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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绘画宗师育高才

作者:周义敢 周雷 当前章节:96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2:02

新的执政成员们同心合力,前后化了一年多时间,总算把最危险的人物蔡京,一步一步地逼到他早就应该去的杭州。大家弹冠相庆,庆祝大功告成。新的六名执政成员都是皇上精心挑选的,都是亲信中的骨干。美中不足的是他们私心特重,又无治国才能。过去在宦海中进退浮沉,向背离合,无非是为了追名逐利;身为执政后想的是如何固宠保位,各占山头各唱各的调。其中只有侯蒙还算忠厚,而充其量也只能自保名节和唱颂“我皇万岁”而已。在此后的岁月中,这伙人在乱哄哄中抢着登场,各自呈献薄技,演出了众多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滑稽剧,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年轻的皇上欣然自得,感到自己不愧为神宗的肖子,能上应天意,下从人心,挥手之间逐出权奸,拔擢贤臣来辅政。新的宰辅要实行仁政,就得减轻百姓赋税,先恢复了食盐官卖官运。这样,朝廷的收入势必大为减少,土木工程和各种事功只得暂停。皇上生性好动,喜欢寻求刺激,现在没有新的游乐名目,心中不免寂寞,感到生活有些单调。善解人意的郑贵妃,深悉皇上的心理变化和跳动的脉搏,就经常向他请教书画技法,一起鉴赏历代名画,这大大地激发起皇上的绘画热情,注意力也就从大兴土木、穷奢极欲逐渐转移到绘画方面来。

金风淡荡飒爽,时光将近重阳。一天早晨,皇上下朝后驾幸郑贵妃所住的宫殿,见殿前的金盏菊已经绽开,繁花重叠,压得柔枝弯弯。远远近近的绿树,不少已变成鲜红色或淡黄色,宫城庭院深深,也锁不住无限秋光。郑妃见皇上心情很好,就让使女在楼头摆上美酒,两人乘兴赏菊。这金盏菊是郑妃亲手所栽,平时勤加料理,开得特别兴旺,芳心含情,通体清香。一对彩蝶在花丛中上下翻飞,似是独得风气之先。

阳光璀璨,照得殿顶琉璃瓦闪闪发光,从檐上飞下一对喜鹊,长长的尾羽在菊花前上下翘动,鸣声亲切,给寂静的宫院增添了欢乐和喜庆的气氛。忽见雄鹊定神凝视,似是发现草丛中有鲜活的食物,双趾后踞,正想突起啄食。雌鹊相对而立,意气洋洋,准备与伴侣共享美餐。竹丛坡石之后,有几株盛开的鸡冠花,红得像燃烧的火焰。花前有两只美丽的秋禽,一只偎依花丛,正沐浴于温暖的阳光;另一只在花前停立,回顾身后的伴侣,两禽目光相视,绻绻情意,无比关切。万类在金秋竞相比美,虫鸟也似乎懂得情爱,举止潇洒。皇上平时爱画花鸟,技法熟练,对花草的朝暮瞬间变化和野禽的动态,有精深的体会,此时与明眸含情的爱妃共度良辰,同赏美景,创作灵感突然在心头涌现,物我两忘,自我已融化在所见的美妙的意境之中。这种灵感就像兔起鹘落,稍一放纵就迅速消逝。他赶紧铺开画绢,挥笔勾勒出初稿,以便来日细细摹写。

过了几天,皇上带来画好的彩画,以便郑贵妃先睹为快。郑妃打开图卷,见卷首有御题瘦金楷书《金英秋禽图》,画的是上次饮酒赏菊时所见,卷末用行书署“御笔”二字,并有“天下一人”花押。她最为激赏的是占据中心位置的一对喜鹊。皇上用一种俊美放纵的笔势来表达细致的写生。喜鹊的头部、颈部以及身尾,全用泼墨挥洒,羽状用浓墨勾勒,腹下和颈后的霜毛,奇飞欲动,点晴之笔用黑漆,隐约如豆,高出画绢,好像在灵活转动。后面的两只秋禽,则不用俊美放纵的笔调,而是用工笔作细致的描绘,真是写尽物情,穷尽天真技巧。金盏菊朵朵向阳,从花向看,可知时间是在清晨与晌午之间,蕊粉散落,彩蝶闻香而来。花枝、竹叶和草叶都用淡色渲染,并用双勾法勾出轮廊。

郑妃知道,皇上少年时曾随吴王府直省官吴元瑜学丹青,而元瑜曾师事大画家崔白。眼前此画,工笔细描与抒情写意和谐统一,坡石、竹枝、草丛的技法,可见出从崔白而来的痕迹,但用俊放的笔调来写生,畅神抒意,用工细的笔调来写生,天机盎然,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皇上已经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开创了花鸟画的新的天地。她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观感,皇上听后乐得心花怒放,搂着她亲了又亲,称赞她是自己在宫中的知己,书画艺术的知音。

为了让郑贵妃了解自己的艺术新成就,皇上命宫女打开他前些时候所画的《竹禽图》和《柳鸦芦雁图》。郑妃看出,两图中的坡石、草叶都用粗笔,表现技法与《金英秋禽图》是一致的,都渊源于崔白的笔法,又有出蓝之胜,这是不言而喻的。使她感到惊异的是虽同样写生花鸟,而两图从内在到外形,各有不同的特色。《竹禽图》构思简洁,坡石屹立,石缝中长出数枝斜竹和一丛青草,竹枝上两只鸣禽相对而立,斜竹精工,禽鸟细巧。而《柳鸦芦雁图》的内容比较丰富,柳树粗大盘曲,柳枝长垂水面。有两只乌鸦在枝头相偎相依,怡然自得;另外两只乌鸦分别立于树根和树枝上,相对而鸣,声情急切,与前者形成对比。芦苇丛中,几只大雁在为采食而忙碌,或引颈啄蓼花,或缩颈吞食物,或凝视水面。图中写生鸦雁,都用拙重的笔调,与《竹禽图》中写生禽鸟用细巧的笔调,迥然不同。

能用不同的笔调写出不同体貌的禽鸟,使郑妃觉出皇上的多才多艺。皇上的艺术领域极为广阔,善于借鉴前人的经验,勤于观察和思索,敢于大胆地进行创造,所以他的绘画日新月异,能很快地超过前人。郑妃自己不会绘画,但能读懂皇上的神功化笔,其原因固然是由于她聪慧好学,有他人所没有的能鉴赏历代名画的好条件,而更重要的是与皇上长期朝夕相处,熟悉他的个性、素养以及情感细微的变化。在艺术上皇上爱标新立异,所画的内容多种多样,所采用的笔调和技法常不雷同,而画面却和谐统一,花鸟人物形神兼备,关键之处在于皇上具有雍容高雅的艺术个性。

一年来皇上画禽鸟时常成双成对,流露出深深的绻绻情意。他是个多情种,人们毫不为怪。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他另有所怀,那就是一年前死去的王皇后。皇后之死,使皇上陷于矛盾痛苦之中。他爱她,她是十年结发妻子,始终恪守妇道,执掌后宫时宫闱严肃。他恨她,所恨是谏诤时不留情面,对制鼎作乐、修建宫殿缺乏热情,常常使他下不了台。他又怕她。她认为正确的事就坚守不移,甚至不顾个人安危。有好几次他想黜废皇后,可又下不了决心。废后将会震惊全国,过去仁宗废郭后,哲宗废孟后,当时群臣就议论纷纷,事后两个皇帝也很后悔,说是“坏了自己的名节”。王皇后深得人心,要想黜废她只能自取其辱。

正如术士给他算命时所言:他的生辰年月都属水,水旺之人足智多谋,聪明过人;而水旺就会流动不息,随物赋形,情性不专。他自以为是“一代英主”,群臣们也称颂他“英武果断”,其实他也开始意识到自身有种种弱点。特别是蔡京的奸谋败露之后,更显出自己宠信佞臣、骄奢逸乐、不恤民力等毛病,而王皇后生前的谏言确是治病的良药。皇上还记得她在弥留之际的赠言,所言仍是忧国忧民,并未提到个人的私事和家事。

在王皇后去世后的一年之中,一些大臣在幕后进行策立新皇后的活动。当时的蔡太师主张立王淑妃,童贯和朱勔倾向于刘德妃,杨戬认为两者皆可,郑居中则以为非郑贵妃莫属。对于群臣所推荐的人选,皇上并不反感,这几个人选都是他的爱妃。但推荐者所关心的不是国体,而是为了他们个人的私利,只能一笑置之。皇上偏向于立郑贵妃为新皇后:她出身于世家,有很好的礼教修养;平时勤读书史,深明历代治乱;举止恭肃,在后宫有威望;性情柔顺,雍容雅丽,与她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不过时候未到,不必过早地宣布自己的决定。

五五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郑贵妃对皇上的了解很深刻,针对他爱好绘画的特点,几次建议改革皇家图画院,以便扩大该院的规模,罗致散失的名画家,培植新的人材。皇上正在为没有新的玩乐项目而犯愁,听了她的建议后大为赞赏,于是颇有声势的改革画院的活动迅速展开。此举在宋代绘画史上乃至中国绘画史上,都产生了巨大影响。而郑贵妃当时建议的本意,则是为了皇上在政务之暇,有称心如意的事可做。皇上挥霍无度,爱亲近狎邪,有了高雅的艺术创造活动,就可以发挥他的才干,疏远像蔡攸那样的一些佞臣。她的用心可谓良苦。

宋代立国之初,便设置“翰林图画院”,聚集四散各地的画家。当时后蜀的黄筌父子,南唐的董源、徐崇嗣,中原地区的高益、燕文贵等等,都进了图画院,画院一开始就有雄厚的实力。宋神宗爱好绘画,画院有了很大发展。皇上天赋绘画才能,并以绍述神宗之志为毕生使命,在崇宁三年曾下诏将画学和书学归并到国子监。凡是愿意入学的不论是朝官的子弟或庶民的子弟,都要参加考试,按成绩的高低分别编入上舍、内舍和外舍,当时书学和画学各有学生七十人。皇上任命著名的书画家米芾担任书画学博士,负责向学生进行道德教育和技艺的训练。

米芾,字元章,襄阳人。后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市),擅长诗文书画。诗文崇尚奇险,不承袭前人的轨辙,受到王安石、苏轼等人的赞赏。他兼擅书法各体,尤其精于行书和草书,用笔俊迈豪放,与蔡襄、苏轼、黄庭坚合称为“宋四家”。画山水能另辟蹊径,自成一派。

他曾担任过地方官,常常闹出笑话。在任雍丘县令时,正遇上大旱灾,蝗虫蔽空,邻县官吏都忙着组织百姓灭蝗,并来公文建议采取联合行动。米县令正在设宴招待宾客,见到公文拍掌大笑,拿起笔来在公文后赋诗一绝:“蝗虫元是空飞物,天遣来为百姓灾。本县若还驱得去,贵司却请打回来。”这种玩忽职守的行为并未受到处分,随后竟升任无为军知军。

无为军地近长江边,江边有一块巨大的怪石,峭刻嶙峋,当地百姓视为神石,以为从天外飞来。米知军对此石很感兴趣,下令将它移进府衙之内。他见巨石后又惊又喜,就摆好酒席,慎重其事地穿好官服,叩首礼拜,口中念念有辞道:“我想拜见石兄,至今已二十多年了!今天为石兄接风洗尘!”消息传开,言官们认为他举止荒唐,有失命官体统,于是他被罢去官职,赋闲在家。

米芾虽不是当官的材料,但任书画学博士倒顶合适。汴京百姓欢迎书画界的奇才、疯疯颠颠的“米颠”的到来,他的行踪举止,常常成为京城的头号新闻。他不爱穿世俗常服,喜欢着唐代人的衣冠,宽袖博带,别有风度,所经之处,人人围观。他为自己设计的帽沿特别高,以致无法乘轿子,他就让轿夫卸去轿顶。路人见敞顶轿中坐着奇装异服的怪人,都惊笑不止。他好洁成癖,生活用具和餐具不准别人接触,严格防止污染,否则就会寝食不安。

皇上求贤若渴,说天才艺术家的气质与众不同,想法奇,举止奇,才能创作出惊世佳作,至于生活小节不必苛求,并传命在便殿召见。皇上见他风神潇洒,眉宇轩然,进退从容,言谈清畅,确是神仙一流的人物。他向皇上献上自己所画的《楚山图》以及儿子米友仁的作品《楚山清晓图》。皇上细览米氏父子所绘的江南春山,立即被迷住了。眼前春雨初霁,处处烟云弥漫,山峰时隐时现,江面上水鸟在飞翔,林木渗淡,山中时有飞瀑悬挂。皇上知道米氏父子师承南唐画家董源的笔法,属于“淡墨轻岚”的江南山水画派。董源善于用淳朴的短墨线来作皴,这种墨线有圆浑的感觉,适合表现江南润湿的气象,董源也参杂用经意又不经意的小点子,参杂用干笔、破笔,使画中景物晕淡深浅都极为自然。米氏父子虽师承董源,却有很大的发展。他俩创造以墨点来代替墨线的独特的表现方法。这标志着山水画“以简代密”的转变,是水墨渲染的传统技法的一大突破。他们出尘脱俗,强调水墨大写意,落笔自然。

皇上观摩再三,爱不释手,有一种“一扫千古丹青尘”的感觉。他深知在皇朝一百多年的画坛上,北方山水画派一直占着支配地位。画家们远学荆浩、关仝,近学李成、范宽,笔下的山水或峰峦重叠,端庄雄奇;或气象萧疏,烟林清旷;或绝涧高壁,林木幽深。在艺术思想上他们被古人所束缚,不能大胆地跳出旧圈子,显不出浓厚的生活气息;在技法上,因袭的成分多,创造的成分少。当代山水画名家、原画院待诏郭熙有不少创新,深受神宗赏识,宫城中处处有他画的屏风和壁画,享有“独步—时”的荣誉。但在皇上看来,郭熙并未突破北方山水画派的藩篱,哲宗也不喜欢他的作品,亲政之后就传旨,把宫城中的郭熙的画都去掉了。今天皇上面对崭新的“米点山水”画,仿佛看到了山水画新的发展方向,此后将是南派水墨画派的天下了,而米氏父子则是造成这种转折的关键人物。

皇上破格召见米芾,交谈的时间很长而且极为欢快,离开时赏赐又很丰厚,这些恩幸迅速地改变了米博士在京城市民心目中的形象。他不再是疯疯颠颠的怪人,而是类乎文曲星下凡的神仙人物了,其神圣使命是协助天子振兴王朝的文化事业。米博士也没有辜负皇恩,他废寝忘食地工作,为画学和书学两个专业制订教学计划,聘请待诏、艺学来传道授业,呈请颁布敕令格式、考试办法等等。以画学专业而论,学生要学佛道、人物、山水、鸟兽、花木、屋木六门功课,其中一二门要有专长。学生要学一大经、一小经,《诗》、《礼》、《周礼》三大经中任选一经,《孟子》、《庄子》、《列子》三小经中任选一经,另外设有《说文解字》、《尔雅》、《方言》、《释名》四门文化课,《说文》课重在学习篆字、音韵、训诂,其它各书只要求明白各种物类的名称,各地方言、各种术语如何称呼,以便绘画时能懂画意,不出差错。考核技艺时,凡列为优等的必须做到:不蹈袭前人巢臼而有所创新,人和物的情态、形色都要天真自然,笔韵高古而简练。

书学专业要求学习各体书法,篆体以古文字、大篆、小篆为法,草体以章草、张芝为法,其它各体以二王、欧、虞、颜、柳为法。技艺列为优等的必须方圆肥瘦适中,锋藏画劲,气清韵古,老而不俗。有关大经、小经的经义,对出身于朝官家庭的“士流”学生要严格得多,他们今后要担任较高的官职。对出身于平民家庭的“杂流”学生则要求不高,他们今后只供役使。

米博士于书、画都很擅长,久享盛名,加上内行办学,能发挥特长,为时不久,国子监中的书学、画学专业就名动海内。流散的画家想来较量技艺,以求有用武之地;有志于书画的青年,也想进入这最高学府。

五六

皇上得悉米博士教学有成就,屡次开恩召见。有一天他被召进宫,见案上摆着大幅乌丝栏画绢。皇上说:“听说你善于大书,今天就请你写这一画绢!”他谢恩毕,就挽起袖子,略加思索后用草书写了一首绝句:“笏引天上梯,鞘鸣奋地雷。谁云天尺五,亲见玉皇来!”皇上见他落笔飞动,如风樯阵马,跌宕多变,超迈拔俗,心中大为赞赏。当问起首句的含意时,博士答道:“刚才微臣想叩见陛下,阁门内臣就用朝笏导引上殿,这朝笏就是上天的梯子!”他说得很认真,殿内上下都笑了。

又有一次。皇上与当时在位的蔡丞相谈论书法,兴之所至,就召米博士进宫,让他用行书把两首诗写在屏风上。他见笔砚未备,请内侍去取,皇上指着自己案上的端砚说:“就用这砚也不妨!”他站着用行书写完两首诗,皇上见行笔如跳丸舞剑,矫变异常,从上到下又笔直如线,不禁赞叹:“果然名不虚传!”进宫的次数多了,博士的胆量慢慢大了,就跪着请求说:“微臣蒙恩已用过端砚,陛下以后就不能再用了,不如将它赏赐给臣下吧!”皇上笑着点头同意。米博士大喜过望,磕头谢恩后捧着端砚快速地走出殿门,砚中翰墨淋漓,沾满双手和衣襟,他也顾不得了。

皇上见他兴奋的样子,就对蔡京说:“人们都称他为米颠,看来真是如此!他爱洁成癖,怎么不顾墨汁沾满—身呢?”

蔡京答道:“米芾人品甚高,不爱功名利禄,只爱古代名家字画,爱名贵的文房四宝。刚才得了至宝,就高兴得什么都忘记了。这种奇才,朝中不可缺一,但也不能再有第二个了!”

米芾任书画博士的时间并不长,不久就升任礼部员外郎,又被罢出京任淮阳军知军,死于任所。国子监的画学、书学专业以后很不景气,皇上深表失望。一年前龙德宫的扩建工程已经完成,曾传命画学专业的待诏和名画家绘制宫中的屏风和壁画。嗣后皇上带着妃嫔重回龙德宫,对园林建筑、宫内的雕塑刻石、布置陈设,都表示满意并进行嘉奖。唯独对宫中的绘画却很失望,遍赏之后,只有壶中殿前柱廊拱眼上画的一枝月季花,方可称为佳作。

众侍从这时才见皇上露出笑容,忙问好在哪里?皇上说:“月季花很难画,一年四季朝暮之间,花和叶都有不同,朕还未见过成功之作。这里所画的是春季中午的月季花。花蕊、花瓣和叶子的色形都画得很准确,形神兼备,无丝毫差错,应该重赏!”龙德宫中的殿堂楼阁几十座,绘画作品不知有多少,名画家们都盼望着能得到奖赏,结果受奖的只有一枝月季花,画者还是一位少年新进。由此可以看出,近年来画坛已衰落到何种地步。

皇上早就想重整图画院,只因一年来事故迭起,先是王皇后病故,以后又逢星变,又要清理蔡京奸党,实在无暇顾及。现在郑贵妃一再倡议,她的倡议又得到入内省都知贾祥的支持。贾祥精于书画,负责书艺局,对此事有非凡的热情。

大观四年三月,皇上下诏:将国子监中的画学专业归入翰林图画局,书学专业归入翰林书艺局。翰林图画局类似一所绘画学院,以学生为主,由皇上亲自主持。所开设的课程、要求学会的技艺以及考试办法等,仍按以前米芾所制订的敕令格式。新设置画学谕、学正、学录、学直各一名,代替原来画院的待诏、祗候、艺学等官职,既管教学,又管行政事务。皇上自有艺术宗旨,他重视工细入微的写生,虽然也有雄健拙重之作,但偏爱秀挺温婉的格调;要求形象俊俏生动,形神兼备,天机盎然;主张以气韵奠定艺术妙境,含蓄蕴藉,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为了贯彻他的艺术宗旨,他采取写生和摹古两种教学法,严格地培养和训练学生。

天下太平已有一百五十多年,四方不断地贡献珍禽、异石、奇花、佳果,皇上让画院师生对这些贡品反复细致地写生,凡属于妙品之作都编成图册,每册三十页,一年之间就编成几十册。

七月中的一天,皇上常居的宣和殿前所移植的荔枝树果实累累,丹映晴空。这在汴京城中乃是旷古奇闻,群臣争相庆贺,歌颂皇上福泽深厚,所以天赐仙果。苑中的孔雀也知道这浆果的美味,忽上忽下,留连徘徊。皇上见此胜景。龙颜大悦,急速召图画院花鸟名家来写生。他们各献技艺,想借这天赐良机扬名一时,步步高升。只见图中翠叶重重,绛果簇簇,似乎还能闻到清香。树下的孔雀神情毕肖,羽色绚烂,或翠绿、亮绿,或紫褐、青蓝,开屏时更加艳丽,显现出五色金光。

众画家都在做着受奖的好梦,但过了几天仍未见动静。他们设法探问,才知所画都不合格。皇上说:“孔雀登高,必先举左脚,而你们所画的都是先举右脚,观察不细,图貌失真,不公开进行批评,是给你们留点面子!”他们又去察验,结果果然如此。皇上批评教师观察孔雀不细致,是为了培养师生敏锐的写生体物的能力,无疑是正确的,须知这是绘画的基本功,不如此就不能形似,更谈不上形神兼备了。

让学生摹写古代名画,借鉴古代画家的经验,也是画院重要的功课。每隔十来天,皇上就取出自己珍藏的名画两匣,派显贵的内侍押送到图画局,以便让师生临摹。押送的内侍还得立下军令状,用性命来担保名画不会丢失或受到污损。

皇上历来注意访求天下古代名画,宣和殿中画库所藏共有几千幅。其中最为古远的要算曹不兴的《元女授黄帝兵符图》,谢雉的《烈女贞节图》,戴逵的《破琴图》,顾恺之的《古贤图》。曹不兴是三国时吴人,善画佛道像。谢雉,西晋人。所画的烈女是名妓绿珠堕楼身亡的故事。戴逵,东晋人,志趣高尚,因不愿为显贵们弹琴,就当着使者的面打烂了古琴,后又作画留念。顾恺之是东晋绘画宗师,画人物能以形写神。这些名画家擅长画人物、佛道和山水,在我国绘画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皇上还很赏识隋代大画家展子虔的《四载图》和《游春图》。展子虔由北朝入隋,能画各类题材,尤擅人物和车马,笔法细工巧整,被认为是唐画之祖。他的《四载图》共有四幅,写山行、水行、车马行等,被皇上视为高品,常常细加观摩,以至看了一整天还不想离开。上述这些古代名画是皇上的镇库之宝,价值连城。他怕万一有损失,当然不愿轻易出库。他让画院师生临摹的名画主要是中唐以后和本朝画家的作品,偏重于人物和花鸟画。当师生们见到这些稀世珍宝时,都感到皇恩浩荡,于是竭尽精力去描摹,希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以借此扬名和晋升。

皇上关注学生摹古的成绩,每次都亲自考核,凡属妙品都要亲写画名,称为“御制画”。有时还在临摹画上题写诗文,称为“御题画”,并编入《宣和睿览集》。学生的摹古画一入集,就会受到重视,立即身价百倍。

五七

有一天,皇上驾幸郑贵妃居所,随身带来两卷绢画:一卷临摹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一卷是《芙蓉锦鸡图》。《虢国夫人游春图》是唐代名画家张萱的杰作,描绘玄宗时显赫一时的虢国夫人的出游。她是杨贵妃的姐姐,常夸耀自己雪艳冰姿,倾国倾城,不施脂粉就去见玄宗。正如当时诗人张祜的诗所写:“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张萱的原作,郑贵妃与皇上曾鉴赏多次,今见此摹本,粗看起来几乎可以乱真。画中连镳并辔有八人八马,其中一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共计九人。虢国夫人态浓意远,神情自若。她的姐姐韩国夫人,同样骑着雄健的骅骝宝马,脸面温然如玉,侧向虢国。姐妹俩丰姿绰约,衣着豪华。其余的前三骑和横列后卫的三骑,是出游时作伴的随从和侍女,神情各异。八马的体姿和毛色也各不相同。

赏玩之后,皇上说:“此卷摹古画,有人认为是朕的手笔,爱妃作何评价?”

郑贵妃知道皇上在测试她的鉴赏能力,就谦逊地说:“此画出于高手,属于数一数二的妙品,能传神写照,全篇气脉连结,保持原作的体貌。但从气韵风度看,恐非陛下之作。传摹虢国、韩国的神采稍嫌不足,笔势不够流畅,特别是马的四蹄有些呆滞。而陛下之作以雍容高雅的气韵奠定全篇,形象俊俏生动,此画的传摹者岂能与之相比?”

皇上听后很高兴,赞扬她的鉴赏能力提高了,对自己的艺术风格也很熟悉,并说这是画院的一个高材生的摹写之作。

郑贵妃接着又看《芙蓉锦鸡图》。深秋时的木芙蓉枝叶茂密,白色的花冠簇集在枝头。一只美丽的锦鸡刚刚落在花枝上,柔软的枝条因受压似在摇曳不停。锦鸡头部有长长的金色丝状羽冠,散披在颈上。上背浓绿,羽边带黑,下背和腰部的羽毛全部金光闪闪。长长的尾羽是黑褐色的,间有黄色的斑点。锦鸡正注视着花旁一双飞舞的彩蝶,身后有一丛盛开的金盏菊。上有皇上的亲笔题诗:“秋劲拒霜盛,峨冠锦羽鸡。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鷖,”下面署有“宣和殿御制并书”一行,并有“天下一人”花押。

皇上问郑妃:“朕此画的水准如何?”

郑妃笑着说:“此画写生细致,色彩艳丽,委婉秀挺,看样子是皇上绘画的格调。这支金盏菊与上次所画的《金英秋禽图》中的菊花相似。但臣妾有些疑惑,觉得在形神兼备、气韵风貌等方面不及《金英秋禽图》!”

皇上点头说:“爱妃的感觉敏锐,这是画院学生的作品,他模仿朕的绘画笔致很有功夫,只是缺乏气韵风度,笔法也不够老练。但他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容易了!”

郑贵妃见皇上肯定了她的艺术敏感,喜悦自不待言,但还是用一种受委曲的语气问道:“此卷既然不是御画,那陛下为什么要那样署名和签押?”

皇上笑着回答说:“朕署‘御制’是题画名,‘并书’是指题诗。并未写有‘御画’字样呀。”两人在欢笑中结束了这令人愉快的赏画活动,接着就开始寻欢作乐!

当年十月,皇上正式立郑贵妃为皇后,并亲作御笔,称她“谦慎持身,德冠后宫”。郑皇后一心想作天下母仪之正,在行受册封礼时,称国用不足,一切从简,只用贵妃旧冠改作皇后王冠,仪仗、旗旌之类奏请减少。她知道堂兄郑居中招权受贿,操纵盐钞市场,与大臣相处不以国体,而是根据个人私利。在册封之后,就上表说,与郑居中为同族,国戚不应干预政事。于是郑居中被免去知枢密院一职,改任观文殿学士。郑皇后牢记向太后和王皇后的遗命,尽心侍候皇上,遇事不忘谏诤。为了使皇上有正当的娱乐,她继续关注画院,使画院在政和年间有了极大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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