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改年号为政和,本意是想“庶政惟和”。他下诏减轻赋税,免去东南六路所供的钱钞,停止大型土木工程,榷货务中剩余的盐钞归于左藏库,而不像往常那样入于内库,等等。这些举措受到庶民的拥护,国内也开始有政通人和的气象。
皇上在政务之暇,仍然关心宫廷画院,使画院进入有宋以来最为兴旺发达的时期。他用严格考试的办法来录取学生,当时应试者从四方源源而来,可谓盛况空前。皇上精通艺术的各个门类,认为诗、书、画、音乐、舞蹈都是相通的,都应该充满诗情画意。而要想让学生创作出具有诗的意境、诗的含蓄蕴藉、诗的韵味的作品,首先就得提高他们的文化素养。
为了使学生能有诗人的情思、胸怀和气质,能敏锐地捕捉诗意和完美地表现诗意,皇上在招考画院学生时,以及平时月考、年考时,常常摘录唐人的诗句作为考题。这确实是个发现人才、培养人材的好办法。如当时有个名叫李唐的画家,就因善解考题的诗意而受到皇上的赏识。他是河阳三城(今河南孟县)人,字希古,擅画山水,敢于变革荆浩、范宽的笔法。画山用峭劲的笔墨,绘出山岳雄伟的气势;画水打破鱼鳞纹的程式,描出盘涡动荡的状态。他也善于画人物和耕牛,在民间很有名声。可惜的是无法进入文化上层和画院,直到大观年间仍然浪迹天涯。他在诗中叹息道:“云里烟村雨里滩,看之如易作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此诗出自肺腑,真是一腔牢骚,写出落魄画家的不幸遭遇。
这是不足为奇的,自从宋初建立画院以来,一直以黄筌、黄居寀父子的画法为准则,作画先用极细的墨线勾出花鸟的轮廊,然后用重彩钩填。风气所开,“钩勒填彩,旨趣浓艳”的画风就成为宋人习尚,一般人哪能领会李唐的山水画意呢?
五八
政和初年,画院招考学生时,皇上以“竹锁桥边卖酒家”为考题。大部分应试者都在“酒家”两个字上用功夫,有的画酒店门口顾客出入,有的画店铺中酒保迎客殷勤,也有画美女当垆的。皇上对这些答卷都不满意,除了考生技艺有所欠缺以外,主要是对诗题的理解胶柱鼓瑟,拘泥而不深入。而当看到李唐的画卷时则又惊又喜,卷中未画全桥,只用精湛的笔触勾勒出一座桥头,展现出此桥上下的陆路和水路交通。近桥头有茂密的竹林,枝叶向背交错,形瘦气充,浓淡相映,各具姿态。竹外高处现出一面青布酒旗,迎风飘扬,似是向顾客招手。皇上说考生虽多,而得“锁”字之意的只有李唐一人。纵看全画,可知作者运思清拔,笔韵高古而简练,景色清新自然,流露出作者淡然自持的精神。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画家,被皇上亲自选中进了画院,从此就不再发牢骚,不再说“多买胭脂画牡丹”了。直到靖康之难后,他还进了南宋画院,当时年近八十,仍保持旺盛的创作能力。南宋画家刘松年、马远、夏珪、萧照等人,都师法他的画风,宋高宗将他比作唐代的李思训。他的画对后世也有很大的影响。
如果说上述的试题的难度还不算太大,那么下面一题“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内容繁复,使众多的考生简直无法下笔。而成都画家王道亨则别有佳思,他画苏武在北海边梦思故乡,身盖毡被,头枕羊毛和出使节旄,上有双蝶翩舞,颇有庄子梦蝴蝶的意境。又画茂盛林木,上有杜鹃夜啼,月悬当空,树影在地,正三更时分。徽宗见此画曲尽题意,评为第一,并授予王道亨画院学录一职。
另外,有些考题表面上看并不难,而要精确理解却不易。如有一次以“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为题,一般考生都画水岸边停着渡船。为了表示船中无人,或在船边画鹭鸟独立,或在蓬顶见栖鸦,也有在船板上画麻雀翻飞。这些答卷都不合题意,题意是指野水边无行人,而不是指船中无人,且渡船也不能无人。最后被皇上选中的一幅,只画岸柳系着渡船,船旁有芦苇数丛,船夫卧于船尾,因无行人而吹笛自娱。从细眯的眼神和高翘的脚指看,他吹笛很入神,人们仿佛感到那悠扬的笛声正和着水声,飘向遥远的天际。
皇上为画院出的考题还很多,不妨再举几个例子。如有考题为“乱山藏古寺”,考生有的画深山中露出塔尖,或露出鸱吻,有的画僧人下山取水,也有出现殿堂等等。这些都未画出“藏”意,况且殿堂、鸱吻、塔尖等,并不是佛寺所专有,“深山”与“乱山”含义也不相同。而中魁的一幅则是满目荒山,上露幡竿。幡竿常见于佛寺,透露出“藏”字之意。
又如考题为“午阴多处听潺潺”,众人都画清流潺潺,而听者坐在水边,画幅一览无余,并无画外意,韵外味。只有最后交卷的考生受到皇上的称赞,图中没有山涧溪流,只见藤葛蔓绕,林下树影正中,而有书生侧耳细听悬崖与滩石之间。此画可称无声诗,使人顿生神思遐想;又可称有声画,人们似乎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其它考题还有“踏花归去马蹄香”、“嫩绿枝头红一点”、“落日楼头一笛风”等,要求试者在画中表现出“香”、“春意”、“笛声”。这些富有诗情诗意和诗境的考题,深入地考察出画家的学识,有多少艺术想象力和绘画的创造才能。
出考题也花费了郑皇后的不少心血,她协助皇上促使宫廷画院进入空前繁盛时期,培养出大量的杰出的画家。他们的作品丰富了当时的社会生活,在后世成为稀世之宝。而皇帝也以自己早期绘画的非凡成就和主持宫廷画院的实绩,在我国绘画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蔡太师第二次被罢相,离开京城去杭州,四海欢欣鼓舞,以为王朝从此可以得救。但新任左相何执中却是个碌碌庸才,过去与蔡京同为执政,亦步亦趋,并无建树。现在想要他来革除蔡京所施行的蠹国害民之政,岂不是痴人说梦?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何左相并无政绩可言。
皇上在失望之余,就决定起用过去与蔡京政见不同的张商英。张商英性格豪放,历来支持熙宁新法,打击元祐党人不遗余力。崇宁初官拜尚书左丞,因与蔡京议政不合,被罢官离京。接着又说他写过《元祐嘉禾颂》和《祭司马光文》,将他列入元祐党籍,出籍后又远远地安置于归州(今湖北省秭归县)和峡州(今湖北省宜昌市)。当时,他颇有声望,回到汴京后很受百姓欢迎。于是皇上任命他为右相兼门下侍郎。那一年京畿一带久旱,从三月到五月未下过雨。而商英拜相后的第二天就下了一场透雨,人们都说他当了丞相,感动了天帝。皇上亲书“商霖”二字作为赏赐,喜慰地说:“商代的高宗得贤相傅说,认为是久旱逢霖雨;现在朕任卿为右相,也是这个意思!”
按照崇宁初起用蔡京为相的先例,皇上也在延和殿单独召见张商英,向他请教革旧从新之道。张商英豪视一世,很想力挽狂澜,用流贬各地时所见到的事实,来揭示朝政的种种弊病。他说:“自古以来,政府都是开矿炼铜,用铜铸钱,每铸一钱,得利润约十之一、二。前几年蔡丞相接受其姻亲胡师文的建议,将当二铜钱改铸为当十铜钱,以钱铸钱,工本不高,而面额却增加了五倍。由于获利丰厚,各地私铸成风,一般由大吏滑胥主持。新铸的大钱还掺杂锡、铁之类,普遍粗制滥造。在交易时官府付钱给百姓,每枚大钱以一当十;而百姓以钱纳官,每枚大钱则当四。这样官府和朝廷的收入自然大增,而百姓却深受刻剥。蔡丞相和胡师文铸当十大钱是沿袭了唐末五代的弊政,与熙宁新法风马牛不相及!”
皇上听后心中有些不自在。谁都知道,为铸大钱皇上曾下过诏书,并亲自写了“圣宋通宝”四字。就凭这诏书和御笔亲书的四个字,数额巨大的、掺假的、以少当多的大钱得以流通全国,使普天下的百姓在经济上遭受了空前的浩劫,造成了百物涨价,民怨沸腾。
为了转移话题,皇上又问起蔡京所推行的钞盐制的利弊。张商英回忆过去,不无惋惜地说道:“崇宁元年在讲议司议论改革钞盐制时,臣与蔡丞相意见相左。大宋立国百余年,除解池之盐由朝廷直接专卖、盐利归朝廷之外,其它地区所产的盐都是官支官卖,所得盐利大部分都归州县,用作地方经费。蔡丞相的新盐法使盐利都归朝廷,朝廷是富了,而州县却失去了财源。这七八年来,州县只好巧立名目,进行聚敛,百姓们怨声载道。”
皇上又问:“朝廷实行和买,历来在春季向百姓发放钱和盐,夏秋时百姓交纳绢帛,偿还贷款。这本来是善政,为何民怨沸腾?”
商英心情沉重地说:“实行新盐法之后,官府不再发放钱和盐,而百姓仍须交纳绢帛。另外,朝廷实行和籴,本应出钱购买民粮,双方议价交易。而现在按户摊派,限期逼迫。这两项苛政,为害超过正赋,百姓无以为生,只好铤而走险!”
皇上又问:“漕运近年来为何不畅通?”
商英答道:“过去东南六路运粮食到真州和扬州,卸粮进入转般仓库,然后载淮盐和其他货物回归,来往所得运费作为漕运经费,船工也可带些私货。食盐由商人自运之后,转般制度也因此而废,漕运的吏卒和船工收入大为减少,生计相当艰难!这些年来,臣与地方官员和平民百姓接触频繁,所言均是事实!”
在此之前,皇上对新的钞盐制深表赞赏,而对它所引起的严重后果则一无所知。他不解地问道:“蔡京说新的盐法是根据‘神宗遗意’而制订的,为何有这样大的弊端?”
商英含笑回奏:“蔡丞相名为绍述,实际上是借它来劫持皇上,同时也用来钳制朝臣的口舌。他制订的新盐法违反了熙宁新法的宗旨,所依据是欧阳修、苏轼等人的遗意!”皇上听后不觉十分惊讶,不相信自称坚决维护新法的蔡京,竟会采用旧党的主张,心想张商英过去曾受蔡京的陷害,现在想乘机反咬一口。
商英看出皇上怀疑的神情,就具体地阐明自己立论的根据。他说;“欧阳修在《通进司上书》中,主张朝廷与商人‘共利’,因为利不可专。朝廷本想全得十分之利,结果往往十不得三;如与商人共利,就能得五分之利。商人见利厚会不请自来,见利薄想留也留不住。另外,苏轼的《上皇帝书》、秦观的《安都》等文,也都肯定商人在商务活动中付出了智慧和劳动,认为应该与朝廷共利。蔡丞相的新盐法根本精神在通商,让盐商获取厚利,比欧阳修、苏轼还走得远。”
他还陈说,自从汉代以来,盐铁一直由朝廷专卖,盐铁税收与田赋都是朝廷主要的收入。熙宁新法做到了“民不加赋而国用富足”,主要的收入就是来自盐铁茶的专卖钱和免役钱、青苗利息钱。盐铁茶由朝廷进行专卖,是重农抑商的传统国策,而不是让商人对半分利或得到更大的利。也不允许废止盐铁的官般官运,而让商人自运自销!
张商英身材高大,声音洪亮,所呈奏的议论使皇上有大梦初醒之感。皇上笃信道教,对道家经典相当熟悉,他爱好绘画,明锐的目光能察秋毫之末;而对经国济民、长治久安、知人善任之学,却向来不愿深究。许多年来,他只问收获,不问耕耘,只要国库充实,能尽情地让他挥霍,那就心满意足了。刚才听张商英纵论古今,谈所到过的州县的亲身见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代英主,治下的臣民生活于苦难之中。
皇上毕竟还有仁厚之心,带着悔恨的心情说道:“过去朕以为蔡丞相生财有道,谁知他竟如此刻剥天下百姓!这一年来朕陆续下诏,除罢去当十大钱和方田均税外,对折变支移等税法也作了严格的规定,卿熟悉下情,不妨据情实言!”
张商英深被皇上的爱民之心所感动,也就大胆进言:“现在风俗败坏,奸吏滑胥敲榨勒索无所不至,不但借丈量田亩增加赋税,即使不毛之山也能方出柴草,上户常增税几百贯,下户亦不下数十贯。方田时贿赂公行,豪势之家数百亩地可方成一二十亩,而原来的税额却转移到下户头上。下户被迫破产,只好逃荒在外。”
五九
皇上又问:“支移和折变制度实行的情况如何?”
商英说:“所谓支移,就是缴夏税和秋税时不在本地交纳,而要交到几百里外去。如果不愿意,可交地里脚钱。所谓折变,就是征收实物,按值折价,又改征他物。所征实物常常违期,如蚕未结茧就要征丝帛,庄稼未熟要征粮。当地盛产的货物常常不征收,而专征当地所缺的货物。吏役盈门,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支移与折变虽是杂税,但经过胥吏反复折算后变成十倍掊取,百姓破家卖牛,还无法交足。这些年来朝廷和州县的收入大增,而百姓却穷了,不少农民流离失所,饿死沟壑,惨象令人担忧!”
自从蔡京罢相后,皇上开始了解下情,现在听了张商英的陈言,更加深了印象,不无宽慰地说:“幸亏朕及时下诏,重申政令,否则黎民哪能安居乐业?”
张商英本来担心因说了实话而受祸,现在看到皇上具有同感,就鼓起信心再进言:“陛下天生圣慈,关心民瘼,百姓见所下诏书,如大旱欣逢甘霖。只是现今吏治腐败,州县官吏中匡世济民者极为少见,而阳奉阴违、营私舞弊者则相当普遍。诏书虽下,很难令行禁止!当务之急是先统一执政官们的步调,严惩民愤极大的贪官污吏,借以树立朝廷的威严!”皇上知道他的话意是左相何执中不一定支持他,遂授予全权,让他主持革除弊政。
张商英一生汲汲营进,几起几落,备尝酸辛。直到年近七十才受到皇上的重用,虽为时已晚,仍然想干一番事业。他知道天下百姓痛恨蔡京,在立政时就有意识地反其道而行之。如改当十钱为当三,使私铸大钱的人无利可图;恢复神宗时的钞盐制,东南六路的盐仍实行官买官运;恢复转般仓制使漕运经费宽裕;规定和买、折变、支移的办法,减轻百姓的赋税。他还劝皇上效法太宗、神宗,不要大修宫殿,力戒奢靡,亲身作节俭的榜样。
皇上即位后,所听到的是蔡京及其党羽歌功颂德的言辞,所见到的是报喜不报忧的章奏,久而久之,也就自以为治国有方,不想锐意进取了。直到蔡京第二次罢相后,才逐步了解到国内已危机四伏,天下并不太平,吏治相当腐败。现在像张商英这样敢言敢为的直臣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良药苦口利于病,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并屡次下诏,推行他的革除弊政的方案。
德政调元向道闲,天朝诏许实辞冠。
丹心耿耿悬象魏,青史昭昭照玉垣。
晚节友贤阳风暖,老年忧世谷驹寒。
大平犹自存龟鉴,后进仪刑仰慕看。
此首是张商英的题画诗,题于《睢阳五老图》上,抒发自己晚年当了调元手即任丞相后的抱负,决心忠于皇上,青史留名,作后人仰慕的榜样。
张商英志大才疏,藐视同僚,大有舍我其谁的架势,这样他一开始就陷入被动。在六名执政成员中虽然都是庸才,但他们都是皇上的亲信。特别是左相何执中,枢密院使郑居中,于施政治国是十足的外行,而妒贤嫉能、罗织罪名则堪称高手。商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垮台就势在必然。他对皇上也不太了解,皇上这次重用他,并不是赏识他忠心耿耿或者有多大能耐,而仅仅因为在朝中找不出历来与蔡京唱反调的大臣,这才想起远贬在峡州的老臣,临时把他拉出来扮演一个角色。他能言善辩,富有感染力,常常语惊四座,可惜的是寡谋乏术,在新的政令颁布之前,常向同僚们和盘托出,给敌对者留下足够的时间进行阻挠和破坏。
何执中、郑居中对张商英尤为痛恨,他俩合力将蔡京赶下台,本来想平分左右相之职,而张商英并无尺寸之功,从峡州回京不久就占据要位,并以最高执政自居,是可忍孰不可忍?更有甚者,他一上台就主张恢复熙宁、元丰时的钞盐法,使郑家交引铺和何家的盐钞生意蒙受巨大损失,这个前不久还名列元祐党籍的老家伙居然肆无忌惮,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于是两人志同道合,竭力进行排挤。
商英革除弊政的阻力不仅来自上层,更麻烦的还在下层。新旧党争、新党内部之争前后已四十多年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错综复杂,真是动人心魄。官员们在政治漩涡中深感前途难测,都学会了随机应变,见风使舵。他们知道何执中、郑居中是皇上亲信,故有恃无恐。蔡京虽已下台,头面人物也已被贬,而根基未动,随时会重返政治舞台。而张商英一无政治靠山,二无党羽,又不深谙权术,有谁愿为他卖命呢?
张商英失去皇上的宠信,还由于一年来挪用了内库的大量钱财,而弊政依然如故。州县官吏乘着法令反复变更的机会营私舞弊,中饱私囊,结果地方财政仍然困难,仓库仍然空虚,百姓仍然穷困。
按理说,天下之大,都是皇上的产业,中外之财,都是皇上的府库。可皇上有一种特殊的心理,那就是非常珍惜内库中的钱财,总感到这是他个人的私房钱;而左藏库是公家的钱,动用它就不那么心痛了。张商英动用了他的宝中之宝,一年之中毫无收获,使他深深感到用人不当,如果善于理财的蔡京仍在相位,那就不会出现这种局面。再说蔡京执政时,文治武功样样出色,让他活得有意思,玩得也快乐,不像这个张商英,连宫中修葺升平楼也要谏诤一番,如继续让其留在身边,就等于自己找罪受。
皇上率性而行,马上就派遣内侍带着玉环到杭州,赏赐给蔡京。玉环者,玉人还也,表示不久就要让他还朝,以便重用。既然皇上的态度已经根本改变,那么反蔡京之道而行之的张商英就成了多余的人物。言官们闻风上章论奏,蔡京党羽也蜂拥而上,张商英被定有“十大罪状”,贬黜出京。在前后一年中,商英演完了这个特定角色该演的戏,现在该告别舞台了。离开汴京城时,他写了两首《南乡子》,算是谢幕词。
向晚出京关,细雨微风拂面寒。杨柳堤边青草岸,堪观。只在人心咫尺间。
酒饮盏须干,莫道浮生似等闲。用则逆理天下事,何难。不用云中别有山。
瓦钵与磁瓶,闲伴白云醉后休。得失事常贫也乐,无忧。运去英雄不自由。
彭越与韩侯,盖世功名一土丘。名利有如鱼吞饵,轮休。得脱那能更上钩?
商英信奉道教,并精通佛理,失意时善于解脱自己,上述的两首词就是明证。以后他历经折磨,仍活得高寿,并无疾而终。由于他曾为老百姓说话,直到南宋时人们还纪念他。
皇上准备重新起用蔡京,对何执中、郑居中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何执中怕失去左相高位,不愿居于蔡京之下。郑居中当时被免去知枢密院一职,因郑皇后上表不想让堂兄干预政事,但他正在活动谋求右相一职,现在希望已成了泡影,还得担心记仇的蔡京进行报复。他俩都很后悔,觉得与其让专横跋扈、诡诈多端的蔡京东山再起,还不如留下志大才疏、寡谋乏术的张商英,然而错误已经造成,后悔也来不及了。
上次蔡京复相,郑居中与张康国独得风气之先,乘机在皇上面前为蔡京评功摆好。以后又反目为仇,张康国被毒死,郑居中总算保住了性命。这次蔡京将复相,郑居中虽已觇知消息,却已无脸面再当吹鼓手了。然而吹鼓手的种子延绵不绝,新的吹捧蔡京的人物就是王黼。王黼字将明,开封祥符人,家道殷富。原是太学的上舍生,才华出众,善于迎奉。崇宁二年登进士第,金殿唱名时,皇上见此人眉高耸秀,目睛如金,风度翩翩,觉得似曾相识,可一时想不起具体时间和地点。在御座旁的蔡攸悄悄地奏告,他就是皇上即位前在矾楼饮酒时所遇到的那位美少年。皇上这才想起当时他为汴京嘌唱名妓李春娇击鼓伴奏,还称赞他潇洒风流,艳福不浅。如今金殿重逢,虽上下尊卑有别,但故人相见,倒也感到亲切。只是王黼原名王甫,与东汉一个宦官同名,皇上遂赐名为黼,表示对故人的恩宠。
王黼及第后曾当过州县属官,后与何志共同编修《九域图志》。何志是何执中的儿子,向父亲推荐王黼之才。何左相也大为赏识,拔擢为左司谏,以后又让他负责收集和整理皇上秘藏的鼎彝宝器,撰写《宣和殿博古图》。他经常出入宜和殿,能探知皇上的心意,不失时机地上书为蔡京“鸣冤叫屈”,说他“为相八年,道全德备,功勋书于青史,大名使鼎彝增光”。而张商英用危险的理论来“鼓惑百姓,诽谤新政,动摇国是,应该重贬”。皇上看了他的奏章,认为他能“秉公立言”,所言符合自己现在的心意,感到何执中的举荐非虚,此人真是个人材。
六〇
皇上知道,贬黜张商英是轻而易举的事,但要让蔡京回朝主政,势必困难重重:执政大臣们既恨他又怕他,必然一致反对;百姓们会感到不安,甚至会引起扰乱。更难堪的是皇上自己,既然现在迫不及待地要请他还朝,那么当初为何要化大力气把他赶下台呢?为何在诏书中列举种种大罪?褒贬大臣,如同儿戏,颁布政纲,朝令夕改,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的昏庸无能?然而皇上毕竟是个聪明人,为了维护自己的无比尊严,就采用了广造舆论的办法,一步一步地把蔡京重新扶上执政的高位。
每年九月某日,是大辽天祚皇帝的生日,十月十日是大宋皇帝赵佶的生日。宋与辽是结盟百余年的兄弟之国,届时都要互派生辰使表示祝贺。政和元年九月,皇上派端明殿学士郑居中充生辰使,武康军节度使童贯为副使。让一名内侍充当国使,在宋王朝是个首例,在古代历史上也极为罕见。大臣们表示异议,皇上说辽主闻童贯的威名,想一睹大帅的风采,让他出使可远扬国威,有何不可?远在杭州的蔡京,得到所赏赐的玉环,真是大喜过望,但也认为让童贯任国使欠妥,忙上奏章说:“河湟之捷,上靠皇上运筹于宫城,下凭王厚、高永年及将士们的浴血奋战。童道辅并不知兵,只是因人成事而已。现在他的名声既已传开,就应深深密藏,使外界莫测高深。如让他出头露面,个人出乖露丑是小事,败坏了王朝名声则是大事!”
皇上以为蔡京妒嫉贤能,置之不理。其实蔡京不明内情,也受了蒙骗。童贯既得志于河湟,就以为辽国也不在话下。再说这几年边境平静,不能兴兵作战,无法领取巨额军费和犒赏,无法享用沿边州县的财富。作为武臣必须挑起边境战争,才能有利可图,才能加官进爵。他把想去辽国察看虚实的意图奏告皇上,立即受到赞赏。皇上是个想建立不世之功、好生是非的人,眼见许多年过去了,没有开拓新的疆土,也没有建造新的宫殿,每天只能在宫中行乐,写字绘画,日子过得相当乏味。他静极思动,想寻找新的刺激,自然赞同童贯为他设计的新的鸿图。
其实皇上也受了蒙骗,大辽天祚皇帝事先并没有想一睹童节度使的风采,而是童贯用重金贿赂了辽国使臣萧志忠,说自己想到北国旅游观光,增长见闻,请他在进见皇上时,托言天祚帝想与童节度使结识。皇上听后龙颜大悦,感到正中下怀,就慨然允诺。萧志忠回国前向童贯透露了其国主喜爱南朝的珍宝玉帛,请他多作准备。回国后又向其国主介绍了童贯,说他在主持苏州、杭州应奉局时如何采购珍宝奇玩。天祚帝贪图享受,当然很想见见童节度使。
以郑居中和童贯为首的生辰使团按时起程了,大量的生辰礼品也同时启运,其中有绫锦院的锦绣,文思院的金银珠玉,苏州、杭州应奉局的工艺精品,扬州百宝镶嵌的书柜、床椅,甚至还有两浙路的藤编的用具等等。以后大辽国主的回赠也相当豪奢,总之是两国君主竞相比阔而已。
在辽国盛大的生日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要数大宋的使臣。郑居中出身富贵之家,进士及第,又是当朝国舅,表现出大国使者的风度。而童贯虽想装出大帅的威仪,但总感到有些心虚,见辽方群僚相聚指笑,似乎在说南朝缺乏人才,怎么让一个阉人当大帅?而且还装腔作势充当使臣!他顿时怒从心中起,但又不便发作,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童贯等人南归,途经卢沟河,有燕人马植求见,说有机密要事相告。童贯与他交谈后认为此人是个奇才,就悄悄地把他带回汴京,改姓名为李良嗣,推荐给皇上。马植本属燕州大族,涉猎书传,有口才,能文辞,多心计。他见天祚帝荒淫无道,国内各族民众纷纷起义;外有强敌压境,阿骨打统率女真族各部兵马屡次大败辽兵。他知道辽必亡,就想归顺宋朝。皇上亲自召见时,马植献策说:“朝廷如能派遣使臣,从登州或莱州跨海去与女真结盟,相约攻辽,一定能乘机收回五代后晋时失去的燕云十六州。这些汉唐故土的百姓仍向往故国,王师一出,必然壶浆来迎!”皇上采纳了他的献策,认为所言出奇而又大胆,且有必胜的把握,当场就赐姓赵氏,授予秘书丞一职。从此马植就改姓名为赵良嗣,充当了大宋平燕灭辽的高级谋士。
皇上平燕灭辽的决心既定,但在执政官中几乎无人赞同。有的说;“立国须有信义,宋辽结盟已有百余年,双方友好相处,如我方首先败盟,使百万生灵肝脑涂地,简直是愚不可及!”有的说;“女真崛起,应存辽国作为屏障,不应让外族乘间窥视中国。如灭辽则唇亡齿寒,无疑是引火烧身!”有的说:“重用宦官,皇权就会削弱,现在童贯倡议平燕灭辽,是想挑起边衅,把持兵权,汉唐王朝的覆灭,该是我们的前车之鉴!”议政的结果使皇上赫然震怒,认为如让这些目光短浅的人继续执政,肯定成不了大事。必须当机立断,迅速起用蔡京。他又想起蔡京的种种好处:名高识远,才兼文武,能深刻领会上意,贯彻圣旨态度坚决。过去兴河湟之役,与童贯配合默契,将相和而万事兴,故能取得辉煌的胜利。
童贯出使辽国胜利归来,又受到皇上的嘉奖,已经成了汴京城的风云人物。一天晚上,蔡攸偕同夫人宋翔凤前往拜会,受到了主人热忱的欢迎。徐惜惜向表哥表嫂转送了童节度使从辽国带回来的礼物:四颗特大的北珠,一出匣就光芒四射,人称夜明珠;一副鎏金双凤马鞍,铸有精细的花草纹。辽国的马具制作精美无比,与南朝的端砚、蜀锦、定州瓷器并列为“天下第一”。这两件珍贵的礼物代表了亲如兄弟的情谊,使蔡攸夫妇深受感动。言谈之中也涉及近年来种种不如意的事。在蔡太师被罢相后的两年中,蔡攸处处受掣肘,很难有所作为。自从郑皇后入主中宫之后,入内省都知黄经臣已掌握了宫中许多实权,杨戬虽保住了入内省都知的头衔,但只负责宫殿修建。他本来可晋升为节度使,因受到张康国被毒死一案的牵连,遭到张商英的否决。郑皇后治理后宫比当年王后后更加精明,徐惜惜和宋翔风想在宫中活动真是难上加难。
话题又转到如何尽快地使蔡太师重新回朝主政,都寄希望于童节度使。童贯见大家相催,心中感到很矛盾。在出使辽国之前,他得悉蔡太师竭力贬低自己并加以阻挠,现在见出使后倍受信用,又指示儿子和儿媳前来做说客,还让徐惜惜在枕头边为其絮絮叨叨,这位蔡太师前倨后恭,做人太不地道,本来不想再帮助他。但从长远考虑,要想平燕灭辽,执政官们都表示反对,只有蔡太师对此感兴趣,并且有能力做他的后盾。再说皇上也迫不及待地想恢复蔡太师的职务,他乐得做过路人情,就痛快地答应愿助一臂之力。他的相助也并不难,只是谎称天祚帝在接见他时,曾问起蔡京现在任何职?皇上一听就信,认为辽国君主都很重视蔡京,那就应该立即起用。
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