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少年英俊,圣武果断。为了完成宏图大业,他一方面进行文治,起用新党,窜逐旧党,重行方田均税法,变革盐茶专卖,制礼作乐;另一方面又醉心于武功,想先从恢复河湟故地下手,然后再图谋西夏和辽国。现在童贯胜利归京,岂非天大喜事!从琼林苑回到福宁殿后,他让内侍挂起《河湟地域图》,面对着图中的河流和群山,不禁心潮澎湃,想起了过去的往事。
滔滔的黄河从青藏高原奔流而下,由日月山南的龙羊峡经过廓州(今青海化隆县)、河州(今甘肃临夏市),入陇右后南纳洮河,北纳湟水,然后穿过兰州城继续向东流去。洮河流经洮州(今甘肃临潭县)、岷州(今甘肃岷县)、熙州(今甘肃临洮市)。湟水流经鄯州(今青海西宁市)、湟州(今青海乐郡县)。上述地区黄土深厚,气候温和,雨量充沛,宜于农牧,历来称为河湟地区。北宋时据有此地的吐蕃族首领,常与宋军联合作战,击败西夏,很有军事实力。
神宗时名将王韶呈献《平戎策》,说如想平定西夏,必须先要恢复河湟地区,使夏人腹背受敌。神宗接受这一建议,派王韶领兵出征,以亲信内侍李宪作监军,很快就收复熙州、河州等五州,新开疆土二千里。哲宗时湟州地区吐蕃内乱,大将王赡、王厚奉命攻克湟州和鄯州。后因王赡残酷杀戮和贪图财宝,激起吐蕃族反抗,西夏又派大军围攻,两州得而复失。朝廷被迫封吐蕃王子陇拶为河西军节度使,赐名赵怀德,主管湟水地区。
在去年即崇宁二年年初,吐蕃族大酋长多罗巴奉陇拶族弟小王子溪赊罗撒为首领,图谋复国,声势浩大。赵怀德自知不敌。就逃奔黄河以南。皇上怕当地吐蕃族联合统一,决心进军河湟。但大军以谁为统帅,朝中大臣却有分歧。知枢密院事蔡卞推荐王厚、高永年为正副统师。王厚是名将王韶的儿子,从小就跟随父亲转战陇右,对当地形势了如指掌。几年前又与王赡领兵攻克湟、鄯二州,曾任湟州知州。现在让他统率大军,轻车熟路,定可立功。高永年虽是番将,却是文武全才,现任岷州知州,曾向朝廷呈献《元符陇右录》,议论当地敌我形势和应采取的对策,透辟而又切实。他作战智勇双全,进攻时充当先锋,撤退时常为殿后,勇冠三军,西人闻之丧胆。
左相蔡京虽同样推举王厚为帅,却建议任命童贯为监军。在当时,监军负责监视武将,控制军队,按时单独地向皇上禀报战况,实际上是主帅。蔡京强调童贯是李宪的得意门徒,曾随师父到过陇右,先后驻屯熙州和兰州,深知西北将帅的特点和前线敌情。过去李宪是王韶出征的监军,现在让童贯任王厚出征的监军,父子和师徒世代相沿袭,可说是历史佳话。
蔡卞则以为过去用李宪作监军并不值得赞美,但李宪总算稍为懂得军事,而童贯向来不知兵,重用他必然会误国事。蔡卞鄙视宦官,固然是受王安石的影响,而内心中则深知自己的兄长是个伪君子,权力迷,口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是为答谢童贯曾助其东山再起。且两人都有野心,相互勾结谋取军权,其结果对朝廷、对他这位枢密院使都很不利。
朝议分歧,最后由皇上亲自决断。皇上确认童贯忠心耿耿,最能体察圣意,让他当监军最能放心。前些年他任供奉官,所采购的书画和宫中用品,件件堪称上乘。所选送的苏、杭美女,个个光盈明月,艳夺朝霞,真能迷下蔡、惑阳城,使自己销魂欲死,几乎忘记社稷安危。近年来提升他为内客省使,负责掌管四方进奉,所进御用之物,比皇上自己还想得周全。他掌管四夷朝贡和百官赏赐,从不拘泥于老规章,能体现出泱泱大国之风。更重要的是他有雄心壮志,有军事才能,想效法李宪立功疆场,扬名后世。皇上想到自己进军河湟的决策,还是在蔡京和童贯的鼓动下形成的。而蔡卞主张不让内侍参与军政,那是一种偏见。
皇上回顾本朝历史,太宗任用王继恩,真宗用秦翰,神宗用李宪、王中正,这些内侍领兵虽有失误,但都立下战功。须知将领由皇帝直接控制,派内侍监督,这是赵宋一百多年的法规。蔡卞连这一法规都不懂,怎能掌管枢密院?而蔡京着力推荐童贯,可说是颇有眼力,很合自己的心意。
去年四月下旬,童贯带着皇上的诏旨和赏赐,到达陇右重镇熙州。将士们得到犒赏和嘉奖,士气大振。熙州古称狄道、临洮,城在洮河东岸,古代的丝绸之路南路一线,从秦州、陇西到鄯州、甘州,必须经过熙州,故此地是贯通中原与西域的枢纽之一,是兵家必争之地。秦朝的扶苏、蒙恬,曾在此处修筑长城;汉代霍去病出征匈奴,曾经过此地。唐人的边塞诗中,经常提到临洮,李白的“裁缝寄远道,几日到临洮”(《子夜吴歌》),王昌龄的“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塞下曲》)等等,都是千古流传的名句。
童贯与王厚召集部属计议进军计划,与议的有岷州知州高永年,河州将李忠,熙河将刘仲武、辛叔詹,通远军将王用,以及负责粮饷转运的判官刘韐,专管纳降事务的王端等等。众人以为:黄河以南的吐蕃各部落仰慕朝廷威德,经过王厚之弟王端派人劝谕,大多愿意降服,如果授官补职,赏赐财物,可保归顺安定。而湟水地区的吐蕃小王子溪赊罗撤与大酋长多罗巴,长期以来力谋复国,他们据险固守,结集兵马,并残杀不听命令的部落。既然战争不可避免,童贯与王厚决定奏明皇上,请求迅速进军,并要求将领们加紧练兵。刘韐负责督促熙河路各州通判准备给养,并依圣旨从秦凤路等地调拨粮草。
平素的心愿终于实现了,童贯踌躇满志,决心大干一番事业。自己具有任何将帅所没有的好条件,那就是皇上的绝对信任,蔡丞相的全力支持。深感不足的是自己志大才疏,对用兵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好在监军不负责具体指挥,作战时可依靠手下的将领们,他们久经沙场,善于用兵。自己当前的要务,是充分地利用手中的大权,广泛结交将领和地方官,使他们成为自己的心腹和党羽。
五月初的一天,天气晴朗凉爽,他盛情邀请王厚、高永年一起郊游。三人并辔出熙州东城门,登上当地名胜东岩山。此山山势峻峭,两峰并峙如双屏风,林木青翠欲滴。两峰之间建有佛寺,殿宇宏伟,回廊环绕。佛像造型精美,姿态生动,壁画构图奇特,色彩绚丽。虽历经战乱,佛寺受到某些破坏,但仍吸引着无数善男信女,终年香火旺盛。他们登上峰顶,俯瞰熙州城,只见城池坚固,市井繁盛,汉蕃杂居。眼下大军云集,车鸣马嘶,尘土飞扬,预示着大风暴即将来临。眺望远处,群山嵯峨,绝涧幽深,山中彩云缭绕,轻烟飘缈。洮河从陇南蜿蜒而来,在五月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江山如画,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英雄在此建功立业。
童贯与王厚谈起了熙宁五年一段往事,他说:“那年七月,我俩参与战斗,随大军攻克此城。令尊指挥若定,能出奇制胜;我师父奉诏命视师河湟,与令尊配合默契,共同建立了丰功伟业。岁月如流,人生几何,当年我俩的年纪是都二十刚出头,共同在此督促军卒夫役,修筑熙州城垣。如今我们都已五十多岁了,鬓发染上秋霜。所幸的是皇恩浩荡,使我俩能继承先人的事业,统率大军重来故地,这真是天赐立功良机!”
王厚听了这位同僚带着深情回忆往事,顿时豪情满怀,也动情地说:“皇上赋予重任,我们粉身碎骨也难报知遇之恩!道辅兄胸怀韬略,仗义疏财,名动朝野,这次能再次共事,实三生有幸!河湟吐蕃族种分散,并不统一,但凭着山险路远,叛服无常,小王子又得西夏相助,此次定有一番恶战,不可等闲视之!”
王厚的答话,自然带有捧场的意味。这位监军经常单独地向皇上写奏状,掌握着三军将领的命运,与其对答千万不能忘记要对皇上表示忠心。他清楚地记得,在熙宁五年,自己与父亲亲冒矢石,仰险逆击敌军,在攻下熙州时,父子都血染战袍,多处负伤。等到残敌肃清之后,这位道辅才跟着李宪衣冠楚楚地策马进城。蔡丞相常说,道辅曾出入西北战场十余次,立有战功,情况熟悉。此话真是瞒天过海,自欺欺人。
高永年对童贯的自我吹嘘嗤之以鼻,他知道这位现监军大人当年只是李宪的随身仆役,牵马洗镫,沏茶煎药,没有资格参与军事机要。十八般兵器连名称都说不全,更谈不上什么武艺和战功。
三六
三位大将边驰骋,边谈心,童贯不断称赞高永年英勇善战,功勋卓著;元符末年大义凛然,反对韩忠彦、曾布放弃湟水地区。
高永年耿介刚直,总以为身为大将,应当依靠忠心和战功垂名青史,因此一路上对童监军颇含深意的“垂顾关切”,常常装聋作哑,未作理会。
在一所寺观前,三个人观看《哥舒翰纪功碑》,由于年代久远,碑文剥落,已不能见到全文,但可大致了解这位出身突厥族的蕃将,在唐代天宝年间任陇右节度使,领兵击败吐蕃,收复黄河九曲和湟水地区,所以当时人在此立碑纪念。哥舒将军的榜样激励着高永年,他更加迫切地想在这次进军中建立功勋。“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这首民歌至今仍然流传,黎民百姓是不会忘记英雄们的功劳的。
圣旨终于下达,命令王厚、童贯于六月中旬出征,抚剿并用。在作战会议上,部分将领主张集中兵力,从河州安乡关渡黄河直捣湟州,认为如分散兵力会受制于敌。
王厚早已深思熟虑,提出应分兵夹击,他说:“如果单路从河州出击,敌军依仗黄河天险和雄关巴金岭,据险死守,我军若进战未克,湟、鄯二州之敌必来支援,而西夏亦会乘机进犯,我军会陷入被动。不如分兵二路,南路大军五万人由河州安乡关渡河,进行突袭;北路偏师二万人出兰州京玉关,由高永年率领,直捣其后。敌军腹背受攻,必然顾此失彼,我们能初战告捷。”
童监军听后沉默不语,犹豫未决。他本来想单路独进,以便直接控制全军,胜利后可获得全功。今分军由高永年统领,这位番将居功自傲,不识抬举,本想对其施加压力迫使就范,现在看来已难办到。王厚与众将都不断催请,说兵贵神速,不能贻误战机,童大人来日如亲临其地,就可了解分兵出击实为上策。
童贯怕负贻误战机的罪责,看到诸将领都是王厚、高永年的旧部,声息相通,对他则敬而远之。他想自己在内廷和朝廷中进行争斗,历来都得心应手,堪称内行;而要在疆场上与外敌杀伐,那是十足的外行。自己至今并无寸尺之功,只能见机行事,终于同意王厚的作战方案。
王厚、童贯率领大军神速地来到河州安乡关。此关地处洮河、大夏河流入黄河的入口处,与黄河对岸的巴金城相对峙。两岸山峦环绕,悬崖峭立,竞势争高。山谷中瀑布飞泻,水雾似滚动的团团白云。童贯一心想立战功,就与河州军将李忠连夜渡河,率领前军直扑巴金城。此城在巴金岭上,岭长三十余里,四面都是断崖绝涧,深不可测,道路又险又窄,仅能行单骑。城中有敌守军五千,由大酋长多罗巴的儿子阿令结负责把守。他们以为宋军不敢来进攻,因为前几年王厚、高永年曾领兵占领过湟、鄯二州,但立足未稳就被他们打得狼狈逃窜,吃尽了苦头。现在宋军扬言要复河湟,不过虚张声势而已。
正当童贯、李忠率前军来到巴金城下时,城门仍然洞开,众多山民还在进出城门,到集市上贸易。偏将安永国等人争先杀入城内,想出其不意。阿令结出兵迎战,把宋军赶出城外,—见童贯身着紧丝战袍,腰系金束带,看样子是个大员,便舍命前来恶战。童贯见来势不妙,驱马逃命,只是路险人多,马失前蹄。遂即翻身落马,眼见大员即将滚入万丈深涧,幸亏安永国眼明手快,将他搴了上来,而自己却因此堕下天堑,不幸牺牲了。李忠率众且战且退,总算稳住了阵脚。王厚闻讯,派人接走了童贯,命李忠坚守阵地,以待次日破敌。
第二天拂晓,阿令结背城摆开阵势,雉堞上张旗鸣鼓,军卒甲杖鲜明。山城依势曲折,布有疑兵,高山上的精兵展开两翼,宋军如入城就合围聚歼。王厚也据高张开大帅旗,遣人劝阿令结投降。阿令结冷笑说:“我父亲今天就领兵来援,双方正好厮杀见高低。昨天只是给贵方那位着紧丝战袍的大员一个下马威,不想生擒是让他回营商量投降之计!”王厚大怒,下令诸将布阵攻城,只是道路险窄,军队无法过天堑。阿令结在城上洋洋得意,自称一人当关,万夫莫入。
王厚曾任湟州知州,熟悉当地形势,知道巴金岭上旁有通道,稍为平易,就命令部将率精骑由通道出敌背后。阿令结此时方知中计,可惜军心已乱,而宋军四面蜂踊而上,在混战中被杀。他的弟弟阿蒙眼睛中箭,落荒而逃,途中遇到父亲多罗巴领兵来援,知巴金城已失守,只好仓促逃归鄯州。与此同时,高永年领兵出兰州京玉关,很快就攻克通湟寨等地,陈兵湟州城下。骁将刘仲武斩将搴旗,策动敌军内应,立下大功。童监军在遇险后也已恢复镇静,与王厚一起慰问将士,安抚新降服的吐蕃首领,竭力表现出大帅的风度。
王厚、童贯亲率大军,沿途扫荡残敌,不久就与高永年部会师湟州城下。湟州敌军守将是吐蕃大首领丹波秃令结,依仗城池坚固和后有援军,竭力死守,宋军久攻不下。将士们连续行军作战已有七八天,人人疲惫困顿,童贯就与王厚商量,想让士卒稍作休整。
王厚说:“我军深入此处是为死地,如果不能马上攻下湟州城,鄯州的溪赊罗撒必引大军来援,从城北宗水桥上源源而至,十天半个月内很难攻破,到那时我军就进退两难。现在必须传谕各将领用计攻城,如有敢言休整者立暂无赦!”童贯听后才知道情况紧急,同意下达严令。各将领派敢死队奋勇登城,,战鼓四合,昼夜不绝,但城上矢石如雨,将士伤亡极大,仍未能成功。
为了断绝敌方援军,王厚派勇将王用率精骑在宗水上游击败敌军,然后乘胜夺取桥头堡,以火烧桥,夜间火光映空,杀声震天,宋军乘火光尽力攻城,,敌军乱了阵脚,开始纷纷投诚。丹波秃令结见大势已去,仅带数十骑突围而去,为时三昼夜的围城攻坚战方告结束。总之,这次军事行动前后共十多天,收复了湟州及其州属各城寨,幅员约有一千余里,招纳到大部族二十一族,大首领五十余人,小首领四百余人,新收番民十余万户。
胜利的捷报传到汴京,百官入贺,万民欢腾。皇上龙心大悦,厚赏有功之臣。王厚升为熙河路经略,童贯升为熙河路、秦风路经略安抚使,其他有功将领也都晋升官职。皇上还特派内侍去湟州前线,送去种种犒赏、战袍和茶药等等,以表圣主隆恩。诏旨表彰王厚心怀忠义,功勋卓著,但也责备他未能乘胜前进,一鼓作气攻下鄯州和廓州。对招抚吐蕃各部族一事,行动也太迟缓,原吐蕃大王子河西节度使赵怀德曾归顺朝廷,为何至今仍不知其下落?圣旨措词严厉,责令王厚立即执行。
三七
王厚与童贯等人商议,以为占据鄯州的溪赊罗撒实力甚强,吐蕃各部族甚多,要想连克三州,招抚各个部族,在短期内无法做到。王厚回忆起四年前曾随大将王赡,连克湟、鄯二州,因是孤军深入,腹背受敌,最后只能仓促退出湟水地区。童贯知道皇上与蔡京都好大喜功,追求近利,想在极短期内作出惊天动地的事业,常常不考虑军民的死活。他自己也不愿重蹈大将王赡的覆辙,决心与王厚联名上书,请求稍宽期限,到来年春夏间,一定攻下鄯、廓二州。皇上相信童贯,立即照准,让他们巩固新区,做好招降和修筑城寨等急务。
数月之后,天气转暖,王厚、童贯率领七万大军进攻鄯州。考虑到小王子溪赊罗撒善于用兵,王厚决定兵分三路,自己与童贯领中军直攻宗哥城,此城在宗水流入湟水处,大涧重重,地势险要。又派高永年领左军沿宗水之北,张诫领右军循宗水之南,进行夹击。童贯听一些部将说,敌军人数不多,负责指挥的小王子和多罗巴已如惊弓之鸟,我军所到可惊弦而下,他想抢头功,就领中军先行。到了宗哥城东,只见敌将陈兵葛山上,约有五六万人,犀皮铠甲,光耀夺目,刀枪照人如照水,宝剑精气冲斗牛。童贯见敌军士气旺盛,山前断涧深不可测,想起去年巴金城下遇险的经历,不禁心惊肉跳,不敢再前行。
次日拂晓,王厚领后军到达,对童贯说;“敌军布防甚严,以逸待劳。等红日高升之后,我军兵马会更饥渴,必须领中军沿葛山整阵而行,选择精骑猛将,伺机出击!”溪赊罗撒见宋军汹涌而来,就登上军营北面的高山上,竖起大旗和黄罗伞指挥作战。王厚终于找到了主要的攻击目标,派出精骑千余袭击北山敌人的背后。从山下仰攻山上,山高路陡,敌方居高临下,就呐喊着宋军上来送死。然而宋骑手所用的神臂弓是当时最精良的武器,射程远及二百四十多步,能穿透铠甲,而敌方所用的土造弓箭,射程仅百余步。宋神臂弓手们众箭齐发,敌方射手应弦而倒,但余众仍坚守阵地。王厚见相持不下,就亲率强弩营迎射,敌军渐渐后退。左军高永年乘隙挥师冲敌阵,势如潮水。小王子只得派亲军前来抵挡。
这是双方主力军的大决战,杀声震天,鼓声动地,矢如雨下,血流遍地。王厚、童贯前已立下军令状,势在必得;溪赊罗撒、多罗巴率领部众为保卫父老和田园,必然死战。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右军将领张诫奉命率轻骑涉宗水直捣敌中军,夺得帅旗和黄罗伞,乘高欢呼,说已生擒小王子,于是宋军士气大振。
高原上的气候变化无常,刚才是晴空万里,风和日丽,突然间暴风从东南方向刮来,飞沙走石,尘雾蔽天。宋军居顺风,因风得利。而敌军连眼睛也睁不开,哪里还能抵抗?他们以为老天爷有意助宋,心中恐惧,斗志开始动摇,最后终于大败。溪赊罗撒在混战中单骑逃脱,多罗巴在突围时身负重伤,两人沿途收集残部,只好去投奔西夏。王厚、童贯乘胜挥师攻鄯州、廓州和山南等地,所向披靡。战役进行近一个月,新开疆土三千余里,北至西夏国界,西至青海以西,东南至河州、熙州。前后六战,杀敌万余人,招降到大小首领近三千人,人口约七十余万。
九月初,童贯奉命护送归顺的几个大酋长回到汴京。京城百万军民欣喜若狂,到处洋溢着祝捷的气氛。百官入贺,歌颂皇上天生英明,旷古无前,运筹于深宫之中,决胜于万里之外。朝中本来想举行祝捷献俘大典,可惜的是吐蕃大王子下落不明,小王子出走西夏,如献几个酋长,反而弄巧成拙,只好改为大酋长入朝请罪。皇上仁厚好德,免去他们的罪名,还授以官职,分赏衣帽袍带,并赐宴于紫宸殿。大酋们因祸得福,叩首谢恩,山呼万岁。
皇上又大赏功臣,左相蔡京力主恢复河湟,荐引将帅得当,晋升为守司空、嘉国公,蔡卞、赵挺之等人策划有功,各转三官。武臣中童贯居头功,晋升为熙河、秦凤路安抚制置使,王厚升为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改鄯州为西宁州,以高永年为知州兼领陇右都护。张诫任兰州知州,刘仲武任河州知州。刘韐能及时供应粮草军需,升为熙河路转运使。对于过去主张放弃湟州、鄯州的韩忠彦、曾布、范纯粹等罪臣,再次地加以贬责。皇上严行赏罚,绝不是小题大作,虚张声势,为的是向天下表明绍述父兄之业的决心。
从前线凯旋而归的童贯,成了汴京红极一时的风云人物,在不同的场合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在上朝时他头戴五梁冠,身着绯罗袍,腰束金腰带,是武臣中的要员,地位在宰相执政之后。在退朝后他是童府的主人,妻妾成群,仆役数百,钟鸣鼎食,歌儿舞女,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进入内宫,他就身着内侍衣装,从不忘记自己是皇上的家奴,随时听从使唤。他就像最出色的演员,戏路很宽,演各种角色都本色当行,丝丝入扣。
有一天,皇上要在宣和殿召见他,在传呼时发现他早在殿门外洒扫道路。皇上笑着说:“你现在已是大臣了,不必再做杂役了!”童贯叩头回答:“我过去在皇上身边做杂役,现在奉命领兵打仗,永远会记住自己是奴才,尽量办好每件事,使皇上能放心、称心!”皇上见他立了大功不自傲,仍然忠心耿耿,心中很高兴,说是想写字,叫他快磨墨,他动作熟练,很快磨好了。只见皇上诗兴大发,用草书赋诗四首:
金字红牌逼夜传,指踪韬略静戎边。
往回曾不逾旬浃,已见西隅献凯旋。
玉关驰走捷章来,鄯、廓、洮、湟万里开。
闾阖通衢人意乐,争看宣舞凯歌回。
近密登庸大帅才,谋谟一举万金回。
临洮、积石皆恢复,旁午羌酋纳土来。
云霄高敞九城关,簪佩衣裾一望间。
昨日阁门新入奏,降王初缀紫宸班。
童贯初看时以为皇上在赋诗祝捷,当看到第三首时才知道诗是赏赐给他的,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流遍全身,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但又觉得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不能喜形于色,全神贯注地看着落款,只见诗后写道:“崇宁甲申岁宣和殿书,赐童贯。”此时此情,使童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他葡伏于地,磕头如捣蒜,发誓要以死报答皇恩。
三八
童贯略通文墨,并不是书法鉴赏家,但凭君臣之间相知莫逆,知道御书笔法飞动,有如疾风骤雨,惊心动魄,表现出二十三岁的皇上的一股锐气,一腔热情,借笔墨抒写河湟大捷后欣喜的心情。皇上感到意犹未尽,又从书架上取下前几天刚写的《千字文》,同样题写“赐童贯”。此书用瘦金体楷书,清劲严整,一笔不苟,既是筋骨劲挺、铁划银钩,又显示出俊逸的姿态和灵动的风韵。意外的收获,使童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在做梦,但这毕竟是事实。他片刻间得到了两件人间至宝,有了这两件至宝,特别是“近密登庸大帅才”这七个字,他就能取得梦寐以求的军权,就能永保富贵!
赐诗、赐书之后,皇上问起熙河路、秦风路的军事民政和文武官员的状况,童贯禀报了将领们的功勋,他们各自的特长与不足,禀报了地方官员急需重新调整,士卒生活困苦,等等。当然,在禀报中他不会忽略突出自己,抬高自己,不会忽略进一步取得上述两路的军权和政权。皇上是个重感情的人,对童贯充分信任,让他提出两路军政官员任免名单和军需供应清单,可以特别恩准。皇上处理国政往往不拘常规,就像他写字画画,常常提笔一挥,追求潇洒和独创的风格。
河湟之役的胜利,皇上的嘉奖,使童贯突然之间身价百倍,成为叱咤风云的大帅。皇上赐予府第一所,府第在京城西水门外。府第前每天贺客盈门。有的人将他比作汉代的卫青、霍去病,凭着胸中韬略,使匈奴闻之丧胆;有的人将他比作唐代的李靖、郭子仪,挥师西进,一举荡平河湟。这些殊荣得来实在太容易了,连他自己也有些怀疑,但毕竟有御制诗为证。几十年来一直想建功立业,现在功成名就,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唯一感到不舒畅的是顶头上司——知枢密院蔡卞,却老是跟自己过不去。去年不同意让他充任监军,今年又百般阻挠他任熙河、秦凤路安抚制置使,借口祖宗有规章,宦官不得干预朝政,真使他愤愤不平!
蔡攸和宋翔凤带着丞相和蔡家的盛意前来祝贺了,他们的到来非同寻常,童贯与徐惜惜连忙出门相迎。刚进客厅入座,蔡攸就兴冲冲地告诉好友:“昨天执政官议事时,我父亲说你立下盖世功勋,应晋升为武康军节度使,享有执政官的待遇。而我叔叔则竭力反对,说本朝并无这样的先例。两人在御前争执不下,叔叔以辞呈相要挟。最后皇上恩准我父亲的奏言,说没有先例也可以新创。于是我叔叔只好去河南府当知府了。”
童贯听后深受感动,说:“童某能有今日,全仗皇上的恩德和蔡丞相的提携。只是因这件事而使他们老兄弟不和,内中愧憾不已!”蔡攸也说了一些为人须以国事为重、家事次之等客气话。老友加至亲,离别已将近二年,要说的话很多,主人吩咐摆上酒席,说是让两位贵客尝尝从西部带回的名酒和名菜。这些名品都是陕西、陇右地方官的贡品,童贯留下一半自己享用。现在上席的有发菜肉丝、雪鸡百合、鸳鸯百合、羊肉蘑菇、湟鱼干片等等。主人边请品尝边介绍各种名菜的来历。发菜长于西部沙旱地带,细长如黑发,味美可口,发菜谐音为“发财”,名字也吉利。雪鸡生活在高原雪山上,是鲜美的珍禽,又有壮阳补阴之效。兰州地区所产的百合,果实肥厚,层层鳞片如盛开的牡丹,怒放的白莲,与珍禽同锅烩炙,相得益彰。祁连山下的蘑菇色泽乳白,香软甜嫩。青海湖中盛产湟鱼,色黄无鳞,这次带回的只是干制品。而秦川大曲、眉县的太白,历来是陕西的名酒。主人生动的叙述,把客人们的思绪也带到了遥远的西部前线,异域的风土人情历历在目,既了解到战争生活的艰苦,也分享到胜利者的欢乐。当然,在叙述亲身经历和“光辉业绩”时,主人不免吹嘘和夸张,而对自己窃取他人的功劳、侵吞国家财物等事闭口不谈,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酒酣耳热之后,蔡攸感慨万端,说老友出征之前,官阶与自己相差不多,而现在老友一步登天,位同执政,富比王侯,而自己仍是个八品小官。目前登龙乏术,想请老友出个主意。童贯深表同情,说主意倒有,只是不知该讲不该讲。蔡攸夫妇与徐惜惜都说,席上无外人,说也不妨。
童贯说;“论年龄你是我的老弟,论聪明我不及你,下朝之后你常与皇上一起娱乐,要想一步登天易如反掌。只是你一心想当老父亲的配角,而不敢自立门户,实在可惜!”
翔凤听后触动了心思,也不平地说:“老人家只想保住自己的高位,让儿子们为他忙这忙那,而我这个大男人又太没出息!”
徐惜惜插话说:“我们女人总想妻以夫贵,受封为贵夫人。表嫂聪明贤惠,出身名门,善诗能文,每次贵夫人们集会,数她出类拔萃,可就她一个人没有名分!表哥为什么不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
这话触及翔凤的痛处,虽然生性逞强好胜,也止不住眼泪簌簌直流,很伤心地说:“老公公与杨都知一心想扳倒王皇后,让我们俩人上窜下跳,捕风捉影,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杨都知逼死了皇太后身边不少人,我和老父亲给人们留下了话柄。宋家欠了蔡家的人情债,理应感恩图报,但也犯不着把表妹也搭进去!”她越说越感到受委曲,以至于痛哭失声,引得惜惜也直掉泪。
人们常说:逞能好强的女人,都有十分强烈的独占愿望。翔风经不起富贵的诱惑,渴求优越和出人头地,而现在却事事不如人,悲哀、愤怒、焦躁、憎恶、怨恨等各种情绪,繁杂地交织在一起,在自己的心头撞击起电流的火花,卷起了黑色的漩涡。逞强的女人,有时感情却更脆弱,翔凤是相门后裔,事事胜于人,现在却落到这般地步,竟被她所瞧不起的宦官和歌妓怜悯和同情,她能不痛哭失声吗?
童贯倒是有男子汉气概,用一种关怀的语调说:“如果我在京城,就不会让她姑嫂俩卷进这场宫廷丑闻,要知道皇上对王皇后还有旧情。想扳倒她并不容易。刘太后、杨都知想故技重演,哪能成呢!但她俩一年多的辛苦也没有白费,结识不少妃嫔,长了不少见识,以后仍然有用,当然要用在帮助自己的男人,而不是被人当作枪棒使唤!”
蔡攸闻言,隐约地觉得他想在蔡家内部拨弄是非,但也许是好意。他并没有追究自己与表妹鬼混,因为朋友之妻不可欺,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总归有些缺德。而他对自己的劝告倒是金玉良言,今天翔风当着别人的面,骂自己太没出息,真太丢人了。多年来自己满足于吃喝玩乐,涂脂抹粉当小丑,难道是个男子汉的正当行为?在宴会结束后,他在路上终于下定自立门户的决心。
蔡攸夫妇走后,童贯的正室夫人胡氏,埋怨丈夫不但不教训那位花花公子和自己的二夫人,反而盛宴接待,与他称兄道弟。童贯却笑着说;“要想在官场中闯荡,先要找好政治搭档。现在蔡丞相权倾天下,为我的升官赶走了亲弟弟。那位花花公子每天围着皇帝转,说话很起作用。皇上脑子活,反复多变,我又远在西部前线,需要惜惜与翔凤出入宫禁,及时了解内情。我要利用蔡家父子保住乌纱帽,不想再回入内省当个小小的供奉官,更不想端茶扫地了!”胡氏想想丈夫的话也有道理,她在家连金元宝都数不清楚,哪能充当惜惜所演的角色?
后宫事件使皇上觉察到蔡丞相野心勃勃,手伸得太长,他当机立断,迅速地改组了执政成员,赵挺之升为门下侍郎。不久拜右相。张康国升为知枢密院事,刘逵同知枢密院事?何执中升为尚书左丞,蔡丞相、吴居厚、邓洵武虽官任原职,但蔡党的势力大大削弱了。
童贯奉命回前线督师,他带着御批的熙河、秦凤两路军政官员的任命诏书,带着军需和犒赏。但面对他的是内有部属对他的不满,外有十万敌军压境,他的命运究竟如何呢?
三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