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富贵生淫欲,这是人之常情。皇上长夜欢歌,魂迷色阵,这毫不奇怪,是理所当然。再说“竭天下以自奉”,圣人在经典中早已明言训示。但使他不放心的是人心越来越不稳定,河东路、河北西路、京东梁山泊都出现“群盗”,少则数百,多则数千,白昼横行,对抗官府。甚至连京畿地区也是“盗贼”公行,富民不得安居,京城中也谈虎色变。皇上认为世风浇薄,人心不古,根本的原因是在于礼教不兴。秦汉以后礼崩乐坏,上自礼仪、职官制度,下至服饰、住房规章,一切都不合于夏商周三代的礼制,这样就不能区分亲疏,辨明上下,严格尊卑,社会秩序岂能不乱?
皇上早就想革除几千年来的弊病,成就一代的典业,就毅然下诏,立即全面复古,使三代的礼制永垂后世。
蔡太师奉诏后陈奏说:“历代的圣主治国都以礼制为先,要求人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故能天下大治!”他提出先恢复《周官》之制,说三代的最高执政官是三公,即太师、太傅、太保,丞相的设置是秦以后才有的,理应革除。官制复古后,蔡太师理所当然地成了“公相”,而左相、右相的名称分别改为太宰、少宰,在位的太宰何执中、少宰刘正夫成了公相的副手。蔡京假借《周官》的名义,不费吹灰之力,无论在名称上或在实际上又成了最高执政官。
麻烦的是武官的名称,《周官》中写得不太清楚,只好沿用秦汉以来常用的太尉的名称,这样童贯就由检校太尉晋升为太尉,不久又任陕西、河东、河北宣抚使,掌握了王朝的兵权。最后他又官拜太傅、跻身三公的行列,人们都戏称他为“媪相”。这一称呼不太雅致,显然有讥讽的意思,怎么能把朝中的一品大员、百万大军的统帅比作老太婆呢?真是不能区分上下,不能严格尊卑,可见世风浇薄、人心不古已到了何等严重的地步,这更加坚定了皇上崇奉礼教、全面复古的决心。
政和三年九月,皇上正式下诏设立礼制局,任命蔡攸为提举,户部尚书刘昺为详议官,其任务是研讨礼制的古今演变,考定古代祭祀礼仪和祭器,改订当前的宫室、服装、婚冠和丧葬的制度,等等。作为行动的第一步,皇上允许礼制局根据宣和殿所珍藏的三代祭祀礼器,用青铜重新加以仿造,其中包括鼎彝、簋簋、酒爵等。铸造工程仍由入内省都知杨戬主持,他和刘昺过去都是铸造九鼎的老手。于是新城南薰门外的铸造场又火光烛天,工匠们夜以继日,半年之后,完全合乎三代庙堂规格的新的礼器一色俱全,远胜秦汉以来的那些假礼器、假古董。
皇上决心恢复三代礼制,使圣人之徒特别是礼官、学官受到鼓舞,精神极为振奋,感到机会难得,可以一显身手。他们担心礼制局只重视朝廷祭祀礼仪之类的大典,而忽视民间普遍存在的、不合古礼的种种事实,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服装、首饰和乘坐车轿的越礼犯份了。
按祖宗规定,有封号的妇女才能用金子作首饰,用珍珠装缀首饰、衣服、项链等。而现在平民和富商之家的妇女,却公然束金带,服饰镶缀珍珠。按神宗皇帝规定,四品以上官员着紫色朝服,六品以上着绯色,九品以上着绿色,而现在胥吏的冠服与知州、县令已相差无几,而平常百姓也穿紫色衣,束犀玉带。销金、缬帛等衣料本来只有命妇才能选用,而现在民间妇女却随便购置。所谓销金就是加用金线编织的丝织品,所谓缬帛就是印有图案的丝织品。这些衣料花色繁多,新颖协调,妇女们爱用。朝廷屡次禁止,越禁却销路越好。大相国寺内尼姑和道姑,还公开出售销金花样幞头帽子和缬帛裙子。
六五
使圣人之徒痛心疾首的还有:娼妓和优伶居然佩戴珠玑金玉,服饰仿照宫中后妃的时装,这岂不是卑者与尊者同荣、贱者与贵者同丽了吗?仁人志士岂能容忍!另外,汴京和北方居民甚至还采用辽国契丹族的衣冠和装饰。男人裹番样头巾,戴毡笠子,着战袍,系番样腰带;妇女梳契丹大鬓方额、云尖巧额等发式。契丹丰富多彩的服装颜色,各种样式的绣花图案,也深受北方妇女喜爱。这也引起圣人之徒的忧虑,他们连上奏章,请求严立法度,区分华夷,辨别尊卑贵贱。当时蔡太师爱穿青色道衣,称为“太师青”,出入乘棕顶轿子,称为“太师轿”。百姓争相仿效,“太师青”色布料,成为官民服装的主色调,而“太师轿”也遍布城乡。蔡京的党羽认为这是对“公相”的大不恭,而且祖宗有章法,百姓本来只准穿黑、白两种服色,不得乘坐讲究的轿子和雕车。
皇上复兴三代礼制的大业,进展极为迅猛。以枢密院使郑居中为提举的议礼局,修成了《政和五礼新仪》,全书共二百二十卷。五礼之中以吉礼为首,讲有关祭祀之事,以下四礼分别是:冠婚之事的嘉礼,宾客之事的宾礼,军旅之事的军礼,丧葬之事的凶礼。皇上审阅后认为:此书上能追述三代之意,下能考察历代演变,可立即颁行天下,各地州县务必严格遵照执行。民间的吉凶之礼也必须遵照新仪规定,违令者以违抗圣旨论罪。以蔡攸为提举的礼制局也制订了有关宫室、车服、冠冕的规定和制度,很快颁发天下,不奉行者予以治罪。
皇上圣武独断,想改“公主”的称号为“帝姬”,认为皇上的称号封给皇帝之女,不合典章。执政官们持有异议,有的说周王姓姬,其女称王姬;而赵姓是商代之后,不能用姬姓。有的说姬是古代妇女的美称,用来称皇帝之女是降尊为卑。皇上说:“姬姓虽是周姓,考古立制以周为宜。姬既为妇女之美称,可见不光是指周姓。古为今用,引用之权在朕!”皇上既然把话说绝了,谁还敢再议。于是皇上下诏;改公主为“帝姬”,郡主为“宗姬”,县主为“族姬”。执政官们同声附和,齐称这是礼制复古的一大成绩。
政和四年春,皇上的长子赵桓已经十五岁了,长得龙章风姿,个子高而较瘦。按祖宗规定已经是成年,皇上决定在二月中旬,于文德殿举行隆重的冠礼仪式。为了给《政和五礼新仪》广造声势,皇上在日理万机之余,亲自考订冠礼的古今演变,写成《冠礼沿革》十一卷,真是洋洋洒洒,圣聪属于天赋。
冠礼仪式是事先奏告天地、宗庙、先祖陵墓和著名宫观,以示慎重其事。仪式进行的当天,文德殿内外张灯结彩,大晟乐府按时奏乐,太常寺陈设衣衮冠冕和褥位,光禄寺陈设酒席。
仪式开始时,皇上戴通天冠,着绛纱龙袍,由礼仪使导引驾临文德殿,符宝郎奉玉玺八宝立于御座左右,百官在位。此时大乐正下令撞黄钟,声音洪大响亮,雅乐起奏,乐声和谐。乐声停止之后,典仪官宣谕旨:“皇长子冠,卿等行礼!”于是亲王宗室、文臣侍从官以上、武臣节度使以上都上殿,东西肃立。
礼官走进皇子东房,导引皇子出房,在雅乐声中西向坐定。掌冠、戴冠的内侍跪进皇子所用的折上巾,远游冠,跪进冠服。以后皇子坐上酒席,面向南,受礼官进酒,皇子跪受酒杯饮酒。在此前后有种种礼仪,每个动作和细节都有详细规定,不必一一叙说。嗣后宣布皇上敕书;“以孝事亲,以仁待下,远佞近义,用人唯贤。”皇子再拜,宣誓坚决奉旨。最后皇子在乐声中走出文德殿门,东西侍立的官员下殿复立原位,与众官一起再拜,礼仪才全部完成。皇上见礼仪全按他考订的进行,彩排熟练,丝纹不乱,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
以当代伊尹、周公自命的蔡太师,对恢复三代礼制的宏伟事业,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和才智。他与三个爱子攸、翛、鞗,先是鉴定出夏代的镇国之宝——虞舜所赐元圭,后又提举修建明堂,建立了“丰功伟绩”。
这元圭的发现纯属天意,当年大内侍保大军节度观察留后谭稹,奉命出使河东路弹压乱民,路经晋州(今山西省临汾市)时得到一件异宝。这异宝似石非石,似铜非铜,长一尺二寸,厚有二三分,颜色内红外黑。形状上尖下方,两边刻有十二座山形,上部是天,有云雨刻纹,下面是地,地平无刻纹。谭稹将这异宝献给皇上,皇上命蔡京进行考古鉴定。蔡京与他的几个儿子翻阅《周礼》、《礼记》等书,确认这异宝是虞舜赐予夏禹的镇国之宝。相传尧舜时据有十二州,封有十二山,与这元圭长十二寸,刻有十二山吻合,而晋州是传说中唐尧的国都。
这件异宝的发现,在当时震动全国,真是山在欢呼,海在欢笑。蔡京、何执中等执政大臣联名上奏,说元圭是镇国至宝,历代未见传世,现在皇帝陛下“行尧舜之道,任贤使能,万邦协和,与天同功”,所以上天授予至宝,皇上应接受大宝,以便上符天意,下合民心。
皇上谦让再三,最后终于下诏,在冬至日举行接受至宝的大典。而在此之前,蔡太师、何太宰和亲王们分别祭告天地神灵和太庙,很是热闹了一番。此后凡是举行大典时,皇上总是手执这神圣的元圭,这是天意所在,昊天上帝让他恢复三代的礼制,统治华夏大地。事后论功行赏,太师楚国公蔡京,进封为鲁国公,太宰何执中进位少傅,兼门下侍郎,其他执政成员也一一加官晋爵。
自三代以来,历朝都建有明堂,凡是宣布政教、朝令、祭祀、选士、诸侯朝拜等邦国大典,都在其中举行。大宋立国虽已近一百六十年,却没有正式的明堂,一直以大庆殿来顶替。仁宗、神宗时曾想兴建明堂,因耗资巨大、怕影响农事而作罢。皇上要恢复三代礼制,行尧舜之道,兴建明堂就成为刻不容缓的大事。
政和五年八月,皇上毅然下诏决心修建。杭州观察使陈彦奏言,明堂的地基应该正面对着南方,座落于福德之地,而这一地基正是秘书省所在。陈彦过去是相国寺的术士,因预言皇上将即皇帝位,泄露天机而受到皇上的敬重。但他除了算命之外别无所能,又想回原籍居住,皇上给了个观察使的散官头衔,以优厚的待遇让他养老。但他的奏言事关天命天机,皇上当然会采纳,就下令先拆迁秘书省。
鉴于几千年来建明堂违反三代之制,俗儒众说纷纭。皇上不辞劳苦,反复查阅三代有关的文献,据《周礼·考工记》,探求三代修建世室、明堂的历史演变,最后得出结论:三代的明堂虽名称不同,大小不一,但建筑的制度格式则相同。于是皇上本着“古为今用、引用之权在朕”的原则,亲自绘制出明堂图式。此建筑上部圆形,法象上天,下部方形,法象大地;四面开四门,合乎春秋四序;开有八窗,以应八节;内有五室,表示金木水火土五行,有十二厅堂,代表十二个月。总而言之,制度格式完全顺应天道,合乎三代之制。当皇上将御制图式在崇政殿公布时,百官都惊异于皇上的博学多才,称颂皇上为王朝的长治久安而埋头钻研,都庆幸自己生逢盛世,能亲眼看到古礼的复兴。
六六
明堂既然事关王朝的命运,负责修建的明堂使自然非蔡太师莫属。宣和殿学士蔡攸负责工程指挥。显谟阁待制蔡翛、蔡鞗,殿中监宋昪任参详官。兴德军留后梁师成任都监。开封府尹盛章负责工匠、兵民夫役的监督。人们只要看任职名单,就可知道皇上如何重视这一工程了。而熟悉内情的人,从中看出了入内省的变化,那就是梁师成在内侍中迅速崛起,势与老资格的杨戬并驾齐驱。这次荣任工程都监,就有取而代之的趋向。
梁师成字守道,出身小吏之家,父母中年得子,视为至宝。请来术士看相,术士说他左、右眉的骨胳隐然高起,这叫日角骨或月角骨,属于大贵之相;眼睛黑白分明,很有光彩,将来做事必定顺利。但命运却同这个“小贵人”开了个玩笑,他十余岁时父母双亡,失去了生活依靠,事事不顺,被迫流落于汴京街头,他初识文墨,因家教而知官场情态,天生聪慧狡黠,善于应变,一心想实现富贵梦。
后来梁师成净身入宫,很幸运地被大内侍贾祥收为徒儿。贾祥官至保康军节度观察留后、入内省都知,主管书艺局,能文善画,尤工草木鸟兽和人物。在师父的影响下,梁师成的文辞进步很快,并懂得书法。平时皇上批阅奏章,写字绘画,他能常侍左右,机智灵敏,随叫随应声。他能严守秘密,沉默寡言,似乎是不善于言辞。又表现廉洁,真像是视富贵如浮云。
不久他接替管理睿思殿文字外库,负责外出传达圣旨。皇上见他“忠实可靠”,有时让他代拟御笔号令批答。他就在文字外库选择能文的笔吏,预先写好章稿,然后由他誊写呈上。皇上称赞他所拟的批答称旨,文辞雅丽合于典则,也就放手让他多拟了。以后皇上每进用一名宰执大臣或侍从官,他必称自己推荐之功,进用者该属于自己的门下。翰林学士王黼称他为恩府先生,像对待自己的父亲那样孝敬他。权倾朝野的蔡京父子,也不得不向他献媚。朝廷内外人们称他为“隐相”,与“公相”、“媪相”鼎足而立,支撑着皇上的大宋江山。
由公相与隐相亲自主持的明堂建设工程,开工后颇为顺利,从各地征调来的工匠和夫役共计万人,组织得井井有条。虽然历经几个寒暑,夫役死伤累累,但比起明堂能带来王朝的长治久安,那又算得了什么?三年之后工程终于圆满竣工。论功行赏,蔡太师进封陈、鲁两国国公,梁师成升为检校少保、兴德军节度使,蔡攸为宣和殿大学土、大中大夫,蔡翛、蔡鞗并为龙图阁直学士。京城中的百姓都说:在恢复三代礼制的“一代伟业”中,得利最多的是蔡京父子,而受苦的则是普天下的老百姓!
老百姓的愤懑是可以理解的。皇上所进行的恢复礼制的大业,只受到朝臣们的称颂,贺表铺天盖地而来。而普通百姓不知道三皇五帝,不知道元圭、明堂,他们遇到的是新的巧立名目的捐税,无穷尽的徭役。特别是婚丧礼仪和服装之类的恢复古制,更使城乡纷纷扰扰,怨声载道。婚嫁本来是喜事,往往因礼仪不合新规定,衙役、闾胥就来兴师问罪,如同遇上丧门神。丧葬之家原已哀伤,也因礼仪不合使死者不得入土,特别是盛夏季节,因尸体腐烂而四邻不得安居,更是悲上加悲!因有缬帛、销金、太师青,紫色等衣料服色的禁令,布店失去了畅销的商品而门可罗雀,工匠纷纷失业。
汴京街头出现了查禁违制服装、奇装异服的巡逻,主要是皇城司的密探,开封府的左右军,左右厢属下的吏卒。汴京城居民一百余万,四方官吏、商贾、士农云集,谁也无法查清各人的真实身份和等级,也就无法确定其人的衣装和车乘是否违反御旨。但正由于“无法确定”,使稽查人员有种种借口,进行敲诈勒索,使京城充满紧张的、恐怖的气氛,外地人员只得纷纷离京,本地居民无事也不便上街。从宣德门到南薰门,从新宋门到新郑门,这些大道本来人山人海,现在变得凄清萧条。酒楼、茶店、妓院、歌馆也门前冷落,人们避祸还生怕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情去寻欢作乐?只有市井流氓,赤条条一身无牵挂,知道街坊邻居的底细,告密撒野,乘机为虎作伥,可以说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皇上看到皇城司和各地走马承受的密报,才知道这次礼仪复古扰民太甚。此举本为安定民心,结果适得其反,城乡动荡,怨言四起,看来是得不偿失。但圣旨发布不久就要宣布作废,又会影响皇上尊严。妥善之计是悄悄纠正,借口复古时应该因势利导,不宜操之过急,时间久了,就可不了了之。
为了神化王朝和神化自己,以便重新树立起自己空前低落的威信,皇上宵衣旰食,冥思苦想良策。蔡太师历来愿为皇上分忧,乘机建言:“陛下应利用道教来慑服天下和四夷。道教经过唐、宋二朝的君主大力倡导,其影响已深入到四海九州,男女老少经常要到宫观庙宇向神仙顶礼膜拜,祈求平安消灾,解脱现实生活中的苦难。各地的教派人物和道士、方士,也专以通神仙的秘术,吸引着广大民众。如果陛下沿用宋真宗神道设教的办法,用道教教义训导天下百姓,说不定真的能建立起太平盛世!”
皇上很快采纳这一建议,他历来崇信道教,尊崇茅山上清派第二十五代宗师刘混康,可惜的是前几年已经去世了。他也尊崇龙虎山三十代天师张继先,泰州道士徐守信,建州道士徐知常,这些神仙人物得道悟真,闻名遐迩。遗憾的是他们都墨守成规,无法完成新的历史使命,必须另外物色合适的人选。
蔡太师门人礼部尚书强渊明、太仆卿王宜,推荐濮州处士王老志,称他深知仙学真谛,淡泊名利。他本来是个小吏,为人正直。后来自己说遇到神仙汉钟离,服了所赠的仙丹,就断绝色欲烦恼,弃家在野外结草庐,替乡民算吉凶祸福,应验如神。汉钟离复姓钟离,名权,五代时人,据说曾入崆峒山谒见太上老君,天帝诏书封为太极左宫真人。著名的神仙吕洞宾还是他的门徒。
皇上听说访得汉钟离的弟子、吕洞宾的师弟,当年九月,派王宜把王老志迎进汴京,赐号洞微先生,住在蔡太师的府第。当时皇上最宠爱的刘贵妃刚去世不久。这位贵妃出身苏州渔民之家,性情柔和,简直就是苏州丝绸的化身。平时敏行寡言,却过早地离开人世,皇上一想起她就悲不自禁,追封她为明达皇后。现在王老志来了,他精于冥通降真的法术,能使活人与亡灵相通,能请神仙下凡。皇上派人询问明达皇后的近况,老志说:“明达皇后是上真紫虚元君,现已回到墉城。墉城是王母娘娘的居处,她俩相处很好,请皇上放心,多多保重!”
乔贵妃闻讯,遣使问老志说:“紫虚元君过去与我亲如姐妹,现在是不是还想念我?”第二天,老志进呈一封秘密书信,皇上打开一看,信中写的是前年中秋之夜二位贵妃与皇上所说的私房话。那天晚上,三人在乔贵妃所居的楼台赏月,月光如水,照得宫阙如粉妆玉琢;照得御池潋滟生金。有情人共度良宵,话题从月宫嫦娥寂寞谈到他们相聚之乐,特别是按唐代周昉所绘的《春宵秘戏图》寻求男女间之大乐。美中不足的是乔贵妃至今未生下龙种,心中很着急。刘贵妃劝她细读房中书《洞玄子》,书中说妇女月经断后第三日,是求子的最佳时刻,她还介绍了自己如何端心正念地闭目内想,如何与皇上同乐而受精气,因此为皇上添了三个皇子,即八王子赵棫,十一王子赵模,十八王子赵榛。现在刘贵妃已回仙界,仍然深切地关怀着女友,乔贵妃读后感动得痛哭失声。皇上心想:那天晚上只有他们三人相聚,王老志当时还在濮州草庐中,却能深悉内情,此人确有冥通神灵之术。
皇上的赞扬,蔡太师的亲自接待,使王老志顿时身价百倍,达官贵人多来求字验祸福。他所写的文字初看时不容易明白,过后却无不灵验。太师府门前本已车马如市,如今更是拥挤不堪。京城百姓传说他的故事,把他说成是真仙下凡。
六七
当年冬至日,皇上要在南薰门外的青城举行祭天大典。这是朝中最重要的典礼,皇上要斋戒七天,然后身穿大裘,头戴通天冠,手执元圭,乘玉车去南郊。随行者有宰执大臣、亲王贵戚,王老志也在其中,前行的仪仗队有二万多人,而走在最前头的是一百名道士。
平时,皇上常常梦见三清尊神,即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太上老君,这是道教最高的神灵。还是在端王府时,他就梦见太上老君坐在太清殿上,对他说:“天命安排,由你来振兴道教!”十多年过去了,皇上仍记忆犹新。这次祭天时王老志旧事重提,说太上老君召见端王时,自己也在场。皇上暗暗吃惊,心想老志的师父汉钟离既然跟随太上老君学道,那么其徒儿也可能到过太清仙境。
浩浩荡荡的祭天队伍出了南薰门外,皇上看见玉津园的东面有亭台楼观,就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蔡攸回奏说:“在云霞间有楼阁殿堂,远远近近,重叠反复。”
皇上问道:“你看见人物了吗?”
蔡攸答道:“只见几个道童,眉目清秀,仙衣飘拂,手中拿着彩幡、符节,相继出没于云霞中。”
皇上感到喜从天上来,认为自己的虔诚感动了天神,而王老志又有降真法术,所以神仙从天而降。祭天之后御笔写了《天真降临示现记》,诏告四方。又下令在玉津国之东建造道馆迎真宫,使仙迹永存人间。
次年夏至日,皇上要到北郊祭奠地神,王老志事先奏告:“地神即将显灵,以应陛下敬神之心。结果正如所料,祭奠的前一天晚上,京城一带大雨滂沱,积水漫没街道。执掌祭典的官员说:亲眼见到风雨闪电中有雨师旗仗,黑气自地底冲出,高达数十丈,环绕着祭地神的方坛。隐约之中,还听到鬼神的呐喊声。而祭北郊的当天,万里晴空,风和日丽,祭祀顺利进行。京城官民都称颂皇上上应天命,下合后土,堪称为民造福的圣主!这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事迹,事后由蔡太师著文载入史册。
从此之后,皇上更加笃信道教。先是亲自下诏:责令天下官吏、道人、庶民,均应寻访道教仙经,进奉者有奖。接着又正式颁布道教官阶,共分二十六个等级,凡封为先生、处士等称号的,可以享受中大夫一级即正五品官的各种待遇。以后又令各路选送可堪造就的道士十名,送到京城中左右街道箓院,学习道教教旨、礼仪和仙乐,合格者仍回原地任道职,等等。一时之间,道教成为钦定的国教,道士们受到极高的礼遇。王老志因兴教有功,被封为观妙明真洞微先生。但他进京仅一年就要求回故乡,不久之后在笙箫仙乐声中乘仙鹤升天,回到师父汉钟离身边去了。这次神道设教的活动,使得京城中百姓对道教产生了很大的热情,皇上、蔡太师和其他大臣也很满意。但这仅仅是个开端,到得金门羽客林灵素进京主持上清宝箓宫时,道教才达到空前的鼎盛,空前的光辉灿烂,举朝群臣乃至亿万臣民都沉浸在道教的狂热之中,其盛况容后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