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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惊心动魄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

什么?苏公指使……

这一次,已经不再只是堂中哗然了,便是堂外听审之人,也都哗然起来。

“怎么可能,堂堂内阁大学士,怎么可能……”

内阁大学士,乃是朝野都敬重的存在,这里头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朝中德行和才能的化身,他们最是德高望重,也最是位高权重。

苏公,怎么可能会指使陈凯之杀人呢?

这像是一个笑话,又不像一个笑话,让众人诧异的同时,也是万分心惊呀。

那一直淡然地坐在那里的高见深,此刻已经绷不住了!

是苏公啊,苏公可是内阁大学士,他的一举一动,都可以决定自己的荣辱,自己一个小小的京兆府,倒是不惧一个宗室,只要证据确凿,倒没什么担心的。

可苏公不同啊。

苏公是内阁大学士,自己的前程如何,都要看苏公的态度呀。

如果说,陈凯之和他京兆府尹是互不统属,根本不在一个系统,陈凯之的死活,他自然是懒得管。

而这苏公,则是和他这京兆府尹真真切切的在同一个系统里。

最重要的是,苏公对高见深而言,乃是高不可攀的存在,高见深只能高山仰止,苏公的一个提携,可以令他平步青云,而苏公翻翻手,也可让他跌入山涧里,永不翻身。

这是内阁大学士啊。

跟他息息相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转念间,高见深再不犹豫,顿然的拍案而起,一双眼眸张大了几分,只盯着陈凯之,冷冷呵斥道:“胡……胡说……”

那梁同知也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若是真的关系到了苏公,那他的儿子岂不是死有余辜?

因此,他不由的慌了,连忙说道:“对,胡说,胡说八道,胡乱攀咬,罪……罪加一等!”

看着堂上坐着的俩人都慌了神,陈凯之却是笑了,他竟是自口里一字一句地道:“莫说你是宗室,便是皇子来了,而今杀人,本官既是权责所在,在这证据确凿之下,怎么容得下你,老夫刚正不阿,这天子脚下,若是今日放了你,本官如何对的起朝廷的厚碌,本官早说过,本官乃是董宣,今日无论你是谁,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也休想逃之夭夭!”

这一番话道出,那梁同知一呆,嘴角微微颤了颤,嗫嚅着:“什……什么……”

陈凯之笑吟吟地看着粱同知,格外认真地提醒梁同知道:“大人,这是你方才说过的话啊,我对梁大人实在钦佩不已,梁大人口口声声的说自己刚正不阿,想来也是两袖清风,既然连皇子犯罪,大人也绝对姑息,大人也决心要做董宣,要做强项令,那么现在既然牵涉到了内阁大学士苏公,大人难道不该立即命人去内阁请人,请苏公来此当堂说个清楚吗?莫非大人是不敢得罪苏公,又或者是,在大人的心里,苏公比皇子更大一些,以至于宁愿得罪皇子,也不敢审问内阁大学士?”

“倘若是如此,那么我陈凯之,自然是心服口服的,可现在,我陈凯之不过是受苏公所命,去杀了那恶少,大人若是只审问我陈凯之,对我陈凯之判罪,却对苏公不闻不问,那么……敢问大人当真是大公无私,这一场审判,当真是公正吗?”

陈凯之字字句句的道出,铿锵有力,完全是步步相逼。

显然,陈凯之的话还没说完,只见陈凯之眸光一闪,随即又道:“既然要审,那就要审个水落石出,还请苏公来,当堂对质,若是如此,我陈凯之但凡有什么罪责,也绝不推脱,自当愿意伏法,可若是大人心里存着包庇的念头,那我陈凯之可就不服了,我是宗室,若是这京兆府公平,便是被打死,那也值了。可若是京兆府自身不干净,却胡乱定我的罪,你们以为我陈凯之是软弱可欺的吗?”

他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实早在一炷香之前,便已有一批勇士营的人下山来了,他们倒是没有带任何武器,只是听说陈凯之惹了官司,呼啦啦的将士们便俱都来了这京兆府。

他们不做声也不惹事,只一个个的堵在这京兆府的外头。

也有书吏,蹑手蹑脚的到了府尹和梁同知耳畔,将这些状况低声细语给两位大人知晓。

只一下子,梁同知的脸便彻底的垮了下来,整个人显得非常的不安。

若是关系到苏公,那他……

他顿时感觉自己像是吃了苍蝇屎一样的难受,话都说不出来了。

公平公正,现在陈凯之是给了他的机会了。

可若是不公,勇士营就在这外头,而且据说,这陈凯之本身就是力大无穷,到时说不准人家疯了,直接将这京兆府拆了都有可能。

若是做到公平,就真的去请内阁将苏公请来审问吗?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倒是高见深先是下了决定,啪的拍案道:“够了,这件事,到此……”

“不!”梁同知连忙大声打断了高见深的话,他显然也给逼得临近疯的边缘了。

到此为止,无非就是拖,将这个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他怎么能同意,这不等于让他儿子死得无声无息吗?

这……他是一千万个不愿意呀。

若是这般处理,自己的儿子,岂不是枉死,岂不是死有余辜了?

他很清楚,事态到了这个地步,府尹大人是想要退缩了。

可是……他不能退。

梁同知咬牙切齿,他冷冷地看着陈凯之。

现在,他陷入了一个悖论,自己要收拾陈凯之,唯一的机会,就是学董宣,以自己公正不阿的名义,直接快刀斩乱麻,可是……现在这陈凯之,竟是把内阁大学士牵涉了进来,这……这……

不去召唤内阁大学士来过审,就意味着自己包庇,而包庇,就意味着自己徇私,连自己都徇私,怎么义正言辞的给陈凯之定罪呢?

他一声不,便是不愿意将这件事捂住。

高见深一听梁同知这一声不字,方才还气定神闲的样子,现在……却也怒了。

知道你姓梁的死了儿子,你想要整死陈凯之,为子报仇,那也由着你,我这上官,也算是够讲情分了吧。

可是到了现在,牵涉到了内阁的苏公,你还想做什么?你还想将苏公也牵涉进来吗?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只怕到时候不只是你遭殃,就连他这个上官也得被连累。

高见深眼眸轻轻一眯,直看着粱同知,嘴角轻轻一勾,冷笑起来道:“本官已经做主,此案内情复杂,陈凯之,你暂且回去,到时,若是京兆府按图索骥、顺藤摸瓜……”

“不!”梁同知直接打断了高见深,他面如猪肝,此刻,却像是疯了般,竟是激动得喊了起来:“大人,不可,京兆府决不能冤枉了好人,却也不可放纵一个罪人,而今有人当街杀人,怎么可以敷衍?此事……无论牵涉到谁,都改秉公而断,否则,只怕朝廷怪责,下民……不安哪!”

高见深打了个冷颤,这姓梁的是真的疯了。

现在在这外头,这么多人在听审,自己想要压下去,可你姓梁的说什么,你说本官不能秉公而断,还说什么朝廷怪责,下民不安,你这是什么居心,意思是说我包庇吗?

莫说高见深是他的上官,就算是至亲,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忍不住想翻脸了。

高见深冷笑,心里想说,你……这是在找死!

你为了儿子不要前途,那是你的事,可我要呀,我可不会陪你耗下去。

可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能说什么,于是他冷面对梁同知道:“此案,本是由你主审,一切……依你便是……”

梁同知却没有松一口气,虽然一切依着自己,可他也分明看到了,说出这番话时,那高见深杀气腾腾的目光了。

他身子打颤,心里只想着报仇,看了看陈凯之,最后狠狠地拍案道:“来人,传唤苏芳!”

“传唤……苏芳!”

“传唤苏芳……”

这衙外,一个个声音,在接力传递。

而陈凯之,却是笑了。

呵,苏芳想要利用自己,想要借刀杀人?

他虽然不知道,这苏芳要对付的人是谁,想要针对的人,又是什么人,可是……陈凯之绝不愿意做别人的棋子和傀儡,无论这个人打着什么旗号,用的是什么理由。

所以……苏公,不好意思了,只好拉你下水了。

嗯……他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还好,自己的良心,似乎并没有觉得痛,看来……嗯……这样挺好的。

堂外听审的人,已是越聚越多,一听到牵涉到了内阁大学士,还关系着近来风头正劲的辅国将军陈凯之,大陈无论是府是县的审问,俱都可以容人听审,这是太祖高皇帝在时,就传下来的老规矩,现在,这堂外,早已是人满为患,无数人济济一堂了。

高见深则显得极焦虑,今日……真是惊心动魄啊,他此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暂时……也只好坐壁上观。

那梁同知,亦是浑身在颤抖,他心知,自己是在冒险,冒着巨大的风险,可现在……似乎已经……骑虎难下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个死去的儿子。

此仇不报,不共戴天!

而与此同时,早有人领了京兆府的拘牌,那领了拘牌的都头,脸都绿了。

京兆府,从未没有签过任何一张侍郎级别的拘牌啊。

说难听一些,到了侍郎这个级别,就已算是高官了。

这样的人物,京兆府府尹见了,都得乖乖的行礼,叫一声大人,可现在,这拘牌上写着的名字,却比侍郎要高了不知多少,侍郎之上,乃是尚书,尚书之上,才是内阁大学士,这其中的区别,实在太大了。

梁同知很清楚自己将要惹上的是一个怎样的人物,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咬着牙坚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不仅仅是要替自己的儿子报仇,更重要的事,他方才说了,自己刚正不阿,不管是谁,他都要审,说出去的犹如泼出去水,覆水难收呀。

若是这时候因为这个人是内阁大学士就止步,那只会将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审下去。

此时,在内阁里,户部司库清吏司的人已是到了,苏芳正好整以暇地打开一本本账簿,大抵的看过。

几个户部来的官员,则大气不敢出,偶尔,苏芳抬眸,问起道:“江南的钱粮,怎么比去岁少了一成?”

一个户部的官员便连忙回话:“近来江南改粮为桑的多,据说是因为出现了许多织坊,桑麻的价格足足高了两成,官府倒是想杀一杀这风气,可改的实在太多了,这股歪风,一时也刹不住。”

“原来如此。”苏芳眉宇轻轻挑了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旋即他只点了点头,淡淡道:“此事,记下来。”

顿了一下,他朝着身边的书吏,又道:“修一份交姚公那里,这不是小事,农乃国本,而粮为农本,没了粮,可是要出大事的。”

他总是显得心平气和的模样,若是陈一寿晓得这事,少不得要将案牍拍的啪啪作响,再要痛斥几句,可苏芳却极有耐心,交代完了这事,便又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去看。

几个户部的官员倒是长出了一口气,显然这位苏公的好脾气,让他们自以为本要受的责骂算是躲过了。

却在这时,一个老吏急匆匆的进来,几个户部官员见这老吏脚步匆匆的样子,不禁觉得奇怪。

只见这老吏往苏芳的身侧走去,似乎是想要附着苏芳的耳畔低语。

苏芳却在此时轻轻抬眸,扫视了一脸狐疑的几个官员一眼,随即摆了摆手,对这老吏淡淡开口说道:“有什么话直接说罢,不要这样鬼鬼祟祟的,这里是公房。”

老吏的眉宇微微一蹙,显得为难,犹豫地道:“老爷……这……”

苏芳却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坦然道:“公门里,怎么能藏着私事呢?说罢。”

这老吏见苏芳几番这样吩咐自己,他也没法子帮忙遮掩了,只好道:“京兆府来了人,想请老爷过去一趟。”

这话一出口,几个户部官员就更加一头雾水了,一脸不解地看着老吏,下一刻,他们的面色不由变了,有些难过。

京兆府?

这京兆府有什么资格请内阁大学士苏公跑过去?

简直是奇闻一件。

苏芳显然也没想到,他不由微微皱眉,却依旧是和颜悦色的样子,一脸困惑地看着老吏,徐徐问道。

“噢,过去?有什么事吗?为何他们不自己来?”

“这……牵涉到了一桩案子,杀人的案子……”

老吏悄悄地打量着苏芳面色,小心翼翼的道。

那几个户部的官员一听,一个个都不禁目瞪口呆起来。

虽然这话说的极隐晦,可是……有心人都能听明白。

这是京兆府传唤苏公,苏公涉案了。

京兆府真是好大的胆子啊,是疯了吗?

而且……堂堂内阁大学士,居然牵涉到了……

几个户部官员心里都惊得说不出话来,面面相觑地相互看一眼,倒是见苏芳面色虽有些沉重,却还算恬然,他们哪里还敢留,忙起身道:“苏公,下官告辞。”

苏芳也只是微微颔首点了点头,这几个户部官员,便一溜烟的走了。

等人都撤了个干净,苏芳的眼里顿时掠过了杀机,有些生气地看向老吏道:“出了什么事?”

老吏在苏芳的怒目下,迟疑了一下,才道:“是……是这样的,那陈凯之杀了京兆府梁同知的公子,去了京兆府,那姓梁的自然不肯罢休,可……可也不知怎的,后来陈凯之,居然说……是这是苏公指使的,这……这……”

“……”苏芳瞬间有些无语,真是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自己本是借刀杀人,结果却被陈凯之直接拖下了水去。

这种事最可怕之处就在于,其实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因为谁也不能证明,自己到底有没有指使陈凯之杀人,可只要陈凯之一口咬定,就极有可能引发天下的震动,造成无可挽回的影响。

苏芳略一细思,脸色变得蜡黄起来,眉宇皱了皱,嘴角轻轻一勾,却是冷笑起来道:“陈凯之……这小子……这样的贼?”

是啊,这样的人,怎么不贼呢?

本来还将他当做一柄刀,谁晓得,这家伙直接砍到了自己的身上。

直接将他给拖下水了。

不曾想到借了刀,这把刀却硬生生的砍自己了。

苏芳心里有些无奈,更是有些错愕。

此刻,老吏见苏芳有些无措的样子,不由说道:“要不然,小人这便去将京兆府的人打发走?”

老吏忧心忡忡的,很是为苏芳担心。

苏芳却是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连忙说道:“此事,肯定要传开,怎么会捂得住?捂不住了,人若是打发走,这无数流言蜚语,照样要闹得满城风雨……”

苏芳虽是无奈,可还算冷静,他轻轻地磕着案牍,双眸微微一沉,格外镇定地笑了笑道:“老夫要去,但是也不能……好吧,去吧,你来,老夫有话要交代。”

内阁里的消息最是灵通,只一会儿功夫,消息便传开了。

谁也料不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无数人议论纷纷,紧接着,他们便看到苏芳出了内阁。

而在京兆府之外,更是人满为患,事情已经越来越复杂,闻讯而来的好事者竟是接踵而至,一时人潮将这京兆府围得水泄不通。

陈凯之安静地伫立在正堂,整个人显得从容优雅,一双眼眸微转着,四处巡逡了一圈,此刻他的脸色,反而比高见深和梁同知要好一些。

过不多时,外头便传来消息:“内阁大学士,苏公到了。”

来了……

梁同知心里咯噔了一下,可随即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他就希望苏公因为陈凯之攀咬他,从而震怒,对于此事,苏公自然是抵死也不会认的,只要不认,事情就好办了,这陈凯之攀咬苏公,这算是罪加一等,万死莫恕。

在他的心里,他只认一个理,他的儿子是死在陈凯之的手上的,至于陈凯之再多的辩驳,他毫不在乎,他只要那个杀死自己的儿子的人付出代价就行。

此时,只见外头的人群,自动的分开了一条道路,苏芳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徐徐的踱步进来。

他只一抬眸,便看到了陈凯之。

陈凯之与他对视,能看到他这平静之中,所刻意压制的巨大怒火。

陈凯之心里想,这可怪不得我,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的。

你们想杀人,就杀人吧。

偏偏要利用我,将我当傻瓜一样的耍,那我陈凯之自然是不客气的,敢利用我,也得付出一点代价吧。

因此他反而显然轻松自然。

苏芳进来,高见深便忙起身,不敢坐在正堂之上,快步迎上去道:“苏公。”

他要行礼,苏芳却是摆摆手道:“今日你们是主审,老夫是待罪之人,不必如此。”

高见深哪里敢说什么,忙道:“来人,给苏公看座。”

早有差役搬来了一把胡椅。

苏芳倒也不客气了,直接大喇喇的坐下。

而那高见深,自是乖乖的站在一旁,完全将这件事情交给梁同知去处理了。

陈凯之忍不住抗议:“为何苏公有座,我没有座?”

“够了!”到了这时,梁同知已感受到了苏芳眼眸里对陈凯之喷出来的怒火,他心里了然,这敢情好,今日既然连苏公都惊动了。

正好,将你陈凯之碎尸万段!

他皱着眉宇,朝陈凯之厉声道:“陈凯之,你方才不是说这一切都是苏公指使的吗?那么,现在苏公就在这里,孰是孰非,一问便知!”

他面带狞笑,阴鸷的目光里带着得意,陈凯之虽然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巨大的麻烦,可无论如何,现在苏公总算来了,这苏公会承认他指使了陈凯之吗?这是绝不会的,既然不会,这就是诬告了,诬告是罪加一等。

此时,梁同知看向苏芳,正色道:“苏公,下官敢问,陈凯之口口声声说今日清早,是苏公授意陈凯之杀人的,此事,可是有的吗?”

所有人都盯着苏芳,恰好这时,已有差役给苏芳斟茶过来。

苏芳接过茶水,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方才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又看了梁同知一眼,才淡淡道:“清早?”

“是,清早。”梁同知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只等苏芳否认,便和这陈凯之来个鱼死网破。

“这个啊……”苏芳放下茶盏,继续淡淡开口道:“倒是有的。”

倒是有的。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的自他口里道出。

顿时,满堂接惊……

在此之前,大家都以为苏公必定否认的,可谁也不曾想到,苏芳居然认了。

梁同知竟是惊得一时失了魂,他怎么也想不到苏公居然会认罪,心口一颤,他几乎是一屁股跌坐下去,牙关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这事真的和苏芳有关系?连苏芳也认罪了……这么说来,自己儿子这案子,还办不办?

办……怎么办下去?

不办,难道杀子之仇就这么算了?

梁同知的心一片慌乱,突的,他面目变得可怖起来,语气多了几分犀利:“苏公……这是什么意思?”

苏芳却在无数人的震惊之中淡定自若,他捋了捋胡须,才徐徐说道:“教唆杀人倒是没有,不过今日清早,老夫倒是授意了陈凯之,这洛阳城中有一恶少,横行不法,让陈凯之教训一顿,自然,老夫也是没有料到陈凯之竟是失手将人打死了。”

失手……

只是教训……

可堂堂的内阁大学士,居然教唆陈凯之如此?

这……

陈凯之这时则是冷冷一笑,清澈的眸子浅浅一眯,直直地看着梁同知,厉声道:“听明白了吗?我早已说过了,方才只是殴斗,我只踹他一脚,当时并没有死,此后他自己死了,怪得了我吗?”

这句话,实在野蛮。

可无论怎么说,谁也没有想到,苏芳居然毫不犹豫的站在了陈凯之的这一边。

梁同知此刻如遭雷击,他面色惨然,整个人都在发颤,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般,哆哆嗦嗦的道:“就……就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

他说着,脸色变得越加灰白起来,面容因为气怒而变得扭曲,竟是再不顾官仪,一下子冲到了陈凯之的身边,一把扯住了陈凯之,双目发红地瞪着陈凯之道:“你们……你们……”

事实上,陈凯之也是压了一肚子气,此刻也不客气了,冷声反驳道:“我可以证明,人并非是我杀的。”

“什……什么……”本是在崩溃边缘的梁同知,一时失神。

就在他失神的功夫,这时,陈凯之突然扬起手,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他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很是清脆,格外刺耳。

梁同知腮帮子顿时高肿,他忙捂着腮帮子,疼得大叫:“大胆,大胆,没有王法了……”

就在几个差役要冲上来的时候,陈凯之突然正色道:“你看,大人,当时我踢了梁宽一脚,而梁宽事后死了,我便算是杀人,倘若今日,我打了你这一巴掌,大人过了几日,运气不济,倘若也死了,那么今日,我是否也算是杀了大人呢?”

“……”这分明是狡辩。

只不过是陈凯之,想借机打这龟儿子一巴掌罢了。

“你……”梁同知已彻底的疯了,整个人气呼呼的,一双目光瞪着陈凯之,他顿时想起了什么,厉声道:“可无论如何,既是苏公授意,那么……那么,你们二人俱都难辞其咎。”

“难辞其咎?”苏芳此时却是一笑,眉宇微微一挑,很是冷漠的看着梁同知。

一旁的高见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苏芳却是慢悠悠的道:“老夫做事,只求武无愧于心,今日正好……”

他说着,外头竟传来了鸣冤鼓声。

高见深意识到了什么,正色道:“何人鸣冤?”

有差役火速进来道:“大人,外头来了一个妇人,状告梁宽杀了她的丈夫。还有一酒肆的东家,状告梁宽……”

高见深一怔,下意识地看了苏芳一眼,随即,他全明白了。

紧接着,他义正言辞的走到了堂前,大喝一声:“都叫进来。”

可用不了多久,鸣冤鼓声又起,又有差役急匆匆的进来道:“有人要以民告官,状告梁同知……梁同知……霸占了他家的田产,还有一人状告梁同知,收受了他的贿赂……”

可这话还没说完,却听外头鼓声依旧如雷,竟是络绎不绝。

苏芳能成为内阁大学士,自然就不是一个头脑简单之人,既然他淡定的来了这京兆府受审,显然是做好了一击必杀的准备。

刚刚还气愤不已的梁同知,此刻已经震惊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整个人像是在发愣。

高见深此时还有什么犹豫的,立即道:“来人,将犯官梁武暂且拿下,本官要一一审问。”

苏芳却已站了起来,朝着众人正色说道。

“梁武此人,贪婪成性,仗着自己在京兆府任同知,纵容儿子梁宽不法,洛阳不知多少百姓深受其害,老夫早就听闻此事,一心想要惩治,可梁武,竟有通天之能,勾结某些不法之徒,包庇梁宽,想到每日都有人受他们父子的戕害,老夫心忧如焚,才让辅国将军,来‘收拾收拾’他,这固然于法不合,却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若是因为如此,触犯了什么法纪,老夫与辅国将军陈凯之,自会上书,自陈其罪,好了,时候不早了,老夫可以走了吗?”

一下子的,从一个唆使人犯罪的嫌疑人,这苏芳便成了一个纲纪的维护者,他只一甩手,平静地看向高见深。

那头,梁同知已被人按倒,他万万料不到,今日竟是这样的结局,口里喊冤,可此时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高见深心里很是万幸,幸好自己没插手此事,不然说不定自己也成了阶下囚了。

高见深打了一个冷颤,忙朝苏芳、陈凯之拱手作揖道:“苏公,陈将军,得罪。”

陈凯之则是微微一笑,不可置否的样子,淡淡询问高见深:“这样说来,我也可以走了?若是此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管来问,好了,告辞。”

他转过身,见这外头早已是人山人海,这人群之中,有人痛骂梁家父子,更多人,则是对苏芳的称赞。

陈凯之心里摇摇头,从人群中挤出来,便见着京兆府之外,依旧有许多人滔滔大哭,各种各样的苦主,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甚至还有人披麻戴孝,有人痛彻心扉的滔滔大哭。

这个阵仗,实在让人咋舌。

果然,但凡内阁大学士要办什么事,永远都是滴水不漏啊,这叫打蛇打七寸,甚至陈凯之深信,就在此时此刻,已经有无数的官员正在搜肠刮肚的开始搜罗梁家父子的各种罪证,准备在这个时候弹劾这梁家父子各种不法的事了。

到时,这梁家父子被钉在了耻辱柱上,而这个案子,往大里说是杀人,若是小里说,不过是寻常的殴斗罢了,量刑的标准,十之八九,都在京兆府一念之间。

若只是殴斗,以陈凯之的身份,至多也不过是罚俸的事,甚至可能,陈凯之除了一害,还能得到无数的赞誉。

陈凯之不愿理会这些看热闹的人,便想着寻了自己的护卫,骑马回去,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却有人叫住了陈凯之:“陈将军,我家老爷请你稍等,他有话和你说。”

陈凯之回眸,这是一个老吏,其实陈凯之不需问,就知道他家老爷是谁了。

这里自然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陈凯之笑了笑,便道:“告诉你家老爷,这里不远便是洛水,那里有一家茶肆,我在那里虚位以待。”

老吏点点头,陈凯之则步行到了那茶肆,上了二楼后,在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等了一会儿,便见有人也上了来。

是苏芳。

苏芳面带着笑容,似乎这时候,在重新审视陈凯之,眼睛打量了陈凯之片刻,才带着微笑道:“陈将军除了京中恶少,用不了多久,这洛阳上下,必定对陈将军赞不绝口,可喜可贺啊。”

陈凯之却是板着脸道:“是吗?苏公,那么我是不是也该恭喜苏公呢?”

陈凯之的话语自然带着几分冷,苏芳似乎并没有生气,又或者说,在外人跟前,他的脸上是永远不会有生气的。

他跪坐在陈凯之的对面,端起了早就备上的茶杯,从容的抿了一口。

陈凯之则凝视着他道:“我最讨厌有人利用我,这是第一次,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可就不是如此了。”

苏芳依旧微微笑着。

陈凯之慢吞吞地继续道:“其实从一开始,我便觉得奇怪,奇怪的倒不是苏公推荐了那个铺子,真正奇怪之处是苏公为何临走时,还要特意叮嘱一下。”

苏芳似笑非笑的道:“然后呢?”

“所以……”陈凯之对苏芳勾唇笑了笑道:“其实当初,我可以选择不去,因为苏公虽然叮嘱,可我毕竟不是朝臣,去了,也未必能攀上苏公,可不去,苏公也奈何不了我。”

“可我还是决心去看一看,苏公知道为何吗?因为我有好奇心……”

陈凯之将所有的事情直接点破。

“一切都如苏公所希望的那样,我看到了那位梁公子,这就更加奇怪了,梁公子这样的人,一看就是常客,可是这样态度,显然他非要去那里不可,可同时,他在那儿仗势欺人,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就很奇怪了,苏公对那儿了若指掌,想必也一定知道这位梁公子的凶名吧,既然知道,以苏公的地位,其实根本不必费什么心思,只需要一个条子交给下头,就必定会有人将这一对父子解决掉。可苏公……却没有如此做,而恰好,却让我去尝一尝那里的糕点,那么……我再细细一想,这梁家父子,一定是苏公不想亲自解决,却又想要解决掉的人。”

“又或者说,苏公摸透了我陈凯之的性子,我陈凯之这个人,有时候遇到了不平的事,总是性子比较毛躁,苏公所希望的,其实就是我和梁家产生冲突。”

苏芳闻言,只是微笑,旋即却又叹了口气,才道:“是老夫看轻了你,这是老夫最大的错误。可既然你都知道了,却为何还要惹出这事呢?”

陈凯之见苏芳不温不火的态度,清隽的面容依旧保持着笑意。

“因为苏公说对了,我这个人,若是看不过去的事,总是不免不计后果,当然,其实……我也想看一看,苏公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直到我对梁公子动了手,路上打听到他父亲的身份,我才可以确定了,苏公这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借刀杀人,想借我陈凯之这把刀,和京兆府的同知发生争执。”

“那梁宽,既然能养出那般嚣张的性子,必是很受父亲梁同知的看重,可现在这儿子死了,梁同知势必气愤难耐,他要为儿子报仇,已经失去了理智,所以他一定不会放过我。所以对苏公而言,若是这个时候,我和他硬碰硬,他一副杀人偿命的姿态,义正言辞,我还真难以招架。”

“可是苏公显然忘了,这等公事公办、杀人偿命的姿态,其实却会惹出一个新的问题,正因为他自诩要公正严明,却万万料不到,我会将苏公拉下水。”

苏芳一面认真地听着,一面朝陈凯之点头。

陈凯之嘴角的笑意越发甚了,他抬眸,深深地看着苏芳。

“我现在仔细想了想,苏公贵为内阁大学士,日理万机,不会无缘无故布置下这等事。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而对苏公制造麻烦的人,其实就是和梁家人关系不浅,梁家人当然不算什么,可最重要的是,苏公希望借着我,与他们背后的人产生冲突,这些人现在可能正全力的在对付苏公,而这些人一旦这时候突然树敌人,就必定会转移注意力,放在我陈凯之的身上了。”

“这叫什么呢,祸水东引?”陈凯之目光变得深沉,直直地看着苏芳。

苏芳摇摇头,苦笑道:“可你还是将老夫拉下了水来了!”

这还能怪我不成?不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

陈凯之则是面色平静,口气却是带着几分不悦道:“苏公显然忘了,当初是苏公拉我下水。苏公不过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如此而已。”

苏芳呷了口茶,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的样子:“你如何断定,你将老夫牵扯下来,老夫一定会在京兆府里承认授意你对付那梁公子?”

陈凯之自信满满地道:“因为苏公没有选择,内阁大学士,不只需要资历,需要政绩和能力,更是百官的道德楷模,一个楷模,是绝不容许,被人怀疑教唆杀人的,可一旦我在京兆府里指控苏公,对苏公而言,就算苏公不认,京兆府完全偏向苏公,在天下人眼里,又是如何呢?即便有人相信苏公,可也会有许多关于苏公做了事不敢认,京兆府偏袒苏公的流言蜚语,这对苏公的伤害,只怕不小吧。”

“所以,我相信,苏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从幕后走出来,站到前台,彻底将梁家父子钉死,既然这一切都是苏公的安排,那么这梁家父子势必是苏公的眼中钉、肉中刺,苏公对这梁家父子,一定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为的就是防范于未然,现在既然关乎到了苏公的名节,苏公唯一会做的,就是将梁家父子的恶迹昭告天下,只有这样,苏公才能从一个唆使杀人嫌疑的人,变成为民除害的人,苏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权衡不出这些利弊呢?”

苏芳闻言,眉宇微微挑了挑,一脸无奈地笑了起来,道:“所以,老夫现在算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原本是想借你之手去整治那梁家父子,结果老夫终究还是出了面,如此一来,他们背后的人便已知道老夫要对他们动手了,你看,老夫这祸水东引,却变成了彻底和他们摊牌,哎……老夫千算万算,唯独算错了你陈凯之。也罢,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陈凯之颔首点头:“所以苏公要好好努力了,我总觉得,接下来,这一场龙争虎斗,苏公一定会胜利的。”

苏芳一怔,竟是哑然。

一个毛头小子,竟对自己这样说话,这态度,分明是调侃的意味。

此时,苏芳倒是笑吟吟地看着陈凯之道:“你当真不想知道,梁家父子背后的人是谁吗?”

陈凯之撇撇嘴道:“不过是明镜司罢了。”

苏芳此时不笑了,反而一脸严肃的说道:“若说明镜司,却不能说罢了二字,因为这语气太轻巧了,明镜司能让老夫都要忌惮,自然是因为他们的恐怖。”

说到这里,苏芳顿了一下,深深的看着陈凯之,继续道:“你想想看,这世上,有什么事是能瞒得过明镜司的?任何一个人,若是明镜司想要调查,都可以将你调查得一清二楚,这些人,难道不可怕吗?”

陈凯之略一沉吟,颔首道:“确实可怕,不过他们终究只是私奴,不过是奉旨行事而已,所以苏公所害怕的,其实是明镜司查到的东西摆在御前,或者是公布于世,是吗?”

苏芳又摇摇头,一脸深沉地道:“你还是错了,明镜司奏报上去的奏陈,其实也并不可怕。”

“嗯?”陈凯之皱眉,似乎比他所想的更加复杂?

陈凯之一脸不解的看着苏芳。

苏芳便道:“他们所查到的东西,若是公布出来,就没有任何威力可言了,想要这些东西发挥威力,最好的办法是引而不发,他们调查了你的秘密,却帮你藏起来,那么这种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揭发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也正因为如此,朝中的大臣,无论他们是谁的党羽,可但凡只要遇到了明镜司,他们却大多数都不得不为明镜司的人暗中效力,因为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明镜司的手里,更不知道自己惹怒了明镜司,将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陈凯之忍不住问道:“这些秘密,连宫中都不知道?”

苏芳却是勾起了一抹笑,道:“未必知道。”

陈凯之眉宇皱得愈发深了:“那岂不是欺君罔上?”

“不对。”苏芳摇头,继而叹了一口气说道:“他们并没有欺君罔上。”

陈凯之还是有些迷糊,如果这不是欺君罔上,那是什么呢?因此他定定地看着苏芳,希望他能为自己解惑。

“他们藏着秘密,难道不是欺君罔上?”

苏芳叹了口气,接着娓娓道来。

“若是有一天,陛下问明镜司一个问题,而明镜司老实的回答,这就不是欺君罔上。可若是陛下或者太后,没有问,那么又如何是欺君罔上呢?明镜司每日收到的消息,洋洋洒洒,有数十万字,陛下或者是太后,就算每日坐着不动,不理任何事务,也是看不完的,那么,什么事需要陛下和太后知道呢?又有什么事是不需要太后和陛下知道的?这里头,就有很大的猫腻了,于是明镜司里就有了所谓的经历司,他们的作用,就是对所有的消息进行分拣,然后决定向宫中奏报什么。”

陈凯之这下子才算是完全明白了,不错,太后或者皇帝若是不问,那么明镜司如何知道太后和皇帝需要知道什么呢?

既然明镜司不知道太后和陛下需要知道什么,要嘛,他们把所有的事全部奏报上去,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因为这里头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皇帝和太后根本不可能事无巨细都需知道,于是,这消息的奏报权,就掌握在了明镜司的手里,要上报什么,全看明镜司的决定啊。

明镜司的这个奏报权,才是百官们最为害怕的啊!

于明镜司来说,显然他们想让皇帝和太后知道什么,就让皇帝和太后知道什么,而许多事,太后和皇帝根本不知道明镜司是否知道,又怎么可能会问呢?

这……才是真正让人恐惧的地方。

真是细思极恐啊,陈凯之朝苏芳点点头道:“苏公所言甚是,看来我还真小看了明镜司,他们握着这么多人的把柄,甚至有人可能做了什么事,却又不知道明镜司是否握了他们的把柄,在这种恐惧之下,只要明镜司想要办什么事,就一定会有无数人想要效劳,是吗?”

苏芳沉声道:“就是此理。”

陈凯之则是冷笑道:“既然苏公如此清楚这里头的厉害,那么苏公得罪了明镜司,这就有些不智了。”

陈凯之现在不禁觉得奇怪了,经过了今日跟这苏芳短暂的接触,他算是明白这苏芳也不是一号简单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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