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太师第二次任左丞相,挥手之间办成了几件大事,进位太师。皇上称赞他是个股肱之臣,可与伊尹、周公比美。但宦海经常风涛骤起,稍一不慎就会陷于灭顶之灾,蔡太师也不例外。比较危险的一次是张怀素图谋造反的事大败露,此事牵涉到蔡太师。
张怀素,舒州人,自号落魄野人。崇宁元年入京,以道术通神、能预言人间祸福而游于公卿之门,蔡京、蔡卞、吕惠卿等人都以师礼相待。他曾大言:少年时曾见孔子诛少正卯,并规劝过孔子,说为时太早,可孔子却听不进去。项羽与刘邦在河南成皋进行大战时,他曾几次登高观战,事先就准确地算定谁胜谁败。达官贵人都想长生不老,对老神仙的大言也就迷而信之。
他是蔡丞相府中的贵客,人人奉若神明。丞相写了不少称颂他的诗和书信,他就将这些诗和书信在两浙一带刻碑流传,依仗大丞相的威名来传教布道,信徒猛然大增。和州知州吴储、苏州通判吕渊等许多地方官,也成了他的门下弟子。大观元年。丹阳有个落魄书生名叫范寥,察觉到张怀素想借农民对苛捐杂税的不满,鼓动作乱,就采取打进去的办法。他装成不识字的奴仆,取得了张怀素的信任,被派到湖广一带去联络教徒。他乘机到汴京告密,结果张怀素及其助手全部被捕。
蔡太师事先得知消息,急忙任命亲戚宋昪为两浙路都转运使,急速赶到当地毁去石碑以灭迹。宋昪还未到两浙,老谋深算、嗅觉灵敏的吕惠卿,早巳派人把那些碑文拓成文本了,竟然共有六十页之多。他把一卷拓本送到太师府,以此作为要挟,要求免去他的罪名。把柄既然落到人家手里,蔡京也只好照办。他任命自己的党羽御史中丞余深、开封府尹林摅和两个内侍,秘密审理张怀素谋逆案。经过追查和侦破,缴获了大量的材料,其中有蔡京所赠的诗文的原件,有官民交往的书信几百封,有不少书信都涉及到蔡京、蔡卞和吕惠卿。余深和林摅借口道教活动牵连到的人太多,为了安定京城和两浙、两淮民心,奏请焚烧这些书信。皇上崇信道教,天性仁厚,恩准所请。犯人的供词中凡触及到蔡京等人的,也同样悄悄灭迹,犯人被处置后也就死无对证。
余深等人这样做的目的原本为袒护蔡京等人,但消灭了人证、物证,大事化为小事,却避免了谋逆案件的层层株连,不少达官贵人和大量的道教信徒也因此而幸免于难。余深、林摅等人获得了“菩萨心肠”的美名,被称作“审讯公允,存活百姓,功德无量”!
按照常理常规,蔡太师这样做简直是指鹿为马,瞒天过海。天下人谁个不知张怀素是蔡太师捧红的?而结案时太师却成了与他“素不相识”,并“早已洞察其奸谋”,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而蔡京对自己所扮演的新角色则充满信心,自我感觉一直良好。须知现在是他第二次担任左相,如果说在第一次任左相下台之后尚能左右朝廷局势,那末现在他已牢牢地控制朝廷了。
在这件大案结案之后,他用含笑的目光环视朝中百官,并未发现有人敢表示异议,甚至没有人敢于用目光与他对视。当然,在心中持有异议的也大有人在,但都不敢谏争,因为你如不识时务,等待你的将是酷刑。余深和林摅马上能拿出大量的证据,证明你是张怀素的“残党余孽”。蔡太师含笑的目光似乎在说:“如若不信,那你不妨试试看!”
为了表彰林摅、余深对自己的忠诚,蔡太师不拘一格,在相府亲自为他俩设宴庆功。这在当时是一种殊荣,意味着即将飞黄腾达。事实果然如此,在此后一年多时间里,林摅从开封府尹晋升为兵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直到中书侍郎,官品由从六品升为从二品,连续升了九级。余深也由御史中丞、吏部尚书升为中书侍郎以至门下侍郎。这两个福建同乡从此成为蔡党中的核心人物。
两位新贵的大红大紫,势必会影响蔡党中的权力格局,特别是知枢密院事张康国,更是满腔愤怒。这位眼窝深、鼻子尖、机敏警觉的扬州人,六七年来参与了蔡京的种种密谋:如看详讲议司,汇编旧章奏罗织元祐党人的罪名,铸鼎作乐,图谋黜废王皇后,设计贬逐张商英和赵挺之,等等,可谓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原来以为蔡京会推举他任右相,谁知蔡京知恩不报,反而让余深夺走了他兄长张康伯的吏部尚书一职,又派林摅同知枢密院,显然是在牵制他。蔡京习惯于独揽朝纲,不想有个右相来分享权力,早已觉察到他野心勃勃,就竭力进行扼制,严加防范。但张康国并非等闲之辈,岂能让人随便摆布,他想反戈一击,求得自己的生存和发展。
张康国的特长是善于先发制人,且每发必中。而这次的对手是王莽、李林甫式的人物,权倾朝野的蔡太师。他不断提醒自己:必须仔细忖度,精密筹划,如果轻举妄动,丢掉知枢密院事的乌纱帽倒是小事,更可能会丧失性命,被株连九族。他先去联络资政殿学士郑居中。这位国戚并不满足于任闲职,前年冬天曾与他首先为蔡京评功摆好,吁请应恢复其左相之职,当时蔡京也诚恳地许下诺言,复职后一定推荐郑居中任枢密院事,张康国也会再高升一步。但一年过去了,仍未见动静。
在这期间,蔡太师确实想扼制张康国,但对郑居中还能信守诺言,推荐而未成的原因是由于郑贵妃出面阻挠。她现在宠冠后宫,无须再像以前那样要借助于这位堂兄。再说堂兄平时以国戚之尊揽权受贿,经营盐钞牟取暴利,为公议所不容。她为人端庄谨慎,不愿受到牵连,就奏告皇上,说外戚不应秉政,只能任闲职。蔡太师不知内情,自己也说不清楚,郑居中却恨他言而无信。郑、张二人利害相同,就先后向皇上呈上密奏。这次不是为蔡太师评功摆好,而是说他祸国殃民了,揭露他如何虚报浮夸,夸大政绩;如何隐瞒水旱灾害,报喜不报忧;如何横征暴敛,使生民涂炭;还有结党营私,排斥忠良,在张怀素一案中蒙混过关,等等,总之是罪恶滔天,磬竹难书。张康国是蔡京的多年心腹,深知内情,现在大杀回马枪,证据确凿,文笔又好,就更有说服力。
皇上看完郑居中、张康国的秘密奏章,并没有责备这两位大臣言论反复,出尔反尔,而是称赞他们能以直道事君,敢于揭露权臣的不忠之罪。他深深感到蔡太师复相之后虽然作出政绩,但骄横放纵,常不把他放在眼里。平时制订政纲法令,任免褒贬大臣,立制造事,蔡太师都说自己的主张符合熙宁新法的精神,迫使他批准施行,如有异议就以对神宗不孝要挟,简直把他当作小孩子来耍弄。他觉察到蔡太师的内心中包藏奸谋,亲戚朋党盘据中外,擅持威福,而不知君王之尊,长此以往自己不用说当不了一代英主,甚至可能成为一个傀儡。
皇上圣武果断,立即召见张康国,美言嘉奖,鼓励他继续揭露蔡党内幕,以便在罢黜太师之前,先剪除其党羽,并亲口答应,即将任命他为右相。皇上下定决心,晋升自己的亲信何执中、郑居中、侯蒙的官职,重新起用被蔡京排挤的张商英和徐勣。
高官厚禄,历来是文臣武将生活的真正目标,源源不断的精神动力,衡量学识韬略以至阴谋诡计的具体尺度。皇上的封官许愿,使得张康国、郑居中的才华更盛,骁勇异常。蔡太师虽猝不及防,但艺高人胆大,仍能稳住阵脚。
五二
蔡太师在执政官朝会上,当着张康国的面,议论如何弹压异端。而在私下则施缓兵之计,让亲信魏伯初以商谈盐钞为名,宴请郑家交引铺大管家唐进才及其义弟吴裕中、何世隆,在商务方面给以种种优惠。在酒足饭饱之后,座客们自然谈起蔡太师与郑、张两位大入之间的龃龉,魏伯初宛转地透露出蔡太师“以和为贵”的诚意,并请唐进才向郑大人、吴裕中向张大人致此诚意,也请何世隆劳驾叔父何执中出面斡旋,化干戈为玉帛。结义弟兄以义气为重,他们当然会向各自的政治后台转达此意,也绝不允许后台老板们用他们兄弟间酒宴上的言论互相揭短告密。
蔡太师的“以和为贵”是以退为进,马上召御史中丞吴执中前来,授意他上章弹劾工部尚书刘昺和宋乔年、宋昪父子。吴执中是蔡京的心腹,现在论奏蔡京的死党,皇上当然很高兴,称赞他“公正不阿,忠心可嘉”。而张康国早已探得吴执中貌为公正,而真正的意图是来日上章论他的十大罪状。他将蔡太师的这一谋略上奏皇上,呈请辞去知枢密院一职,皇上并不相信。次日吴执中上章,果然是弹劾张康国十恶不赦,皇上大怒,命内侍把他赶出殿外。
对张康国恩威兼施,和战并用,都无法奏效。蔡太师才感到这次遇到了厉害的对手。他冷静思索,想到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在于自己骄盈轻心。自从复任左相以来,他自以为已控制了朝廷,并能挟持皇上,政敌已剿除殆尽,党羽唯命是从。却忽略了皇上是九五之尊,可以随时把他赶出京城。更没有想到原来的心腹干将张康国会从背后放冷箭,而且准备把蔡党内部的图谋和策略向皇上告密。如不及时制止,他这个官场角逐几十年的老手,很可能就败在自己的门徒手里。他决定杀人灭口,屡次派刺客,都因防范严密而无从下手;几次精心密布圈套,又都被他逃脱。这个警觉的机灵鬼确实名不虚传。
张康国身处危境更是小心谨慎,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脱蔡太师的手掌。有一天,文德殿朝散,他因口渴去殿前庑廊饮茶,喝了一口就自知不妙,仰天吐舌,断断续续地说出四个字:“中……了……暗……算!”随后他进行可怕的挣扎,从表情看,心窝里如乱箭穿刺,满腹中钢刀乱搅,油煎肺腑,火燎肝肠。随从们搀扶不住,被挣脱了手,他就在地上打滚,以后全身抽搐,缩成一团。
这位当朝的张枢密就这样死在待漏院门口,时在大观三年二月。散朝待归的百官们刚才还看到张枢密精神抖擞,侃侃而谈,突然间变成这副模样,人人大惊失色,心中都知道暗算的主谋者,但都畏祸而急急地逃出了宣德门。
经过法医和太医验尸,确定张枢密是中毒身亡,这种毒药叫“牵机药”,只要一入口腔或伤而见血,就立即毙命,全身会抽搐而变了模样。这种毒药只有内藏毒药库中才有,从西南地区贡进。等到追查文德殿庑廊管茶水的小内侍,追查毒药的管库以及看守库门的内侍时,他们也都早已中毒身亡,症状与张枢密完全相同。死者们的惨象,使宫城内充满阴森恐怖的气氛。
张枢密死了,死于百官常朝的文德殿前,死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这种惨案,在大宋王朝一百多年的历史上,尚属首次,大大地降低了皇上的威望。试想: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堂堂的执政大臣顷刻间死于非命,百官的性命还有什么保障?对于张康国之死,皇上悲痛万分,亲自给他写了“公忠亮直”四字墓碑,赞扬他是股肱良臣,追赠为开府仪同三司。为了告慰死者,为了王朝的长治久安,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全,皇上逐步地、坚决地采取一系列的措施,朝廷内外随即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张康国被毒死在百官常朝的文德殿门外,蔡党内部演出了惊心动魄的火拚的一幕。消息传开,京城百姓感到有益无害,乐得隔岸观火,希望火拼的势头越旺越好。此事对蔡太师却大大的不利,因为死者是他的心腹之患,他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事后,凡有作案可能的大大小小的十多名内侍也都被毒死,破案断了线索,人们推测,蔡太师可能就是作案的幕后主使人。事情还牵涉到入内省都知杨戬,这位负责宫城内部一切事务的大内侍,皇土跟前的大红人,现在也理所当然地受到怀疑,谁不知道他同蔡太师关密密切,合穿连裆裤。退而言之,最起码的也犯有严重失职之罪。
七八年来,皇上一直以师臣之礼对待蔡京,宠信可以说是与日俱增。这次血案擦亮了他的眼睛,意识到至高无上的权力,有逐步被篡夺的可能,甚至连性命也会受到威胁。他思之再三,决心贬逐蔡太师,作为行动的第一步是先清除蔡太师的姻亲。于是蔡攸的岳父宋乔年,这位前京畿转运使。现任开封府知府被免职,安置于蕲州。乔年的大儿子宋昪也失去两浙都转运使的职务,安置于应天府。另一个儿子宋晸也同时被免官。蔡翛的岳父两淮发运使胡师文被罢官,提举万寿观,领寺禄养老。这些人早已声名狼藉,为人们所不齿。近年来靠着裙带关系青云直上,被安排到富庶地区任转运使之职。转运使掌管一路财政,兼管茶盐和银钱,察访当地官吏和民情,历来被称为要职和富得流油的美差。蔡京的这些至亲原来家道破落,靠着贪脏枉法,现在都成了暴发户,府第连云,胜于京都豪商巨富,千夫所指,民愤极大。他们被罢官之后,京城内外,群情激奋,都歌颂皇上英明,能为民除害。
九天后,皇上迈出了行动的第二步,开始贬谪蔡太师的心腹干将。他先易后难,先清除那些虽不是执政官而能量却很大的党羽,例如当年靠制作大晟雅乐起家的刘昺,现任翰林学士兼工部尚书,被贬出京城任陈州知州。右谏议大夫蔡居厚,是蔡京、宋乔年御用的言官,就让他去当秦州知州。龙图阁直学士强渊明和叶梦得,当年立元祐党籍,建言分三等定罪,现在父事蔡太师,这两人都贬出京城去当地方官。这类蔡家党羽为数甚多,先清理一批,杀鸡戒猴,使群臣知道皇上的尊严。
接着皇上又毫不留情地黜废执政成员中的蔡党。中书侍郎林摅,提举洞霄宫;门下侍郎余深,出知青州。这两名大臣缺德少才,只因审理张怀素一案时包庇了蔡太师,马上一步登天,现在让他们退休养老或出京任职,算是从宽发落。另一名蔡党干将尚书左丞薛昂也被罢官。此人是杭州人,生平不学无术,任馆职而不读《史记》、《汉书》,拜翰林又写不了诏书。只因谄媚蔡太师而位至执政成员。他在家中立下家法,对蔡京只称官职,不许直呼其名,如有违反,就用竹板抽打,决不容情。有一次,他自己因得意忘形而误言蔡京之名,也能自绳家法,左右开弓,狠狠地打自己的嘴巴。这件事传遍汴京城,著名老艺人丁仙现将它编成诙谐节目,在瓦市中演出,很有戏剧效果。薛昂闻讯后并不追究,甚至心中还表示谢意。事情是明摆着的,只要蔡太师以至天下人都知道他薛某对太师忠心耿耿,无比敬重,以后还能高官随便选,骏马任意骑!
皇上当机立断,先后贬黜蔡京党羽共三十余人,特别是清除了执政成员中的蔡党分子以后,威望迅速提高,给朝廷也带来新的气象。皇上正准备重谴蔡太师时,龙图阁学士兼侍读蔡攸见事不妙,就采用申包胥哭秦廷的办法,长跪在地,磕头震地响,恳求开恩宽恕。他承认自己的老父亲犯有种种罪过,但为相八年,也有不少功劳和苦劳;再说进退大臣,也应考虑国体,不能重贬。皇上见他涕泪交流,哀痛欲绝,深深地被他的孝顺之心所感动,竟忘记了这位龙图阁学士善于演戏,并能即兴发挥,绘声绘色,淋漓尽致。皇上是个重旧情的人,想到蔡太师是三朝元老,股肱大臣,自己即位后文治武功“卓有成效”,大多得力于蔡太师。这样一想,皇上对蔡太师的怒恨之意先就消去三分,决定待以元老之礼,让他体面地下台。
皇上还考虑到蔡攸是三馆领袖,文化班头,几年来主持修改《九域图志》,收集天下的道家经典和文物古董,都很有成绩。另外他还经常参与宫中秘戏和宴饮,是不可缺少的弄臣,如果他因父亲遭重贬而愁眉苦脸,那么宫中秘戏就会索然无味!为了要善待蔡攸,皇上对蔡太师的恨意又消去几分。
大观三年六月,蔡京罢相任太一宫使,但享受丞相退休后的恩礼待遇,进封为楚国公,仍主持《哲宗实录》的编修工作。每月初一和十五两日可以上朝,班次在丞相之上。
在认真清理执政成员中的蔡京党羽的同时,皇上迅速任命自己的亲信,组成新的执政班子。左相一职,由门下侍郎何执中升任。何执中是皇上的老师,擅长《周礼》,主张发展经济要因地制宜,朝廷须节省财用,要保护商人的合法利益。皇上即位十年来他老成持重,迎合圣意,早已成为心腹大臣,步步高升,如今应该位极人臣。为了表示恩眷深厚,皇上又在金顺坊给他建造了新的丞相府第。
那么右相由谁来担任呢?皇上反复考虑了几个人选,都觉得不满意,最后想起了过去的宠臣张商英。商英字天觉,仪姿伟岸,气势豪迈,慷慨敢言,为政持平。崇宁初因同蔡京议论不合,被列入元祐党籍,安置在偏远地区。现在要想革除蔡京的弊政,右相之职由他来担任最为合适。皇上还任命自己的亲信侯蒙为尚书左丞,任命与蔡京意见不相同的刘正夫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邓洵仁因起草诏书符合皇上的心意,也晋升为尚书右丞。至于郑居中,也终于得到自己垂涎已久的知枢密院一职。改组执政人员,事关王朝命运,皇上宵衣旰食,事必亲躬,如期完成之后,才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蔡党中的头面人物被罢黜,损失不小,却并未伤筋动骨。三省和枢密院以下的各个部门,仍由蔡党牢牢地把持着,人人冷静观望,等待时局变化。蔡京罢相后,凭借恩宠,仍然安居丞相府第,每逢初一、十五上朝时,仍用含笑的目光环视百官,敢于与他目光相对视的人还是极少。他甚至疾言厉色,声称要清除异端。
五三
蔡府门前仍然车马交驰,犹如闹市。他干预朝政,交结内侍,看样子随时准备再坐太师交椅。其门下亲信唯恐恩主离开京城,怕失去依靠,都在为他呐喊助威。时光似乎又回到三年之前,那时蔡京明里被罢去相职,暗地里仍能左右朝政。然而像所有擅权恣肆的人那样,蔡京也犯了过高估计自己力量的错误,只想到历史会循环往复,却未估计到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皇上既然怀疑他为臣不忠,所赐予的宠信自然有限量。
虽说当今“空国无君子,举朝无公论”,而心存天理公道的人毕竟还大有人在。过去蔡太师对御史台控制极严,几十名言官成了他的喉舌。但这次竟然有三员猛将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御史中丞石公弼、殿中侍御史张克公、毛注先后上章弹劾。太学生陈朝老关心国事,也加入弹劾的行列。章奏几十篇,揭示了蔡京犯有十四条大罪:欺骗天帝,目无君父,交结内侍,缔结死党,滥施爵禄,变乱法度,刚愎狂悖,图谋不轨,大兴土木,妄开边功,横征暴敛,殚竭民力,堵塞言路,败坏风气。这些章奏的内容本来只在宫廷中议论,由于所言反映了百姓们的愿望,也就不胫而走,迅速传播中外。人人拍手称快,期待着圣天子下定黜废巨奸的决心。
说来也巧,大观四年五月,彗星出现于奎宿、娄宿二星之间,光芒长达六尺。北行入于紫微星座。紫微星座是天帝的居室,也指皇上的寝宫。现在灾星侵入,分明是天帝在警告,国内即将发生大乱。皇上崇拜天帝,心中忧虑畏惧。终于毅然下诏,谴责楚国公蔡京恶贯满盈,天意难容,由太师致仕降为太子少保致仕。命下之日立即离开京城,回杭州凤凰山养老,不得徘徊滞留!
千百年来,儒家信徒都遵奉着一条生活准则,那就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蔡京被皇上称为“当代醇儒”,“道全德备”的伊尹,“制礼作乐”的周公,却一向蔑视这条准则。他在飞黄腾达时很少想到“兼济天下”,想的是如何讨得君王的欢心。而在官场失意时,宁愿忍受耻辱,也不想“独善其身”。
后来的历史学家发现:在古今的大奸中,论心肠的狠毒,与蔡京相匹敌的倒有好几位;而论脸皮的厚度,蔡京则堪称古今独步。在过去他多次被罢官,都不肯离开京城。这样做便于密求亲友朋党,联络显贵内侍。有几次还很成功,不久就官复原职。这次被罢相已半年,他又故伎重演,并让儿子配合,演出了哭廷的把戏,又借用太师的余威震慑群臣,依靠众多的党羽大造声势。可惜天不作美,彗星重现,皇上下诏令他立即离京回杭州。他只好带着一家老小和仆役,告别经营多年的阊阖门外的太师府第,乘船从汴河南下。
蔡京的庞大的南归船队在汴河上行进着,巍峨繁华的京城很快就落在船后。他想起了十年之前也是这样离开京城的。当时自己深受向太后的赏识,即将跻身于执政官的行列。想不到风云突变,御史中丞丰稷,言官陈瓘、邹浩抓住他的败政和幕后活动的线索,连章交奏,把他赶出了京城。还是妻子徐氏说得对,自己几次仕途失意,都是因为“恃宠骄盈”。就拿最近四年来说,先后两次被罢去相职,毛病就出在这里。自以为功高才大,皇上少不了他;自以为已用绍述熙宁新法一说挟持了君臣上下,皇上只能按他的意见去办事,群臣中更无人敢有异议。自己很少想到皇上已二十八岁了,不会像小孩子那样由他随便摆布了。心存傲慢放纵,就不能发现朝廷中出现新的政敌,不会警惕党徒中有心怀异志的人。结果呢?引起了皇上的震怒,失去了靠山;又被三个言官以及那个该死的张康国打得一败涂地。在盛夏季节,一家老小就像浮萍和断梗,随风飘荡在河面上。《书经》上记有名言,“满招损,谦受益”,这古训说得多好啊!
浩浩荡荡的船队经过陈留、雍丘、襄邑等地时,地方官员们都沿途接送,热情而谦恭。蔡京感到,这次去杭州与十年前的气派毕竟很不相同,自己的威望仍在,地方官不敢狗眼看人低,仍然恭恭敬敬!这次可以说是满载而归,船队载着他的八位有诰命的夫人,还有十几个美丽而年轻的小妾。除留京的两个大儿子之外,小儿子和小千金们也同行。船队主要载着他任相八年所得的金银财宝和各种名贵器物。这些财物从某种角度看,代表了他的身价,在过去的八年中,京城百官和各地官员都拜倒在他的脚下,怀着孝敬之意和感激之情。
不幸的是现在被罢相了,又要去杭州养老。他担心离开汴京之后,不能及时了解皇上的动向,无法继续操纵党羽。众所周知,二十多年来任命官员的权力都掌握在丞相手中,每任丞相都要网罗力量,他的蔡京班底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现在社会风气变了,百官们常以忠厚为无用,以谦让为懦弱,见谁当了丞相就蜂拥而上,阿谀奉承,投机钻营。他考虑到若时间久了,党羽们也会改换门庭,投靠新的执政者,到那时就不能东山再起了。为了变被动为主动,当船队到达南京(今河南省商丘市)时,他就带了几个随从下了船,而让船队直驶杭州城,南京与汴京有汴河相连,又有宽阔的官道相通,昼夜之间快马可以来回,蔡京要了解京城的信息和向党羽下达指令都很方便。但蔡太师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他驾临南京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街谈巷议,传言四起。他深知无法再停留了,只好放下架子去拜见南京留守。俗话说不是怨家不聚头,这位留守正是蔡京的政敌徐勣。
徐勣过去是皇帝的老师,深受尊重。皇上即位后让他与蔡京一齐修改《神宗正史》,那是正史的第三个版本即蔡徐本。他与蔡京政见不一,争论不休,被列入《元祐党籍碑》,罢官闲居,前不久才被皇上重新起用。蔡京在拜见时只字不提过去对他的迫害,反而大谈同僚时的“深情厚谊”,并劝他要向何执中学习,过去同样是皇上的老师,如今何执中已官拜左相了。徐勣除了佩服蔡京厚颜以外,实在无话可说,只能重提皇上的降责蔡京的诏书,请他赶紧离开南京,到杭州去“闭门思过”,不要重犯罪孽!
按照常人和常规,蔡京这次应该去杭州私人别墅“闭门思过”或“独善其身”了,殊不知他又在苏州住下了。此地是朱冲、朱勔父子的天下,知府和通判又是他的门生,在这里下榻可以说是如鱼得水。蔡京到了旧地并不重游,心中仍时刻惦念着汴京城的政局变化,及时获知消息,及时向党羽下达指示。如果不是旧同僚何执中、张商英等人深悉他的图谋,石公弼等言官又有猛追穷寇的决心,他真的不愿离开这美丽的名城。
五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