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健这时出了一股恶气,却还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追上陈凯之:“凯之,为何不杀人灭口?”
呃,这师兄……也够狠的。
陈凯之便笑道:“杀了也灭不了口,太容易败露了,这样的人,杀了也没意思。”
邓健忧心忡忡地看着陈凯之:“凯之,我觉得不对劲。”
“嗯?”
邓健叹了口气,方才的兴奋之色早已消失殆尽,皱着眉头道:“你不杀他,是因为你有更大的麻烦,所以已经不在乎灭口了,因为你知道,无论杀不杀他,赵王也有能将你置之死地的手段。”
陈凯之却是摇摇头道:“未必,我倒是觉得,那晏先生并非表面的那样简单,师兄,你不必自寻烦恼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城里再说吧。”
陈凯之等人在山下的功夫,在这天心阁鸽房里,十几次信鸽的脚下已绑了用拇指大小竹筒包裹好的书信,随即,这鸽子放飞,朝着各个方向飞去。
在洛阳的天人阁……
一封书信,最先送到了杨彪的手里。
杨彪取出这卷成小团的书信,慢慢的展开,看过了书信,他一声叹息,似乎陷入了深思。
“这个老晏,十几年不曾有音讯,今日……竟来求人了……陈凯之……竟有这样的脸面吗?哎,这是要让老夫彻底破了天人阁的先例啊。”
杨彪沉默着,久久不语,似乎陷入了沉思。
可是想到陈凯之,他嘴角微微一抿,不知觉的露出了浅笑。
他将书信搁在了案头,这案头上,还堆叠着无数还未完成的书稿,他垂头看了这书稿一眼,喃喃道:“老夫和这陈凯之,还真有一些缘分。”
在衍圣公府。
张忠气喘吁吁的快步到了衍圣公府的家庙。
此时祭祀已经开始,张忠却不敢进去,只好驻足在外,大气不敢出。
一直等到祭礼结束,衍圣公一脸疲倦的走出家庙,张忠忙是上前,着急的唤道:“圣公……”
衍圣公眼皮子只微微一抬,露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何事?”
他永远是如此的惜字如金,这个时候,衍圣公到了吃仙药的时辰,否则,难免要全身萎靡,浑身难受。
所以此时衍圣公是最讨厌别人打扰的。
张忠既是家臣,自然该明白这一点,可现在这个时候,跑来拜见,实是有点不知所谓。
衍圣公的口气里,带着不耐烦的气息。
张忠忙是垂下头,露出一副知错的样子,可随即,却道:“圣公,是飞鸽传书,乃是……”他压低了声音:“天心阁传来的。”
衍圣公一听,顿时不敢大意了,他眯着眼,有些不解的呢喃起来。
“恩师为何这个时候修书来?这倒是奇了怪了。”
对于这位恩师,衍圣公既有敬畏,又不愿靠的过近,此时他情绪复杂,想不明白恩师的用意,因此他忙道:“取来,吾看看。”
张忠忙是将这一小团皱巴巴的书信交给衍圣公。
入目眼帘的,乃是一行行蝇头小字,衍圣公身子虚的厉害,竟觉得眼花,看不甚清,好不容易依稀辨别了这些文字,只看到了一半,突然大怒,猛地将这信笺揉成了一团,颤声的吼了起来。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不是已经不理世事了吗?不是在山上清修吗?这等事,根本不必他来品头论足!”
这衍圣公气得不行,整个人都激动的颤抖起来。
张忠吓了一跳,忙是问道:“发……发生什么事了。”
衍圣公面色带着妖异般的殷红,他双目布满血丝,显得尤其可怕,衍圣公眉宇微微一皱,竟是冷笑起来。
“他竟要站出来,倡导抗胡……”
张忠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明白,皱着眉头问道:“这……圣公……他若是抗胡,与圣公何干?”
“你还不明白?”衍圣公厉声道:“他若是抗胡,吾身为门生弟子,他若是站了出来,难道可以坐视不理吗?衍圣公府,到了那时,必须要有所动作,否则,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吾?难道堂堂衍圣公,要做不孝不义之人?”
张忠一下子明白了。
晏先生若是站出来,只要开了口。
衍圣公府就算想要以拖待变也绝不可能,因为一旦以拖待变,势必给人一种衍圣公怠慢了晏先生的印象。
衍圣公府,乃是儒学的倡导者,而儒学的本质在于尊师贵道,若是连衍圣公尚且都无法作为表率,那么这尊师贵道,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衍圣公嘴角微微抽了抽,竟是冷笑起来:“原本,吾还想借此机会,自那大陈朝中,得一些东西,可现在看来……”他身子晃了晃,有些头重脚轻。
张忠吓得忙是搀住他:“圣公,实在不成,大不了……”
“不。”衍圣公脸色难看的可怕,可是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大不了了,眼下,吾只能做一件事,预备学旨,告诉天下人,胡人南下,吾心有如焚,胡人,禽兽也,衍圣公府以仁义而诚待四方,今胡人南侵,生灵涂炭就在眼前,吾欲动身,前往洛阳,与洛阳军民,共存亡!”
张忠吓了一跳:“圣公要去洛阳?”
衍圣公一双眼眸微眯着,露出冷光,格外阴沉的道:“恩师便是要去洛阳城,说要与洛阳共存,号召天下儒生至洛阳与胡人决胜,他在洛阳,难道吾还可以留在曲阜吗?寻常的儒生,都可能受他感召,吾若不动身,岂不是禽兽不如?”
语罢,他面色微沉着,朝张忠摆摆手:“速去准备吧。”
张忠忙是应下,心里却是哭笑不得,而今,衍圣公府一切的谋划,显然已经落空了。
那王庆书鼻青脸肿的回到了赵王府。
一到了王府,立即心急火燎的去寻赵王。
只可惜,赵王并不在,据说乃是入宫去了。
他只好在赵王的偏殿焦灼的等候,此时他遍体鳞伤,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似乎都要散架了,可现在他也来不及看大夫,心里只想着还有更重要的事。
直到傍晚,陈贽敬自宫中回来,早有宦官汇报了此事,听说王庆书终于回来。
陈贽敬打起了精神,快步到了偏殿,只是到了这偏殿,见这王庆书鼻青脸肿的样子,陈贽敬微微有些吃惊,不过他却还是风淡云轻的样子,淡淡开口:“怎么,出了什么事?”
王庆书一见到赵王殿下,顿时像是见到了主心骨似的,滔滔大哭起来,拜倒在地,控诉起来。
“殿下,殿下啊,学生被那陈凯之打了,这丧尽天良的东西,殿下定要为学生做主,此人……就该千刀万剐,他……他……”
陈贽敬心里大吃一惊,这陈凯之还敢打他的人,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不过他便没有立即询问为什么,此刻的他皱着眉头,有些慌张的追问道:“怎么,莫非是天心阁那里有什么变故?”
“不,这倒没有。”王庆书泪水涟涟,想到了天心阁的事,不得不强忍悲痛,如实交代:“晏先生虽见了他,此人口舌也极是厉害,可最终,晏先生还是让他回去了,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陈贽敬总算长长的松了口气,整个人轻松了许多,神情也是变得愉悦起来。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本王还真有些担心,担心这晏先生若是肯为陈凯之站出来奔走,陈凯之现在这与各国交涉的事就算是成了一半了,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本王虚惊一场。”
王庆书看着赵王变得愉快的表情,便借此机会夸大自己的功劳。
“其实也是学生去的及时,否则,以此人的三寸不烂之舌,还真有可能说动了晏先生。”
陈贽敬坐下,命人斟茶,端起茶,轻抿了一口,他是多疑的性子,不由微眯着眼眸看着王庆书,似在度量着什么。
陈贽敬突的道:“那晏先生怎么说?”
“听他说了一大堆道理,不过晏先生,似乎是不为所动,最后只轻描淡写的让他下山,再无其他了。”
陈贽敬听了王庆书的话,眼眸里闪烁着什么,他懒懒的靠在椅上,一张面容里掠过丝丝惊疑,思索了一番,才淡淡开口:“会不会,这是掩人耳目,表面上,晏先生故意逐客,可实际上,他和陈凯之暗中,已有了默契?”
“啊……”王庆书一听,也变得谨慎起来,这种事情,她也不敢打包票,因此不由慢吞吞的道:“这陈凯之诡计多端,还有那晏先生,学生不妨坦言,晏先生也非表面上这样简单的人,这……这……学生还真说不准。”
陈贽敬也变得警觉起来,满是疑虑,不过等他再抬眸,方才又看到了王庆书面上的伤,此刻他好像失忆了一般,困惑的询问道:“谁打得你?”
王庆书顿时像是吃了黄连一样,方才自己还哭告了呢,殿下竟是转眼就想不起来了,不过在说一遍,他也无妨的,因此他忙道:“是陈凯之,还有一个翰林,叫邓……对……邓健……”
陈贽敬呆了一下,一双眼眸里满是震惊之色:“他们下山时打的?”
王庆书哭丧着脸,连连点头:“正是,这两个恶贼,殿下,您可要为学生做主……”
陈贽敬却是眼中忽明忽暗,竟又陷入了深思。随即,他突的想到了什么,猛地哈哈大笑起来。
王庆书顿时连死了的心都有,自己被打成了这个样子,殿下竟还笑的出来,这……实是无地自容啊。
陈贽敬却依旧笑,一双眼眸里满是得意之色:“大事可定了。”
“什么?”王庆书不由一呆,不解的问道。
“你还不明白吗?”陈贽敬恶狠狠的看着王庆书:“陈凯之二人,下山打你,为何要打你?若是陈凯之当真和晏先生有什么默契,一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他何须对你动手?”
王庆书回过了味来:“殿下的意思是,只怕陈凯之是真正绝望了,满腔怒火,所以下了山,这才……这才不顾一切……”
“正是如此,所以说,他不打还好,一打,便形同于给本王吃了一颗定心丸啊。”陈贽敬精神奕奕的,整个人心情愉悦,眉宇轻轻挑了起来,高兴的说道:“现在,本王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好,好的很。”
他随即道:“你放心,这一次,记你一功,本王正想保举你,正好趁此机会……”
王庆书哭笑不得,却忙道:“是,是,多谢殿下提携,学生一定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陈贽敬眯着眼,正待要起身,回寝殿去休息。
这时,却有宦官急匆匆的来:“殿下……殿下……边镇来了急报。”
“哦?”陈贽敬豁然而起:“是哪里?”
“北边。”
陈贽敬忙是取了急报拿在手里,只一目十行的看去,呼的长长松了口气。
王庆书忍不住道:“殿下,不知是什么消息?”
陈贽敬抬眸看了他一眼:“北边来了急报,已有胡人的前锋抵达,看来,战事已经一触即发,他们的主力,可能随时就到,而燕军还龟缩在城塞中,不敢截击,你看看,还有谁靠得住?若不是陈凯之杀了巴图,这祸水,本是奔着燕人去的,可现在……呵呵……”
陈贽敬冷笑:“现在,这陈凯之可是闯了弥天大祸了。”
王庆书眯着眼,小心翼翼的提醒着:“殿下,既如此,那么明日……”
陈贽敬嘴角微微一勾,露出嘲讽的笑意,这个陈凯之是死定了,下一刻他眉宇微微一挑,慢悠悠的道。
“本王不便出面,先让礼部来吧,这毕竟是礼部的事,现在陈凯之负责与各国交涉,可现在,我大陈的援军在哪里,这一切的祸端都是他引来的,现在负责联络各国的使节,可是你看这些日子,他有和各国接触吗?一个都没有,这是什么,他不但惹了弥天大祸,竟对各国使节爱理不理,这是什么?这是渎职,也是祸国殃民。好了,你下去,明日,本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王庆书这才放心了,笑吟吟道:“多谢殿下。”
次日一早,天上下了霏霏细雨,到处都是湿哒哒的,连空气里都飘散着湿气。
在这秋日,雨水竟如春雨绵绵,倒也稀罕。
陈凯之清早,已是换上了朝服,昨天夜里,据说有紧急的军情传来,因此昨夜,通政司就已经传达了消息,今日紧急加开廷议,商讨关于胡人南侵之事。
陈凯之下了山,看着这雨幕,这心,竟也有些如这阴霾天一般,多了几分惆怅。
不过幸好,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打起了精神。
骑着白麒麟至洛阳宫门,现在天色还早,晨鼓未响,宫门也未开,许多的大臣,早已在此等候了。
陈凯之在此,显得有点不起眼,毕竟只是一个小宗室,和那些穿着紫袍,系着玉带的真正朝中大佬比起来,自己还差的有些远,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平时那些和陈凯之打招呼的人,今日却显得有些冷漠,许多人背地里,似乎在窃窃私语着什么,有人忍不住偷偷瞥向陈凯之。
陈凯之也只是对他们点头微笑。
倒是站在前头的陈一寿,竟在此刻,朝陈凯之招了招手:“凯之……你来。”
于是众人顿时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们隐隐已经得到了一些风声,知道今日胡人南侵,而各国的交涉也毫无进展,以至大陈可能陷入巨大的麻烦,正因如此,今日这黑锅,除了陈凯之之外,怕也没人背的了。
庙堂之上,本就是一个小社会,这里的人更加趋炎附势,也更加让人容易体会世态炎凉。
锦上添花的事常有,可雪中送炭,却是稀罕事。
谁都知道,陈凯之这次麻烦了,可万万想不到,陈一寿陈公,这时竟毫无忌讳,直接亲昵的和陈凯之打招呼,令人心情复杂之余,也有点嫉妒,自己落难了,怕未必有人肯如此吧,何况,这人还是陈公。
陈凯之踱步上前,陈一寿和姚文治几人原本在一起,现在则快步靠近陈凯之,不等陈凯之到了咫尺之外行礼,他压压手:“不要多礼,宫门怕还要一炷香功夫才开,昨夜的事,你知道了吗?”
陈凯之顿时惭愧道:“学生真是惭愧的很。”
因为是宗室,所以不能自称下官了,不过在陈凯之眼里,陈一寿乃是尊长,因此自称学生最是合适。
陈一寿便笑了笑:“哎,今日于你而言,一定很难熬吧,朝廷就是如此的,出了什么事,便需要有人来担负起这干系来,你啊,行事还是不够缜密,我知道你这几日,心思都花费在天心阁那里,可是你这几日,你为何不与各国交涉。”
“这……”陈凯之吁了口气,却忍不住道:“各国各怀鬼胎,学生只好剑走偏锋。”
“不。”陈一寿摇摇头:“你很聪明,可惜,却有一件事,没有想明白,你交涉了,若是交涉不成,那也不过是能力不济,这至多就是无能,无能虽没有好处,可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害处;可你自作聪明,认为既然交涉不成,所以就寻其他的方法,殊不知,这在朝廷眼里,就是你的态度问题了,这是玩忽职守,所以啊,无论是为官还是为人,最重要的是学会做样子,事成不成是两说,可样子若是不做,出了事,万千的罪责,可就都在你的身上了。”
他朝远处一个空地点了点,陈凯之会意,帮陈一寿撑着油伞遮雨,与他踱步到僻静处去,陈一寿又道:“老夫听说了一件事……”
“还请陈公赐告。”陈凯之道。
陈一寿忧心忡忡的看着陈凯之:“有人暗中联络了各国使节。”
陈凯之皱眉:“什么意思?”
陈一寿哂然一笑:“还能是什么意思呢?总之,接下来,一切的错都在你的身上,不但朝廷要怪你无能,便是各国的使节,也要痛斥你倨傲,不与他们交涉,所以,他们对大陈落井下石,就有了理由,现在,你已成了所有人替罪羊了。”
陈凯之恍然大悟。
各国落井下石,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可即便他们想趁此机会要挟大陈,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会大张旗鼓的说出来,那么他们落井下石的理由呢?当然要冠冕堂皇,比如……陈凯之这个负责交涉的宗室,对他们傲慢无礼。
还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陈凯之苦笑。
陈一寿板着脸:“你还有心思笑,现在想着怎么自保吧,否则,到时候可有你苦头吃的,这么多的罪责压在你的身上,这可绝不可笑。”
陈凯之眼眸里,却是猛地掠过了一丝精芒:“若是……”他左右看了看,随即目光落在陈一寿身上,对于这位陈公,他却是敬仰和信任的,所以忍不住道:“若是学生有办法扭转乾坤呢?”
“什么意思?”陈一寿微微一愣。
陈凯之正色道:“学生有一定把握,可以让这乾坤扭转!请陈公勿忧!”
就在这个时候,钟鼓已起,随即那宫门缓缓而开。
陈一寿则是认真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心里觉得有些可笑。
扭转乾坤?
眼下,事情已经是走到了最糟糕的地步,还有可能扭转乾坤吗?
他不信。
于是他叹了口气,反而为陈凯之担忧起来,无奈地朝陈凯之摇了摇头,感喟着。
“年轻人好啊,火烧了眉毛,也可以放出大话。哎,不说了,走吧,入宫。”
陈凯之看着陈一寿已先一步往前走的后背,不禁一阵无语。
这是转着弯儿骂人呢!
此时,已见无数的人流,都朝着宫中涌去,陈凯之自然是得紧跟其后。
到了大殿之中,个人分班站好,而陛下已经升座了。
对于这小皇帝,甚至可以说,是陈凯之看着长大的。
他已近六岁了,似乎经过了调教之后,已经有了一点天子的模样,至少再不会随意地无理取闹,再不会开口便只有那句子曰学而时习之。
坐在御座上,还算安分,双目在百官中逡巡,或许是自幼被人灌输,晓得自己乃是九五之尊,所以能在这稚嫩的面上,看到几分傲气。
此时,他撇着嘴,眼高于顶的样子,接受了百官的朝拜。
而慕太后,则依旧还坐在垂帘之后,凤眸微转着,似乎在打量着众人。
气氛如往常一般,众臣行过了礼,小皇帝便挑了挑眉,一脸正色地道:“诸卿都平身吧。”
他嗓子稚嫩,却似乎想故意要伪装出威严。
尽管他年龄小,他也知道自己是天子,怎么样都要有点天子的样子。
此时,有人率先出班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众人看去,正是礼部尚书夏炎。
这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几乎是落针可闻起来。
每一个人都脸色有了些变动,却皆是不约而同地屏着呼吸,似乎都知道,一场暴风骤雨即将开始了。
今儿,这位礼部尚书还有什么可奏的,自然是陈凯之的事了,于是有人欢喜,便有人愁了,每个人却都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紧张的气息。
欢喜之人是期待着陈凯之倒霉,至于愁的人,自然是担心陈凯之的前途。
夏炎一出列,气氛便凝重起来,这小皇帝似乎司空见惯了,也不紧张,一张粉嫩的小嘴微微扬了起来,一副傲气的道。
“有事早奏。”
其实在这下头的百官都很清楚,接下来要奏的是什么。
许多人的目光没有看向夏炎,而是看向了陈凯之。
倒是陈贽敬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陈凯之的身上,只是若仔细地近看他的脸,却还能从他的唇边寻觅到一丝笑意。
此时,他已是成竹在胸,陈凯之这个家伙,已经没有不必再看了,今日之后,这个人就将在自己的眼前消失,从此,再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所以……对于陈贽敬而言,无所谓!
那内阁首辅大学士姚文治似乎也只是面带着微笑,谁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珠帘后的慕太后,神色肃穆,秀眉微拧着,只是心里略有担心。
坐在垂帘后的她,双手不自在的交握在一起,冷汗已经湿透了她的手心,凤眸微眯着,直直地看着陈凯之。
此时,只听夏炎朗声道:“陛下,昨夜传来的消息,胡人已经南下了!”
他口气非常强烈,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
“而今胡人南下,可是到现在为止,各国至今,除了北燕,依旧没有一个,肯与我大陈同心抗胡,而今,大祸临头,无数的壮丁,都需征召起来,到时,不知多少人,要战死在郊野;可胡人之患,虽在眼前,各国所带来的忧患,却也临头了。老臣,不想追究胡人南下的责任,而今事情已经发生,再追究责任,也于事无补。”
“可现在,老臣却听说,南楚已经陈兵在江陵一线,而西凉亦是蠢蠢欲动。老臣想要问,难道我大陈,要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吗?而这一切,礼部这些日子,早和各国有过交涉,可各国使节,却多是敬谢不敏,何也?”
夏炎一脸痛惜地接着道道:“因为各国使节,俱都认为我大陈怠慢了他们,老臣特意问明了缘由,从各国使节的口中才得知,原来朝廷任用陈凯之负责与各国交涉,可这半月以来,陈凯之从未与各国使节相见,既不曾登门拜访,便是各国使节试图上门洽谈,他也避而不见。”
夏炎越说越激动,竟是捶胸跌足起来。
“而今,胡人南侵,这是何等严重的事,可是陈凯之,竟是如此怠慢,如今我大陈已经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既是因陈凯之而起,也是因为陈凯之的疏忽怠慢,而导致事情更加恶化。陛下,接下来,兵灾一起,本就要血流成河,而今若是各国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臣……臣恐怕……哎……”
说到这里,他立即拜倒,才继续言辞诚恳地道:“臣请陛下,严惩陈凯之,以儆效尤,唯有如此,既可给胡人一个交代,也可给被怠慢的各国使节,一个交代,也唯有如此,才能化解灾祸……”
这一项指控,确实严重,在这个节骨眼上,玩忽职守,现在闹到了这个后果,陈凯之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皇帝有点发懵,也不知如何是好,毕竟这件事情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因此他双眸微转着,往身边的人看了看,见身边的微微摇头,他又看了看珠帘后的慕太后。
珠帘之后,慕太后咳嗽了一声,慵懒开口:“事情严重到了这个地步,陈凯之……”
陈凯之早已有心里准备了,因此他倒是不慌不忙的,缓缓出班。
“娘娘,臣一直都在斡旋。”
“你斡旋什么?”夏炎怒瞪着陈凯之,厉声谴责:“你若是斡旋,为何不与各国使节会面?这个时候了,你还狡辩,你简直枉为人臣。”
陈凯之眉宇微微一皱,一张俊脸的面容里掠过丝丝不悦,不过很快他便回复了常色,嘴角挑了起来,冷冷反问道:“楚国借此要挟,想要夺我江陵府,敢问夏部堂,我该如何斡旋?还有其他诸国,俱都希望借此机会对我大陈进行勒索,我又该如何斡旋?我不与他们见面,便是免得见面之后伤了和气。”
“好啊。”夏炎冷笑道:“这就是你的理由?斡旋之道,本就是讨价还价,何来的伤了和气?陈凯之,现在已是火烧眉毛了,你还不明白?事到如今,你竟还在为自己的过错辩解?”
夏炎反唇相讥之后,便立即正色地朝向慕太后,一字一句的顿道:“老臣恳请娘娘,严惩陈凯之,如若不然,将如何对得起即将出征的将士,还有无数因为他而颠沛流离的百姓。”
他话音落下,这时,一个声音适时的道:“陈凯之行为不检,这是早已有之的事,臣有事要奏。”
说话的,乃是右都御史黄材,黄材一脸肃然地接着道:“臣在都察院,听过诸多的传闻,陈凯之不但玩忽职守,而且德行亦是有亏,他四处收买奴人,穷奢极欲,不只如此,他还与金陵荀家,勾搭成奸,暗中经商,堂堂宗室,竟是与商贾为伍,沆瀣一气,早已惹来许多的非议,我从未听说过,君子有爱财如命的,今日这陈凯之,竟是不顾自己的身份,满口铜臭,德行败坏至此,难道朝廷不该过问吗?”
果然是……
墙倒众人推。
只要有人想要整你,什么事都可以拿出来放大检视。
就连芝麻大的事可以拿出来大做文章,陈凯之就不信了,在这朝中就没有其他人经商了。
不过此刻,陈凯之并没有立即出来反驳,而是静静的听着。
谁料,那黄材话音落下,殿中就有此起彼伏的声音。
“臣也有事要奏。”
“臣有事要奏……陈凯之无耻!我听说,他已有未婚妻子,竟又勾搭自己恩师之女……”
嗯?这个……
陈凯之一呆。
其实他早想到这个结局。
平时这些道貌岸然的人,一见到有机会,少不得要趋炎附势,何况在他们的心里,陈凯之这一次必定是罪责难逃。
可是……
恩师……
恩师有女儿吗?
陈凯之嘴角一挑,目光一沉,忍不住冷笑起来道:“我恩师哪里来的女儿?”
“你还想狡辩!”这人显然也是一个御史,看着颇为年轻,他大义凛然,手指陈凯之,一脸不屑地看着陈凯之道:“你莫非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你的恩师,前些日子,带着自家的女儿上了你们飞鱼峰,那女子的名字,叫方琴儿,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陈凯之,你是有家室之人,你的恩师便如你的父亲一般,若是你没有未婚妻子,与你师妹结了连理,倒还算是一段佳话,可你真是无耻之尤,明明有妻室,却还和师妹勾搭成奸,怎么,你要将自己恩师的女儿纳为侍妾吗?你真是荒唐,无耻,哪里有半分尊师重道的样子,那方琴儿,大家闺秀,竟被你玷污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
方琴儿?
卧槽……
陈凯之突然打了个冷颤,整个人都有些激动了。
不过细细想想,方琴是和自己的恩师一起入京的,自己在山中一直称呼她为师妹,而方师叔一直隐藏了身份,那么大家都将方琴当做自己恩师的女儿,倒也说的过去……
只是……
特么的,我什么时候勾搭了自己师妹了?
这些御史,才是无耻之尤啊,完全是捕风捉影,现在为了落井下石,果然是什么事都敢说,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这完全是没有顾忌了。
还真他妈的,为达目的什么事都可以乱咬的。
陈凯之自己倒没什么,如今债多不愁,被人骂了也就骂了。
可在这庙堂上,自己的师妹,一个还未出阁的女子,这声誉不是被玷污了吗?
这等桃SE新闻,放在了朝堂上,一经传播,最为致命,只怕用不了几天,就要传遍大江南北。
估计吾才师叔听到了,非要气得不浅,说不定还会来痛打他啊。
什么都可以说,但是诬陷他的清白,陈凯之是不能忍的,于是他眉宇一挑,满是震怒地道:“你……胡说八道!”
“够了!”这时慕太后凛然正色打断了喧哗。
她总算是及时制止了这等墙倒众人推的窘境。
若是再这么说下去,恐怕还有更多难以想象的事情。
慕太后冷着脸,越发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双手,娥眉微挑,正色道。
“陈凯之平时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怎么这时,却被你们说的如此不堪了,现在就该就事论事!今日议的乃是胡人南侵,哀家倒想问问,夏卿家,你说陈凯之玩忽职守,一切的责任都在陈凯之身上,莫非是想要推诿掉礼部的责任吗?”
慕太后自然是偏袒着陈凯之的,可却是一语击中了夏炎的要害。
你夏炎将所有的罪责都一古脑的扣在了陈凯之的身上,是什么居心,是害怕朝廷追究礼部交涉不善的责任?
既然太后怀疑起了你礼部尚书的居心,这可就严重了。
夏炎却是淡定,正色道:“娘娘,臣绝无此意,老臣可以自证清白!”
慕太后微眯着眼眸,直视着夏炎,冷冷道:“如何自证清白?”
夏炎自然明白这慕太后是在维护陈凯之的,他也是不怕,竟是正气凛然的道。
“娘娘可以召问各国的使臣,且看看他们是怎么说,交涉不善,怠慢了使臣,到底是谁的责任,只需一问便知!”
一击必杀!
这夏炎既然今日敢在这朝堂上告状,显然是早有了准备的,像他这种在官场上混成了人精的人,又怎么会贸然行事。
好啊,那就来问个清楚吧。
把使臣都招来,问一问,一切就都清楚了。
到时,只要使臣们发发牢骚,将一切的责任都扣在陈凯之的头上,倒要看看,娘娘是不是还偏袒着陈凯之。
慕太后顿时沉默了,她猛地意识到,对方这是势在必得。
她甚至已经想象得道,那些使臣,极可能早就被人暗中收买了。
只是今日廷议,当着众臣的面,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这夏炎又请自己召问使臣,自己难道……可以拒绝吗?
慕太后整个人隐隐发颤,正在为难之际。
陈贽敬终于在沉默了许久后,徐徐出班来,他知道,自己已经一面倒的完胜了,只要使臣出来作证,那么……太后若是还一意孤行的继续包庇陈凯之,大陈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下,只怕天下的臣民都要寒心。
所以,要嘛今日陈凯之得到严惩。
要嘛,太后因为包庇陈凯之而声名狼藉,引发无数的非议。
无论太后做任何的选择,对于陈贽敬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他站到了殿中,一脸雍容华贵,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臣弟也恭请娘娘,召问使臣,询问是非曲直,若礼部玩忽职守,则撤下礼部尚书夏炎之职;若一切都是因陈凯之而起,也请娘娘能够秉公而断,严惩陈凯之,此人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言辞如刀,刀刀见骨。
现如今,布置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大好机会,陈贽敬自然是要将陈凯之除之而后快!
慕太后紧抿着朱唇,脸色极是阴沉,似在决断着什么。
她清楚,答案显然早就有了,那些使臣们,正好趁此机会添油加醋。
这时,殿中有人拜倒道:“恳请娘娘召问使臣,明辨是非!”
于是一个又一个的人拜倒在地:“请娘娘明辨是非……”
殿中顿时哗然起来,越来越多人开始拜下,除了赵王的党羽,也有不少见风使舵之人,也顺势拜下。
这满朝的文武,竟拜下了七八成。
一片黑压压的,全都是要惩治陈凯之的。
慕太后娥眉微皱着,现在她也没办法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狠狠地咬了咬牙,冷着脸道:“既如此,就请使臣们入殿!”
“宣……各国使臣入见……”
外头,宦官扯开了喉咙,高声的唱喏。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传递下去。
殿中,却突然安静下来,安静的可怕,静得几乎都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每一个人都清楚,接下来才是今日的重头戏,该是刺刀见红的时候了。
当然,准确而言,是陈凯之的死期到了。
在这里,谁不知道,这胡人是谁惹来的?是你陈凯之惹来的。
胡人南侵这么严重的事,你陈凯之在做什么?
然而你什么都没有做。
若是各国使节,以你陈凯之怠慢他们为理由,对大陈落井下石,你陈凯之就是千古罪人。
因为这个时候,大陈的社稷都可能无法保全,不知多少人想要将你千刀万剐,吃你的肉,扒你的皮呢!
因此,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有人或许对陈凯之生出同情,可同情又有什么用,这么一口大锅,有人愿意和陈凯之一起背吗。
更多的人,不过是看笑话的心态罢了,见你起高楼,就乐于见你楼塌了,见你风光得意,就乐于你失意。
这些日子以来,你陈凯之实是蹿得太快,站得越来越高,怎么就没有人羡慕嫉妒恨了?
慕太后此时满脸寒霜,整个人紧张得绷了起来,若不是一直隐于珠帘后面,只怕早就百官跟前泄露了她的心绪。
她什么都没有说,此时心里却不得不开始谋划着后路。若是这些罪名都成立,她将要怎么为陈凯之脱罪。
她在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凤眸里微微泛起了泪光,这孩子,从小就吃亏,现在好不容易……
却又遭到众人的嫉妒。
慕太后的心里真是难受极了,隐隐的,那眼眶里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了,然而她只能拼命忍着,努力地假装着没事的样子。
陈凯之却还算镇定,他显得很沉着,似乎没有被外界所干扰。
唯一令他郁闷的是……
自己怎么就跟师妹有一腿了,哪个孙子造的谣,又或者是,这臭不要脸的御史为了落井下石,无风起浪。
终于,使节们来了。
以衍圣公府的学候朱茂为首,其次是南越、南楚、西凉、蜀国以及北燕。
众人到了殿中,朝太后行了大礼。
“见过大陈皇帝陛下,见过娘娘。”
接着,便是沉默。
显然,慕太后依旧还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来为陈凯之接下来的麻烦而解套。
可陈贽敬心里却是笑开了,他明白,陈凯之已经彻底完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他心里此刻真是轻松而又自在。
各国的使节,他已暗中有过接触,他们早就心怀鬼胎,而赵王与他们暗地里也有过约定,所以今日,只要他们开了口,他不相信,陈凯之还有什么本事能够起死回生。
他此时反而有些感慨,这陈凯之,越发的尾大难掉,还好今日可以一击必杀,否则将来还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啊。
陈贽敬这时一脸正色地道:“陛下和娘娘,听说各国对抗胡之事多有疑虑,敢问诸使,我大陈与诸国,历来友善,何以今日,胡人南侵,我等兄弟之邦,竟不能同心协力,莫非……有什么理由吗?”
他这一问,那礼部尚书夏炎此时心里也得意起来,捋须淡淡道:“你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今日就是想听一听你们的心里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同情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个圈套。
可偏偏这又是一柄足以将人碎尸万段的利刃。
现在,所有人都明白,只需这些使臣们说一些话,即便再有人如何包庇陈凯之,也是无用了。
于是……沉默。
沉默之后,这衍圣公府的学候朱茂终于徐徐道:“臣来此,就是想说心里话。”
陈贽敬已是喜上眉梢,他眸光闪过期待,随即眼角余光,不禁瞥向陈凯之,却见陈凯之脸色冷静。
陈贽敬反而有些失望,他现在很想欣赏一下,陈凯之恐惧的样子,不过……无妨,很快,他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惧了。
“不错,请朱学候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词吧。”
陈贽敬目露期待之色,直直地看着朱茂。
他只等着使臣将对陈凯之的不满说完,接下来就是看陈凯之的万劫不复了。
只见朱茂正色道:“衍圣公府,与大陈历来是休戚与共,此番胡人南侵,衍圣公府怎么可以坐视不理?吾虽是不才,却认为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现在正是阋墙御侮之时,衍圣公府,将与大陈……休戚与共!”
休戚与共!
一下子,众人色惊,满堂哗然。
陈贽敬不禁一呆,脑子顿然的有点转不过弯,一双目光满是震惊之色。
这怎么可能。
前两日,分明……
怎么现在,突然话锋就转了?
陈贽敬像吃了苍蝇一般,正想开口说什么。
这时,却听那南楚使臣道:“不错,大陈与我大楚,乃兄弟之邦,胡人侵陈,便和入侵我大楚没有任何分别,臣虽还没有得到天子的诏书,可想来,我大楚天子自然知晓轻重,定与大陈休戚与共,若是胡人南侵,大楚愿予以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