顾后,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洛阳城的轮廓,已出现在陈凯之的眼前。
只是陈凯之此时再进洛阳城,却是发现,这洛阳城里,竟不似从前那般的热闹,他打马入城,自下了船,他便先行一步,飞马走了一个多时辰,一见到这洛阳城,心里便安静下来。
回家的感觉,挺好。
只是现在,肚里有些饿了,他见城门处,有个茶摊,似乎现在也不急着去吏部点卯,所以他先行下马,坐在了摊上,口里道:“来一些点心,再来一壶好茶。”
这便是贫贱出身的好处,即便现在有了银子,对于衣食住行的要求也不甚高,随便什么摊子都可以吃。
立即有伙计上前,他见陈凯之穿着官衣,倒是小心了一些,眉开眼笑的上了点心和茶水,陈凯之拿起一个面糕便吃,一面道:“怎么这洛阳城,如此冷清,和平时不太一样。”
“公子是初入城,想必还不知道吧?”伙计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皱眉,旋即一脸认真的问道:“我自是初入城,却不知这发生了什么事?”
伙计叹了口气:“公子啊,那陈凯之在章丘大捷,这是前两日送来的消息,咱们洛阳上下,一片沸腾呢。”
陈凯之闻言,不由呆了,既是大捷,这该是好事,可这和街市上冷清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的眉头皱得愈发甚了,目光满是不解地看着这个伙计。
伙计似乎也知道陈凯之要问什么,叹着气说道:“这位陈都督为咱们大陈出了口气,小人们自然是佩服他的。只是可惜……公子也不想一想,燕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会肯善罢甘休吗?所以现在都在传言,说是大燕国,怕是要起倾国之兵,南下了。”
伙计越说越激动,音贝也是提高了几分。
“公子啊……小人还听说,衍圣公府对于大陈先行袭击北燕大为不满,现在燕人的使臣已在洛阳联合了各国,有意想要使大陈退让,如若不然,只怕到时其他诸国也会趁火打劫。公子想想看,一旦起了战事,这边镇多处告急,且不说接下来,多少生灵涂炭,就说朝廷要防范大燕,与北燕人决一死战,这……又需要征募多少民夫,拉走多少壮丁?我有亲戚在户部,他们说,一旦全面开战,朝廷所需的民夫,便是三十万,这关中、关东,还有山东,甚至是江南各地都要拉夫,许多人家,现在可不敢出门,就怕官府什么时候突然出动,到时……”
后面的话,这伙计似乎不敢说下去了,那可怕的后果,谁都怕,没人不怕的,估计这伙计也是怕的,因此他一脸认真地提醒陈凯之。
“公子你应该明白的,你现在也得小心为好。”
陈凯之听了,不禁哭笑不得,不过他倒是能够理解的。
寻常百姓嘛,这男人,就是一家人的顶梁柱,若是男人走了,就算没有危险,可去了前线,没有一年半载也回不来,可这剩下的家里人吃什么喝什么?何况,一旦被征丁,生死未知,这得多少人肝肠寸断啊。
不管是什么时代,战争都是让人害怕的事情。
陈凯之知道了缘由,不由朝伙计微微一笑,淡淡开口道:“你放心,朝廷不会征丁的,北燕人也绝不会报复,这仗暂时打不起来了。”
伙计奇怪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觉得陈凯之再说大话,这朝廷的大臣们都说了随时准备战斗了,这人却说不可能。
不过伙计也只是听听,却不敢信陈凯之的话,他朝陈凯之失笑道。
“话虽是如此,可是公子想来并不知道,这北燕人和其他人不同,他们脑子是一根筋的。公子可能没有见识过北燕人,可小人却有一个远亲嫁去了北燕,多少知道一些。”
这伙计说得有板有眼的,生怕陈凯之不相信自己,于是格外认真地继续说着:“这仗啊,十之八九是要打的,若是不打,小人将头割下来给公子当蹴鞠。”
陈凯之见识了这伙计的固执,也不禁失笑,挥挥手,让他自去忙他自己的,匆匆吃过了糕点和茶水,便骑上马,继续前行。
这一路,街道是愈发的冷清,竟看不到几个人,这些平民百姓,倒也是可怜,稍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吓得风声鹤唳。
倒是从外城进入了内城,街道上人口总算多了起来。
能住内城的人,非富即贵,要嘛就是各家府上的仆役,所以并不担心征丁,自然一切照旧。
陈凯之先是赶到了吏部,他风尘仆仆的,显得有些疲倦,刚要进去,门口的差役却是拦着他,厉声喝止道:“是什么人。”
于是陈凯之取出了自己的腰牌,随即露出了自己腰间的紫金鱼袋。
差役这才意识到,陈凯之竟是个宗室,再看腰牌,不禁吃吃道:“是,是陈凯之……陈都督……”
陈凯之将这差役脸上的惊异之色尽收眼底,微微笑道:“正是,我自章丘回来,按制,所有宗室回京,都需来吏部点个卯。”
那差役哪里再敢怠慢,急匆匆的冲去了吏部部堂里。
过不多时,便有人来迎陈凯之进去,一个堂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陈凯之,一面给陈凯之点了卯,陈凯之要走,他却道:“且慢着,陈都督,方才已有人入宫去禀报,想来宫中很快就要召见了,请陈都督在此稍候吧。”
陈凯之想了想,倒也真是如此,他便索性坐下,那堂官也不好和陈凯之说什么,依旧是悄悄地打量着陈凯之。
那目光令陈凯之感觉像是在打量怪物似的,让陈凯之很不自在,却也不好多问。
此刻的陈凯之在他的心里,显然是毁誉参半的角色,此番大捷,振奋人心,可引发的后果,却也令人忧心。
这北燕人尚武,估计这一仗败了,肯定是不服的。
真是逞一时勇,后患无穷呀。
果然用不了多久,便有宦官来道:“陈凯之,陈中尉何在?”
陈凯之豁然而起,便见一个宦官进来,竟是一张熟悉的脸孔——张敬。
张敬一见到陈凯之,目光隐隐带着灼热,忙上前给陈凯之行礼道:“见过陈中尉,陈中尉,辛苦了。”
显然,张敬很激动,甚至声音里略带着哽咽。
陈凯之倒是觉得奇怪,这张敬在宫中虽没有什么很高的职位,却是太后身边的随侍宦官,自己呢,虽是宗室,可在宗室之中,实是不起眼,不过是个小小的中尉而已,只怕就算是镇国将军见了这位公公,都要行个礼,客气一番吧。
可他分明感觉到,这位张公公对他的态度很不一样。
虽是不大明白张敬的心思,可陈凯之也不忘向张敬行了礼。
倒是张敬细细地打量了陈凯之一番后,见陈凯之无恙,精神焕发的样子,才松了口气,随即道:“请陈中尉立即入宫,娘娘在文楼……”
陈凯之随他出了吏部,见系马桩上竟有两匹马,一匹是自己的,另一匹,竟是张敬的,这张敬……莫非是骑马来的?
张敬已是翻身上马,着急地催促陈凯之。
“娘娘等得急,请陈中尉速速随咱去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陈凯之怎么能怠慢,也利索地上了马,马不停蹄地随着张敬火速入宫。
进了洛阳宫,随即轻车熟路地到了文楼,而此时,不需通报,陈凯之已步入其中。
此时文楼里,有不少人,太后似乎是在和人议事,听说自己回来,却是紧急召见自己。
陈凯之扫视了这殿中一眼,发现都是一些老熟人,除了赵王,还有内阁的几位学士,除此之外,竟有一个学候。
这学候,陈凯之曾和他有一面之缘,不过此人却非是大陈的学候,而是衍圣公府调来此长驻的,相当于是衍圣公府在此的使者,专门负责代表衍圣公府与大陈交涉。
至于另外几个,一看服饰,便晓得里头有吴人、楚人,还有一个西凉人,蜀国和北燕的人倒是没有到。
慕太后一见到陈凯之,已是大喜过望,再细细地看着他似乎毫发无损的样子,心里那还隐隐悬着的大石,总算是消失了,对她来说,任何事任何人都比不上她儿子重要。
慕太后按捺住那满满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忙站了起来,朝陈凯之含笑道:“陈凯之,你回来了,哀家听说你回来,大吃一惊,怎么,你不是在城塞里吗?”
慕太后确实是吃惊不已,因为她原本以为陈凯之是没有这样快回京的,这个节骨眼,他回京做什么?
可无论如何,见到自己的皇儿能够平安无恙的回来,慕太后还是显得激动不已,她拼命克制着这股激动,似乎因为有外臣在,所以努力平静地道:“来啊,给陈卿家赐坐。”
张敬给陈凯之取了蒲团来,陈凯之跪坐下。
陈凯之见陈贽敬目光朝自己看来,目中,带着几分别有深意的味道。
可陈凯之却是假装没有看见。
倒是这时,那吴国使臣似乎也轻描淡写的看了陈凯之一眼,他很快的收回了目光,正色道:“陈中尉回朝,竟是正好,说起来,我等正议到了陈中尉的事,陈中尉,你贸然袭击北燕,本来我大吴是不该多问的,只是我身为使臣,就是想问一问,贵国的国策,是否已经改变,今日,若是贵国可以袭击北燕,是否下一次,还要袭击我大吴?昨天夜里,燕使寻了我等,共商大计,他已言明,虽然大燕天子的旨意还未到,可他已经预料,大战已经迫在眉睫,这一切都是贵国的责任,燕使希望,各国能够同仇敌忾,一起,向大陈讨一个公道,那么,老夫敢问,大陈打算如何善后?”
他表面上,是咄咄逼人的朝着陈凯之来的,可实际上,却是朝着慕太后,只是他不敢在慕太后面前放肆,所以,故意来向陈凯之兴师问罪罢了。
这其实是很没道理的事,燕国和陈国之间的矛盾,关你们吴人什么事,你们倒是“热心”得很,多半这吴国是想借着现在大战即将开始,想要浑水摸鱼,混一些好处吧。
陈凯之笑吟吟的看着这吴国的使臣,又看看他身后其他各国的使臣,心如明镜,这些家伙,还真是属苍蝇的啊,但凡认为有一点机会,都想趁机来叮上一口。
陈凯之自然知道这些各国使臣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他心里却有底气,便不以为意。只是他的目光掠过陈贽敬的脸的时候,正好捕捉到陈贽敬唇边的那一抹一瞬即逝的笑意,心里不禁在心,只怕这位赵王是求之不得各国使节的愤怒都撒在他的身上吧。
陈凯之不由叹了口气,这大陈朝野上下,经历了这么多年,真是烂透了,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心里最看重的不是国家荣辱和百姓的福祉,想到的其实只有自己的私利,心胸狭隘至此,除了晓得收买人心,真是挑不出什么好来。
陈凯之倒是没有将心里的讥讽显露出来,反而勾起了一点浅笑,看着吴国的使节,慢悠悠地道:“燕陈绝不会有战事,所以尊使倒是费心了。”
他这一语,先是让人一愣,随即呆住。
不会打起来?
吴使只是略略的恍惚,随即冷笑道:“你如何敢断定?陈中尉,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你又非燕人,如何确保燕人不会开战?”
“因为燕人退兵了,而且正在撤出济北!”陈凯之言之凿凿地道。
他这一句话,竟是让诸使们都忍俊不禁起来。
这个世界,谁会相信燕人在吃了这么大的亏后,竟还会乖乖的退兵,甚至退出济北,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眼下战争一触即发,你陈凯之虽立了战功,可说到,你是整件事始作俑者,这个时候,竟还敢跑到这里来大言不惭。
“你,真是……”吴使越想越气,怒道:“你莫非是消遣我吗?我乃吴国使节,是奉吴皇之命,特来此交涉,陈中尉,你要明白,你消遣本使,便是消遣我大吴!你要知道后果!”
方才还悠悠然的陈贽敬,此时也猛地面露严厉之色:“陈凯之,不得无礼。”
陈凯之倒不怒,只是有那么点无奈,自己明明说的是实话,可是这些人,却一个都不肯相信自己。
陈凯之便道:“我说的就是实话,自今日起,我大陈已收复了太祖龙兴之地!”
“胡闹!”陈贽敬有些恼怒,到了这个份上,这陈凯之竟还在此狡辩,自己已叫他不得无礼,他竟还敢出言顶撞,这是置他这个赵王于何地?
什么鬼收复龙兴之地,你占了一个城塞,就敢称自己收复了济北?打了一场胜仗,就尾巴翘到天上,目中无人到敢顶撞本王了?
陈贽敬冷声道:“这里不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这里的文楼,是庙堂,你的面前,有太后,有本王,还内阁诸公,还有各国的使节,你固然是大功之臣,可眼下,我们所议的,乃是军国大事,兹事体大,眼下燕陈的战事已经一触即发,你还有闲心在这里胡说八道?”
陈贽敬原以为,自己这番话可以震慑住陈凯之。
可陈凯之却是深吸一口气,很是认真地道:“下官所言,千真万确,恳请殿下明察。”
无论是太后,还是姚文治、陈一寿诸人,都不由看了一眼陈凯之,再看了一眼陈贽敬,这时候心里都觉得,陈凯之此时是不智之举。
陈凯之立有大功,本来此时此刻该是低调一些,这些使节找麻烦,自然会有人斡旋,偏偏他却说出这等昏话,这不是故意刺激人吗?
那燕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朝廷与北燕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赵王当着诸使的面申饬他一顿,倒是说得过去,可陈凯之再三反驳,这在外人看来,赵王的脸可往哪里搁啊,陈贽敬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陈贽敬果然怒了,暴怒。
陈凯之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无视他的权威,这已经是脸面的问题了,你陈凯之翅膀还没有硬呢,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是不是因为有了太后撑腰,立了大功,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
于是他厉声道:“燕人不会善罢甘休,本王岂会不知,否则那燕使昨日召集各国的使节做什么?你可知道他们商议的是什么事,商议的,便是战事发生之后,各国的立场,到了今日,各国使臣俱都觐见,太后与本王就是为了此事而焦头烂额,你却当面出言不逊,陈凯之,你好大的胆子!”
一直努力保持良好修好的陈凯之,却也怒了,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得罪陈贽敬了,反正该得罪的都得罪了,你现在就算再如何讨好他,也卖不到好。
只见陈凯之道:“殿下口口声声说燕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么敢问,燕使何在?”
陈贽敬冷冷盯着他道:“昨日燕使便与各国使臣约定今日入宫,因为你的事,而最后通牒,现在有事耽搁,这才迟迟没有入宫。”
几个使节站在一旁,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显然他们都很乐意看笑话。
那吴使道:“赵王殿下说的不错,燕使今日就要是兴师问罪的,不过清早他却有事,我等先来了,想来他很快就会到吧。”
陈凯之撇撇嘴道:“说不定是燕国送来了什么消息,让燕使耽搁了,或许这消息,就是为了割让济北三府!”
在别人看来,陈凯之到了现在竟还在嘴硬。
陈贽敬怒极反笑,讽刺道:“好,好,好,你陈凯之非同凡响,有这本事可以令燕人不但既往不咎,竟还赠你陈凯之济北三府,呵,这燕人若是如此,本王便不当人子,愧为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可你呢,你怎么说?”
陈凯之倒也干脆,正色道:“若是下官如此,下官也愧为太祖高皇帝的子孙。”
“好!”陈贽敬冷笑,他立即答应,生怕陈凯之反悔似的,连忙又道:“到时本王一定报请宗令府,革了你的宗室之名,划去你的银碟!”
“够了!”慕太后突的厉声道。
听到这个,慕太后便觉得事态严重了,本来让陈凯之顶撞一下赵王,她是作壁上观,可现在涉及到了陈凯之的宗室之名,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陈贽敬却是一副绝不肯妥协的态度,道:“娘娘,在这里的内阁诸公,还有各国的使节,可都听得明明白白的,这是陈凯之自己说的!”
众人有的苦笑,有的担忧,也有人求之不得。
陈一寿忍不住瞪了陈凯之一眼,这陈凯之还真是个胡闹的性子啊,平时看起来稳重,可总是隔三差五的要抽抽风,真的有点不知死活。
却在这时,外头有宦官快步进来道:“燕使到了。”
陈贽敬一听,已经不给慕太后再有机会反驳出什么话,立马兴致勃勃地道:“快,快请进来。”
过不多时,那燕使张昌便徐步进来,可奇怪的是,他竟是一脸铁青,青中又带黄,显得恍恍惚惚,又痛心的样子,以至于进入文楼时,因为门槛太高,竟是差点儿绊倒,打了个踉跄,方才稳住了身子。
众人见他如此,只以为是因为章丘的溃败,使这位燕使痛心。
他显得失魂落魄,双目无神,抬头打量了一眼各国使节,脸色更加差了,等他见了太后,声音嘶哑又疲惫地道:“下臣张昌,见过娘娘,见过赵王殿下!”
接着又朝大陈的几个阁臣颔首点头,当他的目光落在陈凯之身上的时候,目中一下子锋利了一下,最后,竟又垂头丧气起来。
陈贽敬眯着眼,似乎感受到了张昌内心的复杂,想来燕人见到了这陈凯之,一定是恨之入骨了吧,这一战,对于燕人的打击极大,所以燕人定会报复。
可陈贽敬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他含笑道:“张大使此来,所为何事?”
脸色铁青的张昌叹了口气,才道:“下臣此来,是为了交换国书。”
交换国书……
陈贽敬皱眉,所谓国书,即是两国议定的国书,比如早在数十年前,陈燕之间罢兵,定立了城下之盟,于是每年,使节都会互换国书,如此才能确认当年的盟约依旧作数。可现在,并不是交换国书的时候,突然说要交换,唯一的可能就是,燕人想要彻底废除此前的盟约,否则没有大事,是决不可能重新交换国书的。
难道……真要开战了?
即便是各国的使节,此时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一旦开战,各国都可能要卷入进去,原本他们更多的是希望是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跟着大燕,从大陈这儿得一些好处而已。
陈贽敬冷冷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一副你看到了吧,陈凯之,你大祸临头了的神色。
一面道:“此时两国邦交无碍,为何要交换国书?”
听了陈贽敬的这句话,张昌似乎整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起来了,随即他眼眶发红,这大使的眼泪,竟差点要落下来,深吸一口气,才带着哽咽,一字一句地道:“我大燕天子圣德,正在因为念在两国邦交无碍,是以,愿退还济北三府之地,以全两国旧好,自此之后,燕陈为兄弟之邦,永不征伐,下臣奉天子之命带来国书,请太后娘娘过目。”
他说到最后,已是再也忍不住的泪如雨下。
耻辱啊,奇耻大辱!
大燕国的旨意,是今儿清早送来的,当时的燕使张昌,还预备着今日定要向大陈兴师问罪。
作为使臣,他是合格的。
至少在得知事情发生之后,他虽没有接到大燕朝廷的指令,却是第一时间开始与各国斡旋,借用各国对于大陈新晋崛起的勇士营,所生出来的忌惮心理,暗地里已经有五国联合一起,有着向大陈施压的打算。
可当大燕皇帝的旨意一到,张昌惊得如遭雷击,现在读起这国书,整个人都呆了,面色由青转白,目光飘忽着,像个无灵魂的幽灵一般,一个麻木的读着。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陛下竟会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啊。
退兵、割地,这里头无论任何一个条件,都是他难以接受的。
可他只是一个使臣,断然没有抗旨不尊的道理,所以当他取出国书的时候,几乎要眩晕过去,他抬眸看着许多人都是不敢尽信的样子,却不得不有气无力地继续读下去。
“此乃,我大燕皇帝陛下的心意,有意结好大陈,两国永为盟邦,这份新的国书,便是在大燕退兵和退还济北三府的前提下,与大陈缔结的新盟约,我大燕皇帝,愿化干戈为玉帛,不知娘娘,是否接受?若是接受,则两国交换新的国书,此后,两国的疆域、互市俱都以新国书为准。”
听完张昌念完北燕国书,慕太后难以置信得愣了半响,而后才猛地回神,迫不及待地命宦官取了新国书给她。
某种意义而言,慕太后已经彻底糊涂了,她急忙地打开国书,这一看,果然如这张昌所言,上头是醒目的退还济北三府之事。
大燕从此与大陈成友好之邦,永不征战。
慕太后先是惊讶,随即眉梢舒展开,姣好的面容里透着喜悦之色。
意义重大啊!
自小皇帝登基,自己主持大政以来,这下头不知多少人在阴阳怪气,虽是明着不敢说,可是明镜司不知查到了多少的腹诽之词。
大多数人,对于女人干政,不免会有一些反感,倒不是说堂堂太后没有这个资格,只是在这个男权的世界,终是不免有些对女人的轻视。
可现在,数代皇帝无法解决的问题,竟在她的手里画了个完美的句号。
龙兴之地,收复了。
她的地位也自然可以得到百姓的认可,得到大陈宗室的认同了。
还有那陈贽敬,亦是难以和她斗下去了。
带着几许激动,她将国书缓缓的合上,一双光彩烁烁的眼眸转动着,四顾左右,只见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这样的事情肯定让人很难相信的。
那姚文治等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上显露着紧张之色,俱是皱着眉头,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方才张昌所念的话,他们都听得真切,可是……这其中是不是有诈?
这等事,自然让人难以相信,即便是有国书,他们依旧还是无法相信会是如此的结果。
素来大燕的人尚武,大败一场后,不是该重整旗鼓,带兵再战的吗?
不止是大臣不信,连慕太后也依旧觉得很匪夷所思,可是这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应该是假不了的。
因此,慕太后收敛起目光,朝着众人缓缓启唇。
“大燕国的善意,哀家已经能感受到了,而今燕国既奉还济北三府,燕陈之间,再无嫌隙,张大使,哀家请你回书,告诉大燕皇帝,哀家多谢盛情,哀家更愿两国永世交好,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哀家听说,倭寇在北燕作乱,贵国若要平倭,大陈亦愿鼎力相助,燕国不善舟师,而我大陈,愿给予协助。”
呼……
姚文治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他浑浊的眼眸里,一颗老泪竟是落了下来,整个激动万分得竟是颤抖起来。
这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可是太后会对燕使如此礼遇,理由只有一个啊,身为老臣,他哪里不知道济北三府对于朝廷的意义,这不但张扬了国威,最重要的是,单凭如此,就可以告慰祖宗之灵了。
于是姚文治再也按捺不住地哽咽道:“老臣历经四朝,历任的陛下,无一不对济北三府心心念念,自觉得若不能取回济北三府,不堪为子,对不起太祖高皇帝,而今太后娘娘泽被四方,终是如愿以偿,数代人的心血没有白费,老臣……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他巍巍颤颤地往前走了几步……
其实,他本不需行大礼的,他毕竟是老臣,是内阁大学士,皇家对他有特殊的礼遇,可他似是一丁点都不在乎,走到了殿中,双腿一曲,噗通一声,拜倒在地。
“老臣……恭祝我大陈国运昌隆,娘娘千岁……”这满脸的褶皱上,带着红光,他拜倒,匍匐下去,头狠狠磕地。
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砰砰”响声,然而姚文治似乎感觉不到疼,依旧磕头。
陈一寿与其他诸学士对视一眼,也是惊喜过望。
战事,没有了。
原先所有人头痛的问题,现在一下子无影无踪。
这倒也罢了,竟还收复了济北三府。
于是他们也连忙拜倒,齐声恭贺:“恭祝大陈国运昌隆,娘娘千岁!”
各国使节,顿时有些凌乱了,神色复杂非常。
这究竟怎么回事?昨日北燕人还在那扬言报复,今日,他们居然服软了?
他们原本还想着借机搞点事,趁机得点好处,可现在北燕人都服软了,他们还能怎样?只是这……真令他们措手不及啊。
倒是那吴国的使节的反应很快,都到了这个份上了,方才差点就撕破了脸皮,现在大陈和大燕重修旧好,尤其是北燕人的让步,让吴人依旧隐隐的生出了一丝危机。
吴国大使也勉强笑着道:“臣代表吴皇,亦是恭喜,娘娘收复济北三府,可喜可贺。”
这脸变得好快呀,快得让人不敢相信此前这人还咄咄逼人来着。
在这里,倒是有一个人也是大受打击的,这人便是陈贽敬。
陈贽敬这下当真是傻眼了,他原本言之凿凿,认为大燕定会报复,完全是根据自己多年从政的经验,他自诩自己署理朝堂中的事多年,精明老道。
济北收复了,这本是普天同庆的事,可他……却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自己内心有些失落。
是的,失落……
原本以为陈凯之这次是死定了,结果他不仅没死,打了胜仗不说,竟还让大燕让出了济北三府。
这真是活见鬼了。
能不令他郁闷吗,这陈凯之每次都能转危为安,难道有九条命的?
此时,慕太后似已经注意到了他,明媚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双眉轻轻一扬,格外认真地询问道:“赵王,你怎么看?”
怎么看?看个鬼。
还需要他来看吗?
这是奚落,分明是奚落啊。
想到被宗室中一个小小的中尉打脸,他怎么能甘心?因此他忍不住怒道:“本王觉得这其中或许有诈。”
堂堂的天潢贵胄,怎么能承认自己的无能和失败呢?
他自然是要反驳一二,不然这么快就被打败了,以后自己还怎么在这朝廷上立足?
陈凯之闻言,自然是明白这陈贽敬对自己不满,所以才如此反驳。
因此他立即反问道:“莫非赵王殿下认为燕国的国书是假的?认为燕国天子的旨意也是假的?还认为燕使张昌,更是图谋不轨?”
这是赤裸裸的反间计啊。
接下来,自然是关门放燕人了。
张昌本就恼火,现在一听,却也回过味来了,于是目露不善地看着赵王陈贽敬。
陈贽敬脸色骤变,猛地,他醒悟了过来,自己乃是大陈的亲王,心里再不高兴,这个时候也不能不理智。
怎么这些日子竟是越发的糊涂起来了,这等大喜事,他这个当朝赵王若是在这里全无一点喜色,不但得罪了燕国,只怕天下人都要寒心。
猛地,他眸子一张,瞬间明白了。
从一开始,自己就中了陈凯之的计了。
难怪这陈凯之一进来这里便屡屡言语挑衅,这个家伙,从前可是对他恭顺得很,无论陈凯之在背后对他如何,可这表面上,是绝不敢失礼的。
而今日,一改从前的态度,分明是陈凯之故意挑衅他。
一个卑贱的人,突然挑衅一个高高在上的亲王,也难怪他突然暴怒起来,这陈凯之,一开始就是想借此让他失去理智的吧。
陈贽敬第一次意识到陈凯之不但有才干,还是如此一个不简单的人,这个家伙,看似鲁莽的背后,竟藏着如此细腻的心思。
想他堂堂王爷之身,竟是在不觉间着了陈凯之这个身份卑微的道,他的心,就如刀割一般的疼,可他也终于冷静处之,面色终于缓和下来,连忙笑道:“这是可喜可贺的事,陈中尉,此次真是多亏了你,这是大功一件啊。”
陈凯之的眼眸微微一眯,看了陈贽敬一眼,随即一脸正色地道:“哪里,臣下身为宗室,太祖高皇帝之后,这是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一提到太祖高皇帝之后,真真令陈贽敬的心里羞愤到了极点。
因为他很清楚,方才他言之凿凿,还放了豪言,若是燕人不报复,自己便不配做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这可是当着如此多人的面,亲口说出来的。
陈凯之此时如此说,显然是故意的,只是……
难道他真的硬骨得放弃自己的身份吗?这自然是不可能的,现在他也只好厚着脸皮,假装糊涂了。
陈贽敬自然是最善伪装自己的,就算恨极了陈凯之,却还是努力地陈凯之笑,口里道:“好,好得很,这是天大的喜讯,应该立即下旨,昭告天下。”
慕太后笑吟吟地看着陈贽敬道:“是啊,这是大喜的事,只是以赵王来看,陈凯之立下如此功劳,该给予什么赏赐呢?”
陈贽敬脸色微变,却也是一刹那,脸上露出温和之色,对陈凯之一脸欣赏的样子道:“自然该当重赏,此等功劳,应交吏部和宗令府议定,不只如此,他的勇士营,也俱都要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