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大兴道教，曾多次下诏，让州府官员搜访深知法术的奇异道士，让士民百姓访求道教仙经，同时又在京城修建很多道宫，如安放九鼎的九成宫，迎天神降临的迎真馆，安置道教神像的玉清神霄宫，等等。花费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但只在上层人士中引起注意，而在下层百姓中则效果并不明显。民心越来越不稳，叛乱遍地蜂起。皇上考虑效果不佳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在教义上陈陈相因，没有提出能震撼人心的新内容；二是自己所礼敬的几个当世活神仙都墨守陈规，缺乏吸引士民的魅力。为此他神情焦虑，夜不成眠。
也许是至诚感动了天神，有一天下朝后皇上做了个白日梦，梦见青华大帝君要召见他。使者身穿轻飘飘的五铢衣，手持太一节，恭恭敬敬地请他上了六龙车舆。龙舆前有两面彩旗导引，两旁青鸾铮铮和鸣，很快就上了太空。天风吹落，雾卷烟开，流霞虹霓，色彩斑斓。他下视人间，尘雾弥漫，既感到留恋，同时忧伤又浮上心头。虚空之中，过了好些城郭，不久就见到茫茫东海，海深无底又无边。
天廷使者说：“在云涛烟浪最深处，那是蓬莱三岛。你看那层峦叠嶂，像是在水中浮动，山中有很多长生不死的仙药，过去秦皇、汉武都向往此地，但他们无缘领略这海上奇景。”
说话间，龙舆已驰往华山上空。下视华山山顶，群仙正在聚会：他们或骑龙骑虎，或乘凤乘鸾；珠幢金伞闪闪发亮，绛节霓旌随风飘举；大家饮酒高歌，其乐融融。龙舆向高空腾升，见到天一层高一层，每层天中有地，地中有天，千峰呈翠色，涧底响松涛，凤凰唱美，丹鹤舞奇，仙乡景色真能洗涤心胸。仙人遨游其中，个个色如童颜，肌如冰雪。身体轻巧，像云霞那样飞飘；胸怀宽阔，可与茫茫宇宙相比。高山回岭间有异草珍禽，使者说不知道其名称。龙舆越升越高，只见红霞紫雾，高拥着金碧楼观。使者说，这是天地间最高的尊神——昊天大帝的宫城。
皇上看到昊天大帝正端坐在通明殿上，金光闪耀，珠帘半卷，玉女金童侍立成双，五磬、金钟齐鸣。雕有九龙的红色台阶前，三十六重天的贤圣、五岳神灵、四海龙王正在恭敬朝拜，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正四方，二十八宿星辰列举仪仗。皇上想，人间帝王早朝，也全学天廷的仪礼。
本以为已到达目的地，可龙舆仍继续升腾，展现在眼前的是银河九天，流云似水，群星在银河中漂流着，激起浪花和水声。牛郎正在烟中耕地，播种香花瑶草。处处琼花如雪，仙景无极，充满纯朴、明净、和谐、静谧的气氛，显现出天上水晶宫的奇丽风光。龙舆继续飞腾，已到达天空的最高处，眼下滟滟云涛翻滚，五彩祥云密布，渐渐现出琼台宫阙，大殿上有金书三字：神霄宫。青华帝君已在玉阶前迎接贵客来临，准备陪同共游神霄宫。正在渐入佳境时，远处响起雨前的雷声，皇上不觉心动，好梦惊醒，方知此身尚在人间。
皇上对自己的好梦感到奇异，让左街道箓徐知常查访有关神霄的事迹。知常对此一无所知，只得称病告假，暗中派人四处打听。太一宫提举张虚白告诉他，在他的道堂中有个从温州来的道士，名叫林灵素，常与人们谈论神霄仙境，并作《神霄诗》题于壁上，诗曰：
色身之外有元身，梦中寻梦弥足珍。
登临神霄最高处，方悟道乃造化根。
知常得悉之后，又惊又喜，把他推荐给皇上。林灵素，字岁昌，两浙路温州人。家世贫寒，从小出家为僧，因嗜酒如命常受师父的鞭打，一气之下，就弃佛学道。他聪慧机警，能言善辩，学会了不少法术，还能写诗文，可仍然不改酒仙本色，到处欠下酒债。债主上门，他就略施幻术，举手自己抓脸，左颊顿时成了枯骨髑髅，而右颊则完好无损，吓得债主落荒而逃，其他债主也就不敢来了。由于名声不佳，他在家乡已混不下去，只好外出云游。他说游西蜀时曾遇到仙真赵升，赵升能行五雷正法，祈雨止雨，兼擅画符念咒，驱魔杀鬼。灵素礼敬师父，学得种种法术，师父升天时，又得到所传的种种宝书。以后他往来江淮间，乞食寺观，人们当面不敢得罪他，背后却咒骂他是江湖一害。他想到汴京去碰碰运气，在歌行中写道：
本是浙南一行客，自东向西又南北。
只把双脚当火轮，幕天席地行难测。
常借佛寺径挂单，适遇道观索酒肉。
天子兴道下诏书，搜寻奇士访岩壑。
浮生由天也由己，金门且去投书册。
皇上在便殿召见林灵素，见他中等身材，头戴谷皮巾，身穿鹤氅，年纪约近四十。眉如新月，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几乎一闪就能闪出一个主意。鼻尖红红的，想必是长期嗜酒之故。皇上问他有何道术。
灵素回答说：“臣上知天宫，中识人间，下知地府！”皇上不太相信，在此之前还没有任何人敢发此大言，就让他细说天宫神霄之事。
他已从徐知常那里知道皇上需要圆梦，就用一种尊敬的口气答道：“天有九霄，以神霄为最高，由神霄玉清王治理。玉清王是昊天上帝的长子，主管南方，号称长生大帝君。因见天下百姓遭劫难，求得上帝的恩准，暂为人主，使天下归于正道，他就是皇帝陛下。现在神霄府由陛下的弟弟青华帝君暂时代管，青华帝君本来主管东方。”
皇上一向感到自己天生神异，但神异的奥密始终是个不解之谜。现经这位道人轻轻点破，看来此人也有来历，仔细看他的风貌，觉得是旧相识，就问起身世。灵素说：“别人十月怀胎，我在母腹中长达两年，后来我母亲梦见天神降临，于是我就诞生了。长到五岁还不会说话，有一天来了一个红袍老道，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我就突然能说话了，且日诵千言。”皇上听后很高兴，认为已找到了梦寐以求的符合需要的神仙，但还需考察一番。
七六
当时宫城中经常闹鬼怪，其中一怪名叫犭雷，相传是梁太祖朱温的化身。他被儿子朱友珪所杀，死后化为厉鬼，无头无眼无手足，毛如黑漆，子夜出来时鸣声如雷，爱在金鸾殿的龙椅上端坐，也喜欢到嫔妃的床上睡，闻美女身上的龙涎香。有位贵妃曾经摸到过它的皮毛，很温暖，从床上滚下后就不知所在。汴京宫城本来是后梁的故宫，据说当年朱温就有这种嗜好。另有一怪是个老妇人，手中抱个小男孩，每次都在黄昏时出现，说是来告御状，哭声凄厉，最后乘以白铜为饰的车舆出宫。
这两个鬼怪的出现，使得宫城内上下不安，特别是天黑以后，人们都在谈鬼色变，到处阴风惨惨。京中几个著名的法师都被请来驱鬼杀鬼，但收效不大，甚至越演越烈，皇上就请这位天外来客显露一下法力。
林灵素笑着说：“这是小事一椿，很快就能根除。”
第二天宫中设下盛大的斋醮亦即道场，由灵素任道场执事，凡是以前出现过鬼怪的地方，都贴上他亲书的神符。神符是天神权力的象征，由一些变形的文字组合而成，似图非图，似文非文。他说画符时要唯敬唯诚，心诚则灵，要把自己的气、神、精写进去，执笔扫去，一气呵成。这就是功夫，功夫到了才能召集万灵，驱杀鬼怪。斋醮开始时他挥舞法剑，剑身如流矢，脚穿云鞋，边舞边诵经。声调清远遒亮，悠扬飘缈，请求驱鬼的雷神降临。坛下的助手们密切配合，所演奏的音乐舒缓悠扬，平和优美，人们称为“步虚声”。他随着道曲，按斗宿图象和九宫八卦图踏着禹步。禹步相传是夏禹的道术，能役使神灵，被称为玄机的要旨，万术的根源。
结束时他大声念咒语，只听得：“上帝有敕，速起青雷，准此符命，不得徘徊，神威一震，万魔成灰！”这时助手们也擂鼓鸣锣，爆竹震天。试想：皇上从天外请来神秘客，登坛作法召雷神，还有什么鬼怪能在宫城中藏身？
天气越来越热了，骄阳悬中天，乾坤像在燃烧，皇上在水殿中避暑，还觉得热得透不过气来，就令灵素作法求雨。祈雨祷晴是道教常见的法术，有道之士必须深谙此术。灵素奉召来到水殿，设坛摆供，步罡踏斗，在香云结盖中禀告上苍，请求及时赐下甘霖。但苍天仍万里无云，他只好奏告皇上，说国内四条长河都奉昊天大帝的命令，全部封闭，只有黄河靠近京城，有一路可降雨，但只能惠及从宫城至艮岳一线，其它地方则爱莫能助。皇上说，能惠及一线就很不错，赶快祈求降雨。
灵素奉命，登坛作法。说来也怪，晴空中很快出现浮云蔽日，西边乌云如翻墨，响起了轻雷声。接着狂风大作。当头震雷，大雨说到就到，像利箭，像瀑布，绀青色的琉璃瓦上跳珠溅玉，本来已热得冒火的青石板路面上出现了水流，被热浪冲击的宫中的人们，都贪婪地呼吸这湿润的凉爽的新鲜空气。宫城中的花草树木也缓过气来了，从根到叶，每个部分都在贪婪地吮吸着昊天上帝恩赐的甘露。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刹时间雨过天晴，红日再现，但已不能逞威了。蝉声高复低，乳燕穿柳飞，似乎都在唱着欢歌。据内侍禀报，宫城外未落滴雨，其热难当。
皇上传命嘉奖林灵素，宫城中的人们都说他又做了一件好事。当然，也有人说他是运气好，偶然碰上雷阵雨。但为何只有他能预见，并准确地算好是一条线？人们的争论是不知内情，林道士虽然不能呼风唤雨，但从师父赵升那里得到两本道书；《盘天经》，《雨旸气候亲机》。这两本书能预测天气变化，是历代道士妙识天文的经验总结。这几天林道士也浑身热得难受，正在悄悄地看这两本宝书，注意观察天气变化，预测到当天有雷阵雨。
林灵素初试锋芒，就使宫城鬼怪绝迹，得到及时霖雨，受到上下称赞。皇上就封他为金门羽客，赐号通真达灵先生，发给金牌，允许他自由出入宫门。还下诏为他修建通真宫，以便他在京城中修道长住。他是宫城中的常客，逐渐了解内部详情。
自从贵妃刘怜怜去世之后，安妃刘氏最受皇上宠爱。刘安妃本是京城酒保家的女儿，杨戬发现街市中居然有这样的奇葩艳卉，颇为惊讶，而且天资警悟，善解人意。杨戬就把她带进宫城献给崇恩太后。太后膝下无儿女，见面后就很喜欢，因是同姓就收作养女，亲自教她读书识字，制装打扮，传授争宠斗媚的技巧，她很快就出落得天仙一般的有心眼的美人了。崇恩太后因罪自缢身亡之后，她本应送到泰陵庙堂终身禁锢，杨戬见她是个绝色，且又是自己所引荐，就让她暂时住在内侍何訢家。此时王、乔、崔三个贵妃都年长色衰，后宫佳丽虽有六七千人，但皇上却找不到中意的，杨戬见时机成熟，就从何訢家接回这位绝色。皇上一见大喜过望，想不到人间还有这样的美人儿，经常将她留在身边，专席擅爱，没几年，她就从才人升为贵妃。其他妃嫔很难见到皇上了，连郑皇后对她也礼敬三分。
林灵素反复思考，自己要想得到皇上的宠幸，上策就是借助这位刘安妃的力量。有一天皇上在便殿与灵素论道，梁师成禀报安妃驾到。
灵素突然起立走到阶下奏道：“安妃原是神霄玉清府的上仙，臣乃府中的仙卿褚慧，都同时下降到人间辅佐长生大帝君治世。过去在仙班既是同列，按礼不当下拜，长揖就行了。”说完之后就拱手为礼，随即坐下。皇上与安妃都很高兴，既然大家都是神仙下凡，理应按仙规相处。
灵素见这安妃肌香骨秀，明眸细黛，不施脂粉现天真，一笑一倾城。就恭维说：“一别三十余年，安妃仍然像天外云，云外雪，雪中梅，仍然保持着天仙标格。这一身时样新宫装似是天上取样，轻盈波上身，绰约风前柳，只怕嫦娥见了会妒嫉，至于飞燕风流、玉环肌骨就更不能与之相比！”美言动听，说得大家都兴高采烈，天地间有哪个美女不喜欢别人的赞扬？有哪个皇帝不喜欢臣下歌颂自己的爱妃呢？
皇上接受林灵素的建议，建成了供君臣修道用的上清宝箓宫。宫在景龙门东，内有山有平地，周围环绕河道，珍树怪石，其中有南朝陈后主的三品石，白居易在苏州手栽的桧树，还有数不清的花卉，都由朱勔从江南远道运来，为宝宫增添光彩。山旁水边建有伟殿杰阁，瑶室长廊，山上山下立有亭阁。主殿宏大伟丽，碧瓦凌空，金碧灿辉，阳光照耀时翠彩射空。殿内多用优质良木作栋楹，不施五彩，保持原木本色，有一种特殊的自然美。殿前建有仁济、辅正二亭，道土们在亭前向京城百姓布施符水和良药。皇上还从景龙门城墙上建复道，自己从宫城直通宝箓宫，参加斋醮修道很方便。
七七
每月初七日，林灵素升高正坐，在宫内讲道经。皇上在他的旁边坐听，表示虚心求道。座下有宰执、亲王、百官、大内侍，还允许百姓在宫外远处围观。所讲的是《三洞道经》，所谓三洞，是指洞真、洞玄、洞神，是道家经教的祖师。洞真教主是天宝君，洞玄教主是灵宝君，洞神教主是神宝君。每洞有经书十二部，三洞合有三十六部真经。灵素讲经不局限于本文含意，经常穿插自己上自遨游天府、下至浪迹天涯时所见到的奇闻轶事，讲经深入浅出，形象生动，使听众听得如痴如醉，都佩服他有极高的授道艺术。
最使灵素感到风光的一件事，是他奉旨在宝箓宫宣讲青华帝君夜降宫城的特大喜讯。这喜讯当时震动全国，可谓五岳欢笑，四海欢腾。灵素说：“那天子夜过后，阵阵香风飘到宫城，时而有红色的光芒，大如弹丸，在东方的太空中上下往来，忽离忽合。过了不久，电光四出，只听得雷声隆隆，佩玉声清脆琳琅，有两位天神蹑空乘云，冉冉上下。穿青衣的俨然是青华大帝君，前面有个黄衣道人作导引，面貌与通元先生张虚白完全相同，也是长着大胡子。侍从们或朱或紫，不可胜数。降临宣和殿后，将昊天上帝的圣旨、天书、云篆赐予皇上，事毕向西迤逦而去。根据仙版考查，青华帝君是天上神霄玉清王的弟弟。玉清王以天神之尊自愿下凡，是明应帝王之兴。虽动而不失其清静，虽静而不失其无为。心清就不会受外物的干扰，气静就不会生邪念。无为并不是什么事都不做，而是按道行事，治理天下一切顺其自然，使普天下百姓都永享太平！”
皇上听后觉得灵素把道教教旨中两个重要内容都说清楚了，边听边点头赞许，并插话说：“朕治理天下，就是根据这两条教旨！”
随后灵素泄露天机，言明在座的达官们原来的身份。他自己是神霄玉清王府的仙卿褚慧，蔡京是左元仙伯，王黼是文华吏，范致虚和王孝迪分别是东台、西台典籍，盛章、王革是园苑宝华吏，郑居中、童贯、杨戬、梁师成等人原来也在天上任仙职，刘贵妃是九华玉真安妃。他在宣讲完毕之后，宝箓宫内欢声雷动，人人知道自己在仙籍中的地位和身份，现在可享受荣华富贵，今后可回到天府，仍过快乐逍遥的神仙生活。
当时只有蔡太师感到很不舒服，心想：这个温州野道士信口开河，随意封人仙职，谁知道他是怎么编造出来的。但这个人很聪明，会讨好现在皇上身边的红人。太师回想前几年得志的道士王老志和王仔昔，原都住在自己的府第，受自己的控制。而这个野道士却由皇上亲自安排，善于说大话和假话，满足了皇上神化自己、神化王朝的迫切愿望，因而得到空前的礼遇。看来这家伙野心勃勃，工于心计，须要认真对付，不能等闲视之。
林灵素确实野心勃勃、工于心计。在宫廷中初步站稳脚跟之后，继续扩大自己的影响，竭力争取京城中的民众。他选定日子，在上清宝箓宫的仁济亭施舍符水，免费为人治病，而且手到病除，简直神乎其神。耳闻是虚，皇上就亲自在景龙门复道上看他如何治病。只见仁济亭前来了几十个病人，有脊梁弯曲的老驼背，有只会哇哇叫的哑巴，有靠竹杖探路的盲女，还有歪面孔的、跛脚的、肩膀一高一低的，等等。令人大为惊奇的是：这些病人喝了林道士的符水之后，顿时百病全消，驼背脊梁挺直，盲女抛弃竹杖，哑巴开始说话，跛子能飞奔。大家欢天喜地，叩头作揖，说几十年的老病，一碗符水就治好了。大家祝愿皇帝万寿无疆，是万岁爷从天上请来神仙，治好了他们的疾病。
皇上亲眼见到这一动人的场面，感到称心如意，对身边的侍从们说：“元始天尊曾言：齐同慈爱，异骨成亲，国安民本，欣乐太平。朕让林道士为民治病，为的是爱护子民，共享太平。”
侍从们自然赞颂不止。其中也有人知道林道士导演的是滑稽剧。他让自己的弟子暗中召募市井无赖共几十人，让他们扮演各种病人，事先还进行过排练，所以演出很精彩，演员们事后也得到赏钱。但知情者并不想去揭穿内幕，谁不知道皇上热衷于振兴道教的伟业，上下做事都是真真假假，好像都在演滑稽剧。如果你去揭内幕，那是吃饱了饭撑得慌，没有事去找事：林道士下知地府，如果他宣布你是地狱里的什么恶鬼，那你连同一家老小都得去见阎王。
二十多年来，灵素浪迹天涯，在水里滚，泥里爬，尝够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炼就了顽强的特殊的生活能力，具有精湛的诓骗艺术，能把死人哄得活过来。他知道皇上最忧虑的是道教未能广泛深入人心，而在士大夫和普通百姓的心目中，佛教仍然占主要地位。如果自己想继续受宠幸，就必须为皇上分忧，惊天动地地去干一番事业。他仍以上清宝箓宫为基地，经常举行斋醮，每次都大量施舍，用钱几万贯甚至几十万贯。贫苦百姓也可以赴会，只要献上一块青布或一条幅巾，就能进入神圣的宝殿，进殿后可求道、学道，还能尝到一顿丰盛的圣餐，得到不少施舍钱。他向皇上建议，普遍向京城中的官吏和百姓传度《玉清神霄符箓》。符箓是入道的凭证：官员得到它，可以快速晋升；儒生得到它，可以谋得一官半职；百姓得到它，可以消弭灾祸。除了他本人传度符箓外，有一次竟能搬动万岁爷，亲自去向与会的八百臣民传度符箓。当时人人感激涕零，感到全映流真，神满天香，是千载难逢的仙遇。从此之后，京城官民普遍奉道，宫观中灯火长明。每逢讲经、斋醮或传度符箓的日子，宝箓宫前车马塞路，万人空巷。皇上梦寐以求的狂热的求道风气，终于在京城形成了。
“当年先生卧道边，世人谁识是真仙？只因学得飞升术，鸡犬相随也上天。”这首讽刺灵素的小诗，首先出现在通真宫落成之日。此宫是皇上特意为灵素建造的，朱门雕砌，回廊绕轩，画栋飞云，建筑宏伟，名花珍木错落于假山秀石之间。主殿内有长生帝君、青华帝君塑像；香烟缭绕，宫壁上画着帝君圣母像，有玉女侍奉，仪仗簇拥。
灵素最喜欢这宫中的饮酒堂和入静室，每逢皇上驾临，两人常在厅内闲谈，有时邀请通元冲妙先生张虚白，一齐饮酒论道。张虚白，南阳人，擅长算卦，卜凶吉，自称不言朝政，与世无争。当年灵素来京，虚白曾友好接待，灵素报之以李，在宣谕青华帝君降临时，让他当了个穿黄袍子的导游神仙的角色。皇上称虚白为张胡子，称灵素为聪敏神仙。三个神仙在一起饮酒，就不像凡俗那样拘泥于礼节，常常什么样的话都说，相互枕膝而眠，不过总说别人喝醉了，唯独自己很清醒。皇上还命名饮酒堂为“箬下春”，取意于他们常饮的一种名酒，此酒产于湖州箬溪。灵素飞升后，靠着截留斋醮钱发了大财，收录了道徒近二万人，他们都美衣玉食，一些大徒弟还封了官职，领有俸禄，在外娶妻养妾。上述的讽刺诗指出，“鸡犬相随也上天”，那一点儿也不假。
皇上决心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崇奉道教的热潮。他亲自下诏给道箓院，称自己是昊天玉皇大帝的长子，下凡当人主是要使天下归于正道，道箓院应该上表，册封他为“教主道君皇帝”。后人会以为这种自请自封、自欺欺人的举动荒唐可笑，可在当时却是朝廷乃至全国的头等大事，群臣和道箓院曾经大大地忙碌了一番。
册封教主的典礼庄严而又隆重，朝野载歌载舞。官府反复教诲百姓们，说现在有了一位天神、人君、教主三位一体的皇帝，由他来主宰天上、人间和地狱的祸福，天下一定能归于正道。百姓们生逢盛世，生在福中要知福，只要忠诚于道君皇帝，今后一定能过上像神仙那样美好的生活。
接着皇上又亲自下诏，责令各州府都要建造神霄玉清万寿宫。也可以在原有的天宁观的基础上加以改建，用来供奉长生大帝君、青华大帝君的圣像和神位。皇上又任命蔡京、郑居中、童贯等人为万寿宫使，邓洵武、王黼、蔡攸等人为副使。各路的漕臣任万寿宫提举，各路的提刑、廉访使者则负责检查督促，详细奏告。各地的万寿宫建设必须按照规格，宫内的宝盖、珠幢、玉斧等威仪，都由朝廷统一颁发，保持其严肃性。各万寿宫都拨给田产，少则千亩，多则数万亩。
令下之日，全国各州府闻风而动，绝大部分都能按时、按质量完成这一神圣的使命。只有少数州府官员因态度不虔诚，修造不合规格而受到惩处。如登州知州宗泽就被除名编管。他曾上奏道：“道教教义在于清静无为，使万民得益。老子曾说，‘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现在朝廷不思富国强兵，巩固根本，却大兴土木，困竭民力，崇尚虚无，使得百姓缺衣少食，惶恐不安。这岂不是无中生有？岂不是变治为乱？登州地瘠民贫，全州四个县只有十七万人口，除种种赋税外，还得进贡金银和牛黄，进贡御用海狗、海马和花石。高丽使者每年都整批地路经登州，主要为经商发财，却享受外宾待遇，而百姓则苦于接待。现在朝廷又屡次遣使从登州跨海去女真，想联合女真去夹攻结盟一百多年的兄弟之国——辽国，臣恐天下从此多事，百姓可能雪上加霜！”
七八
皇上看完他的奏章，气得脸色发青，双手发抖，决定以“违抗圣旨”论罪，将他除名编管。宗泽字汝霖，婺州义乌人，一向以清廉自守，敢于犯颜谏诤。直到金兵南下时，他才被重新起用，成为抗金名将，可惜已年近七十，起用已太晚了。
当时，像宗泽这样的“违抗圣旨”的州官有好几个，至于“阳奉阴违”的州官为数肯定不少。而这并没有动摇皇上要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崇道的决心。为了让普天下百姓领会圣意，皇上写了《神霄玉清万寿宫记》，大意是说：长生大帝君和青华帝君体认到“道”的奥妙，万世中无人可比。他们在神霄最高处，监视万国，明察秋毫。现在朕下诏，让各地普遍建立玉清万寿宫，是为了严格敬奉长生大帝君、青华大帝君的礼仪，是为了训化天下百姓。最近几年来，天神屡次降临，风乌云车，神光烛天，大臣与侍卫之臣都耳闻目睹，人人惊叹。朕之所以要振兴道教，就是要复兴三皇五帝以后被人们割裂的大道。这大道就是儒道合一，是一个完整的体系。汉武独尊儒学，使大道支离破碎。皇上还下令全国各州府的万寿宫都必须摹刻这篇御制御书的《万寿宫记》，以便教育亿万臣民，永垂后世。
可惜的是：臣民们敬读这篇神圣的妙文之后，对儒道合一还是体认不足。印象最深的则是感觉到在神霄的最高处，在各个州府，两位大帝君的敏锐的目光都在监视着百姓，明察秋毫，人人心惊胆战，都怕因言行不慎，犯了大不恭而遭“天诛”。
皇上重视对道士的培训，亲下手诏，让学道之士进入州县学府学习，所学经书以《黄帝内经》、《道德经》为大经，以《庄子》、《列子》为小经，同时要兼通儒书，合而成为大道。入学的道徒每年进行考试，根据考试成绩，分别授予元士、高士、逸士、隐士、志士等十个名号，这些名号相当于官品的五品到九品。学道之士通过考试可以成为贡士，到京城入太学学习，可以参加三年一次的大比，殿试合格者称有道之士，即高级道士，授以道官道职。
皇上还依照政府官员的品秩，亲自改定道官道职，内有诸殿、侍晨、校籍、授经等官，相当于政府的待制、修撰等官职。其中以林灵素的官职最高，名号最多，被赐予通真达灵元妙先生、金门羽客、大中大夫、冲和殿侍晨，上朝时位列执政官之后。他得志便猖狂，出入时常与亲王争道，见皇太子竟敢不回避，汴京人称之为“道家两府”。
为了出版道家经典，皇上下令设立经局，出版了皇上亲自作注的《道德经》、《西升经》，出版了御制《老子解》、《列子解》，编校出版了《政和万寿道藏》，共计有五千余卷。道箓院编写了道教历史，皇上赐名为《道史》。当时还编有《仙史》，考古校今，考查出凡人成仙者共有五万人。总之是集古今道藏之大成，硕果累累。
在政和前期的崇奉道教的活动中，蔡京、蔡攸父子充当主要的角色，而在政和后期，林灵素后来居上，想把蔡家父子撇在一边。于是老奸巨滑的蔡太师与聪明神仙林侍晨，为争夺崇道的控制权展开了你死我活的龙虎斗。
上清宝箓宫建成之后，蔡太师让道士王仔昔任提举，此人道术有限，态度却很傲慢，对待大内侍如对待家奴，在同道中又以宗主自居。林灵素勾结内侍冯浩进行诬陷，王仔昔被捕死于狱中，他乘虚控制了上清宝箓宫。
蔡太师不甘心失败，设法收买了与林灵素合伙装神弄鬼的道友王允诚，让他在暗中监视。灵素佯作不知，用幻术显示通真宫的入静室内藏有御用的黄罗大帐，刻有金龙的朱红椅桌，金龙香炉。王允诚前去蔡府密告，蔡太师马上奏告林灵素图谋不轨，请求皇上前去巡视。皇上与蔡太师开锁同时进入静室，室内空无一物，只见粉壁明窗而已。蔡太师自劾所报不实，惶恐待罪。而皇上则认为蔡京嫉贤妒能，擅权专横，自己只亲自安排了一个道士，他也想去之而后快！
奇怪的是王允诚当天就死了，中毒死在酒店里。人们传言，是蔡太师派人下了毒，杀人灭口。林灵素还长歌当哭，悼念惨死的“好友”。当然也有人说这是猫哭耗子，王允诚是死在林道士的徒弟手里。
蔡太师连败二阵，岂能善罢干休。那年京师大旱，蔡太师建言让林灵素祈雨。林道士细读《盘天经》和《雨畅气候亲机》，观察气象，预测到半个月内无雨，迟迟不敢应诏。蔡太师让他的党羽上奏，揭露林道士虚妄怪诞，靠招摇撞骗过活，措辞严厉。皇上密召林道士，很着急地说：“近年来振兴道教，朕都采纳卿的建议，现在要快速祈求降雨三天，以便顶住大臣们的诽谤。”
林道士想出个缓兵之计，上奏道：“臣师从道教灵宝派，擅长以符箓咒诀驱鬼降魔、祈福攘灾。今年大旱，求雨需要江西南丰人王文卿进行协助。王文卿曾遇神人，得到致雷电、役鬼神的天书，所创神霄雷法在江南盛行。臣与他一起奏请上帝可以得雨。”
十余天后，王文卿到京，两位神仙联合作法，果然得雨三天。皇上龙心大悦，拜王文卿为金门羽客、凝神殿侍晨，赐号“冲虚通妙先生”。林灵素度过了难关，更受宠幸。
一事刚完，一事又起。汴京城传闻神仙吕洞宾夜访林灵素，申斥他鱼目混珠，以假乱真。吕洞宾名岩，号纯阳子，人们以字称呼。传说他是唐初河中府人，考进士不中，遇神仙汉钟离而得道，在政和年间更受百姓崇拜。既然他夜访林灵素，京城内外就普遍烧香，香烟直达宫城内。皇上派人查问，说香气从通真宫来，就马上乘龙舆到通真宫，见宫门墙上有人题诗，诗曰：“拈土焚香事有因，世间宜假不宜真。太平无事张天觉，四海闲游吕洞宾。”此诗还有人印制，沿街叫卖。皇上知道事出有因，悬巨赏令开封府追捕。太学中一个仆人名叫王青的去自首，说是太学生黄待聘雇他叫卖的。经大理寺审判，查明黄待聘是福州人，对大兴道教和林灵素不满，被立即正法。林灵素知道此事由蔡太师主使，就上表辞呈，请求回温州原籍。皇上百般挽留，封赠他的父祖的官职，温州也升为应安道节度，地位提高了。以上只是蔡太师与林道士龙虎相斗的序幕，而争斗的高潮还在后头，暂且按下不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