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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大功告成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陈如峰不禁道:“敢问陈学候,何以……无题……”

他这个问题,水平就显得次了。

陈凯之心里想,就准你们淡泊名利?就准你们躲在山里装逼?

上一辈子,自己可是魏晋逼王们的子孙,承袭下来的装逼思想,吊打你们好吗?

陈凯之只淡淡一笑:“为何要有题?”

这一反问,却令陈如峰呆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要有题?

自古以来,诗词文章都要有题,每一篇文章,都好像是回答问题一把,要切中题意,譬如有人说牡丹,于是有人以牡丹为题,而写下诗篇文章。

可是……问题又回到了本质,为什么就一定要有题?

我特么的无题难道不可以?

谁规定了,一定非要这个题目不可。

所以啊!

你们太low了,躲在山里,已经逃避了尘世的清规戒律,却自己弄出了一个条条框框,限制了自己的思维。

陈如峰很是吃惊的看着陈凯之,根本想不到陈凯之会这样回答自己,嘴巴微微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在多的言语都粉饰不了自己低下的水平。

陈凯之看了陈如峰一眼,旋即慢悠悠的道:“于我看来,任何文章,在于有感而发,而绝不是有题而作文,什么是感?不过是性情所至而已,若是以题来作文,岂不成了科举吗?因此,人生在世,首要在于:遁性而动、应事而作、值心而言、触情而行,以无心守之;何谓性动?就是不假思索,率性而行而已。”

陈如峰一呆,猛地有所醒悟,整个人竟是颤抖起来,泪眼模糊的看着陈凯之,好似陈凯之点醒了他,让他得到了升华。

陈凯之并没露出骄傲之色,而是神色淡淡的继续说道。

“所以,既是作文,率性而为就可以了,我看到这里的景色好,因此作文;我进了这山里,离了尘世,便生出了

“自然……”陈凯之一笑,朝他作揖:“这只是学生的浅见,学生终究是无法超脱的,虽偶尔能触景生情、有感而发,可礼节却还是不敢忘,这虽是虚礼,可学生敬重先生,在此打扰了一日,令先生费心,学生这就预备下山,不过……能不能吃了这鸡在走?”

陈如峰又是一呆,咀嚼着陈凯之的话。

他哪里知道,陈凯之的背后,乃是魏晋时期足足几代人无数精英和名士所凝聚起来的装逼经验,现在脱口而出,实是振聋发聩。

他不禁哭笑不得的,看着陈凯之,问道:“吃鸡有什么深意?”

陈凯之想了想,只好如实回答:“因为饿了。”

这个回答……

陈如峰突然眼睛一亮:“妙啊,妙不可言,因为饿了,所以吃鸡,这正合了所谓有感而发,触景生情,率性而为之理,陈学候身体力行,一下子将事物的本质道了出来。”

陈凯之沉默了。

这样也可以解释吗?

好吧,似乎,这样解释,其实也是说得通的,他呵呵一笑:“陈先生吃不吃?”

陈如峰想了想:“清早已经用过了餐,何况老夫老了,这烧鸡太油腻,陈学候请。”

这么好的东西,居然不吃,真是可惜了,不过人家不吃,陈凯之也强求,只好淡淡一笑。

“那我吃完就下山。”

陈如峰却是犹豫了片刻,才沉吟道:“在老夫心里,陈学候也非是俗人,既然来了,何不去天心阁坐一坐,老夫倒有一些事,想要赐告。”

陈凯之叹口气:“晏先生不知可在?”

陈如峰毫不犹豫道:“老夫自去请晏先生与陈学候一见。”

“这便好。”陈凯之颔首点头,心里松了口气,没有白费自己的苦心,只是竹林七贤还有五柳先生,多谢你们装逼的文章了。

要是没你们这么装逼的文章,我陈凯之今日是非下山不可,更是见不到那个宴先生。

想来,装逼有时候还能给人带来利益呢。

陈凯之和邓健吃过了鸡,这才饱了肚子。

那些儒生一个个争先想见一见陈凯之的风采,既不敢靠近,却一个个翘首远眺,陈如峰稍等片刻,命人先去请晏先生,与此同时,领着陈凯之回到天心阁。

天心阁的至正书斋。

王庆书坐在书斋里,眼里看着一个个子矮小,身穿素缟的老者,老者饱经风霜,须发皆白,他道:“那个陈凯之,当真是有所图谋?”

“正是。”王庆书笑吟吟的道:“罢,不说这些,免得扰了兄长的雅兴,愚弟也不过发几句牢骚而已。”

此人便是晏先生,这王庆书在宴先生这里诽谤陈凯之。

晏先生闻言,却是呷了口茶,旋即将茶盏放下。

“难得,这个世上,竟还有人惦记着老夫,哎,其实,那些姓陈的人,老夫是一个都不愿意打交道了,想当初,吾与先帝,也算是有一些交情,那时候先帝也算是励精图治,有些作为,只是可惜,他自丧了子,便一蹶不振起来,虽也还算是勤勉,可是屡出昏聩之策,被宗王和奸佞所蒙蔽,尤其是那姚……”

说到了陈字,他却又住了口,似乎不愿再被过往的事而引发羁绊。

“现在此人也姓陈,老夫断不见他,他想利用老夫,去要挟圣公,呵……”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只是,他说到先帝的时候,依然不免觉得可惜。

那似乎是许多年前的往事了。

那个时候,自己在山中隐居,他记得,那是寒冬,那位初登大宝的天子只带着几个仆从,径直上山,想要向自己求教,这少年的天子,眉宇之间,有一股英气,使人见之愉悦,一次次的上山,王庆书也早和他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只是三两年之后,那天子又来,眉宇之间,却全无英气,有的只是惆怅,他凄厉的模样,匆匆和自己见过了一面,下山之后,便再无踪影。

晏先生虽在山中,却也知道,自此之后,朝廷的军政开始紊乱起来,许多尸位素餐,或是某些人被提拔起来,这天下虽看上去还算祥和,可实际上,却是隐患重重。

晏先生淡淡一笑,没想到自己,竟会追忆起这十数年前的旧事:“姓陈的这些宗室,除了先帝,以吾观之,俱都不过尔尔,庆书,你何必受那赵王的驱策呢,依吾之见,不若入山,也学我这般,寄情于山水吧,这没什么不好。”

王庆书笑了笑:“我虽有此志,可惜……可惜……”

见王庆书一脸恋恋不舍的样子,晏先生却是笑了:“也罢,以后不会提了。”

这时,有童子来,道:“先生,陈先生请先生去堂中。”

晏先生淡淡道:“去堂中做什么?”

“学候陈凯之来访。”

晏先生却是面无表情:“不必见,让他去吧。”

那童子应命而去。

可过了一会儿,那童子又来:“陈先生说,这位陈学候是个妙人,所以……”

王庆书这时道:“都说了不见,为何要三番五次来问,我正与兄长说话,你去回禀,就说不见。”

那童子咋舌,忙是去了。

王庆书笑着道:“你看,我就知道,这个陈凯之是极难缠的人。”

晏先生只是莞尔:“他有他的目的和使命,心有所图,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能以此来论人的长短;只是老夫实是不愿见外客罢了。”

他话音落下不久,这时,却是那陈如峰亲自来了。

陈如峰显得很为难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吃了陈凯之什么迷药,竟变得执着起来,他先向晏先生行礼:“先生。”

晏先生忙道:“怎么?”

陈如峰汗颜道:“那学候陈凯之……先生不妨见一见,我受他教诲,受益匪浅,此人的文章,极有意思,我将这文章都带……”

王庆书这时便笑道:“你上了你的当了,此人最擅的便是巧言令色,他的文章,本就是诱饵,理它作甚?”

陈如峰却不甘心,却是盯着晏先生。

晏先生叹了口气:“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老夫还能说什么,既然如此,见一见也无妨,庆书贤弟,有你在,他就算有什么图谋,说烂了舌头,怕也是无法得逞的。老夫啊,这后半生,只上过一个人的当,便是你们大陈的先帝,当初在他身上,寄以了太大的期望,而今,早已是心灰意冷了,无妨,无妨,那么,就请他进来吧,去,温一壶酒,远来者,终究是客,既是相见,终是不免待客的俗套。”

陈如峰闻言,这才喜上眉梢,笑呵呵的朝宴先生说道。

“是,我的意思也正是如此,远来是客,客从远方来,岂有逐客的道理。”

那王庆书却是阴沉着脸,微垂的眼眸黯然无光,几乎是暗淡了。

陈凯之这么快就收服了陈如锋的心,这手段实在是厉害,是他不及的,因此王庆书心里不禁忌惮起来。

其实一开始,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担心,可这陈凯之竟是凭本事能见到晏先生,这小子就愈发的让他担心了。

事已至此,他知道此事已无法阻止,便笑吟吟的捋须干笑,附和着。

“其实见见也无妨。”

他笑着,一双眼眸看向宴先生,似乎在提醒着,见个面而已,只要不上当就行了。

晏先生轻轻点头。

这时,那陈凯之和邓健二人联袂进来。

晏先生抬眸,打量着陈凯之。

这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精神奕奕,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儒气,面容里更是带着书卷气。

只是……眉宇之间……

晏先生有些恍惚,他突然感觉看到了一个相似的影子。

这倒并非是眼前这个少年和从前某个人生得有多相像,而是他能感受到这少年的身上有股子锥入囊中的英气,竟让他为之目光一滞,瞬间有些看呆了。

陈凯之并不知道这晏先生此时心里所想,不卑不亢地来到宴先生的跟前,朝他长长作揖。

“学生陈凯之,久闻晏先生大名,今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陈凯之的声音倒是令晏先生回过了神来,他微眯着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凯之:“你是陈凯之?是大陈的宗室?”

“正是。”陈凯之带着淡淡的笑容回答道。

倒是一旁的陈如峰觉得奇怪,晏先生历来对于官职、爵位不甚看重,只看重人的品行,可今日,却特意提起陈凯之的宗室身份,却不知是何意?

今日晏先生有些奇怪呀,让人琢磨不透。

晏先生双目微微闪了闪,似乎洞悉了什么,却只是莞尔一笑:“大陈的宗室……此前不曾听说过你。”

一旁的王庆书漠然道:“他本非宗室,原只是宗姓罢了,机缘巧合,才成了宗室。”

“噢。”晏先生颔首,却对此表现出了浓重的兴趣:“这又是何故呢?”

王庆书笑了笑,竟是冷幽幽的介绍起来。

“因为立了功劳,救了太皇太后的凤驾。”

话里话外都是嘲讽之意,完全是在鄙视陈凯之,这言外之意似是在说,陈凯之是靠女人上位的。

晏先生闻言笑了,双眸微微闪过一丝光芒,满是赞许的说道。

“太皇太后是个直爽的人,她可不是一般的妇人啊,俯仰古今,这也是一位奇女子了。陈凯之,你可知道陈先生为何非要来老夫这里为你说情,定要老夫见你一面吗?”

陈凯之看了一眼陈如峰,旋即谦虚地回答晏先生。

“学生写了一些文章,蒙陈先生垂爱,实在是汗颜。”

晏先生朝陈如峰看了一眼,目光里透着审视之意,似乎在询问他,是什么样的文章,会让他失去了分寸。

陈如峰笑了笑,便取了文章给晏先生看。

晏先生大抵的看过之后,目中也不禁露出几许惊诧万分,抬眸看着陈凯之,格外认真的问道。

“这是你的感触?”

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陈凯之轻轻颔首。

“正是,有感而发,见笑。”

态度谦虚。

王庆书虽没看过文章,却也知道,陈凯之这文章里是什么,便冷笑起来。

“我看不然,倒更像是投其所好。”

这家伙总是阴阳怪气。

陈凯之一直忍着,懒得和他争论,可是现在却不同了,自己已经见到晏先生,也得到了陈如锋的认可。

因此他很不客气的反问王庆书。

“在先生的眼里,什么不是投其所好?”

这话的攻击性,谁都听得明白。

可谁也没料到,陈凯之突然对王庆书火力全开。

这让人觉得非常意外,包括王庆书也是没想到陈凯之会顶撞自己,一时间他仿佛受到了侮辱,面色发青,声音随即尖锐起来。

“你上山来,本来就带着目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现在却假装自己是闲云野鹤,其实不过是想套近乎罢了。你的小伎俩,我早看透了。”

面对王庆书的咄咄逼人,陈凯之的嘴角勾起,笑了。

“不错,我是负有使命而来,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有两种,一种是公,一种是私,我陈凯之上山,为的乃是边镇的军民百姓,为的是苍生,这是我的目的,反观先生,一直说三道四,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先生不是汉人,先生就不是大陈的子民?”

王庆书闻言,整个人变得格外激动起来,指着陈凯之,冷笑不迭。

“你看,你承认了吧,你你可知道,这是天心阁,天心阁根本就不理俗事的。凡尘俗世,晏先生早已经厌透了,你死了这条心吧,晏先生是不会插手的。”

陈凯之却是摇了摇头,才叹了口气,这才朝晏先生失望地道:“晏先生,此人当真是先生的同窗?”

“是。”晏先生继续暗暗打量着陈凯之,也没有阻止陈凯之与王庆书的口舌之辨。

甚至……有些纵容。

王庆书不给他面子,三番五次的阻扰,那他也不必客气了,因此他朝晏先生正色道。

“此人虽为先生旧时的同窗,也是晏先生的友人,可是……学生斗胆在此说句真心话,此人竟对晏先生一无所知,实在可叹。人生在世,果然是知音难觅啊,学生也为晏先生可惜。”

“……”

这番话,口气就大了。

晏先生动容了,觉得陈凯之无礼,却又默不作声,只是捋须浅笑,一双眼眸浅浅眯着,暗暗观察着陈凯之。

一旁的陈如峰却是连忙咳嗽起来,提醒陈凯之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这是要得罪人的。

不管怎么说,这王庆书是晏先生的同窗,好歹给个面子嘛!

这边陈凯之还没说话,王庆书却已是怒了,失笑道:“这样说来,我竟还不如你了解晏先生吗?”

王庆书冷冷看着陈凯之,一双眼眸里满是得意之色,你喜欢瞎比比,那我就问问你,你了解宴先生什么。

陈凯之面对得意的王庆书,只是淡淡一笑,道:“何止是不了解,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无知。”

“你……”王庆书眯着眼,心里却是窃喜,这家伙太狂妄了,现在说这等话,也不怕被人打出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因此他挑了挑眉,一脸嘲讽看着陈凯之问道:“那么倒要请教,晏先生是何等样的人?”

“和我一样的人。”陈凯之正色道。

“噗……”倒是一旁的邓健没憋住,笑了。

他是实在没忍住,因为陈凯之说晏先生和自己一样,这岂不是说,晏先生也和师弟这般,跟个小孩子一样的,喜欢跟他抢鸡吃?

一想到这个场景,他便忍俊不禁。

而王庆书闻言,则是大笑道:“和你一样,倒是愿闻其详。”

陈如峰一脸汗颜的样子,不禁为陈凯之担心起来。

便连幻想力丰富的邓健,也不禁为陈凯之的大胆堪忧。

那晏先生的脸色已是微微板着,褶皱的面容里似乎带着愠怒之色。

陈凯之面对王庆书的质问,他没慌,也没恼,而是从容自若的开口道。

“至圣先师讲究的是入世,我等尽是至圣先师的子弟,晏先生所学,想来也是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大道理,可是先生为何隐居此山呢?别人所见的,便是先生淡泊名利,已看破了尘世,可于我而言,先生并非是看破,不过是失望罢了,就如老庄一般,老庄修的是自己,所以尘世的事,可以不关心,不在乎,真正做到清静无为。可晏先生不同,晏先生乃是儒门,至今也未见他读过什么道书,可为何要出世呢?就如我方才所说的一样,不过是觉得,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天下不安。所谓的太平盛世,却又有多少流民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晏先生有经世之才,可各国权贵,不过是想要借他的声名来给自己贴金,又有几人,肯让他施展呢?”

王庆书皱眉,瞪着陈凯之厉声呵斥道:“陈凯之,你言过其实了,当今天下太平,什么朽木为官、禽兽食禄,你果真好大的胆子。”

陈凯之却是不理会他,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只看着晏先生,铿锵有力的说道。

“诚如孔圣人一样,他奔走各国,各国对他俱都有礼遇,却没有人真正肯任用他,不过是想借用至圣先师的虚名,借此来贪慕虚荣而已。食肉者鄙,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礼贤下士,放眼看去,却多是朱门酒肉臭,却又路有冻死骨,晏先生看的多,见得广,深知无能为力,既无能为力,不如求去,隐于山中,忘却山外的事。这样就不会心痛,不会失望了。”

显然,陈凯之的话还没有说完的,只见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其实晏先生并不是厌世,只是失望到了极致,却又无力改变现状,便只好隐居山中,如此遗忘那些不快。”

“方才学生在此作文。”陈凯之微微一笑,看向晏先生,接着道:“这文中多是赞誉这山中的美好,在此山中隐居,实是人间的乐事,此乐何极,如此悠闲自在,心旷神怡,说句实在话,学生在这里呆了一日,也愿意自此隐在这山中了。”

山中的美好,早已在陈凯之方才的文中写得淋漓尽致,置身如世外桃源般的景致,那种悠闲自在的心境,实是令人神往。

众人俱是吃惊地看着陈凯之,似乎很意外。

晏先生微眯着眼眸凝视着陈凯之,倒是静静地聆听着,并没有要打断的意思。

陈凯之正气凛然地一字一句道。

“可是我却知道,先生身无忧,可心却有忧,先生虽在山中,依然是有所忧虑的。我听说,什么才是古之圣贤?此人必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们进亦忧,退亦忧。何也?不过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已。”

“晏先生人在山中,可心里,依旧还是忧心着江山社稷,心忧着君王百姓,寄情山水,不过是表象罢了。学生读书时,也曾立下志向,要使天下真正太平,以微薄之力,而开万世太平,固然,这有些不自量力,诚如螳螂挡车、蜉蝣撼树,可学生一直在想,我读四书,入庙堂,既为宗室,亦是士大夫,在这世上得到的,已是寻常黎民百姓的千倍百倍,我受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人的供奉,若是清静无为,岂不是无耻之徒吗?”

“我曾听说过一句话,叫:士大夫无耻,即为国耻;养尊处优之人,安于享乐;食肉者,不问家国兴亡,这是何等令人羞耻的事。学生不愿做这样的人,也相信,晏先生虽在山中,寄情山水,表面上,是不问世事,不过是心怀惆怅,忧国忧民,而借这山水聊以**而已,学生和先生,都是一样的人,都心怀着天下人,只是先生垂垂老矣,经世济民,终究是有心而无力。而学生还年轻,还不至于心灰意冷,所以只好试一试,慢慢摸索和寻出一个可以经世济民的方法,即便到时被撞得头破血流,那也无妨,至不济,也不过是粉身碎骨而已,若是有幸,能留下老残之躯,到了那时候也只好和晏先生一样,怀着这忧国忧民之心,寻觅一处幽静之地,隐匿不出了,以山水自娱,可我也相信,真到了那一日,学生在这美好的山中,享受着悠闲自在,可心里……当真放得下吗?”

这是一句反问。

放得下吗?

放不下的!

陈凯之已经给了答案。

圣人的道理,固然有被许多歪曲之处,可本质而言,齐家治国平天下,追寻古之贤达、经世济民的精神,其实早已铭刻在了骨子里。

儒生们可能迂腐,甚至可能愚蠢,更有人卑鄙,可那四书五经里,无数的圣贤教诲,在夜深人静、微风徐来时,无论这儒生是高居庙堂,还在远在江湖,是夜夜笙歌,又或者是家徒四壁,这经世之心,怎么可能舍得下。

这就如上一世,那一句“卖着白菜的钱,操着ZHONG南海的心”一样,看似是在讽刺人的不自量力,可任何一个能够连绵不绝的文明,恰恰是因为有无数这样的人才能延续啊,若是人人自扫门前雪,哪里还有所谓的文明存续。

晏先生的表情,已是越来越古怪了。

他望着陈凯之,眉头微锁,似乎陈凯之的话,勾起了他许多的心事,尤其是那一句,陈凯之自称自己还想试一试,即便撞个头破血流,至多也不过粉身碎骨,他竟是默然了。

晏先生的面容里,看不到任何的表情,可若是细细观察,却能发现晏先生的精神,却略显萎靡。

倒是一旁的陈如峰,眼角竟隐隐有着泪光,这番话,是陈凯之自己的陈述,又或者是在猜测晏先生的心思,可是,却正说中了他最心底的触动。

为什么上山,为什么不问世事,只是因为灰心了,因为心怀大志,却是撞了个头破血流,因为明知无力去改变,所以才会选择上山,才会选择追寻自己的悠闲自在。

可是……虽每日都很悠闲,可有时,心底深处,又何尝没有午夜时辗转难眠,不经意间惆怅叹息呢?

这也是在说他啊。

王庆书的心里不禁叫了一声,这小子好厉害,他忍不住道:“胡言乱语,你不知晏先生,就不要胡乱猜测。”

陈凯之则是朝他一笑:“嗯?你的意思,莫非是晏先生并非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人?”

“……”

嗡嗡……

王庆书的脑子有点发懵,却在下一刻,猛地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这时总算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陈凯之的这番剖白,最厉害之处根本就不在于这等煽动人心的感染之力,事实上,却是在无形中给晏先生戴高帽。

这就意味着,王庆书越是反驳陈凯之的话,拆的却是晏先生的台。

就如陈凯之说晏先生向往的也是古之贤达一样,心怀着苍生,怎么,你反对,你认为不是?那你这是什么居心,你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认为晏先生是个自私自利之人?

也就是说,王庆书越是和陈凯之争论,本质上,却必须都得证明晏先生不是那种圣贤之人,晏先生压根就不顾别人死活,晏先生只顾自己的开心就好。

来,继续说呀……

陈凯之带着鄙夷的目光看着王庆书,似笑非笑,似乎是在说,来……证明一个来给我看看呀?

王庆书却是哑口无言,却是憋着一脸的气,他强忍着,不能陷入这个逻辑的陷阱,否则,就是被这小子坑大了。

可是……

他默然无言,不就代表陈凯之是个谦谦君子?

事实上,陈凯之是人前君子,人后的LIUMNG,这时候还不痛打落水狗,还等什么时候?

玛德,你这贱人,可没少背后放暗箭,我陈凯之忍你很久了。

陈凯之冷冷地注视着王庆书,厉声道:“倒是王先生,王先生与晏先生数十年的交情,却只看到了晏先生的表面,实是可笑,晏先生有你这样的朋友,实是可悲。我还听说,先生在赵王府为客?你既也有入世之心,妄图通过赵王得一个前程,可身为门客,不思经世济民,却在此,只知做口舌之辩,实是可耻。”

可耻二字,几乎就形同于直接骂人乌龟WNGB蛋了。

陈凯之可以对人很有礼,可是对一些极品,却能毫不吝啬的骂回去,还可以比机关枪还要快准狠。

“你,你放肆!”王庆书再也忍不住的暴怒了,顿时拍案而起,一张脸气得涨红起来,嘴角微微哆嗦着,目光死死的盯着陈凯之。

陈凯之却是一点都不惧他,清澈的眼眸轻轻一眯,依旧冷冷看着王庆书,义正言辞反驳道。

“你在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说我陈凯之的不是,可你知道不知道,胡人即将南下了,知道不知道,若是如此,将会有多少生灵即将涂炭,实话告诉你,我陈凯之,就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希望晏先生能够出面,倡议抗胡,唯有如此,才可将各怀鬼胎的人心凝聚起来;这是为了什么?这是为了苍生百姓,而你呢,身为门客,可有想过,为抗胡做任何一丝的努力吗?这个时候,你竟还有心思访友,真是可笑!我虽年轻,却也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你这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王庆书脸色铁青起来,张着嘴,想要反唇相讥,可实在气得太厉害了,身子发抖,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骂人就是如此,骂完了就跑,决不可给对方反驳的机会。

陈凯之自然深谙此道。

此时,再不理王庆书,却是突然看向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晏先生,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拜倒在地。

他是宗室,是学候,即便对晏先生敬重,却不该行此大礼的。

可陈凯之依旧还是屈膝拜倒,郑重无比地说道:“先生,而今胡人南下,大敌当前,若不能同心协力,则迟早要被胡人各个击破,学生恳请先生念在黎民百姓的份上,站出来为之奔走,若如此,学生感激不尽。”

终于……图穷匕见。

晏先生则是久久地看着陈凯之,他的目中,越发的古怪,却是轻轻抿了抿唇角,随即叹了口气,才道:“当初,也曾有人对老夫说过差不多的话,可是……”

说到这里,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回想那个人的模样,过了片刻,他终于又缓缓的打开眼眸,看了陈凯之一眼,才重重的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道:“你回去吧,老夫已上过了一次当,不会再上第二次了。”

一直都只安静地倾听着陈凯之说话的晏先生,突的说出这番话来,令陈凯之一头雾水,他不禁产生了怀疑,莫非是自己猜错了?

他原以为这番话,必定能打动晏先生。

因为他太了解这些名士了,诚如那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一般,他虽是悠然见南山,可实际上,依旧还是心忧着庙堂;又如那登岳阳楼的范仲淹,又何尝不是如此?

莫非……真的是他看错了?

晏先生看着陈凯之脸上的惊疑之色,继而又叹了口气,轻轻的朝陈凯之摆了摆手道:“你且回去吧,老夫累了,如峰,代老夫送送客吧。”

陈如峰心里也不禁失望,其实陈凯之的话,却是打动了他,只是晏先生态度如此决绝,他却只能不得不道:“陈学候,请。”

陈凯之的心里自然也很失望,他此时连这位受世人尊崇的晏先生也不禁开始鄙视起来,此人……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

于是,他很干脆的站了起来,朝晏先生道:“既如此,看来是学生看错了先生了,学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既如此,那么……再会!”

他很不客气,索性转身,抬腿便走。

邓健幽幽的叹了口气,忙追了出去。

王庆书见状,眼眉间顿时掠过喜色,他就知道陈凯之请不动宴先生的,可是心里想到陈凯之的话,他又有几分不安,于是从鼻孔里出气,冷哼着道。

“此人就是如此,口舌如簧,我还真怕晏兄看不穿他的伎俩。”

晏先生却是看了王庆书一眼,慵懒的道:“庆书,你也且回吧,老夫想静一静。”

王庆书此时心里的一块大石已经落地,倒也不纠结于继续留在这里,于是颔首点头道:“那么,告辞。”

说着,行了个礼,便告辞而出。

陈如峰亲自将陈凯之送下了山,方才失望地回到了书斋,他见晏先生正徐徐的喝着茶,终是忍不住的道:“晏先生,实不相瞒,这胡人……”

晏先生却是突的开口道:“太像了。”

“像……像什么……”

陈如锋错愕的看着晏先生,对晏先生这没头没尾的话感到很不解。

晏先生则是苦笑着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像一个故人罢了,哎……”

说着,他眼角竟有些湿润:“老夫曾经对一个故人寄以了极大的期望,就如一场梦一般,可最终梦醒了,方才知道自己身在人世间,许多事情,都是一场虚幻,那时,真是绝望啊;可是今日,老夫看到了故人的影子,此子比那故人,更加情真意切,他那一句要撞破头,要粉身碎骨如此而已,真是动了老夫的心。”

“先帝?”陈如峰惊讶的道,似想到了什么。

晏先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才淡淡说道。

“先帝也没他这样的精神,哎,他若是不丧子,想来……不至此后那般消沉吧。也可惜,此子只是个宗室,又能改变什么呢?”

“所以先生才不愿帮他这个忙?”陈如峰惋惜的样子道。

晏先生却是正色道:“为什么不帮?”

“啊……”陈如峰呆了一下,显然不明白了。

方才晏先生那意思不是拒绝了吗?

只听晏先生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个小子,尚且可以说这样的话,难道,老夫还没这个小子明白?这是大义,他方才朝老夫拜下,便是为了这个大义,他费了这么多口舌,也是为了如此大义,大义当前,老夫哪里敢悠闲自得?”

“可是方才……”

晏先生目中幽深,道:“王庆书许多日子不曾上山来了,可是为何陈凯之前脚来了,他便上山了?他是赵王的门客啊,此时哪里有这样的清闲。”

陈如峰不禁道:“可赵王,乃是摄政,难道他……”

“肉食者鄙而已!项羽和刘邦杀到了眼前,在那咸阳,赵高不也照样要弑君内乱吗?”晏先生透着几分轻蔑地道:“老夫若是当时答应,只怕,天心阁的灾祸就在眼前了,赵王只需百来个死士,便可将这天心阁夷为平地。”

陈如峰顿时觉得背脊发凉,不禁低声问道:“那么先生何时去洛阳?”

“不急。”晏先生淡淡道:“还欠了火候。”

“火候?”

“你去取笔墨来,老夫需修书,有许多老友,老夫已许多年不曾联系了,老夫一人之力,终究绵薄,既要出山奔走,就要众人拾柴才可,曲阜的圣公、天人阁的杨彪、正心堂的李善长、崇文岛的梁萧,还有……”

他念出一个个名字,似在权衡……

陈如峰一听,顿时明白了,晏先生所念的每一个名字,无一不是各国响当当的大儒,就如那天人阁的杨彪,乃是天人阁的首辅大学士,不过他上了天人阁,按理来说,是不允许过问白云峰峰下之事,难道晏先生也能说动他破例?

还有那正心堂,乃是蜀国最大的学堂,此学堂是他一手创建,经营了三十五年,这三十五年来,已是声名鹊起,号称曾入学的学子七千人,无数学子身居高位,或是成为一代名儒,而正心堂的李善长,堪称蜀国的“孔圣”,弟子三千,为无数人敬仰。

他迅速地取了笔墨,晏先生已是提笔,垂头疾书起来……

陈凯之和邓健下了山,邓健显得很是懊恼,忍不住道:“哎,早知多抓这山上几只鸡,多吃一些再下山,实在太便宜那狗娘养的晏先生了,这晏先生,真不是东西,我看他一脸奸诈,就晓得不是什么好人。凯之,咱们不理他,总还有其他的办法的。”

“没有办法了。”陈凯之摇摇头道:“纵观洛阳,再没有一个有如此号召力,可以使衍圣公都不得不在乎的人,看来要预备战事了。”

“其实……”邓健只得笑了笑,给陈凯之鼓气:“其实我觉得,勇士营也未必就怕胡人。”

陈凯之在此摇头,道:“数十万的胡人铁骑,勇士营可以驻守一个据点,可若是胡人不来攻,又如何?而且这么多路大军南下,所过之处,俱都是一片焦土,这才是最可怕的事,到时,不知多少人要遭难,此战最可怕之处,并不在于胜败,因为即便胜了,损失也将惨重无比,这是数十万军伤亡的事。”

邓健自然陈凯之这话里的忧患,颔首点头,接着道:“遭难的确实是那许多的黎民百姓和上阵的军士啊,倒是那王庆书……他何以这个时候上山?我看……肯定和赵王有关系,凯之,我越来越觉得赵王气量狭小,竟拿此等军国大事开玩笑。”

陈凯之倒是笑了笑道:“你知道吗?若是胡人南下,伤亡巨大,军民愤慨,最终谁是替罪羊呢?”

邓健一呆,整个人像是吃了苍蝇屎一样的,说话支支吾吾的。

“你的意思是,到时……”

恐怕这就是赵王想要的结果吧。

陈凯之冷笑。

“到时,只需有人四处传出消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阴阳失调而惹来的祸端,那时候,怕是许多人都会将怒火发泄向而今的摄政者吧。”

“对赵王而言,边镇死了多少人,其实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必须尽快掌握军政大权,无论是以任何理由都可以。关内,毕竟不是胡人的长久之地,他们烧杀劫掠一番,迟早还会退出去,可赵王的心腹大患,其实并非是胡人,而是太后啊。”

邓健闻言,激动得双手握紧成拳头,气呼呼地道:“这赵王,竟如此无耻,我虽不能拿赵王如何,可若是见了那王庆书,非要揍他不可。”

他话音落下,后头却有车马在后头而来,正是那王庆书的车马。

王庆书显然颇为得意,他是后脚下山的,想到陈凯之枉费了苦心,结果却还是吃了闭门羹,便忍不住卷帘起来,满脸堆笑地道:“原来是陈将军还有这位……这位不知高姓大名的家伙,哈哈……”

他笑得格外得意,略带嘲讽之意。

陈凯之则是朝邓健努努嘴:“师兄,你的机会来了。”

机会?

王庆书愣了一下,他不明就里。

邓健其实有点退缩,可被陈凯之一挤兑,顿时又火冒三丈起来,怒瞪着王庆书道:“姓王的,你来得正好,正要去寻你。”

“寻我做什么?”王庆书不屑地看着邓健,打了个哈哈,面容里洋溢着笑意,嚣张地道:“老夫可没兴致结交你们,你们莫非还不自知吗?你们的大祸临头了。胡人南下,大陈危如累卵,这一切都是你陈凯之的过失,你们就等着被弹劾吧。”

他探出头,欣赏着陈凯之面上的冷意,却哪里想到,那邓健已是嗷嗷一声,一鼓作气的冲到了车前,直接扯了他的发髻,使他脑袋不得不露出头,接着,一拳直接砸来。

啪……

王庆书被打懵了,顿时双眼冒金星,却依旧不忘威胁人。

“你们……你们敢打人……你们好大的胆,陈凯之,陈凯之,你好大的胆子……我乃赵王……”

陈凯之本是满心在旁看戏,可一听这王庆书竟然说自己大胆,忍不住怒道。

“打人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我师兄邓健,你竟诬赖我?我本和你无冤无仇,你这般诬赖我,我岂不是冤死了?既然如此,我若是不揍你,都说不过去,反正都要蒙冤的,不打不值了。”

说时慢,动手快,陈凯之已身形快速的加入其中,与邓健二人顿时联手,好不客气的揍王庆书。

那王庆书的护卫想要动手,却早被陈凯之的护卫们拦住。

陈凯之既然已决定大干一场,自然不打算客气了,直接将这王庆书自车中拖了出来,跟邓健一左一右的揍起王庆书。

王庆书已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他大叫大吼着道:“杀人了啊,杀人了,你们杀了我也没有用……赵王一定知道是你们……”

陈凯之倒是气不喘腰不累的,时不时的狠狠踹他几脚,邓健学的却是女人的本事,又撕又咬,掐脖子、抓耳朵,足足打的筋疲力尽。

没一会,那王庆书已是遍体鳞伤,衣衫凌乱,竟是不顾形象的痛哭流涕起来:“饶命。”

陈凯之却是朝他一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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