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店伙的话还没说完,那被他称作是梁公子的男子,肆意地冷笑一声,随即从座上起来,直接毫不客气的给了这店伙一个响亮的巴掌。
那店伙的一边脸立即红了起来,明显的多了五个手指痕,却不敢做声,只是捂着自己的火辣辣的脸颊,忙说告罪。
这梁公子一脸倨傲地看着他道:“本公子说,这是本公子先来的,便是本公子先来的,瞎了你的狗眼,本公子也算是熟客了,若不是因为曾部堂爱吃这里的糕点,本公子会来你这破店?赶紧将那糕点拿来,本公子先吃。”
陈凯之听了个真切,心里不禁想,原来那位题字的曾尚书,也爱吃这个,他倒是和苏公的口味相同,这样一家小店,竟得如此大人物的垂青,倒还真是难得……
陈凯之这时不免更加留心了,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却是发现,来这里买糕点的,竟有不少人是童仆,瞧他们的穿着,显然出自非富即贵的府邸。
陈凯之猛地,恍然大悟了。
想想看,那姓曾的尚书都在这里题了字,不知多少人想要趁机巴结呢,寻常的冰敬炭敬,真能让人对你有什么印象吗?
这可不太容易,眼下的贿赂,已经成了定例,到了一定的时节,这京师内外,不知多少礼往各家大佬府上送去,在大众化之下,想要惹人注意,还真是难。
因此,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投其所好,若是有人喜欢字画,便四处去搜寻字画,可若是有人喜欢这家小店,更不知多少人来这里晃悠了,若是有朝一日,那曾部堂或者是苏公碰巧来此,有缘能见上一面,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这前途,不就来了吗?
有同样的爱好,就有话题来说,即便是陌生人,只要有共同的喜好,这就不会冷场了。
因此来这里人的自然是多,甚至估计都是冲着曾尚书而来的。
人性本就是趋利避害,陈凯之对此,自是心里了然的。
而这位叫梁公子的人,显然是奉了父命,每日在此候着,就是在等这么个机会,不过,似他这样的公子哥,显然是极不喜欢到这种简陋的小地方来的,来了,显然也只是敷衍,而现在,正好是借机泻火罢了。
那店伙听梁公子要从陈凯之那儿取糕点,也不禁为难,脸上满带犹豫,这固然是让梁公子满意,却等于是得罪了陈凯之等人。
他一踟蹰,顿时,那梁公子便又暴怒起来,再次动手作势要打人,口里叫骂着:“瞎了眼睛,不知我是谁吗?怎么,作死?信不信这就将你拿去京兆府里……”
他话音落下,已伸手往店伙的身上抓去。
陈凯之却皱了皱眉,那店伙还未开始讨饶,陈凯之已对几个早就怒气冲冲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其实陈凯之心里,并没有多少愤怒,反而显得很是恬然,这等事,在哪里都遇得多了,于是他索性将那食盒提了,旋身到了那梁公子的面前,笑吟吟地道:“公子既然想要先吃,那么不妨就先让你吧。”
说着,他将食盒送到了梁公子的桌上。
梁公子相貌倒是普通,不过浑身绸缎,显得很是贵气。
他见陈凯之笑吟吟的样子,又见店伙感激地看着陈凯之。
却突的冷笑起来,眼眸直直的盯着陈凯之,一脸不悦的说道。
“本公子是让他拿来,哪里需要你的施舍,你算什么东西?”
说罢,他将送到前的食盒一推,本是要将这食盒打翻在地。
谁料,陈凯之的反应更快,将食盒稳稳当当的提了回去。
梁公子身后也带了几个扈从,似乎有人看出陈凯之的不凡,便也紧张起来,纷纷想要抢上来,护着自己的小主人。
这种人真是有点像无赖,陈凯之不想生事,因此便吁了口气,淡淡说道。
“这是何必,大家无冤无仇的,公子,此事,我看就算了吧。”
“算了?”梁公子眯着眼,脸上还带着几分恼怒,倒是看陈凯之的目光多了点细致。
他见陈凯之气度非凡,便也有了点忌惮,眉宇微微一挑,道:“你是何人?”
陈凯之道:“姓陈,当然,这只是……”
“哈哈……”
陈凯之的话还没说完,梁公子却是笑了,原本他还有些忌惮,谁料陈凯之自称自己姓陈,便晓得陈凯之只是寻常人家。
因为似他这样的人,若是有人问他是谁,他少不得要说洛阳柳巷梁府公子,或是说,自己乃是京兆府同知公子之类。
见陈凯之谦虚的只报姓,心里便得意起来。
梁公子略带鄙夷地瞅着陈凯之,旋即冷冷一笑。
“本公子今日不高兴,什么无冤无仇,我不高兴便是仇怨。你倒是好心,怎么,你以为你是名震洛阳的方先生,也想学他行善,为一个店伙出头?你也不想一想,你配吗?”
配字刚出口,竟是直接抬腿,狠狠朝那店伙踹去。
随即响起一声闷响,显然这一脚,踹的极重,正中店伙的下腹,店伙闷哼一声,直接倒地上打滚,痛苦的哀嚎起来。
其实此人一动手,陈凯之便有所警觉,只是他起初以为,这一脚是冲着他来的,却万万料不到,竟是直接对店伙下黑手。
那店伙像是一下子三魂没了六魄,只是一个劲的嚎叫,显是伤得极重,吓得其他的食客纷纷去远,却也有不少人不肯散去,只在外围,指指点点的。
这人群之中,却有人笑吟吟的在人群站着,此人穿着儒衫,面相却是俊美,身后几个仆役见这里是是非之地,所以极小心的护着他,这“少年”,不,此人倒更像是一个“少女”,却是饶有兴趣的样子。
不过这兴趣盎然的眼眸里,却似乎又多了几分担心。
显然,陈凯之比这梁公子个头其实矮一些,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虽是稳重,却分明不是这嚣张跋扈的梁公子对手。
只是这时候,陈凯之的眼中,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意,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微眯着,冷冷的看着梁公子。
梁公子打了人,反而快意起来,哈哈一笑道:“本来,本公子也只是出口教训教训这个没眼色的家伙,可你姓陈的,偏要插手,想要做好人,这岂不就显得本公子欺人太甚了吗?既然如此,本公子偏让你好人做不得。本公子这一脚,免费送他,只怕他没有三五个月,也别想下榻了,就算能下榻,那命根子,多半也已废了,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在本公子面前做好人,本公子就教你一辈子都愧对这狗奴才。”
粱公子嚣张地看着陈凯之,目光里满是挑衅之意,似乎在说,我打了他,你不是很有本事嘛?那你怎么不替他出头呢?
陈凯之面对梁公子的挑衅,面如冰霜,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道:“怎么,莫非没有王法了?”
梁公子却满是不屑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旋即大笑起来。
“王法?我就是王法,你瞎了眼吗?竟不知本公子是谁,这五马街,谁不认得本公子,狗一样的东西……本公子打他没有王法,收拾了你,一样……”
他说着,竟想要故技重施,竟是抬腿,竟直接朝陈凯之的下腹踹去。
陈凯之终于动了,这一次有了防备,他一抬腿,陈凯之也抬了腿,二人的腿撞在一起,啪的一声,陈凯之倒是无恙,那梁公子却突的嗷嗷一声,仿佛自己的腿,是踢在了铁板上,痛得不行。
只一下子,他已冷汗直出,捂着自己的腿,口里大骂着:“狗才,你……你……”
可一切已经迟了。
此时,方才还一脸温顺的陈凯之,突是变得面目狰狞起来,陈凯之一把扯住他,另一只手则拖起了食盒,狠狠的朝着梁公子的面上狠狠砸去。
啪……
这食盒乃是红木打造,本是坚固无比,可这一砸,直中梁公子的面上,竟是生生的粉碎。
这梁公子直接被打蒙了,与此同时,面上已是血肉模糊,整张脸变得极其恐怖起来。
现在他不仅仅是腿疼,浑身都疼了,他瞪着陈凯之。
“你找死……”
梁公子声音有些喘,完全是疼的,因为他不只是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而这一下打断了鼻梁,鼻下鲜血泊泊,那颧骨,更是肿得老高,还有一些碎裂的木屑,更是直接扎在他的面上。
他痛得弓着身子,不但他始料不及,便是周遭的人,无一不是诧异无比。
于是周围的人不免纷纷议论起来。
“这人谁呀,哎呀……他不要命了,竟是敢惹梁公子,好家伙。”
“这人完蛋了。”
陈凯之完全不在意众人在说什么,而是冷冷地眯起眼眸,朝梁公子淡淡一笑道:“其实我忘了告诉你,你是王法,我……也是王法!”
话音落下,这一次抬腿,直接朝着这梁公子的下腹狠狠踹去。
这一脚,乃是全力而发,何止是千斤之力,梁公子避无可避,身后的扈从虽已警觉,却还是迟了,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被陈凯之突的踹来一脚后,那梁公子便如断线的风筝,整个人摇摇晃晃的,直接飞了出去。
砰。
轰。
连连撞翻了几个桌椅,他才彻底的摔倒,已如一滩烂泥一样的躺在那里。
那些被他撞碎的桌椅,飞了起来,从半空落下,重重的落在他的身上。
“哎呦……”梁公子嗯嗯唧唧的发出痛呼声。
陈凯之只是踢了他一脚,显然,他整个人已是彻底废了。
这梁公子身上肋骨尽断,下腹更是伤得厉害,甚至直接痛昏了过去。
他的护从一见,个个面如土色,吓得瑟瑟发抖。
慢半拍的,那些护从才反应过来,终于有人冲上前去,口里大呼着:“公子,公子……”
然而这梁公子整个人已晕死过去,完全没一点的反应。
见状,又有人大叫:“快,快回府通报,回府通报。”
整个摊子,已是乱做一团,桌椅东倒西歪的,一片狼藉,空气里还飘荡着木屑。
四周的看客见状,也都吓了一跳,甚至有怕事的,悄悄转身离开。
那本是看戏的俊俏公子,也万万料不到是这个结局,微微皱了皱眉,身畔倒有人压低声音道:“只怕京兆府的人马上就要来了,我们还是……”
还不等身边之人把话说完,俊俏公子颔首点头,转身便悄然而去。
陈凯之却不再看那梁公子一眼,却是背着手,直直地站着不动,身边的一个护卫上前道:“将军先回飞鱼峰,这里的事,卑下们来料理。”
陈凯之却是抿嘴,继而淡淡开口道:“被人利用了。”
“什么?”那护卫一呆,似乎有些听不懂。
陈凯之却是面若寒霜,眼眸微微一眯,看着远处离去的身影,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借刀杀人。
苏芳再三让自己来这里吃糕点,这个看似清静无为的内阁大学士,转弯拐角的花费了一番功夫,或许……就是在等这一刻。
否则,一个小小的糕点摊子,何须苏芳亲自介绍,再三推荐?他让自己来,其实就是因为知道这个姓梁的,定是每日都奉父命来此,想要攀上那礼部尚书。
姓梁的在京中跋扈得很,而他陈凯之呢,又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只要他在这里撞见了这姓梁的,结局会如何?
十有八九,两人就会闹出矛盾!
陈凯之心里一想,整个人不由一颤,突然意识到,这平时里犹如魅影一般,不惹人注意的苏芳,变得不太简单了。
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
陈凯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旋即抿了抿嘴,才朝护卫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处置吧。”
他心里不免生出一个疑问,苏芳为什么要制造这么一场“意外”呢,他的目标,是梁家?
可是梁家,何德何能的,居然可以让苏芳费心呢?
又或许也只是多心了,他心里已转了许多的念头,却在这时,京兆府的人已到了。
为首的都头二话不说,查验了梁公子的伤势,他脸色显得很难看,梁家的护从,一个劲的在旁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
于是,都头便领着差役径直朝陈凯之走来。
他瞪着陈凯之,厉声喝道:“天子脚下,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行凶,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梁公子乃是……乃是”
他本是想要继续说下去,可随即,却是住嘴了,显得忌讳莫深的样子,于是冷笑道:“来,将他拿下。”
“且慢着!”陈凯之淡淡道:“我也有一问。”
京兆府拿人,倒是见过叫冤的,也有人哭喊着说且慢着,我认识什么人的,唯独这一句我也有一问,却让着脸如猪肝的都头心里更怒,于是喝道:“什么,你还敢问,你……”
这都头虽也见陈凯之气度不凡,可陈凯之的这张脸实在太年轻幼嫩了,再加上都头多少知道点梁公子的背景,于是对陈凯之便没有任何的客气。
陈凯之则是板着脸,对都头的怒目而视完全不以为然,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京兆府都头道:“姓梁的在此当街行凶,如此恶行恶迹,想来也不是一日两日,他猖狂至此,京兆府事先,为何一点察觉都没有?又亦或者是,有人包庇于他?”
这都头竟是倒吸了口凉气,他立即明白,这是恶人先告状啊。
明明你将人打成这个样子,竟还说此人历来横行无忌,转过头,还怪起了京兆府包庇他。
于是都头冷笑着道:“你是什么人,好大的口气。”
陈凯之显得出奇的冷静,嘴角轻轻一勾,微微上扬着,言简意赅地报上姓名。
“陈凯之。”
“陈……陈凯之……”都头不禁一呆,随即面色就变得精彩起来了,一双眼眸微微转了转,认真地打量起陈凯之来。
眼前的这个俊秀少年,就是那个刚刚带着勇士营,打败了胡人铁勒飞骑的陈凯之……
是那个辅国将军,大陈的宗室,济北的节度使?
只见陈凯之正色道:“想来,你只是一个小都头,我也不为难你,我现在便随你去京兆府,有什么事,那也是我和京兆府的事,与你无干,你收拾一下,走吧。”
这都头一听,此时却是如蒙大赦,暗暗的松了口气。
这显然是神仙打架啊,若是陈凯之不配合,他还真为难,回去无法交代,便死定了。现在陈凯之既然愿意配合,直接去京兆府,这等于是救了自己一命啊。
他立即换上了一张笑脸,态度顿时多了一些恭敬,口里道:“请,请吧。”
说着,他朝人使眼色:“快让人将梁公子送医。”
此时,陈凯之的心里不禁奇怪的想,莫非苏芳的目标,乃是京兆府?
他想要借刀杀人,将自己当做刀,还真是处心积虑啊。
只是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表露,却是一切如常的样子,信步随着这都头并肩而行。
其实方才当陈凯之报了自己家门,边上的不少看客都恍然大悟起来,此时早已叽叽喳喳起来:“竟是陈凯之,是辅国将军陈凯之,难怪他有此胆量。”
“那一脚,怕是直接要了梁公子的命了,我亲自见他飞出数丈远。”
众人竟是远远的跟着。
而陈凯之则旁若无人,却是突然道:“都头高姓大名。”
这都头犹豫了一下,才道:“姓吴。”
陈凯之只一笑,心里已有了主意。
这其实就是利用了人的心理,但凡自己想要询问一个陌生人什么,若是直截了当的问,十之八九,会引起人的警觉。
所以本质上,交流之道,在于温水煮青蛙,先从对方高姓大名问起,一般被问的人,往往会想,就算告诉对方,又有什么关系,可他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便不由的会产生思维上的惯性。
只见陈凯之随和地继续道:“我见你也有四旬了,孩子也不小了吧,家里有几个子女?”
“这……”吴都头此时已形成惯性了,随口就道:“有一子一女,女儿已经远嫁去了关中,只是这儿子……”
陈凯之一副我理解的样子,接口道:“这倒是实话,儿子要多操心一些,若是不晓事,惹出什么好歹,将来也是麻烦,京师是天子脚下,在地方州府,再大的事,它也是小事;可放到了天子脚下,再小的事,可能也是大事。令子读过书吗?”
“略读过一些,可惜不上进,连个童生都不中,识字倒是识字的,就是……”
陈凯之笑了笑道:“其实读书,也未必需要考功名,行行都可出状元。”
三言两语,吴都头心防总算卸下来一些。
家常也拉得差不多了,陈凯之便突然转移话题:“这姓梁的是什么人,为何这样张狂?”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根本没有给吴都头任何反应的时间,又或者说,他在闲聊之中,已生出了某种思维上的惯性,下意识的便道:“他便是京兆府同知的儿子,平时顽劣得很,其实……哎……小人人等,其实也有难处……”
“噢。”原来是京兆府同知的儿子,这就难怪了,敢在京师这么嚣张,肯定是有来头的。
京兆府乃是天子脚下,所以这京兆府的府尹,虽管辖面积,和寻常的府一样,却属于封疆大吏的级别,至于同知,也决不可小看。
因为京兆府里,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毕竟无论是宗王,还是大学士,又或者是某些京中有能量的人,都会在京兆府里安插自己人进去,这同知虽是佐官,却是极为重要,他的品级,乃是正四品,看上去官不大,可能量以及实力,却是很惊人的。
吴都头顿时觉得自己失言了,忙噤了声,不敢再多言,生怕自己言多失误。
陈凯之看了一眼一脸谨慎的吴都头,却是笑了笑道:“你告诉我这些,无妨,放心,既是关系到了你的上官,我岂会四处说你对我说了什么?你放心便是了,现在,这既然是我和梁同知的事,就绝不会把这事牵累到你的身上。”
吴都头松了口气,他虽是把底细泄露给了陈凯之,现在竟不禁感激起陈凯之来,这辅国将军是何等人,想要掐死自己,还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可人家的态度,却无半分的倨傲,竟还晓得设身处地的为他这个小人物着想。
吴都头其实已是老油条了,也见识过不少官面上的人物,像他这等小虾米,说实在的,莫说有人会替他着想,便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他啊。
在心头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陈凯之道:“将军要小心了,别看这位同知大人只是佐官,我却听说,他一直和明镜司的人走得近。”
明镜司?
陈凯之心里一顿,却一下子的了然了一些什么。
陈凯之信步,已至京兆府衙门。
吴都头立即离陈凯之远了一些,有点做贼心虚似的,想要显示自己和陈凯之没有瓜葛。
他先进去通报,过不多时,便请陈凯之进去。
陈凯之入堂,顿时,便见这京兆府尹一脸铁青,而坐在他下首位置,一人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这人,想必就是梁同知了吧。
府尹是新上任的,姓高,名见深。
高见深也觉得事情棘手,不过不待他开口,那梁同知便喝道:“来者可是陈凯之?本官听说,竟有人想要当街杀人,这人,可是你吗?”
这叫杀威棒,乃是公门里最寻常的套路,若是不谙世事的人,无论什么身份,只一进来,脚便软了。
陈凯之毕竟见多识广了,更甚至是上阵杀敌过,不是那种轻易就能给吓着的人,自然不吃这一套。于是他泰然处之,面色平静如水。
说起这套路,其实在金陵时,他就曾见识过了!
他反而笑了笑道:“我虽是陈凯之,却是宗室辅国将军陈凯之,忝为济北节度……”
这倒不是以势压人,只是提醒这府尹和同知,他们的这一套,并不管用,呃……省省吧。
顿了一下,陈凯之很淡定地又道:“怎么,这儿没有一个座位,给我歇歇脚吗?”
高见深动容,他本就不想趟这趟浑水,只是涉及到了人家的儿子,而这人还是自己的同僚,不好开口罢了。
他也知道陈凯之未必好惹,只是对这同知,其实他心里也有所忌惮,虽然他是梁同知的上官,可是被安排来京兆府的,估计就没一个人是省油的灯啊,自己初来乍到,自然要谨慎一些为好。
可这梁同知的心情却不同。
他听到了消息,第一个反应,便是懵了。
自己的儿子,生死未卜,根据差人的禀报,就算是还活着,怕也成了残废,不只成了残废,甚至……还……可能彻底废了人道。
这已不是寻常的仇怨了,若只是寻常的仇怨,自己多少对陈凯之还有忌惮,他也能忍就忍,可现在却是全然不同,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因此他的心里极端痛恨陈凯之,此刻他只巴不得将陈凯之碎尸万段了。
见陈凯之站在堂下,从容淡定,跟个没事的人一样的。
梁同知心里的火气不由越发的旺盛起来,微眯着眼眸看着陈凯之,犹如下一刻就会喷出火焰,他将嘴角微微一挑,露出几缕冷意,高声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当街杀人,这是何等重罪,更何况王子犯法与庶民罪同,你陈凯之还不是王子,事到如今,你若是悔罪,乖乖伏法倒也罢了,可现如今,竟还敢大言不惭,你陈凯之竟还好意思自报自己是宗室,宗室的脸面,俱都被你丢尽了,本官虽不过是区区京兆府同知,可奉旨协理一方,为的便是整肃京兆府,使百姓安居乐业,今日若是纵容了你,这叫什么?这岂不是屈膝折腰事你这权贵?那么,这才是天大的笑话,陈凯之,你莫非没有听说过董宣的事迹吗?”
董宣二字出口,一切就都了然了。
此公在东汉初年,成为洛阳县县令,当时湖阳公主的奴仆白天行凶杀人,因为躲在公主家里官吏不能去抓他。
等到湖阳公主外出时,董宣便在外等候湖阳公主,截住公主的车,用刀划地,大声列举公主的过错,呵斥那个奴仆下车,杀死奴仆。
大汉光武帝得知之后,震怒,董宣便道:“陛下圣德中兴大汉,却放纵奴仆杀害良民,将怎样治理天下呢?我不用棍打,请让我自杀吧。”
于是用头撞柱子血流满面。
至此,这位董宣被人称之为“强项令”。
梁同知的水平,显然不低的,这一番话,可谓义正言辞,完全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冷冷呵斥道。
“陈凯之,事到如今,你还想心存侥幸,今日无论是何人,有什么身份,在这天子脚下,但凡是违法犯忌,本官便是拼了这命不要,也要治你的罪,来人……”
一声号令,左右两班差役连忙应诺。
梁同知面上带着杀气,接着高声道:“都给本官听好了,在这里没有什么宗室,也没有什么权贵,杀人偿命,此乃天道!”
“喏!”
众人轰然应了一句。
梁同知眼眸眯得愈发甚了,冷冷的,直勾勾的盯着陈凯之:“陈凯之,现在你还想自报自己家门吗?”
陈凯之抿抿嘴,他摇摇头。
他很明白,这梁同知是要和自己拼命了。
梁同知见陈凯之缄默不语,随即冷笑起来。
“很好,在这京兆府里,没有什么权贵,只要涉及到了此案,一个都别想逃脱,现在本官来问你,你是否对梁宽动手?”
原来那梁公子,是叫梁宽。
陈凯之还没开口,梁同知已厉声着又道:“你休想要抵赖,那可是闹市,人证多的是,若是抵赖,就是罪加一等了!”
在这正堂之外,已涌来了许多的百姓。
有不明就里的人,见这梁同知杀气腾腾,一身正气,也不禁暗暗叫好。
自然也有晓得其中关系的人,却是暗暗在旁听。
此时,陈凯之道:“不错,我是动手了。”
“好,你终于承认你动手了。”梁同知深知陈凯之不是普通人,想要为儿子报仇,就决不能粗枝大叶,这里头,一丁点的细节都不可出现纰漏,于是他又正色道:“你为何打他?”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凯之还怕这梁同知不问呢,因此他眉宇一挑,神色淡淡地道:“只因此人当街行凶。”
“他如何行凶?”梁同知步步紧逼。
陈凯之正色道:“他痛打铺中的店伙。”
梁同知眉宇一皱,嘴角微微抽了抽,旋即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冷冷发问:“他若是当街殴人,自然有京兆府来处置,敢问陈凯之,你是京兆府中的什么人,又或者是否在刑部、大理寺公干?”
言外之意是,你陈凯之可有执法权?
这才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陈凯之若是没有执法权,无论你是什么人,再如何仗义,这也是杀人,杀人者死,这是万颠不破的道理。
梁同知双目死死的盯着陈凯之,目中已呈现着熊熊的火焰。
他早已打算好了,只要罪名坐实,这陈凯之就别想走出京兆府了,管他是什么人,先报了一箭之仇再说,到时自己大不了做一回强项令,拼了这前途不要也罢。
面对要置于自己于死地的梁同知,陈凯之不由冷笑起来,一双清澈的眼眸眯着,现在的自己想脱罪,恐怕很难了。
陈凯之心里很清楚,经梁同知这么一审,事态已经十分严重了。
可越是这时,他越是心如明镜,对方若是秉持着公事公办,这件事,确实棘手无比。
“你说你见了梁宽行凶,为何不知会京兆府,为何不命人通报刑部和大理寺,是谁给了你当街杀人的勇气……”
梁同知继续步步紧逼,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着。
陈凯之依旧态度镇定,似乎一点也不怕,而是淡淡说道。
“并非是当街杀人,不过是殴斗而已。”
“殴斗?”梁同知嘴角勾了起来,脸色铁青着,冷笑道:“到了如今,你还想避重就轻吗?若是殴斗,会下这样的死手?”
他话音落下,这时,外头却有差役急匆匆的进来,气喘吁吁道:“大人,大人,梁公子……梁公子死了。”
死……死了……
这姓梁的公子,竟连陈凯之的一脚都没有承受住,只一脚下去,便重伤不治,直接暴毙了。
梁同知闻言,脑中顿时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的儿子死了,被陈凯之打死了?
这梁同知有些无法接受这事实,他面色惨白,嘴角哆嗦起来,整个人的力气像是突的给抽空了般,一下子跌坐在了位上,双手紧紧的握住扶手,竟是在发颤。
一旁的京兆府尹也是不由皱眉,这位高府尹,此刻也明白,麻烦大了。
“你这个杀人犯!”梁同知拍案而起,怒气冲冲,他狞笑起来,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透着火光。
“你还敢说只是殴斗,而今你杀了人,你还想抵赖什么?陈凯之,你好大的胆子,你到现在还不承认吗?而今证据已经确凿,看你还要如何抵赖!来人,来人!”
梁同知大吼一声,面带狰狞之色,目光通红,完全是一副杀人的模样,此刻于他而言,已再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他的儿子已死在了陈凯之的手下,今日……不死不休。
现在只要抓住了陈凯之确凿的罪证,他陈凯之,便非要杀人偿命不可。
在梁同知的心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就是为他的儿子报仇,什么前程,什么后果,他再也没有心思去想了。
因此,他面容微微一抽,赤红着眼瞪着陈凯之,道:“方才是你承认自己动了手,现在人已经死了,无从抵赖,陈凯之,这杀人的大罪,你认还是不认?”
认还是不认?
只要认了。
即便陈凯之你是宗室,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明目张胆的在证据确凿之下,平安无恙吗?
陈凯之却显得极冷静,微眯的双眸,阴沉着脸。
不认,这是罪加一等,因为证据实在太多了。
可是一旦认了。
这梁同知,若是真打着强项令的旗号,不计任何后果,那么……
一下子,整个京兆府的大堂里,空气骤冷,令人不寒而栗。
便连陈凯之,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杀气,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深思着什么。
在内阁,靠着诸公的公房,便是一处茶坊。
此时,在茶坊里,苏芳正慢悠悠地喝着茶,一个老吏已给他换了三泡水,其实内阁有一个优待,每一个内阁大学士,都准许带一个家人来此照料平时的生活起居,而且这样的人,绝对是信得过的。
苏芳面无表情,双眸微眯着,似在看着茶杯升起的青烟,又似在想着什么,整个人看上去却有着些倦意。
这时,老吏在他的近前道:“老爷,下午户部就有人来了,请老爷过目一下……”
“啊……知道,今日是十三,该是清查户部钱粮的日子。”
这老吏略带关心地道:“老爷该去歇一歇,别累着了,否则……”
苏芳眼眸一睁,却是微微一笑道:“平时在午时总要歇一歇,可今日……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多喝几口茶吧,老夫还有些事需要再想想。”
老吏只好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噢,还有一事,那明镜司的吴同知,已亲去了临淄……”
“哦。”苏芳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临淄……乃是苏芳的老家,那毕竟只是一个小府城,根本不可能劳动到明镜司的同知亲自去,当然,若是那儿有个内阁大学士的老宅,可就不一样了,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苏芳却只是一笑:“无妨,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到时这京里,可有令他头痛的事处理。”
“老爷说的是……”
苏芳抿了口茶,才又道:“这叫祸水东引,有人想要借明镜司来撼动老夫,老夫就借京里最天不怕地不怕的一柄刀,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说着,苏芳又是一笑:“下去吧,好戏就在后头,你等着看,若是这时候,一边是刚正不阿的京兆府同知,另一边却是名噪一时的宗室,这若是碰撞起来,那明镜司和这位同知的关系,可是不浅哪,要嘛,就是陈凯之令他们焦头烂额,要嘛,就是他们整死了陈凯之,可这又如何呢?”
他双眸微微一眯,嘴角的笑意越发甚了,道:“陈凯之深得太后的信任,这是人所共知的事,陈凯之若是被整垮了,依着老夫对太后娘娘的了解,这明镜司的指挥、同知、佥事诸人,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老夫……”
他举起了茶盏,又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下一刻便面带微笑,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静静的看戏,看戏罢。”
在京兆府的大堂,杀气腾腾的梁同知,此刻已是决心放手一搏了。
儿子死了,这笔账,是绝不可能算了。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取了陈凯之的性命,一定要为他的儿子报仇,讨一个公道。
他狞笑看着陈凯之,双目尽赤,随即步步紧逼,口气严厉地道:“到了如今,你便是杀人,杀人重罪,无人可免,本官忝为同知,岂容你放肆,来人啊,照例先打四十棍,押入大牢,待案卷呈入刑部、大理寺,择日……问斩!”
问斩……
其实对于梁同知而言,他压根就没想给陈凯之问斩的机会,因为一旦问斩,势必要等到秋后,以陈凯之宗室的身份,怎么可能问斩?所以,这关键就在那四十大棍上头了。
重罪都需先打四十棍,这四十棍,既可让人劈开肉绽,甚至可以将人打得脊椎尽断,而一个人若是断了骨锥,便必死无疑了,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任何救治的可能。
这四十大板一定可以要了人的命。
今日……他便是要将陈凯之活活打死,至于之后的后果,则另行再说,反正陈凯之的罪名是确凿的,既然确凿,自己就有转圜的余地。
退一万步,就算因此而使他的前途不保,丢了官职,那又如何,今日,他打定了主意不死不休!
这梁同知可谓已是愤恨交加,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一门心思先打了陈凯之再说。
他的一声令下,差役们倒是稍显犹豫,毕竟怎么说,陈凯之的身份都摆在那里。
陈凯之却依旧很平静,从容优雅地站着,一双眼眸浅浅一眯,看着梁同知,一脸正色道:“梁同知,你敢打我,你可要想清楚了!”
陈凯之素来很少仗势欺人,可现在这一句厉声责问,就颇有几分权贵的样子了。
梁同知反是哈哈大笑起来,现在反正是豁出去了,他直接大手一挥,格外正气凛然地反驳陈凯之。
“莫说你是宗室,便是皇子来了,而今杀人,本官既是权责所在,在这证据确凿之下,怎么容得下你?老夫刚正不阿,这天子脚下,若是今日放了你,本官如何对得起朝廷的厚碌?本官早说过,本官乃是董宣,今日无论你是谁,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也休想逃之夭夭!”
陈凯之心里叹了口气。
他很明白,这个梁同知由头到尾就是想杀了他。
显然这梁同知很聪明,他假装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某种程度来说,算迎合了这礼教社会所谓“犯上”的传统。
这样的行为,不但不会遭到指责,甚至可能还会得到相当一部分人的赞许。
“哎,这是你逼我的。”陈凯之轻轻叹了口气,慢悠悠的道。
“什么?”谁也没料到,陈凯之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梁同知目光一闪,他心里生出奇怪,到了这个时候,这陈凯之还想……
他铁面无私的模样,冷冷笑道:“拿下,打!”
“且慢!”陈凯之神色一沉,冷笑道:“同知大人,似乎还少了一件事。”
梁同知冷道:“什么事?”
“动机!你说陈某人杀人,好,那这杀人确实是证据确凿了,我陈凯之行事,光明磊落,可也得杀人的动机吧,这动机呢?”陈凯之双眸一张,眼里掠过精光。
梁同知一呆,似乎没想到陈凯之会这样问,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他冷冷地看着陈凯之,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你自己也说了,是因为梁宽打了一个店伙……”
陈凯之大笑起来,道:“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店伙而打死一个贵家公子?好歹我陈凯之也是堂堂的宗室,这话,敢问你信吗?又或者是,在场之人,谁会相信,你们也太小看我陈凯之了吧。”
一下子,空气又一次的凝结了。
便连一直默不作声,打定了主意想要隔岸观火的府尹高见深,此刻也有些动容起来。
同知“刚正不阿”,他不好过问,免得有人说他包庇陈凯之,他和陈凯之毕竟没什么情分,所以出了事,至多也只是梁同知担着,可现在,若是证据不确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一样要吃不了兜着走。
梁同知冷冷地盯着陈凯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冷道:“那么依你所言,真实的动机到底是为什么?”
他依旧杀气腾腾,显得极没有耐心。
陈凯之心里却是乐了,随后,他一字一句道:“很简单,因为……这是内阁大学士,苏公的意思。”
这一句话开口,顿时令满堂哗然。
在许多惊叹的目光下,只见陈凯之继续道:“今日清早,我去了内阁,见了苏公,苏公早就听闻了那梁宽的恶名,说此人横行京师,乃京中一害,请我去将人杀了,这一切都是苏公的授意,若是不信,就请京兆府去查一查,今日,我是不是去了内阁,又是不是去见了苏公,苏公还说,这恶少每日都会在那里买糕点,那糕点的铺子,三十步之外,还有一个茶水铺,叫张记,那里的茶水,冠绝京师,这些统统都可以查,没错,人……的确是我杀的,我陈凯之行事,光明磊落,也没什么可以避讳的,不过……若是非要问起事因,这一切就都是依苏公之命行事,还请……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