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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龙颜震怒.2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看着张昌一副神秘的样子,看来也不会把话说全了,刘永也只能作罢。

而他们话题里的主角陈凯之,虽是成了济北节度使,可这个时候他并不急于去济北赴任,在他看来,凡事都需要谋划好了,做起事来才更得心应手。

不过很快,已经开始北上交割济北的知府李东正却是命人送来了一本厚厚的公文。

这里头,俱都是济北府的资料,是他命人赶紧整理出来的。

想到自己要成为土皇帝,说陈凯之不激动是假的,他兴致勃勃地坐在书斋里,难得摆脱掉了粘人的小师妹,所以荀雅也没什么顾忌,一张俏丽的脸贴着陈凯之一同翻看。

济北府啊,诺大的一个府,这已相当于是上一世,一个中等规模的地级市了。

只是当陈凯之翻到户册资料的时候,却是呆了。

一千五百三十三户。

我去,这是什么鬼?

一千五百多户是什么意思呢?大致就相当于,人口是在五千上下,这里头包括了老弱妇孺,真正的壮丁,大抵也只是一千五百上下。

卧槽,诺大一个济北府,壮丁的人数,竟和这飞鱼峰的人口也差不多……

陈凯之顿时明白了。

北燕人采取的是坚壁清野的政策,在撤退时,多半是将济北府的人口俱都裹挟一空,也就是说,他们留给陈凯之的,只是一口汤,不,理论上来说,一口汤都不如。

在这个时代,像济北这样不上不下的府,下辖七个县,人口至少也会在五万至十万户上下,也就是说,人口最少是二十万至四十万左右。

这只是中等规模的府而已,若是遇到似济南这样较为富庶的,人口规模可以超过百万。

可现在……陈凯之几乎可以想象出这济北荒无人烟的场景,那儿十室九空,一片萧条,留下的,只是空荡荡的城池,还有数不尽抛荒的土地。

在这个时代,人口乃是最重要的资源,有了人,田地才有人耕作,因此才会有粮食,也因为有了人,市集才会繁华,有人去消费,从而带动经济的运转,有了人,便有壮丁,便可以组织他们修河、搭桥、补路。

没有人口,一切都是空谈。

而在这公文之中,李东正显然是十分气恼的,因为济北府的官吏,人数也不在这人口之下,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济北府从今日往后,官吏与人口的比例,将会达到一比一。

这……其实也没什么要紧,毕竟官吏是朝廷养的嘛,偏偏又有一个更可怕的问题,那就是济北成了节度使的辖地,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这个地方,朝廷已经不收税了,一切都放任不管,所有的税赋,都是由节度使来调度,于是自然而然的,这官吏的薪俸还有口粮,自然就是由节度使来负责了。

陈凯之哑口无言,一时间有种说不出憋屈。

真是服了这些北燕人了,他千算万算,偏偏……就没有算到这个套路啊。

那么接下来的公文,几乎不必看,陈凯之也大抵知道如何了,比如府库中的粮食,几乎是空荡荡的,一粒谷子都没有留下,而且从李东正笔述中所知,这些燕人因为走得急,来不及将府库中的布匹还有钱粮立即搬走,所以一些仓库里的余粮,竟是很干脆直接的付之一炬,烧了。

陈凯之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北燕人在临走时,毕竟时间不充裕,否则陈凯之绝对相信,若是有充足的时间,他们完全会把河道扒了,给陈凯之来一个水淹济北。

“畜生!”陈凯之看到这里,眉宇不由皱了起来,竟是忍不住一句痛骂,口气充满了怒意。

荀雅看了公文,也是跟着蹙眉来,忧心忡忡地看着陈凯之,轻轻抿了抿俏丽的唇角,嗫嗫嚅嚅的说道。

“若是没有人丁,这济北府……只怕……”

只怕难以维持下去,都是老弱妇孺,她们做不了重活,而且她们不仅无法帮上什么忙,还有可能成为累赘,需要赡养她们。

荀雅的焦急地再次提醒陈凯之:“这可如何是好。”

陈凯之这才反应了过来,轻轻一抬眸,却见荀雅一脸担忧,现在这个时候他也不能表露出担忧,只得宽慰她。

“万事开头难,人总会有的,只是我看不过去这北燕人如此无耻罢了。”

荀雅见他反来安慰自己,不禁失笑:“却也怪不得他们,倘若是……咳咳……凯之是北燕人,只怕也不会给大陈人留多少东西。”

这倒是实话,可陈凯之还是觉得太坑了,根本就是留一座空城给他嘛。

虽然陈凯之觉得北燕人做得太过分,不过有一个信息,却是引起了陈凯之的注意。

这登州和莱州两个府,也都属于济北三府,可这两处,北燕人却和已经预备动身的北海郡王交割得极顺利,虽然走了不少北燕的世家大族,可二府的人口,却是留下了七八万户,府库中的钱粮,也预留了一些。

陈凯之眯着眼看着公文,目光闪动,似是在深思着什么,旋即却是笑了起来:“我明白了。”

荀雅见陈凯之笑了,竟是有些不解,困惑地询问道:“明白什么?”

陈凯之叹了口气道:“这北燕人,独独裹挟走了济北的人口,便是要我在济北难以立足,却又将莱州和登州的人这北海郡王和我关系紧张,便想着正好借机利用北海郡王来压制住我,你想想看,到时济北府这么多的荒地,这登莱的人口,只怕也会开始流入,可北海郡王若是知道登莱的人口流入去了济北,他会善罢甘休吗?这是驱虎吞狼之策啊,那大燕的皇帝,我听说是个少年人,也不知这主意是不是他想出来的,虽我觉得很可恨,却也是高明,这家伙,看来没有这样简单,以前是我小瞧他了。”

荀雅不禁暗暗担心起来,娥眉皱得愈发甚了,一开始她只是想济北府可能会成为累赘,现在听陈凯之这么一说,她的想法得到了正实,不禁咬了咬,有些艰难的将自己所有问出口。

“若是如此,岂不是……这济北府,反而成了累赘?”

“谁说的?”陈凯之突然哈哈一笑道:“为夫因祸得福了。”

听陈凯之自称为夫,荀雅俏脸不禁一红,竟是露出丝丝窘态,心里却着紧着正事,只好将自己的窘意挥去,一双盈亮的眼眸注视着陈凯之。

“这又是何解?”

反正是夫妻,荀雅也开始分担起飞鱼峰以及陈凯之生意上的事,陈凯之自然不瞒她,一脸认真地分析给荀雅听。

“你想想看,若是济北的燕民们还在,他们心里会向着大陈吗?我看不尽然,想要改变他们,还不知得要花费多少心思呢,现在他们走了,岂不是好事一桩?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陈凯之的唇边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清澈的眼中似是放光,闪动着得意之色,根本不像自己吃亏了,反倒更像是捡了大便宜似的。

他笑着说着:“人没了,我们可以招揽流民,虽说现在人口不足,可只要济北能够给他们提供好的生活,就不担心没有人来安居,我们的盐场,我们的作坊,还有这里是通衢之地,这些都需要人手,可是现在没有了人,那里的山川河流,那里的丘陵和平原,就都成了无主之地啊,雅儿,无主之地,就意味着我成了那些土地的主人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荀雅虽然似懂非懂,可听到陈凯之说这是好事,而且说了这么一大通的,都是好事,因此她眉梢一扬,俏丽的面容里露出喜色,开心地看着陈凯之。

“真的没什么问题?”

也许这些事情,身为古代人的荀雅无法理解,可陈凯之却明白,若是那儿人口还在,自己反而束手束脚了,自己想要做的,是工商,而工商的基础是什么?是道路,是码头,还有各种各样必要的设施,若是没有这个基础,还谈什么工商?

可放眼六国,你想要打好基础,哪里有这样容易,你要修路,沿途会经过多少村庄?这些可都是有主之地,你要面对的,是数以百计的地主,地主们肯将地给你白白修路吗?

他们可不会那么容易便宜你。

好,你愿意给银子,毕竟有钱可以使鬼推磨,你花费巨大的资金,买下了八成以上地主的土地,可路可以修了吗?

依旧不成。

因为路是不可断续的,只要有一个人不肯,你这条路就白修了,这时候你就遇到了难题,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绕路来修,可绕路且不说浪费了路程,最重要的是,即便是你绕路,你可能又要面对更多的地主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莫说是修路,便是一个码头,或者建一个运河,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会有重重的阻力。

还有你的工坊,势必需要大量的土地,这些土地,哪里来?

土地这东西,可能现在不值钱,几十两银子一亩,可一旦地主们发现你的工坊能挣大银子,到了那时候,他们便绝不肯几十两银子卖了,可能开价就是几千两,甚至几万两。

而一旦你想强力夺取土地,这便等同于是捅了马蜂窝,因为你抢夺了一个人的土地,天下的士绅都会人人自危,就怕你开了先河,那么你就成了天下士绅的敌人了。

现在,这个问题竟都解决好了,这还不算是惊喜吗?

那些土地几乎都在陈凯之的手里了,陈凯之完全可以重新丈量所有的山川河流,将土地进行合理的规划,那些地方可以修路,哪些地方可以建河渠,哪些地方,要预留起来发展城市,哪些地方可以聚集工坊。

陈凯之甚至可以直接租种土地给流民,自己为大地主,用最低的地租让人去耕种,从而吸引大量人口,并且解决掉粮食的问题,而租地出去最大的好处,就是除了保障农户种植粮食,而不必被地主盘剥太多,引发民怨之外,若是真到了必要时,陈凯之可以收回土地。

这种种的好处,实在太多了,这就形同于,陈凯之成了济北府最大的地主,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大地主,有了两世为人的经验,他完全可以随心所欲的,按照一个现有的经验,去做他想做的事。

这个时代,商贸之所以发展不起来,根本的问题,其实就是士绅的力量过于强大,天下的资源,都掌握在士绅手里,可现在,这些问题,都荡然无存了。

陈凯之细细思忖了一番,便兴奋地朝荀雅说道:“你等着,我这便修书让李东正开始丈量济北府所有的土地,还有所有的山川,让他们绘制舆图,我得好好的谋划,我们重新开始,建立一个我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我们想让这河川变成什么样,它便是什么样,想要招揽什么人,便招揽什么人。”

说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便吩咐荀雅,“还有金陵那儿,也依旧照计划开始搬迁,搬的不只是买卖,还有人,飞鱼峰这儿也要多招募一些奴仆了,让他们在山上读书学习一阵子,也可以派去,现在我们也不必急,慢慢的来,徐徐图之,道家不是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吗?”

荀雅此时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在她的思想里,凡事都需要人,一地的人口增减,甚至是地方官的重要政绩之一,哪里像陈凯之这般,巴不得那里没人似的。

却见陈凯之兴致高昂,已经铺开了纸,着墨提笔,认真地写下一列列漂亮的小字。

陈凯之全神贯注,双目盯着笔下,他自己也意想不到,这在无形间,工商最大的阻碍,竟是无声解决了。

原本他还权衡着,若有一日,自己可以做主,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时,自己该是对士绅进行赎买,还是索性进行GEMING呢。

对于陈凯之要做的事情,荀雅一直都是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虽还没完全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却是单纯地想着支持陈凯之已足够。

见陈凯之伏案写得认真,荀雅也不打扰,只在一旁静悄悄地研磨,整个人姿态娴雅。

等陈凯之修完了书,荀雅突然想起一事来,因此她朝陈凯之笑了起来:“对了,那小师妹,想她的爹爹了。”

“噢。”陈凯之只点了点头,随即淡淡说道:“师叔理应也该快回来了,我听说师叔的善庄,又莫名其妙的多了二十万两银子,是北海郡王注入的,想来这又是师叔捣的鬼吧。”

荀雅吓了一跳,面色微微一白,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头:“银子来得这样容易?”

是呀,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竟有比卖盐更一本万利的。

陈凯之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个师叔,我是既鄙视他,觉得他心术不正,又羡慕他,恨不得也跟他学几分本事才好,师叔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转眼之间,已到了夏日,此时即便是燕京,也能感受到一股炎热了。

胡人的使节依旧还没有来,这使燕成武在这燥热的时节里,多了股烦躁。

人就是如此,从信心十足到期待,最后又开始自我怀疑,这一切都只是时间的过程。

只是作为大燕天子,燕成武只能让自己相信,并且耐心地等待,倒是洛阳那儿已来了消息,他对谈下来的火器价格,还算满意,这毕竟是北燕能够承担的范围。

想到反正即将要征倭,到时靡费的钱粮无数,这些银子,倒不算什么,若是能派上大用场,就更好了,所以他很快便命人同意了这一场买卖。

虽是了了一桩心事,他心里依旧焦虑,于是便不免想找方先生来谈谈心,总觉得不见见方先生,让方先生给他鼓鼓气,他便有些不自在。

现在的燕成武,对方先生已经完全放心了,从那洛阳的张昌秘奏来看,方先生和陈凯之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还有嫌隙,这就杜绝了方先生与陈凯之背地里有什么交易的可能。

方先生……越发使他信赖了。

这时,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到了勤政殿,燕成武一身冕服,显得很是威严,他愈发有帝王的气象了。

看着进来的小宦官,燕成武淡淡地道:“怎么,方先生没有来?”

“陛下,先生昨日去潭柘寺观景了。”

潭柘寺在燕京以西,距离燕京有百里,不过香火倒是鼎盛,便连燕成武也知道。

燕成武不由愕然道:“朕竟是忘了,很早的时候便听方先生说他想去潭柘寺看看,不过……他出了城,可有多带些护卫?不会遭遇什么不测吧?”

宦官有点犹豫地道:“他只带了两个童子去,鸿胪寺以为陛下肯定会派他护卫,所以也没有多问。”

燕成武不禁有点儿恼火:“这就是说,一个护卫都没有?这鸿胪寺,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这样一想,他就觉得有些抑郁了,不和方先生说说话,给自己一点信心,或者看一看方先生举重若轻的样子,使自己动摇的心变得坚定,这两日,怕是日子很不好过了。

最后他只得道:“方先生回来,立即报朕。”

说罢,他挥了挥手,意乱烦躁地示意这宦官出去。

却在这时,又有宦官急匆匆而来,一脸惶恐不安的样子:“陛下,陛下……济北王求见。”

燕成武感到意外,他怎么来了?倒是听说他现在伤好了,不过现在却在军中挑选精卒,准备操练新的神机营。

于是燕成武忙道:“请进来说话。”

却见那济北王已是匆匆的赶进来,他一脸铁青,显得十万火急的样子。

燕成武心里一沉,豁然而起:“出了什么事?”

单看这济北王的脸色,燕成武就感到有些不妙起来。

济北王燕承宗已拜倒道:“陛下,胡人入寇!”

“胡……胡人入寇……”

燕成武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每年开春之后,胡人度过了漫长的冬季,多会在这时候入寇。

这几乎已经形成了常例,一方面是因为正值大燕的春耕,春耕的时候,根本无法征调大量的民力作战,另一方面,冰雪融化,胡人可以持续作战。

可问题在于……

今年……本不该一样的啊,胡人难道不该……不该内附的吗?这时候,为何入寇?

燕成武倒吸一口凉气,他并不惊讶于胡人的入侵,燕人有击退胡人的足够经验,他唯一惊讶的是,胡人为何今年入侵。

“前日,胡人袭击了雁门关,不好守军防备森严,倒没有吃亏,胡人已经游走了,不过从种种迹象看,胡人一定会寻觅战机,所以臣以为,各处的关隘都要小心,陛下……”

“方先生,方先生呢……”燕成武立即急了,一脸着急地叫唤起来。

这时候,他想请方先生来,似乎只有方先生,才能解释现在发生的事。

燕承宗一呆,有些无法明白燕成武在说什么,眉宇轻轻一皱,满是不解地问道:“什么……什么方先生……”

燕成武身躯一颤,心里也解释不清楚这些事,只能支吾着开口:“方先生曾说……曾说,胡人今年大抵是这个时候,会内附大燕……”

燕承宗顿时脸色铁青,一下子,他全部明白了。

难怪陛下会如此痛快地割让济北三府,相对于小小的济北三府,这胡人内附,对于大燕而言,才是真正值得庆幸的事,济北三府,宛如鸡肋,失掉了也不可惜,无非是燕人的感情上无法接受罢了,可若是胡人内附,那么……这点感情伤害,又算得了什么呢?

也难怪陛下肯如此的大手笔,正因为是胡人内附,所以陛下才如此舍得啊。

燕承宗如遭雷击,他与燕成武大眼对小眼。

过了半响,终于,燕承宗不由大怒起来,咬着牙齿说道:“陛下,我们中计了,这方先生,是个骗子!”

是……个……骗……子……

这四个字,若是在以往,燕成武是绝不肯接受的,即便他有所疑虑,派人暗中刺探,可……也只是谨慎而已。

可现在……胡人入寇了。

燕成武顿时懵了,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来,立即吩咐身旁的人。

“请方先生,请方先生来……”

先前那宦官忙道:“陛下,方先生昨日出了城,不是说……去了……”

燕成武这时候才想起来了,倒是燕承宗急得慌,面色发青,厉声追问宦官:“去了哪里?”

“潭柘寺!”宦官看着目露冷光的燕承宗,战战兢兢地道。

燕承宗面上一黑,双眸微微一眯,细细的思忖着,嘴角微微蠕动,发出细弱的声息来。

潭柘寺……

“潭柘寺距燕京一百多里,又在燕京的西边,此去一路南下,正好是去洛阳的方向,这方吾才,是跑了!”燕承宗毫不犹豫地道:“一定是逃了,他昨天夜里就可以抵达潭柘寺,今日若是顺水而下,现在只怕已经距离燕京三百里了,若是走得快,后日就可以抵达孟津,随即进入洛阳。”

燕成武顿时失魂落魄,他在脑海里将无数方先生的碎片拼起来,依旧是不肯相信,沉沉地闭上眼眸,才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不,不可能,方先生……他……”

这时,又宦官疾步而来:“陛下,陛下,鸿胪寺有奏。”

燕成武眼眸一睁,往宦官瞪去,厉声道:“什么事,什么事,方先生回来了?”

“不,是伺候方先生的两个童子回来,说是方先生昨天傍晚抵达了潭柘寺,此后便一直紧锁门窗,直到半夜,才发现方先生不知所踪,童子吓坏了,找了一夜,以为方先生被贼人虏去了,今儿一早,便派人快马加急,赶来报信。”

不知所踪……是逃了……果然逃了……

从逃跑的路线,从各种布置来看,这一切,显然是蓄谋已久,而现在,那方吾才,只怕距离燕京,已有近三百里了……

燕成武顿时暴怒,气得面目狰狞,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已经涌上了心头。

国书都已经交换了啊。

济北三府都没了,大燕若是撕毁协议,就意味着是不守诚信,道义上,就不会站在北燕人一边,而且,现在胡人入寇,燕军也不可能继续南下,这就意味着,济北三府彻底失去,已经重新划定了边界,再无拿回的可能。

还有……还有那二十万两银子……

燕成武想到了自己的内帑,这可都是自己私房钱啊,是皇家的私帑,这可不是小数目,想来……这些银子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桩桩的事,万万料不到,自己身为大燕天子,竟也有摔倒的一天,摔得这样的重,这样的惨。

他打了个激灵,立即大吼起来:“派出飞骑,立即派出飞骑,快,追上他,朕要将他碎尸万段,要将他碎尸万段,即便碎尸万段,也难消朕心头之恨!”

他握着拳头,朝天挥舞,额上青筋爆出,整个人面色格外的难看,完全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燕承宗还是第一次见到燕成武如此生气的样子,虽是胆战心惊,却还是忍不住提醒燕成武。

“陛下……只怕……即便是飞骑,也已追不上了……”

本是盛怒下的燕成武,听到燕承宗的话,不禁一愣,竟是无力的垂下了手。

他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燕承宗,像个疯子一样的愤怒大吼着:“怎……怎么会追不上,朕……朕乃是天子,是天子啊……”

燕成武想哭,这辈子,没吃过这样的亏啊。

眼角湿润,可是此刻他却没有让泪水滚落,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自己是天子,绝对不能落泪,再大的挫折,他都要扛住,但是这个方吾才,他绝对不会饶恕。

这个世上,还没人这样骗过他,偏偏他就是被这方吾才给骗了,还骗得狠了,想到这些,他心里控制不住地怒火腾烧着,整个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倒是这燕承宗,毕竟镇定,一脸正色地给燕成武出主意。

“不如……陛下立即命人下旨,在天下各处缉拿方吾才,不只如此,再与陈国交涉,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交出方吾才治罪不可,这样的骗子,就该让他声名狼藉,让他没有立足之地。”

“好。”燕成武气愤之余,亦是一脸正色地道:“朕……这就下旨意,这就下旨意,你……你先派人,去追,去追着试一试,再不然就跟陈国交涉,怎样都不能让方吾才逍遥了。”

看燕成武这个样子,燕承宗心里亦是无奈,却还是点点头道:“臣遵旨。”

他刚是抬腿要走,脑后,突然传来一个惶恐的声音:“且慢。”

燕承宗回眸,一脸不解地看着燕成武:“陛下……”

“不可以。”燕成武突然跌坐在蒲团上,面色苍白无血,就像是失了魂儿似的,不停地摇头着道:“不,不可以,不要追了,还有,不得通缉,这件事,对谁都不许说,对谁都不能吐露半句!”

燕承宗一呆,看着苍白如纸的天子,只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对,不能去追。

这么大的动静,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而且,决不能通缉,因为一旦通缉,那么此事,就天下人都皆知了。

想想看,当大燕的臣民知道自己的天子竟被一个大陈的奸细,像猴子一般的耍弄,他们会是什么心情?

天子是什么?天子是臣民的父亲啊,天子的威信,不容置疑,倘若是让人知道,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蠢蛋,不但蠢,竟连济北三府都给人花言巧语的骗了去。

这……已经不是昏君了,这是又蠢又笨又自大的昏君了。

而对于五国而言,那就更是天大的笑话了,到时,只怕关乎于大燕国君的笑话,很快就会传遍天下,无数人捧腹大笑。

所以……这件事,决不能张扬,关于胡人内附的事,燕成武本就没让几个人知道,只要这些人不说,就不会有人敢说。

可怎么样才能掩盖呢?

若是这个时候,大燕朝廷到处捉拿方先生,甚至严重到跟陈国交涉,那岂不是正好让天下都皆知大燕天子被人蒙蔽了?

所以……不能说,也不能去追,更不能通缉。

必须让臣民们知道,根本没有这样的事,从来没有!

燕承宗方才也是心急,现在一瞬间明白了陛下的心思,可是这件事,不但是大燕天子被耍了,大燕还给骗去了济北三府,这口气,怎么都难以下咽的,于是乎,他忙问道:“可……真就这样算了?”

燕成武想到自己的声誉,整个人倒是冷静了下来。

此刻他微垂着眼眸,面容微微抽了抽,想到自己像个笨蛋的被方吾才耍得团团转,他真的恨不得将方吾才碎尸万段,生吞活剥了。

可总不能因为这个,连他的声誉也不要了,他是大燕天子,怎么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燕成武在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眸,似乎使上了很大的劲,才将心里的愤怒挥去。

过了半响,缓缓睁眸的瞬间,燕成武便朝燕承宗一字一字的道。

“当然不能这样算,朕绝对不会放过他。”

说着,他眉头拧在了一起,很是无力地继续说道。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事……不可声张,万万不可声张,鸿胪寺那里还在问方吾才的下落,你去传朕的旨意,就说方先生前几日想要回洛阳,朕恩准了,想来鸿胪寺那儿没有事先提醒,所以他们并不知情,告诉他们,不要紧张,也不要疑虑,没有事,方先生是回国去了,朕有重要的事交代他做,也让他们不可四处声张。”

燕承宗哭笑不得,这样一个骗子,他们居然要让他逍遥法外了,心里不知有多痛恨呢,可是他却不得不狠狠点头道:“是,臣遵旨。”

燕成武沉默了半晌,现在捂盖子的冲动,已经完全的淹没了他想要报仇的愤怒,愤怒归愤怒,可一旦这种事被人知道,这大燕,才是真正的要国本动摇啊,届时,他还有什么面目,去面对他的臣民……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继续道:“关于方先生……方先生……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让人露出马脚,朕还要下旨,下旨让人备一份礼送去洛阳,就说这是朕的好意,朕得方先生教诲,受益良多,而今礼送方先生回国,奈何方先生为人简朴低调,不肯大张旗鼓回去,只好命人送一份礼至洛阳,朕多谢方先生的教诲,请方先生不吝收下。”

这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的。

这显然是欲盖弥彰,却又是必要的措施,他和方先生曾经的关系,估计已是人尽皆知,现在方先生回国,他若是不闻不问的,反而就太可疑了,所以要打消别人的疑虑,只能……如此。

“从今日起……”他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显得很无力,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才颤声开口:“每年的年节,都让人送一份礼去,以示朕对方先生的敬意,就这样吧,就这样……”

到了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现在燕成虽是愤怒,可更可怕的,却是恐惧。

这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惧。

他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正因为自视甚高,所以想做的,是千秋伟业。

可眼下发生的事,实在是自己一辈子都洗不清的污点啊。

一旦这件事传扬出去,非要地动山摇不可,他甚至想象,在千秋之后,子孙们拿起史册,看着他被人如被猴耍的狼狈,他便感觉,他有一种无以伦比的恐惧感,这种恐惧,让他不寒而栗。

所以……不能让人看出来。

不能追击,也不能通缉,而且,还要对方先生嘘寒问暖,告诉天下的臣民,方先生是在他准许的情况之下回国,还要备上礼物,像从前方先生在燕京时一样,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让人找不到半点他受方先生所骗的痕迹。

“方吾才……”可越是如此,燕成武的心里越是愤慨,他咬牙切齿,低声地骂道:“终有一日,等朕攻破了洛阳,誓要将你碎尸万段!”

这话带着无尽的怒火,却又说得很轻很轻,轻得似怕让人听了去,

显然,现在再如何骂,也是徒劳无益罢了。

此时,一艘客船,已穿过了大燕的国境,迎着夏风,朝着孟津而去。

客船在滚滚的浑浊河水中顺水而下,这是一个很寻常的客船,除了一些游历的寻常书生,便是一些小客商,当然,船尾处,还有一个哭得惨兮兮抱着孩子的妇人。

艄公给船客们分了蒸饼,一面唏嘘:“那妇人也是可怜,自己的丈夫去了洛阳,至今没有下落,过了几年,才知道丈夫在洛阳挣了银子,已在洛阳重新安家置业了,此次去了洛阳,还不知会如何呢!”

众人便不禁也随之唏嘘起来。

只有船尾处,一个儒衫纶巾的老者,静静地眺望着远处岸边那掠过的风景,却是纹丝不动。

不过唏嘘之后,同情心毕竟是有限的,于是不免有人叽叽喳喳开始议论起时局,只听一个书生道:“此次大燕退还了济北三府,实在是意想不到,却不知大燕天子有何深意?”

“我看,是因为大燕在济北大败,吓破了胆。”一个陈人笑呵呵的道。

倒是这船上也有不少燕人,少不得叫骂起来:“我大燕天子圣明,怎会被你们陈人吓破了胆,真是岂有此理……”

“我看,大燕天子,也不见得是圣明……”

这等船上,各国的人都有,天不管地不收,所以一旦争论起来,便没玩没了了,那艄公劝也劝不住。

只有那儒衫纶巾的老者,依旧是安静地坐在船尾,不置可否。

他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因为穿着儒衫纶巾,往往代表的是秀才的身份,一般的秀才,还极少坐这样的客船,这里虽也有读书人,不过显然是没有功名的。

有人面红耳赤,忍不住想寻外援,便道:“先生,你来说说看,这大燕天子若不是昏聩,不是被勇士营吓破了胆,如何会退兵还地呢?先生想来是个有见识的人,不妨来评评理。”

这先生微微一笑:“大燕天子?”

“是啊,方才先生不曾听说我们的争论吗?”

先生叹了口气,才道:“大燕天子,年纪虽轻,却有鸿鹄之志,不可小看,老夫……曾与他谈笑风生……”

众人一听,面色都古怪了起来,随即众人便呵呵的笑了起来,方才的争吵,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面红耳赤的双方,现在都站在了同一立场。

有人更是打趣道:“先生这样说,岂不是先生还和衍圣公,也是谈笑风生不成?”

先生莞尔笑了,他居然沉默了几秒,然后才郑重其事地点头道:“不错,老夫与衍圣公,亦是亲密无间。”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曾和他秉烛夜谈,也算有一些渊源。”

一下子,许多人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仿佛这个世上,再没有比这事更好笑的了。

“那么,先生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先生既如此,定不知是哪里的贵人,仆从如云,腰缠百万,何须在这里与我等一起,坐在这样的船上。”语气中,不免带着调侃。

先生微微一笑,很不以为意的样子:“吾固有万金,可于吾而言,功名利禄,犹如过眼云烟,此粪土也,何足挂齿。”

船中安静了,似乎没有人再愿意理这个痴心妄想,满口谎言的腐儒。

而那先生,也是不急不迫,似也没放在心上。

等到船在孟津靠岸,那先生依旧还是那洗得浆白的儒衫,肋下,只夹着一柄破油伞,随即和艄公因为三文钱争得面红耳赤:“别的船,俱是五十文,尔却非要另收三文船资,莫非是将吾当水鱼吗?”

“先生在船上吃的比别人多,自要另收。”

“哪里吃得多了,讲好的五十文,岂可言而无信?”

“先生乃是有功名的人,怎么在乎区区三文钱。”

“吾有纹银百四十六万七千五百三十二两,区区三文,自是不值一提,却绝不可让你这厮平白占了便宜,你四处去打听打听,这天下,有占我便宜的人吗?我不管,若是你这般,我们去见官,见官!”

“好吧,好吧,五十文,五十文。”终于,那艄公泄了气。

于是这先生付了钱,夹着他的破油伞,脚下的皂鞋抬起,已消失在人海。

艄公看着那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穷酸!”

吾才师叔终于回京了。

回得很低调,以至于等他出现在郑王府,大家才后知后觉。

对于北燕的事,他禁口不谈,不过到了次日,他便直接上了飞鱼峰。

说来最令陈凯之奇怪的,便是这位师叔明明经常大张旗鼓的往飞鱼峰跑,可这京中的王侯们,却没一个认为他和吾才师叔有什么过密的交情。

陈凯之听了门子的汇报,便下山迎了吾才师叔,到了书斋,吾才师叔看着陈凯之,便劈头盖脸地问:“琴儿呢?”

陈凯之憋红着脸,差点憋出了内伤,却还是乖乖地道:“在做女红。”

“老夫去看看。”

陈凯之只得领着他到小师妹的闺房,吾才师叔也不管,似乎是想要突击检查,直接推门而入,正见小师妹很文静的样子,倚在窗台前,点着一盏黄豆大小的油灯,她脸上的表情,几乎堪称教科书的演绎法一般,先是因为突然被人推门而引发的震惊,随即看到父亲时,她顿时柳眉舒展,喜出望外的样子,可旋即又回归了朴质,眼里泪光涟涟,随手丢下了手头的女红,一把扑上前:“爹爹……”

这一声爹爹,听得陈凯之的心都酥了,尼玛,小师妹,你方才可不是这样子的,方才你听说你爹爹回来了,还急得团团转呢,说是爹爹回来的怎么这么急,得把闺房收一收,得找针线来。

方吾才被感动了,看到了女儿,激动得不能自已。

尤其是看到女儿文静的模样,心里柔情万分,竟是颤声开口唤道:“琴儿……”

父女二人,感情至深,看得陈凯之都在一旁唏嘘,好不容易才将二人分开,方琴朝方吾才调皮地笑了笑,拉着方吾才的手。

“爹爹,你过来,我正准备给爹爹做一件衣衫呢!”

“好,好的很。”方吾才很感动,泪光闪闪的,旋即便侧目看了陈凯之一眼,显得很满意,嘴角竟是绽放出笑意,看来,陈凯之是没少费心的。

他目光收回,温和地看着方琴道:“为父也给你带了一些礼物来,待会儿叫人送来。”

他难得的给陈凯之好脸色,笑意盈盈地说道:“凯之啊,也辛苦了你。”

陈凯之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有一天吾才师叔若是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将自己挖坑埋了?

嗯,这真是一个可怕的问题!

可人家现在一副父女情深的样子,若是破坏了这美好的一面,那也是不道德啊。

陈凯之只好讪讪一笑,带着几分心虚,连忙摇头道:“师叔跟我客气什么,这个是应当的,应当的。”

恋恋不舍地看了方琴一眼,方吾才居然发现自己哭了,眼里湿润润的,最终撇过头去,不使陈凯之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才道:“琴儿,你稍待,父亲有些话要先和凯之说。”

方琴笑了起来,朝方吾才说道:“父亲尽管去,我这儿还有女红没有做完,做完了,还要读《女诫》。”

方吾才大为欣慰,心里顿时暖暖的,捋着须笑道。

“《女诫》是本好书,好好的读,难得你听话懂事了,为父很高兴。”说着,他朝陈凯之使了个眼色。

陈凯之便随方吾才出去,闻到了新鲜的空气,方吾才感叹道:“一百四十六万七千五百三十二两银子,在你这里,你记下了吧。”

“没错,都在库里,一个子都没少。”先是女儿,接着是他的银子,陈凯之心里想,这想必都是师叔最关心的事了。

方吾才听言,满意地朝陈凯之点了点头,才道:“此番去了燕地,倒也有了一些见识。”

说着,大抵地将在燕国的事讲了一遍。

这些东西,陈凯之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此时忍不住道:“师叔,想不到你竟是逃回来的。”

“谁说老夫是逃回来的?”方吾才鄙视地看陈凯之一眼,很是气愤地反驳道:“老夫是光明正大走回来的,哪里是逃?可别这么没素质的诬陷人。”

“好好。”陈凯之觉得自己说不过方吾才,连忙投降:“一切由你说了算。”

陈凯之与他在山上的山路上漫步行走,便听方吾才道:“你认为老夫是因为预测错了东胡人,所以才逃之夭夭?”

陈凯之心里说,可不就是吗,换做是我,我也跑,这东胡人是不可能内附的,一旦戳穿,师叔你还回得了吗?

方吾才却是神秘一笑,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的鄙视更多了几分:“你啊,太庸俗了。”

陈凯之几欲吐血,我是庸俗,那么师叔是什么?

四处骗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还说我庸俗,有没有搞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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