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终身在位,口衔天宪,主宰一切。唯一能约束他、使他感到畏惧的,那就是昊天上帝。这个宇宙间的最高之神,常常通过星象变异对他发出警告。
崇宁五年元月,慧星在西方上空出现,大如杯口,光芒四射如纷纷落下的碎星,长达六丈,阔有三尺,斜指东北方向,穿过五个星宿区。据占星家所言,慧星是灾星,由特殊的恶气所生成,光芒所及都要成为灾区,会发生大动乱,大兵灾。
皇上很惊谎,避开正殿而居,减御膳而食,并发布大赦令,表示要立德修行。朝野上下也人心惶惶,害怕大难临头。天象异常,身为左相的蔡京有不可推卸的罪责,只好奏请免官,皇上顺从天意,就批准了他的辞呈,重新让赵挺之担任右相,刘逵升为中书侍郎。这两个人并无治国才能,过去只因竭力排击元祐党人而受到蔡京的重视,被荐为执政官,后来因争权又与蔡京不和。两人联合主政后,劝告皇上废除蔡京所施行的苛民之政,毁去《元祐党人碑》,恢复党人的某些官职,重行科举制度,重议盐钞、茶钞法,撤消大晟乐府,与西夏进行和议,等等。
皇上对挺之说:“你说得很对,蔡京这个人太奸险,挑起西部边界战争,使兵民肝脑涂地;援引死党,布满朝廷;让他的儿子蔡翛作亲卫郎,每天窥伺朕的行动!”当年冬春久旱,蔡京被罢官后,马上下了一场透雨。皇上也就更信星变的意向是要他辞退奸臣。
蔡京被免官后,仍住在梁门外府第,通过党羽继续控制朝政。等到星变过后,他让人提醒皇上,过去所推行的种种法度,事先都经奏请,他只是奉旨而行而已,绝不是个人的私意。至于罢黜科举而恢复古代的推荐制度,制雅乐而建大晟乐府,都是绍述神宗的美意。现在一切都想罢废,恐怕不是皇上要继承父兄之业的原意。
皇上历来遇小事聪明机灵,遇大事就缺乏判断能力。他觉得赵挺之和刘逵的话很有道理,但蔡京及其追随者又高举熙宁变法的旗帜,他夹在两者中间犹豫徘徊,简直无所适从。比较起来,蔡京施政很合自己的心意,特别是他善于聚集财赋,花钱花得舒服,游乐玩笑也经常别出心裁。遗憾的是此人野心大,不可捉摸,可敬、可用而又可怕,又是星变谴责的对象,目前很难再起用。皇上的犹豫造成了奇怪的局面:在台上的赵挺之政令不行,只能与刘逵演双簧;在台下的蔡京因党羽众多,仍在左右着朝廷。
慧星刚过,又逢太白金星白天行经太空,与太阳争光。据占星家说:太白张盖放光芒,人间有人想立王,主弱臣强,将有刀兵之祸。皇上刚刚放松的心情又重新紧张起来,再次下诏求直言,允许百官批评朝政得失,保证今后不会因直言而定罪,更不会把言者窜逐到岭南了。
皇上估计:那个想与太阳争光的立王者是蔡王似。蔡王是哲宗的同母弟,当年被封为简王,哲宗升天后,章惇竭力主张立他为君,他也自以为非己莫属,其根据是开国之初,杜太后就立有金匮《约誓书》,让太祖在百年之后传位给同母弟。幸亏当年向太后力排众议,挫败了章惇的图谋,才把自己扶上了皇位。皇上扪心自问,即位后一直很优待这位老弟,晋升他为司徒、太保。可他一直有不臣之心,说皇位本来是他的,是向太后偏爱端王,才编造了神宗、哲宗的遗言,违反了杜太后的遗诏。皇上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言论,很想依法严惩。言官们上疏说:“蔡王年纪轻,说话出于无心,陛下应学习虞舜爱护弟弟的崇高榜样,至亲骨肉之间要一切包容,不能产生裂痕!”皇上接受了这一劝告,不再追究蔡王,只将他的身边人员送到大理寺去审劾,另外派人去“侍奉”蔡王。新派去的内侍名义上是侍奉,实际上近乎监视。以后又听说蔡王得了狂癫病,随便骂人,特别是骂皇上。精神有病的人不好治罪,只能把他隔离起来。
杜老太后临死之前是否留有遗诏,让太祖百年之后传位于太宗?丞相赵普当年是否当场写了《约誓书》,并藏之金匮?这在大宋王朝是个相当敏感的政治问题,也是后来的史学家争论不休的论题。对于当今皇上来说,彻底了解这些事情的内幕,才能说明他的继位为什么是合法的,而章惇和蔡王的言论为什么是大逆不道的。
自从蔡京任丞相后,皇上在听他讲《祖宗宝训》时,曾几次拐弯抹角地提起自己心中的疑问。蔡京心想:作为太宗的子孙,根本不应该提出这一疑问,但皇上为什么老要发问,意思是很清楚的,自己不回答或回答不当,都要丢官,因此就用批评前人的方法,间接地作了答复。他说:“仁宗时僧人文莹写了《湘山野录》,提出了‘烛影斧声’一说。司马光的《涑水纪闻》开启了百年论争。前几年臣起草诏书,下令烧毁元祐党人所著的书籍和版本,上述两书也列为禁书。至于杜老太后的遗命,《太祖起居注》中并无记载,直到仁宗时所修的《三朝国史》才提起此事。金匮所藏《约誓书》,在太宗即位后第六年赵普才奏明圣上。”皇上与蔡京都是聪明绝顶的人,他们的一问一答都极其巧妙,剩下的事是学生根据老师所列的书目,自己去研读和寻求答案了。
皇上富有钻研精神,如果他想弄清某个悬案,就会孜孜不倦,窥探幽深,求索隐微。他让书艺局的内侍贾祥找来自己所需要的文献和书籍,逐一细读。《续湘山野录》记叙太祖驾崩之夜曾豪兴满怀,邀请晋王(太宗)入万岁殿酌酒对饮。“宦官与宫妾都被屏退在外”,只能远远地看到“烛光影下,晋王避席不能再饮。”以后太祖手持斧头拐杖在庭中戳雪,兄弟俩共赏雪景。在太祖解衣就寝后,遥闻鼾声如雷,晋王也在“宫内宿夜”。五鼓时皇帝驾崩,太宗受遗诏接位,大臣见太祖遗体“五色温莹如汤沐”。
这段记叙表明:太祖死前圣体康健,心情也很好,死得实在太突然。晋王如果乘太祖醉卧而谋杀,那很容易,而且没有他人在场。遗体如“汤沐”,更像是刚用水洗去血迹。文莹喜欢与殿馆名士交游,经常出入达官贵人之家,与丁谓、苏舜钦、欧阳修等人以诗文唱和。此书所记的内容该是来自当事人。丁谓在真宗时曾任丞相,在太祖死时已经十多岁,平生见闻也很广。
皇上接着又翻阅司马光的笔记《涑水纪闻》,其中记太祖死后,开宝皇后让内侍头目王继恩去召太祖的儿子德芳。而王继恩却去召晋王,入王府后见晋王的心腹程德玄也在场。晋王闻噩耗大惊,犹豫着不敢进宫,说道:“我应当与家人商议!”王继恩再三催促说:“耽误久了,皇位将是别人的了!”于是两人冒着大雪步行到万岁殿。皇后见来的不是德芳,却是晋王,不禁“大为惊愕”,哀求说:“我们母子的性命,都掌握在你手里!”晋王边哭边说:“不必担心,我们共保富贵!”
司马光还记述程德玄雪夜去晋王府,是要报告—件机密大事。他有个擅长天文学的朋友,名叫马韶,预测到第二天晋王将登基即位,所以到程家贺喜。晋王与德玄都很“惶恐”,就派人把马韶监禁起来,不让他到处乱说。
皇上看了《涑水纪闻》,也想起自幼在宫中就听到的有关太宗即位时的种种议论,虽然这些议论是私下的,悄悄的,闪烁其辞的,但对太祖及其后代都表示同情,对太宗甚至有大不恭的言词。例如入内省副都知裴彦臣之所以被列入元祐党,并编管于池州,固然是因他是高皇太和向太后的亲信,以后又得罪了蔡丞相,同时也由于他传布过太宗即位时的传闻。皇上心想;司马光是个史学家,所撰的《资治通鉴》,让帝皇“借鉴往事,有资于治道”,采用史实严谨可靠。他的这本纪闻,杂记本朝政事,想为以后写《资治通鉴后纪》储存史料,所以每条之下都注有材料来历和述说者的姓名,没有根据的材料他是不会笔录的。
四四
从纪闻中皇上看出:继位是不合法的,如果合法,同大臣们以及家人们商量后再登基也不晚。开宝皇后当时才二十五岁,无权无势,甚至不能直接召见前皇后所生的儿子,连唯一可信的王继恩,竟然也是晋王的同谋,故见晋王进宫,先是“惊愕”,后是“哀求”。再说擅长天文学的马韶,为何能在太祖驾崩之前三四个时辰,就能预测到晋王次日就要登基?他向老友程德玄“泄露天机”,是不是知道这位晋王的心腹也参与密谋?程德玄为何与王继恩一起劝驾,怕晚了皇位将为他人所有?两书也有不同之处,司马光所记是晋王当时在王府,而文莹所记则是“在宫内宿夜”。此事倒无关紧要,既然晋王是太祖最可信赖的大臣,可以随便出入宫禁,他当时不在宫中或虚称在王府中,有谁敢去查问?
使皇上困惑不解的事还有不少:如新皇帝即位,一定要等到次年元旦才改年号,而太宗却在当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就改开宝九年为太平兴国元年,好像再等七八天就“为时已晚”。开宝皇后是太祖正式册封的皇后,而死后不以皇后之礼埋葬,可见太宗对她很嫉恨。当年太祖因陈桥兵变而黄袍加身,主要靠义社十兄弟,这些结义弟兄当时还活着的有北京(大名府)镇守李继勋,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党进,殿前都指挥使杨信。他们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都先后“暴卒”,宫中传说是王继恩在赐酒中做了手脚。如果是合理继承,为什么害怕太祖的亲信心中不服?
在查遍《太祖起居注》和本朝最早的国史之后,皇上并未发现杜老太后有什么金匮《约誓书》。此书的内容据说是太后吩咐太祖,说他之所以得天下不是靠祖宗的积德,而是因周世宗让七岁的小儿子主天下。让他在百年之后传位给弟弟晋王赵光义,说让年长的人继位是社稷之福。但此誓书的疑问甚多,无人能自圆其说。自古以来,从来未见过皇帝健在而由太后为将来继位的事而写遗诏,何况杜太后死时六十岁,当时太祖三十九岁,光义(太宗)二十七岁,太祖的儿子德昭十岁,德芳也已懂事。太祖身体一直强健,屡次出兵亲征,太后为何能预见儿子短命?太祖后来暴死,德昭也已二十一岁了,不会再出现小皇帝主天下的悲剧。如果太祖长寿,那么光义也已老朽,号称很有远见的杜太后为何不希望已是成人的孙子继位,而要让位于老朽?再说既有太后遗诏,太宗接位就有了合法根据,即使赵普当时忘记了这件大事,但开宝皇后应该知道,保管这神圣遗诏的内侍也知道。请出遗诏,让丞相宣读,接位就合理合法。沈谋英断的太宗就不必用极其残酷的手段,去毒杀许多开国功臣和王朝的栋梁,不必先后逼死了侄儿德昭、德芳,逼死了同母弟赵廷美。
皇上边看国史边思索,内心中顿时翻江搅海,思潮汹涌。在过去,自己对开创赵家王朝的太祖和太宗,怀着极其尊敬的心情:这兄弟俩精诚友爱,携手削平四方群雄,解除藩镇兵权,务农兴学,轻敛薄赋,制礼作乐,倡导节俭。皇上每次去景灵宫祭祖,在太祖、太宗的遗像前都受到崇高精神的感召,产生克爱克威的决心。而现在,在铁的事实面前,自己的嫡亲祖先竟是个杀害兄长和侄儿的主谋,双手沾满了亲人的鲜血!庄严与丑恶,崇高与卑劣、仁慈与残酷,种种复杂而又矛盾的品性相互依存,同时在太宗身上显现。这才是真实的太宗。而过去心中崇拜的那个偶像,那个圣洁的充满光环的太宗形象,是家人们和御用文人们用谎言塑造出来的。
司马光是元祐党罪魁,皇上对他没有好感,而对他所著的史书却颇为赏识。他的《涑水纪闻》首先对杜太后《约誓书》提出质疑。赵普是宋朝开国功臣,又以《论语》辅助太祖治天下。后因贪暴专权,接受贿赂,私贩木料,开旅店营利,被翰林学士卢多逊告发,太祖罢了他的丞相之职,让他出任河阳节度使。太宗即位后才重新入汴京,仍郁郁不得志。按理说,他既自称受杜太后遗命写《约誓书》,那么在太祖驾崩时就应该呈奏这件关连王朝命运的大事,而且不得志的人正可借此立功。但令人奇怪的是他竟缄口不言,一直等到六年之后有人诬告秦王赵廷美时,这位前“顾命大臣”才突然想起非常重要的《约誓书》。
据有关史料记载,当时太宗看到赵普的奏章,真是喜从天降,随即恢复了他的丞相职务。丞相复职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制造了冤狱,逼死了赵廷美,使太宗从此不再为“传位给同母弟”而担忧;又将卢多逊株连进去,使这个政敌贬死于海南岛崖州。当时太宗的长子汉王元佐住在东宫,屡次申诉廷美的冤情,请求父亲赦免叔父。太宗说自己这样做,正是为了他将来能继承皇位。元佐却说:“儿臣愿为平民,也不愿登上那个沾满亲人鲜血的宝座!过去父皇与赵丞相不和,说他专权贪暴,为何见到他献了《约誓书》,就让他复任丞相?”太宗当时极为震怒,拔剑要杀元佐。而元佐却引颈就戮,说死了更好受一些。幸亏他是太宗的爱子,太宗怎么也下不了那个狠心。廷美死后,元佐抑郁于怀,不久就得了狂癫病,常说宫内不安全,内侍要谋害他,以至夜间纵火烧宫殿,说愿与宫城一齐化为灰烬。
皇上细看这些一百多年前的国史和家族史,看到了字里行间的刀光剑影,似乎看到自己的寝宫——福宁殿仍残留着祖宗们的血痕,对那些直接或间接死于太宗之手的祖先们,自己深表哀悼和同情,特别是那英武盖世的太祖皇帝,他打遍天下无敌手,却死在亲弟弟的手里,的确太轻信了,太大意了!对于太宗,自己不敢也不想去议论,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杀害亲兄弟,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子孙能保持皇位。而在目前,皇上自己是最大的受益者。
杨戬送来了皇城司关于蔡王狂癫病情的密报。密报中说王爷病情日益严重,狂悖的言论更多:谩骂皇上篡位,任用奸臣,调戏过崇恩太后,等等。皇上看了密报怒不可遏,对杨戬说:“星变告诫,太白跟太阳争光,蔡王一直想自立为王,这是活得不耐烦了!”杨戬心领神会,知道皇上想借星象异常,除去心头之患。
当天深夜蔡王“病薨”。皇上闻耗极为“震惊”,改封蔡王为楚王,赠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如果说,皇上过去对蔡王有一种内疚感,那么在弄清《约誓书》是伪造的之后,自己就理直气壮地当皇帝了。他觉得当年的汉王元佐实在太傻,不愿继承现成的皇位,结果却成了疯子。历史的、现实的教训,使他感到自己的思想似乎成熟了,他继承王位是天命攸归。他要成为一代英主,以求天下之大治;又要及时行乐,尽享人间的尊荣富贵!
汴河、蔡河水仍静静地流淌,河上船只衔尾。汴京城依旧繁华热闹,街上车水马龙,客商万方云集。人们早就把星象变异带来的忧虑置之脑后,皇上也逐步从小心翼翼的心境中解脱出来。一年即将过去,皇上认为赵挺之想全部改变蔡京的施政纲领是得不偿失,刘逵与蔡京同样专横,故深有懊悔之意。皇上的悔意朝臣中只有郑绅知道,资政殿学士郑居中常去郑绅家,自然就知悉这重要的机密。居中深知蔡京对他并不友好,二年前还想把他列入《元祐党籍碑》中。这次倒想化敌为友,相互间可以作一笔交易。在这个亦官亦商的大人物心目中,世上一切都可以看成是交易。事情是明摆着的:一个是皇亲国戚,一个是广有羽翼的丞相,斗则两败俱伤,合则互相有利。于是他就让自己的经纪人唐进才去同榷货务主管魏伯初商谈,进行讨价还价。魏伯初是蔡京的心腹,与唐进才常有商务往来,也很有交情。唐进才办事干练,已与魏伯初接触过,现在只等待对方回音。他又预计盐钞新法会重新推行,立即捎信给合伙经商的结义兄弟何世隆、吴裕中,请他们迅速来京。
四五
冬天来了,凛冽的北风过后就下起大雪,雪花翩跹飞舞,漠漠纷纷,悠悠漾漾,转瞬间就改变了京城的面貌。街道两旁的青楼画阁,绣户珠帘,简直成了水晶宫殿,成了仙子楼台,而各色林木全变为琼林玉树。那充满尘土味和骡马粪味的干燥空气,突然间变得清新滋润,沁人心脾。
一个雪天的中午,座落在界身巷的郑家交引铺,来了一位贵客,此人就是榷货务主管魏伯初。魏主管屈驾访问,自然会引起邻近各交引铺同行们的注意。自从蔡丞相被免官之后,朝中对他所制订的盐钞新法有种种议论,在将近一年中大家挣钱不多,当然关注着财大气粗的郑家交引铺有何动作。唐进才盛情地请贵客上座,摆上了郑家名酒坤仪酒,这种酒因质地优良和郑贵妃宠冠后宫而名声鹊起。有美酒佳肴,老友边饮边谈,欣赏庭中梅梢竹外的雪景,那当然是人间乐事。
几杯过后,谈话转入正题,客人转达了蔡大人对郑资政的敬意与谢意,说赋闲后承蒙关怀,很受感动。唐进才也代表主人感谢蔡大人的厚爱。伯初说:“星变过后,门下侍郎吴居厚、左丞何执中、右丞邓洵武、枢密院使张康国都上奏皇上,提出 ‘三不可’之说:即法度不可变,刘逵不可用,蔡京不可罢。听说皇上左右为难,下不了决心!”
进才笑着把事情挑明,直截了当地说道:“‘三不可’之说在商界也已传开,现在如有得力者大胆进言,那么皇上作出圣断就很容易!”
伯初了解对方是在待价而沽,就接着话题说:“蔡大人也这样估计时势,并认为这位‘得力者’就是郑资政,他的话皇上很相信。他是国戚,按制度规定不得在三省任要职,但可任为枢密使,以便发挥其杰出的才能!”
进才见对方已作出许诺当然很高兴,他俩就代表蔡、郑双方达成协议。在告别时魏主管还提起老友的两位义弟吴裕中、何世隆,说应该给他们打个招呼,看来盐钞生意又将大有可为,可别忘了何左丞、张枢密和兄弟们的发财机会!唐经纪笑着点点头,佩服这位主管大人算盘精到,滴水不漏。
按照协议,郑居中进宫见皇上。他慷慨陈言:“陛下建学校以培养人材,广山海之利以通商贾,铸八方之鼎,成一代雅乐,救济贫困,国泰民安,这都是绍述神宗圣政,哪有逆天行事而天帝谴责的事?”
皇上本来想起用蔡京,重行崇宁新政,现在看到自己最信用的大臣何执中、郑居中也都替蔡京说话,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下诏改次年为大观元年。“大观”一词语出《易经·观卦》,原意是观察洞达透彻。皇上用来表示自己思想上已完全成熟,对朝政的是与非,大臣们的忠与奸,已经有透彻的了解,从此以后不再犹豫徘徊了。在恢复蔡京左相之职的诏书中,称赞他“器识先知先觉,学问穷神独至,是商代的伊尹、周代的周公式的贤相”,希望他继续推行崇宁新政,使天下达到大治。
蔡丞相复职后重行他的“党同伐异”的原则,推荐何执中为门下侍郎,邓洵武为中书侍郎,余深为尚书左丞,郑居中为同知枢密院。他看到张康国野心勃勃,就加以压制,只让康国的兄长康伯当了吏部尚书。皇上看了推荐名单,自然照准。对于政敌,蔡丞相绝不手下留情,他制造了章蜒私铸铜钱的冤狱,把章蜒的妹夫刘逵株连进去,刘逵一贬再贬,最后流放到安州。赵挺之罢相后因惊吓过度,过了五天就死了,其家属徙居青州。使蔡丞相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冤狱未能制成,只削去挺之生前与死后的官职。值得一提的是挺之的儿子赵明诚从此只能做地方官,与妻子李清照以诗词相唱和,为我国诗词创作和文物考古作出了杰出的贡献,不过这是后话。
蔡京又被皇上誉为当代的“伊尹、周公”,权势震动中外,朝中上下到处是一片歌颂赞扬之声,最使他感到欣慰的是在辞职的一年中,仍能左右朝政,皇上虽下诏求直言,许多人仍敢怒而不敢言。只有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小的太庙斋郎方轸响应皇上诏旨,相信不问罪、不株连的诺言,上书论奏蔡京有二十条大罪。丞相复职的当天,皇上就把方轸的奏章交给他,表示对他绝对信任。丞相就让下属“推究”论奏的事实,结果方轸以“诬告”罪编管于岭南。他以此事为例,在朝堂厉声警告百官们说:“谁想诬告我蔡某,皇上第二天就会通知我!”从此朝中没有人再敢议论蔡丞相。既然人人都称赞蔡丞相,皇上对他也就更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