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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圣意倦太师失宠

作者:周义敢 周雷 当前章节:95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2:02

皇上百般挽留林灵素,赋予振兴道教的重任。而对蔡太师则更加倚重,赏赐和恩礼尤为优厚。他将茂德帝姬下嫁给太师的第三子宣和殿待制蔡鞗。

茂德帝姬原称延庆公主,乳名叫福金,在众帝姬中长得最美,也最聪慧,深受皇上的喜爱。经过细心的反复挑选,才选中了蔡鞗。按制赐予驸马都尉玉带、袭衣、银鞍、勒马,还有黄金万两。但茂德帝姬说不愿离开父皇,不想出嫁。皇上也很舍不得宝贝女儿远离。杨戬乘机建议,在近处造驸马甲第,皇上就可常常看到爱女了。建议得到恩准。

十多年前曾开凿景龙江,北通龙德宫,东通景龙门,现在将景龙江往南延伸,直通梁门外的蔡太师府。皇上下诏,拆除新开江道两旁的民居千余家,以便扩建蔡太师府,新建蔡驸马甲第和蔡攸赐第。在江边跨城墙修复道,皇上可随时从宫中驾幸蔡氏三府,可经常看到茂德帝姬。

圣旨下达之日,百姓们被迫迁徒,扶老携幼,哭声震天。不久,这个原来人口稠密、街市繁华的地区就变成旷野了。既然是赐第,蔡京父子又掌管花石直达纲和御用物品供应,建筑材料和花石可以说是应有尽有。半年之后,工程按期完工,人们都说:这宏伟壮丽的连成一片的蔡氏三府,可与唐玄宗时杨国忠等人的三座府第相比美。

七九

茂德帝姬下嫁的仪式遵照制度进行,先由太史局选好黄道吉日。成亲的那天,蔡京领着儿子蔡鞗,到宫城中去迎亲。父子在东华门内下马,由礼官引导,恭敬地等待帝姬登上彩车,蔡鞗骑马先回府等候。帝姬彩车前有宫女几十人,身穿红罗销金袍,着玲珑罗头面,发髻上插着珍珠钗,骑马作前导。彩车周围用红罗销金掌扇遮掩,车后有宫中女官率领随从,送帝姬到赐第前。帝姬下车后由驸马搀扶入内,稍事休息。然后进堂上拜天地、拜公婆,献上枣、粟和干肉。以后帝姬、驸马入洞房饮交杯酒,仪式就宣告完成了。

在酒宴后,亲友们遵照礼仪很快告辞了。洞房中只剩下新郎和新娘,凤帐前烛摇红影,金炉中龙涎香烟袅袅,两人都感到心儿跳得厉害。新娘因娇羞而脸似朝霞,但仍端庄自持,再说这甲第和陈设,以及宫女、内侍和总管,都是父皇亲自安排的,心中倒没有出嫁的感觉。而新郎却有些局促不安,似是只身入赘皇家,有孤单之感。她看出他的心思,就问他在想什么?

在蔡京的几个成年的儿子中,品行端正的只有蔡鞗。他读圣贤书用以律己,一心想成为忠臣孝子,平时能友兄悌弟,诚实不欺。现在新娘发问,他就如实回答:“我在想大嫂对我的忠告,说你是宫中最美的公主,皇上的掌上明珠,让我尊敬你,体贴你,否则蔡家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新娘估计他说的是老实话,就笑着说:“祖宗有家法,公主下嫁也得遵守妇道,大嫂是吓唬你的,我们相敬如宾就行了。”她在宫中娇生惯养,虽已十六岁了,仍然天真烂漫,现见新郎一直呆看着她,就笑话他有些憨态。

新郎说:“你长得这么美,哪个男人看了也会发呆!这是真的,我从来不撒谎!”

新娘听后很高兴,认真地说:“你把呆看后的心情写成诗或词,才能证明你是不是撒谎。”随即吩咐宫女捧上文房四宝。

像当时一般年青人那样,新郎不重视写诗,诗作为“元祐学术”,被严令禁止已有二十多年了。何执中任宰相时甚至规定:如果文人写诗,立即决杖一百。当然皇上、郑皇后可以写诗,可诗集出版时,却命名为《御制词章》。新郎想不到新婚之夜要进行诗词考试,就只好选择他较为熟悉的词牌。只见花笺上写道:

临江仙 新婚之夜赠茂德帝姬

琼枝玉树出帝家,层波潋滟惊郎。眉黛细细体生香。如花如秋月,艳丽世无双。

言语似娇莺圆润,声声颤动心房。任意轻狂也无妨。东海有时枯,此情应天长。

茂德帝姬在一旁看着新郎填词,觉得他的文才虽不是上乘,而情意真挚,正像他的为人。楷书用笔矫健,纵而能收,一看就知是深得蔡家书体的真传。此时她也吐露芳心,腼腆含羞地赋词相答:

临江仙 步蔡郎原韵

乐奏箫韶花烛夜,迎娶喜见玉郎。同心结上桂枝香。如鸾如凤友,水效两双双。

莫把画堂良辰负,笙歌引入兰房。满斟玉杯醉何妨。南山堪作誓,恩爱万年长。

她将解罗裙的荣幸授予新郎,新郎自然欣然从命。一个轻轻搂抱,唯恐伤了金枝玉叶:一个款款相从,此身如在云雾之中。敛黛含颦喜又嗔,任意轻狂两意浓。正当欢娱渐入佳境时,只听得有物坠地发出碎裂声,当时也并不在意。

次日晨起身时,驸马爷才看到破成两片的是帝姬的护身小镜,感到这是不祥之兆。他想起破镜重圆的故事,南朝陈后主的妹妹乐昌公主嫁给太子舍人徐德言,当时陈朝将亡,公主与驸马破镜为二,各藏一半,相约他年国破后,以半镜为凭证,祈求夫妇能重新见面。后来陈朝亡于隋,乐昌公主被隋将杨素俘获,徐德言凭半镜终于找到了她。杨素让他们夫妻重聚,破镜重圆。蔡鞗也深为国事忧虑,皇帝与大臣穷奢极欲,暴殄天物,百姓咀咒蔡氏三府与唐玄宗时杨家三府会有同样的命运。新娘的护心镜一分为二,或许竟是预兆。

蔡攸现为宣和殿大学士、淮康军节度使,官阶为从二品,提举秘书省、礼制局、道箓院以及上清宝箓宫,虽不学无术,却俨然以三馆领袖自居。但这些事务都由他的心腹吴敏、刘侗等人代笔。他主要精力则用于主管御前所用物品,物品大部分来自两广、福建和两浙。直接听命于他的有广东转运使徐惕,广西转运使燕瑛,广州知州程邻,琼州知州郭奕,泉州知州蔡橚,明州知州周秩。这些官员大部分是福建人,原是蔡京党羽,现在都转到大公子的名下了。其中得力干将是徐惕和燕瑛,他俩先后担任过广州市舶司提举。市舶司是对外贸易的机构,以广州市舶司的贸易额为最高,每年从海外进口大量的香料、犀角、象牙、真珠、琥珀、玳瑁等等,主要供应皇室和达官贵人享乐之用,也用于贸易取利。

进口货物中以香料为大宗,进口后在国内很畅销,获利最多,也是国库中一项重要的收入。龙涎香最为名贵,原是抹香鲸胃中的一种分泌物。每年春季,群鲸游于大食国(今阿拉伯各国)海上,波激云腾,将龙涎香留在海面,当地居民根据抹香鲸活动规律驾舟采集。此香在大食国也由国家专卖,控制极严。客商因汉人崇拜神龙,就取名为龙涎香。

贵重的龙涎香在广州进口时,每两已达十万贯,运到汴京后价格倍增。最贵的龙涎香每钱高达十五万贯,只有玉真安妃买下二钱。这种香在水中飘浮时,鱼群大集,用来薰衣薰卧室,香味经年不息。除龙涎香外,大量进口的香料还有乳香、沉香、檀香、豆蔻等等,富贵人家用来薰衣,做香囊、香球,也有把香料和合食品、炒菜作羹。自从大兴道教之后,道宫中日夜焚香,香料需求量激增,似乎已供不应求。

八〇

蔡橚和周秩属下的泉州和明州,都设有市舶司,但贸易额比起广州来相差很远。进口香料、犀角、真珠之类,价格昂贵,但出口瓷器、丝绸、金银宝器等也同样高价,一进一出之间,市舶司获利丰厚。这些地方官员和市舶司的官员在蔡京、蔡攸的支持下,聚敛两广、闽、浙的公私财物,贪脏受贿,所过各州县,借口采办御用物品需要经费,将官库洗劫一空。而御用物品包括进口货在内运到京城时,有很大一部分归蔡攸和大内侍们所有。蔡攸在三馆和各地的党羽日益增多,终于自立门户,与老太师公开争权夺利。他的大儿子蔡行也升为保和殿学士,任殿中监,主管皇上衣食、医药和出行,侍奉左右,宠信无比,并由皇上作主,与贵戚联姻,由达官跻身于贵戚行列了。

茂德帝姬下嫁蔡鞗之后,皇上与蔡太师的关系更加亲密了。皇上常泛舟游景龙江,由复道驾车游幸太师府,相处就像民间的儿女亲家。有一天,太师刚从朝堂回府,皇上已携淑妃临门了,亲切地说:“今年已第四次到鸣鸾堂了,成了蔡府常客!”

太师叩头拜谢,说:“陛下临幸,真是千载荣遇!鸣鸾堂虽卑陋,家中也寒素,仍请陛下稍留,使能深表尊奉之意!”随即传命厨房备菜。蔡太师食不厌精,厨中婢女有几百人,著名厨师有十五人,仅做肉包子的肉馅一项,就分三道工序,各司其职。

没有多久,丰盛的宴席已备好,皇上与淑妃坐上席,跟蔡氏长幼谈笑如同一家人,称蔡攸为“蔡六”,蔡翛为“十哥”,驸马蔡鞗为“十一”,蔡絛为“十三”,都以排行来称呼。内眷也一一见面,都称为“蔡家读书的”,只有茂德帝姬,仍称乳名福金。主宾频频劝酒,皇上几次传命,内侍持玛瑙大杯,赐酒给太师,太师也屡次向皇上敬酒,并祝淑妃长寿。经过近二十年的考察、斗智、猜忌,皇上与太师终于认识到:双方谁也离不开谁,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他俩终于成了儿女亲家,成了一家人了。

皇上还走进太师的书房,亲自沏茶,分赐左右。命臣下去冠服,不拘礼仪。淑妃也亲剖橙桔、香蕉,分赐蔡家老小,并说:“主上每次得四方美味,都传命分赐师相,关怀备至,这旷世恩幸愿师相铭记于心!“

内侍也上言:“君臣相知,古今无人可以相比,这是天下苍生的幸运!”

太师听后,激动得伏地呜咽,老泪纵横。太师府扩大后新建了六鹤堂、书室和卧室,皇上认为装饰不够华丽,赐八花晕锦和枣花绫等共计万匹,作为窗帘和帏幕。

皇家与蔡家联欢的高潮是在宣和元年九月。有一天皇上在保和殿设宴招待几个大臣,宴会后皇上亲自陪同蔡太师以及他的几个大儿子,参观保和殴,观摩殿内新收藏的鼎彝、石鼓、道家仙经以及古代书画图籍,接着又游览保和殿周围的亭台楼阁,在全真殿休息时,皇上亲自为蔡太师父子沏茶,表示慰劳。内侍冯皓传旨:“请太师留诗题壁,笔墨早已备具!”这是一种殊荣,太师欣然命笔:

琼瑶错落密成林,桧竹交加午有阴。

恩许尘凡时纵步,不知身在五云深。

皇上喜欢太师的诗文和书法,观赏后称赞不止。命内侍分赐荔枝、黄橙、金柑,由女童奏乐助兴。接着皇上传谕,可到玉真轩瞻仰。人们知道,玉真轩是皇上宠妃玉真安妃的住处,朝臣不许进入。现在让太师父子入内,那是天大的恩典,不过入轩须题诗,太师在高兴之余一挥而就:

保和新殿丽秋辉,诏许尘凡到绮闱。

雅燕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

太师父子以为这样就可以拜见闻名已久的宫中的第一美人了,但入轩后只见西墙上挂着的安妃画像。画像是宫廷画院高手的杰作,见画如见人,非一般仙女可比。太师乘着酒兴,又题诗一首:

玉真轩槛暖如春,只见丹青未见人。

月里嫦娥终有恨,鉴中姑射未应真!

过了一会儿,内侍传诏让众人到玉华阁,皇上手持诗对太师说:“因卿有诗,况又是儿女亲家,应当允许见安妃。”

太师说:“臣也因葭莩之亲,已拜见画像,所以敢以诗求请!”

说话间,珍珠水晶帘轻动,安妃举步姗姗如轻云出岫,丰神绝世,神光动人,令人心动目炫。太师虽高年七十有四,此时也几乎不能自持。安妃素妆,不戴金玉珠宝,不用朱粉污天真,如淡月梨花,瑶池仙子。太师虽以文坛盟主自命,此时感到满腹描写美女的词句都已成了脂粉,会有损天仙本色,只是奇怪造物主为何那么偏爱,把美好的东西都归于安妃。他毕竟久历官场,很快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拜谢安妃开恩召见。安妃答拜,令左右扶起老太师。皇上很高兴,亲自拿大杯斟酒,对安妃说:“可劝太师痛饮!”

太师也很凑趣,说:“按礼当酬谢,不知可否!”说完注酒满杯,请内侍呈上酒杯。

皇上命撤去羯鼓和健舞,改奏细乐,君臣酬劝交错,气氛十分融洽。太师奏言:“时近傍晚,劳驾圣躬,心不敢安,请允许辞归。”

皇上说:“可夜以继日,不醉不许归!”他忽然记起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又说:“哲宗在位时,春日设宴于宣和殿,席间卿曾赋有《春宴口号》,受到称赞,现在还记得吗?”

太师回奏:“当时臣任翰林学士,饮酒大醉,且年代已久,不记得了。”皇上回忆说,当时亲自参加宴会,见到太师赋诗,诗曰:

牙牌晓奏集英班,日照云龙下九关。

红腊青烟寒食后,翠华黄屋太微间,

三春乐奏三春曲,万岁声连万岁山。

欲识君臣同乐意,天威咫尺不违颜。

八一

太师听后顿首相谢说:“陛下语及臣旧诗,仿佛有此事。陛下远在即位之前,已垂意微臣,不胜荣幸之至!臣蒙三朝圣恩,恩比山高,比海深,只是驽钝衰老,无力效犬马之劳!”

皇上说:“哲宗曾言,卿被章惇等人压制,来不及重用了。朕即位后重用卿,是实现哲宗之遗言!今提起过去旧事,是为君臣千载之遇,并不是一日权宜之计。卿从此可以安心了!”

玉华阁欢宴很晚才结束,蔡太师回府第时已经是深夜三更。他以为从此以后,真的能安下心来当首辅,但万万没有想到,皇上对他已经厌倦了。一批新的年轻的宠臣正在策划把他赶下台去,而攻势最猛烈的莫过于林灵素。

野道士林灵素毕竟来自民间,多少还带有平民百姓对祸国殃民的蔡京的痛恨。他看到蔡京已渐渐失宠,自己的大兴道教的活动又直接受命于皇上,也就胆大包天,向蔡太师公开进行挑战。有一次皇上在太清楼宴请大臣,也邀请了林道士。这位道士见楼下保存着皇上以前亲自书写的《元祐党人碑》,立即行跪拜礼,并对皇上说:“这碑上的姓名,全都是天上的星宿,在仙班中的地位远高于臣,岂敢不稽首!”他见旁边有笔墨,随即赋诗一首:

苏、黄不作文章客,管、蔡反为社稷臣。

三十年来无定论,不知奸党是何人?

自从哲宗绍圣年间开始严惩元祐党人以来,至今已二十多年,还没有一个人敢于在公开场合,明目张胆地为元祐党人翻案,与会者以为林灵素是自己在找死。“管、蔡”用的是典故,明指周初的乱国之臣管叔鲜和蔡叔度,实际是影射当朝执政大臣,“管”影射谁有待考究,而“蔡”肯定是指蔡太师,谁不知道蔡姓是蔡叔度的后裔?奇怪的是皇上目睹林道士的言行,并没有雷霆大怒,甚至还将他写的诗转给蔡太师。太师看到皇上不仅不维护自己所制订的严惩旧党的国策,反而纵容野道士公开侮辱自己,气得离开了太清楼。

其实林道士并不是胆大包天,他知道皇上对绍述熙宁新法已经厌倦了。在通真宫饮酒时,皇上酒后吐真言,说当神宗的孝子很难:要励精图治,勤政爱民;要以身作则,节省国用,不能大兴土木;后宫佳丽不得超过三千,不能贪图逸乐。这些他都做不到,何必空打旗号,作茧自缚。他愿意当昊天大帝的长子,当教主道君皇帝,吃喝玩乐,随心所欲,天天过轻松愉快的神仙生活。皇上还说,自己要进一步大权独揽,用御笔批示方式处理朝廷大政,然后交给亲信内侍去执行,绝不能像过去那样让蔡太师擅权跋扈。

皇上最信任的大内侍有两个,即梁师成和童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两个内侍飞升之后都换了父亲。梁师成找到苏轼的儿子苏过,让他承认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只是师成的生母原是苏轼的侍妾而已。苏过在聊倒落魄之中正想找个靠山,就痛快地称梁为兄长,兄长马上替弟弟安排个中山府通判的差事。童贯先与名相韩琦的儿子韩粹彦商量,只要认他为兄,就可高官任选,但遭到拒绝。他又与前丞相王珪的儿子王仲闳恳谈,结果双方达成协议,仲闳称童太尉为兄,太尉就让赋闲的老弟当上了两浙路提刑。

人们也许会奇怪:这两个内侍权势熏天,怎么能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价,竟然抛弃了生身父亲,而去拉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当亲老子呢?这是不了解当时上层社会的习俗,在当时要想争夺执政的权力,名臣们的后代可以享受种种的优惠,可以高人一头,更何况像梁师成、童贯这样的内侍,历来被人们看作是“刑余之人”,更急于要改变自己的出身来历。人们对此不理解,但林道士却是心领神会的,他敢于在公开场合为元祐党人翻案,其中也包括这两位大内侍的“父亲”在内,两位“大孝子”,必然会感激他,会鼎力支持的。再说当年列名元祐党人碑的三百零九人,现在活着的只剩下陈瓘和刘安世两个人了,即使翻了案也不会造成不良后果。

蔡太师回府后气得头脑发胀,老眼昏花,心角也隐隐作痛,像是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他回想自己从政已五十多年,虽然宦途多风波,先后曾受过元祐党人和章惇等人的压制,但每次都能反败为胜。现在却屡次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道士手里,成了人们的谈笑资料,自己崇高的威望已受到严重损害,如果不把这野道士赶出京城,就等于自己甘拜下风,那怎能继续位居首辅?

太师躺倒了,一向充满自信、足智多谋的太师爷躺倒了,此事惊动了太师府上上下下,惊动了蔡家党羽和亲友,慰问者络绎不绝,大家已不像以前那样兴高采烈,都是带有一种难言的凄凉况味。

太师问计于长子,蔡攸一脸阴云,悻悻地说:“野道士得志便猖狂,皇上已被他的大话和假话迷住了,把他当作自己与天帝之间的联络人,言听计从,目前很难赶走他。过去皇上想绍述父志,大人才能借着维护熙宁新法的名义掌握了大权,消灭了元祐党人和所有的政敌。皇上想竭天下财赋以自奉,大人就千方百计地聚财,满足了皇上的需求。而现在皇上已变成了昊天上帝的长子,只想过随心所欲的神仙生活。大人的老经验已经过时,已经很难对付新起的林灵素、王黼和梁师成了。”

太师很生气,反问道:“你想让我自动下台?”

蔡攸点头说:“是的,按孩儿的想法,大人应主动要求退休,以便颐养天年。八年前皇上在太清楼举行鹿鸣盛宴,授予大人权力,这次又举行太清楼盛宴,当众奚落大人,就意味着收回赋予大人的权力了!”

宋翔凤也装成孝顺儿媳的样子,劝老人知难而退,首辅的权力诚然可贵,但总有交出去的一天。其他家人和几个儿子也说了类似的话语。老太师从家人劝慰的话语中得到安慰,也承认自己的地位开始动摇。痛苦地闭目养神。

家人们都退出了,只有太师最钟爱的第五子蔡絛留下来,在身旁小心侍候。蔡絛从小聪慧灵敏,喜欢翰墨,崇尚元祐学术,尤其推崇苏东坡和黄山谷,在纨绔子弟中颇有风雅之名。爱子崇尚自己的政敌,引起太师的不安,但见他多少有些文才,有培养前途,或许竟能以诗文传家声。而蔡攸见老父亲专宠五弟,就由妒生恨,由恨而产生杀机。蔡府后院起火了,太师爷左右为难,解救乏术,他在家中的权威地位也开始动摇了。

八二

蔡太师的心腹干将户部尚书刘昺前来问安,两人密谋对付林灵素的良策。刘昺有个姑表兄弟叫王寀。王寀的父亲王韶和表兄王厚,都是当时的名将,为恢复河湟故地立下不朽的功勋。王寀小时候是个神童,又勤奋好学,擅长词章,进士及第后由蔡京荐为校书郎。以后历任几个州的知州,年纪还未满三十。他喜欢结交道流,醉心于炼制金丹,渴望长生不老,结果丢了官。他的门客中有个郑州来的书生,自称精通降真法术,能祈求天神降临,与凡人当面交谈。王寀学其法术,十成中已懂得七八成,人们广为传扬,颇负盛名。林灵素有自知之明,知道法术不如郑州书生和王寀,愿与他们结交,却遭到拒绝。刘昺原本看不起王寀,王寀就将天神降临时所说的话如实转告,即某年某月某日,蔡京与刘昺在后堂如何密谋害人的情景。此事原来只有他俩知道,密谋时语声也很轻,现在王寀却了如指掌,吓得刘昺汗流浃背,对表弟也就刮目相看,并将其推荐给皇上。蔡太师称赞他做得对,说王寀能祈求天神直接与皇上交谈,那林灵素就该滚蛋了。

皇上召见王寀,见他风仪与秋月齐明,言谈与春云同润,心中大喜,约好日期就在内殿祈求天神。灵素极为恐慌,求与寀共事,又未被允许,情急之中,有人告诉灵素,王寀学艺只得七八成,如果不让郑州书生一起进殿,就必然失败。于是灵素恶人先告状,上奏说:“王寀的父兄以前在西部前线,秘密同西夏勾结,图谋叛国。到了祈求降神时就会图谋不轨,皇上要加强戒备!”

皇上听后不太相信,认为王韶与王厚不至于会叛国。到了约好的日期,王寀与书生一起来到东华门,灵素早就通知门卒,只准王寀一人进入。皇城使张如晦是灵素的忠实信徒,把东华门看得严严的。皇上沐浴更衣,整洁身心,虔诚地等待了三天三夜,结果未见天神降临,此时才悟出灵素的警告有先见之明,试想王寀图谋不轨,天神岂肯降临?皇上大怒,让大理寺审讯此案,结果王寀被正法,刘昺被流放到琼州。蔡太师不但没有赶走野道士,反而失去一个门生,—员忠实的大将。

林灵素天生机灵,他打听到蔡太师偏爱小儿子蔡絛,引起蔡攸的愤恨。蔡攸年近五十,很想劝老父亲退休养老,以便自己晋升为宰执,而老父亲并无退养之意,甚至想栽培蔡絛成为相业的继承人。权力之争常常会兵刃相见,即使是父子和兄弟也在所难免。按当时规定上自亲王贵戚,下至百官都必须受神霄秘箓,而蔡絛却不遵行,灵素主管传授神霄秘箓事务,就与上清宝箓宫提举蔡攸商量如何处理此事。蔡攸见天赐良机,就建议两人联合上奏。

皇上看了奏章赫然震怒,御笔批示:“承议郎徽猷阁待制提举万寿观蔡絛,骄横狂妄,目无法纪,令削职除名,送往新州(今广东新兴县)编管,不得自由行动。”蔡太师闻讯惊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自己的爱子即将流贬恶地,那本是流贬元祐党人的地方,更想不到自己的长子会对亲兄弟下毒手。过去自己向长子传授权术,那是教他用来对付政敌的,想不到他却用来对付弟弟,说不定以后还可能用来对付老子。这个世界变得太可怕了,但自己作孽自己受,应该受到老天爷的惩罚。他走投无路,只得一再向皇上叩首求情,才把蔡絛留在身边,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汴京的权臣,包括他自己和蔡攸在内,家中都养有刺客,政敌一出汴京城门,就追而杀之,知子莫如父,他知道蔡攸也会这样做的。

蔡太师一再受挫,使蔡家党羽惶恐不安。人们投靠他、孝敬他,是想找个靠山,而现在这把大红伞连自己的宠儿和心腹干将都保不住,那一般的党羽就更不用提了。于是头脑灵活的人就想改换门庭,寻找新的保护伞。例如太师原来的心腹,现任通议大夫、徽猷阁待制、榷货务总管魏伯初,就投奔到王黼的麾下,为新主人摇旗呐喊了。蔡太师及时反击,马上免去了魏伯初的榷货务总管的职务。王黼见魏伯初已无利用价值,此人既然会背叛二十多年的老主人,同样也会背叛新主人,也就不加理睬。

魏伯初失去了肥缺,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从此销声匿迹了。大多数的蔡家党羽看到前车之之鉴,都在观望,认为等大树倒了,猢狲再散也不迟,何况太师现在还在太师椅上坐着呢;再说大公子蔡攸正迅速崛起,到时候可以转到他名下,反正是蔡家字号,不能算是跳槽。

崇奉道教的热潮在全国可谓如火如荼,但教主意犹未足,认为佛教影响仍然很大。佛教是外来的夷狄之教,宣扬恶生乐死,废弃君臣之大义,忘记父母养育之恩,不合人情世理。灵素建议贬毁佛教。于是皇上亲下御笔手诏:“释迦牟尼改称大觉金仙,菩萨称仙人,罗汉称无漏,金刚称力士。天下所有的佛像都改穿道服,戴冠簪发,全部重塑。佛教寺院改称宫观,僧人改称德士,尼姑改称女德,都必须蓄发,顶冠执简,废除法号,一律以姓氏相称呼。”

皇上还将以蔡攸为提举的左右街道箓院改为道德院,主管全国宗教事务。原来的僧箓司改称德士司,隶属于道德院,这样佛教已经改头换面,完全从属于道教。于是道教徒乘机侵占佛教寺院和财产,引起各地僧侣的反抗。在群众的心目中,佛教仍有广泛影响,必然会起来维护佛寺。因贬毁佛教,还波及到明教(摩尼教)、袄教(拜火教)、景教(基督教),回教(伊斯兰教),致使天下百姓惶惶不安,局势动荡。朝廷内部意见也不统一,皇太子就出面维护僧徒。最后由蔡太师出面收拾残局,恢复佛教寺院,恢复德士为僧人。太师控制的御史台,交章论奏,林灵素贬毁佛教,妄议迁都,侮辱大臣,罪恶累累。结果林灵素被贬斥回温州,老谋深算的蔡太师终于获得最后胜利,赶走了胡作非为的野道士。

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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