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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道君皇帝爱青楼

作者:周义敢 周雷 当前章节:112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2:02

自从当了教主道君皇帝之后。皇上越来越向往自由自在的神仙生活。他想自己快四十岁了,朱颜难久存,韶华不再来,应该及时行乐,不能自己苦了自己。杨戬建议,从宫城修建复道直通上清宝箓宫,他立即照准,这样他可以借口去宝箓宫学道,经常可微服出游了。

记得第一次出游是由杨戬、高俅等人陪同,到东华门外勾栏中看热闹。这一带有大小勾栏数十座,最大的可以容纳几千观众,里面有很多杰出的男女艺人,在表演各种节目,如徐婆惜、孙三四的小唱,张七七、王京奴的嘌唱,张金线的悬丝傀儡,丁仪的影戏,王颜喜、刘名广的说书等等。皇上已以二十年没有来过这种热闹场所了,现在身历其境,回想起少年时代许多欢乐往事,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愉悦。

那天主要看杂剧,杂剧是一种滑稽戏,表演形式不拘—格,分“艳段”与“正杂剧”两部分。艳段是在正剧上演前表演的,内容大部分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事。那天正由走红的丁都赛、满头花等人演《三十六计》。三个旦角扮演婢女上场,发髻各不相同。一个把头发盘在头上,自称蔡太师的家人,说主人三朝元老,三为首辅,天天能见皇上,就让家中婢女梳这个朝天髻。一个发髻偏坠,自称郑太宰的家人,说主人受到蔡太师的排挤,借口守孝辞去官职,婢女们懒于梳髻,就成了这个偏坠髻。第三个满头扎髻如小女孩,自称童大王的家人,说主人是皇上的大红人,不像你俩的主人都老得没牙了。主人现正在领兵与西夏打仗,足智多谋,有三十六计,所以让婢女都梳成三十六髻。前二个婢女听后很不服气,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童大王在前线老打败仗,你却替主人吹牛,真是不知道害臊!”此时台下爆发出欢笑声,拍手声,跺脚声。观众大多是市民、工匠、兵士,只有少数官吏和富贵家的子弟。大家对腐败无能的大臣都很痛恨,借着观剧喧泄心中的愤恨!他们发现身边有几个生疏的面孔,虽穿着便衣,但言行举止不同于常人,都投来奇异怀疑的目光。这引起微行者们的警惕,只好入乡随俗,学着众人的样子大笑大叫。

正杂剧演出《孔子让位》,是一出政治讽刺剧。当时蔡卞久任执政成员,蔡京久任首辅,奏请封王安石为舒王,皇上立即批准。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一向以王学嫡传自居,认为三代之后大道不兴,百姓不知道德性命,处于漫漫长夜之中。王安石奋起之后,上追尧舜三代,才使大道重放光芒,百姓才重见光明。他还认为,王安石的贡献已超过孟子,王安石的著作可与《易经》相比美,言下之意是胜于孔子。朝野也有不少人表示异议,认为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提出仁者爱人,克己复礼,是历代的至圣先师。孟子提出仁政口号,主张省刑罚,薄赋税,民为贵,君为轻。他还主张人性本善,强调养心、存心,是心性之学的祖师。只有孔孟学说才是儒家的正统,才能使天下大治。而王安石兼取申不害、商鞅等法家学说,学术不纯。现在横征暴敛,刑法苛重,士风败坏,根源出于王安石的学说。

勾栏中的民间艺人把这场争论编成杂剧。开幕时,由装孤、副净、末泥等角色,扮成孔子、颜回、孟子、子路、公冶长。上场后在孔庙中按次序坐定。这时王安石的扮演者上场,穿着封王之后的官服,孔子命他坐下,安石请孟子上座,孟子说:“天下分尊卑,官爵是重要的根据,我孟轲近年虽蒙皇上封为公爵,而大丞相贵为真王,请上座,不必客气!”

这时颜回也急忙站起来让位说:“我是陋巷中的一个穷书生,从未担任过一官半职,也没有学术成就。大丞相政事和学术都负盛名,理应上座,不必推辞了!”

于是安石就位于颜回之上。这时孔夫子心中开始不安了,也请避位,自称只当过小小的鲁国的司寇,比起大宋王朝赫赫有名的大丞相就差得太远了。安石比较谦虚,惶惶不安,连连拱手表示不敢,两人相互推辞谦让,一时还无法定位。这时子路义愤填膺,从孔庙中拉着公冶长的手臂走出门外。

因子路用力过猛,公冶长感到狼狈不堪,就抗议说:“我犯了什么罪?你为什么这样气势汹汹?”

子路愤怒责备说:“现在王安石要争夺夫子的宝座,你作为夫子的女婿,为什么不站出来搭救老丈人?你看人家的女婿多有出息,已把他的老丈人捧上了天!”

杂剧在哄堂大笑中结束,看来谁坐孔庙的正位,还不能马上定下来!

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回转身来问皇上说;“这出杂剧演得怎么样?”

皇上笑着回答:“演得很有意思!”

对方不无遗憾地说:“要是能让当今皇上看这场演出就好了,他就会知道二蔡大捧王安石是在吹捧自己,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被封为真王。你想想看,如果王安石未出山之前,人们还处在漫漫长夜中,那本朝太祖太宗建立万世基业时,还得打着灯笼照明!皇上不应该让二蔡牵着鼻子走,把自己的祖宗的功业也给忘了!”

杨戬、高俅等人见书生嘲讽皇上,很想下令让便衣护卫逮捕他。可要是真的抓人,这个几千人的勾栏就会乱成一锅粥,皇上微行观剧的秘密就大白于天下,庄严的形象也会受到损害。

在回宫的路上,皇上在便轿中陷入沉思。他并没有恼怒,反倒感到书生言之有理。蔡京兄弟俩赞颂王荆公是因为他俩都想封公封侯,长期把持朝政。回宫之后要立即下诏:在文庙中王安石位于孟子之后,禁止贬低孔孟学说的奇谈怪论。今后也绝不授予二蔡王位的爵号。

首次微行游勾栏,给皇上留下美好的印象,他仿佛又回到青少年时代,重新品尝到潇洒自由的生活乐趣。不久之后他又在高俅、王黼、蔡攸的陪同下重游矾楼,想重温二十年前甜蜜的旧梦。矾楼现在改名为丰乐楼,原来的彩楼欢门和旧楼早巳拆去,已改建成三层相高、五楼相向的大建筑群了。各楼之间有飞桥走廊相连,明暗相通。大楼上下华灯灿烂,雕栏画槛绚丽夺目,珠帘绣额之中,顾客盈门。那天正逢节日,五座大楼的每个瓦陇中,都安置彩莲灯一盏,使建筑群显得豪华而又别致。微行者们选择内西楼的三楼,此楼专门接待贵客和外宾,陈设富丽,美酒佳肴无与伦比,一般顾客不敢问津。

八四

此楼的一间特大的酒阁子,已被太学的一群上舍生捷足先登。微行者们只得屈居旁边的一间小室。这并没有影响皇上的兴致,他向西俯瞰宫城,虽然巍峨雄伟,但显得有些冷清。眺望京城夜市,十里长街处处笙歌,万家灯火闪耀跳动。极目远处,灯火与满天繁星连成一片,无法分辨。城内一些高空建筑,如相国寺的资圣阁,上清储祥宫的朝元阁,还有登云楼、繁塔等等,更显得奇峻雄丽,似乎比白天更靠近东华门。太平岁月中的京都之夜实在太美了!

同行者们不便打扰主子的思绪,只有在酒菜上席时才请他入席。在觥筹交错中,他们谈起二十年前在此楼欢聚的往事,特别是当时的嘌唱名妓李春娇所演唱的《庆金枝令》和《红芍药》,歌词劝说人们:莫惜金缕衣,欢乐要乘早,如果等到满头秋霜,那就太晚了。

蔡攸叹息道:“我的妻兄宋昪太想不开,当了高官后拼命积钱,家中有金山银山,却常常哭穷,没有享享福就去世了。今天我们重温二十年前的旧梦,就缺少了他一个!”大家听后也都表示惋惜。

高俅乘机建言:“人生如朝露,应及时行乐。唐尧住的是茅草屋,虞舜亲躬稼穑,夏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现在很少有人谈起。人们羡慕的是周幽王爱褒姒的美色,汉成帝看赵飞燕跳舞,隋炀帝锦帆游扬州,唐明皇为杨贵妃击鼓。唱不完的词曲,演不完的戏文,几乎全是这些内容。陛下为何不开怀行乐,自己亏待自己!”

王黼听后哈哈大笑说:“我从来就想得开,有了钱就进妓馆仙窟,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皇上认为他们言之有理,但作为君主却不能公开表示赞同,如果人人都像他们那样,那还有谁来缴纳赋税?还有谁进贡御用物品?今后,制鼎作乐、恢复三代古礼这些高调子还得唱,以便长治久安,但人生苦短,也得纵情享乐!

邻近酒阁子中的太学生们的欢聚,渐渐进入高潮。他们倚翠偎红,谑浪嘻笑,幞头、皂衫、衣带早已歪歪斜斜了。当时太学允许学生拥妓游乐,元丰初年,湖州富商子弟沈偕在太学就读,听说京都妓女中蔡奴的声价最高,就用宝珠撒向她的屋顶。有一天又带蔡奴上矾楼饮酒作乐,当时楼内顾客有一千多人,沈偕宣布,大家开怀畅饮,由他来请客。从此沈偕在京都享有豪侈之名。

皇上和微行者估计,今晚可能是太学生中某个富贵子弟请客,此楼的歌妓女都年轻美貌,能以词曲相酬唱。她们与太学生相互间标榜揄扬,其中佳作很快会在京城流行。透过隔窗,他们看到众人催促一位翩翩少年拿出他的佳作来,说上舍生中他以能诗善文著名。他踌躇地说:“词章早就写好了,只是公开演唱不知是否合适?”大家都说同窗间节日聚会,演唱诗词正是书生本色。恭敬不如从命,他拿出诗稿来。蔡攸认出这位少年名叫邓肃,字志宏,福建南剑州沙县人,离开他的祖籍兴化军并不太远。

只听得邓肃说道:“在下写的是《花石诗》,是进献给当今皇上的,前有序言,说微臣所见到的东南各路所进贡的花木怪石,并不是最出色,心想遍取天下奇绝的花石,安置在皇帝陛下的园圃。只要略加比较,就可知道微臣所献远胜于朱勔所献,而所耗费用,不到他的万分之一。全诗共计十一章:

蔽江载石巧玲珑,雨过嶙峋万玉峰。

舻尾相衔贡天子,坐移蓬岛到深宫。

深花浪蕊自朱白,月窟鬼方更奇绝。

缤纷万里来如云,上林玉砌酣春色。

守令讲求争效忠,誓将花石扫地空。

那知臣子力可尽,报上之德要难穷。

天为黎民生父母,胜景直须含六宇。

岂同臣庶作园池,但隔墙篱分尔汝!

皇帝之圃浩天涯,日月所照同一家。

北连幽蓟南交趾,东极蟠木西流沙。

是中嵩岳摩星斗,下瞰群山真培塿。

千年老木矫龙蛇,无风夜作雷霆吼。

三月和风盎太空,天涯海角竞青红。

不知花卉何远近,六合内外俱春容。

圣主襟胸包率土,天赐园池乃如许。

坐观块石与根茎,无乃卑凡不足数。

饱食官吏不深思,务求新巧日孳孳。

不知均是圃中物,迁远而近盖其私。

恭维圣德高舜禹,一圃岂尝分彼此。

世人用管妄窥天,水陆驱驰烦赤子。

安得守令体宸衷,不复区区踵前踪。

但为君王安百姓,圃中无日不春风。

八五

邓肃唱完自己的新作,歌妓们的伴奏乐声也戛然而止,聚会中男欢女爱、胭脂粉黛的气氛一扫而空。同窗们被他的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怀所感动,也都痛恨花石直达纲病民扰民。但痛恨又有什么用?按理弹劾奸臣,本是御史台的职责,而现在的御史们都是蔡太师的亲党,其职责却是陷害忠良。同窗们劝邓肃千万别上书,只要看看张根、宗泽等人的下场就一清二楚了。

邓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要不要写诗进呈,我已酝酿很长时间了,也估计到结局会很惨。但总感到读圣贤书应身体力行,为民请命!”

席间有人不同意邓肃的主张,诚恳地劝说道:“学生的责任是发愤读书,力求成为上舍魁首或进士及第,以便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而安邦治国则是皇帝陛下和大臣的事!” 此论博得大部分人的赞同。

此时有个很年轻的同窗对邓肃所论大加颂扬,他说:“太学是造就大材之所,贤士大夫、博学鸿儒大都在这里栽培,在学期间就应以名节相高,以廉耻相尚。太学出了认蔡太师为祖父的状元,成了人们嘲讽的对象;也出了揭露蔡太师有十四条罪状的陈朝老,虽受贬谪而海内却普遍赞扬!”

坐在临近酒阁子内的微行者们,静听太学生们的争论,感到他们大胆论议朝政气氛热烈,这和朝堂议政大不一样,那儿一切由蔡太师说了算数。

皇上问起这个年轻人的姓名,王黼说:“此人名叫李若水,字清卿,洺州曲周县人。对现实不满,常在太学中批评朝政。”

皇上心中感到很矛盾:就邓肃、李若水刚才的言论看,可以称为忠言谠论,大义凛然,他俩甚称是人材;但指责皇帝,嘲讽大臣,在太学中标新立异,或许竟是个祸害。

由邓肃的诗引起了争论,各抒己见,而歌妓们纷纷退场,她们与会是为赚钱,不想听这些治国安邦的大道理,聚会也就不欢而散。这也使微行者未能尽兴。皇上本为寻开心而来,结果却带着矛盾的心情回到宫城。

邓肃敢作敢为,果真正式向皇上呈献《花石诗》。蔡太师想激皇上杀邓肃,说:“太学生用诗文诽谤陛下,若不绳之以法恐怕会群起相效,汉末党锢之祸是前车之鉴!”

皇上没有同意,传谕将邓肃押归原籍。当时皇太子在旁,皇上让他看邓肃的诗,问他作何评价。皇太子说:“这个太学生敢言人所不敢言,是个良材!父皇不也说过花石纲扰民吗?”皇上点头表示同意。而太子还是弄不明白,既然是栋梁之材,敢于犯颜进谏,为什么又要打发他回老家呢?他看父皇的脸色严峻,吓得不敢再问了。

皇上几次微服出游,都是盛兴而出,未能尽兴而归。而且行动受拘束,便衣侍卫前后拥簇,如临大敌。市民一见这架势就知道来了个大人物,赶紧退避,唯恐遭遇飞来横祸。

皇上与王黼、蔡攸商量改变办法。蔡攸以为高俅与杨戬每次兴师动众,谁见了都害怕,岂能同游同乐?再说前几次所游都是繁华场所,大庭广众,行动很不方便,无法尽情玩乐。皇上俱有同感,说可以少带侍卫,找些安静而有趣的地方游赏,那么到什么地方去呢?

王黼说:“安静而有趣的地方莫如上等妓院,有美人儿吹拉弹唱,美酒佳肴也一应俱全。”

蔡攸有顾虑:“去妓院易得花柳病,本朝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刘某就患有此病,须发全落,鼻梁塌陷,肌肤得恶疮而不治。游乐事小,损坏龙体则非同小可!”

王黼说:“当然要找高雅之地,我常去的潘楼东街一家妓馆就不错。据姓唐的鸨母说,新近用重金聘来几名绝色,尚未破身,岂能有花柳病?”皇上从小听说妓馆是快乐场所,跃跃欲试,就传谕让王黼作妥善安排。

在初秋的—个夜晚,潘楼东街清水巷的唐氏妓馆来了四位衣冠楚楚的神秘客,走进北门后,见回廊四曲,每曲之中排满精房密户,有妓女数十人献媚争妍,正为接待客人而忙碌。

唐鸨母,虽已年长。也盛装艳服,殷勤接待,说新近费重金从汝州、蔡州购得四个名门闺秀,专等贵客来开个头彩呢!这几个姑娘都住在最后一曲。说着就亲自作向导,只见第四曲中居室都窗明几净,珍珠垂帘,还设有客厅,前后种植花卉。将到尽头,中间建有长轩。长轩左种老梅一树,干枝盘屈,轩右有梧桐二株,潇湘竹十余竿,池馆清静,花石幽雅。初看时会以为是高人逸士优游托身之地呢。鸨母指着几间精舍说,这是四个女儿的闺房。贵客们见渐入佳境,急于进轩内一睹芳颜。

贵客们走进轩内客厅,见绮窗绣帘,龙涎飘香,牙签玉轴,图书满架,瑶琴锦瑟陈列左右,就像京城贵族小姐的闺房。四位姑娘前来迎客。她们高髻淡装,纤腰绰约。秋波善睐,在嫣然一笑之时;神光动人,在脉脉含情之间。脚穿绣鞋,行来若轻云出岫;颀立亭亭,有玉树临风之概。贵客们笑谈,过去都以为两浙江南的美人倾城倾国,哪里知道京畿地区的美人也并不逊色。

八六

鸨母依次介绍四个女儿的芳名:唐镜美、唐武美、唐月美、唐华美,贵客们自报赵一、高二、蔡六、王九。人们一听便知是化名,但还不知当今皇上微服出游,随侍者有高太尉、蔡节度使、王少宰。客人们见墙上悬有《四美图》,画有镜中美人、马上美人、月下美人、花间美人,是四位小姐的写真。这美人四图还是镜美姑娘的新作,前几天才完成。虽然技巧不甚纯熟,但以少女特有的智慧和细心来表现自己的风貌气质,在某些方面还胜过仕女画家。她是汝州鲁山县人,出身书香门第。姑娘们请贵客题写诗词,最好是以《鹊桥仙》词牌,上下阙以“装、光、肠、狂”为韵脚,纪念这次牛郎织女渡河相会之喜,并以诗词相唱和,为四姐妹初次出山增光添彩。赵一等人含笑答应,这正能显现他们的才学,生花妙笔可以一挥而就。下面就是贵客们所写的新词。

鹊桥仙 咏镜中美人 赵一

一弘秋水,移向绣闺,流眄宫样彩装。水中仙子鉴中梦,钗影摇曳动金光。

含娇无语,回眸相顾,难奈儿女心肠。万象起灭无逃形,掩罗巾莫露心狂。

鹊桥仙咏马上美人 高二

青骢长嘶,迎风驰骋,红袖蹁跹轻装。风拂蛾眉柳含烟,汗沾娇脸珠带光。

微透额罗,稍松宝髻,蓦然愁来衷肠。英俊少年归何处?可曾记并驰同狂?

鹊桥仙 咏月下美人 蔡六

云母窗前,琉璃阶下,风拂缟衣素装。恰似嫦娥来人间,广寒宫阙浸寒光。

芳资高洁,真仙风骨,难解寂寞愁肠。徘徊孤影天外客,正此时心起澜狂。

鹊桥仙咏花间美人 王九

蜂簇云鬟,蝶随金钗,露华湿染早装。殷勤细数花信风,恨闲度无限春光。

柳莺圆润,双燕画梁,尚知倾诉情肠。去年此时曾携手,绛帷深处任颠狂。

四位美人见词作盛赞她们的倾国倾城,心中当然高兴,姐儿爱俏,鸨儿爱钞,历来都是如此。只是她们初出茅庐,被称作内心轻狂之类,个个羞得脸似朝霞。特别是花间美人更是不依,自云去年此时还在蔡州确山老家,岂能与贵客王九曾携手?坚持要进行修改。王九是风月场中老手,善于挑逗姐儿,说:“看到你的花容月貌,正像我去年梦中所见的一位花间美人儿,你害得我相思好苦啊!”但美人还是不依,只好改作“堪记今晚曾携手”,这一改引起哄堂大笑。

赵一说:“这王九一见美女就像猫儿见了鱼腥,现在就馋得流口水了!”

姑娘们请客人将新作题于画面时,赵一早已忘了九五之尊,想亲自挥毫,幸好被高二使个眼色制止了。高二建议:由蔡六统一题写,作者署为“汴梁四客”。美人们很高兴,她们弹唱贵客称美自己的词曲,眉飞色舞,春心荡漾,听起来也就格外动人。

鸨母命人送上新的酒肴。京城著名妓馆都有杰出的厨师,菜肴也有自己的特色。贵客与美人们宴饮作乐,情谊也就深入一层。赵一嫌光饮酒太单调,提出猜谜语,输者罚酒,并推镜美担任酒纠行将令。镜美点头依允,说:“为了答谢贵客们馈赠雅词,与武美各说一谜,请各位猜答。”

只听得两人依次念道:“我有一间房,半间租给转轮王,有时射出一线光,天下邪魔不敢当。打一物。”

“我有一张琴,琴弦腹中藏,为君马上弹,弹尽天下曲。打一物。”

赵一聪明过人,早就猜出两个谜底相同,是木匠用的墨斗。但故作为难的样子,苦苦思索,使两位姑娘颇为得意,此时赵一才突然揭谜底。蔡六与王九也已破谜,当然捷足先登之乐属于尊者。

二位姑娘被罚酒之后接着由蔡六与王九出谜语,各自说道:“重山复重山,重山向下悬。明月复明月,明月两相连。打一字。”

“六口共一室,两口不团圆,上有可耕种的田地,下有长流的山川。打一字。”

姑娘们有些心急,越急越难猜中。赵一暗中相助,用指头在镜美的大腿上轻轻地写了个“用”字。原来贵客礼尚往来,两个谜底也相同。猜谜之后,他们又进行其它游乐。耳鬓厮磨,眉目传情,因情而发,乘兴而动。

赵一觉得今晚所遇远胜宫中秘戏。这里没有上下尊卑和清规戒律,也不必担心越礼犯份。这里的姑娘爽朗矜持,具有一种青春少女的奥妙气质,富有特殊的诱惑力和感染力。而在宫中常接触的江南姑娘,她们简直像小绵羊,言语举止都恪守宫闱规范,被种种规范压抑束缚的女人,不可能产生令男人魂销骨蚀的魅力。

八七

聚会渐渐进入高潮,客人们同歌《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由四美人操琴弦伴奏。此赋作者是白行简,即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弟弟,内容抒写男女交接是人生之大乐,当时曾广泛流传。宋以后提倡道学,此赋和其它性文学被严行禁止,但仍在宫廷、上层和妓院传播。

赋中以文学的笔调,抒写男女从诞生到青春期身体变化,新婚之夜的情喜交集,夫妇四季同床之乐,也有专写帝王和贵族性生活的篇章。皇上与他的宠幸们对此赋有极大的兴趣,个个背诵得滚瓜烂熟。君臣四人一起歌唱,四美人初度春风,芳心忐忑不安,被赋中露骨的描绘和四位贵客的狂热所煽动,只感到此身已飘然出世,暖流的波峰时时漫延全身,弹奏常常走调错拍。最后她们神志昏昏地把贵客们引进自己的闺房。

对于皇上来说,这次君臣同嫖是意外的艳遇,纵情快意,不受他自己反复推行的礼教和礼仪的任何限制。欢娱嫌夜短,他真有点乐不思归。以后来往多了,他逐渐了解四美人都因家中遭到横祸而破产,她们只得卖身葬父或为父母赎罪,身世极为悲惨。

凡上有所好,偶而为之还可以巧加遮掩,而皇上多次微行,着百姓服装,乘小轿子,就逐渐引起人们的注意。宫廷秘闻向来被人们津津乐道,特别是至尊经常出入妓馆酒楼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传播极为迅速。自从崇恩太后暴病死后,这类桃色新闻已大为逊色,而现在已常有新篇,闹得满城传说纷纷了。

大臣们缄口不敢言,皇上执政二十年来敢于谏言的大臣早已贬逐殆尽了。谁也没有想到居然冒出了一个八品小官上书言事,此人就是秘书省正字曹辅。曹辅字德载,南剑州沙县人,与进《花石诗》的邓肃是同乡。他在奏疏中写道:

陛下厌烦深宫单调,经常出入街市城外。开始时臣

民有顾忌不敢说,现在就随便议论,说某日由某引路到

某处,什么时候返回,又说微行时的轿子一望可知,众

人能及时回避。陛下身负天下重任,即使不爱惜自己,

也应考虑到社稷的安危。现在天下多事,贬毁佛教,赋

役苛烦,括田禁湖,百姓岂能安分?万一有人包藏祸心,

造成不测,后果就不堪设想!且娼优下贱,一般稍知礼义

的人都不入其门,何况陛下贵为天子!如果让天下百姓

知道了,被史官载入史册,说某月某日易服微行,在某

娼家住宿,岂不是贻笑千秋万代?再说宠幸以淫语淫声来

蛊惑陛下,是想保持禄位,谋求私利。陛下应贬逐奸邪,

亲近忠良,保重龙体,杜绝游幸,以身为天下榜样,为

天下百姓造福!臣冒犯天威,自知将身受斧钺。若陛下能

听谏言,则臣虽死犹生!

皇上原以为微行极其秘密,外人不会知道。当看到曹辅奏疏时不禁恼羞成怒,传命执政大臣审问曹辅。

太宰余深责问道:“朝廷大事应由大臣来议论,你小小的一个正字为何越礼犯纪,妄议大事?”

曹辅答道:“事关重大,可惜无大臣敢言,只好由小官上奏。官职有大小,而爱君爱民之心是一样的。”

少宰王黼假装不知此事,故意问身旁的左丞张邦昌、右丞李邦彦说;“有微服出游的事吗?”两人回答说没有听说此事。

曹辅在上书前知道这次会被定罪,就奋不顾身指责道:“此事京城中百姓都在传说,相公当国为何不知?连此事都不如平常百姓,那设立相公又有什么用处!”

王黼恨他出口顶撞,自己又做贼心虚,让他立下言辞作为证据。他拿起笔写道:“所上奏疏有事实根据,区区之心别无他求,只是爱护皇上而已!”

事后皇上听取王黼禀报审问的经过,不解地问道,“曹辅是个芝麻大的一个小官,为何知道宫中秘密!”

王黼乘机答道,“余太宰的门客与曹辅是同乡,想必是太宰透露了风声,所以在审问时态度暖昧。”

皇上知道余深是蔡太师的心腹,他正想让蔡太师退休,就想先免去余深的太宰一职。他还重重责罚曹辅,以便肃清“流言蜚语”的恶劣影响。于是曹辅被一贬再贬,最后被编管于郴州。

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皇上真的深居简出,不再微服出游。这倒不是由于他从谏如流,改恶为善,而是看了京东、京西各路的走马承受的密报,说京畿四周因西城括田所胡作非为而民怨沸腾。大量的失去土地的强民已流入京城,说是要寻凶报复。不少青年女子流落外地,当佣人和娼妓,也心怀怨恨。皇上虽然爱好游乐,但生命毕竟更为重要。

上面提到的西城括田所,是几年前皇上亲自批准而成立的,括田所得专供御前使用。当时有个胥吏名叫杜公才,一向以善于刻剥和诉讼闻名。他向杨戬献策,说京畿周围有许多良田原是公田,应该进行追查清理,使流失的公田物归原主。此言多少有些根据,早在神宗时京畿地区有很多荒地、荒滩和陂塘,皇帝下诏招人开垦,谁开垦就归谁所有,规定垦荒户五年内免征赋役,垦地百亩三年后只收五亩地的赋税。这些措施深得民心,经过几十年的辛勤劳作,原来的荒地大多变成良田,垦区繁荣兴旺。

八八

杨戬见有利可图,就派他的心腹内侍李彦伙同杜公才先在汝州(今河南省临汝县)和河南府(今洛阳市)试行。他们指挥州县官吏,立法追查垦区民户的田契,从甲到乙,从乙列丙,一追到底,就查出原来都是公田。他们不提神宗皇帝关于垦荒的诏书,土地重新归公就有理有据。以后范围不断扩大,李彦等人把北过黄河、西到渑池、南到唐州(今河南唐河地区)襄州(今湖北襄樊市)这一广大地区的很多民田,全搜括为公田。

州县官吏知道杨戬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括田所得的钱财和物品都归皇上直接使用,因此个个竭力效忠,谋求升官发财。他们强迫原来的田主立下租田的契约,立即缴纳租税。凡不愿立契约的人,都被脚镣手铐送进监狱,严刑逼迫。当然,官府竭泽而渔,反复拉网梳理,所得金银和物品是相当可观的。当皇上看到杨戬、李彦贡上的丰硕成果时,禁不住眉开眼笑。庆幸自己的私房钱又增多了。庞大的政和年间的土木工程,已耗费了不少的内库金银。他正为经费不足而烦恼呢!于是下诏褒奖杨戬能查出流失的公田,追回了皇家应得的收入,举措切实,并责令全国各地普遍推行西城括田所的经验。

杨戬、李彦再接再厉,他们把在汝州施行的括田办法推广到京东西路和淮南各路。除括田外,还根据括田废弃的堤堰、荒山、卤地以及河流淤滩,强迫垦民立佃契交租。京东西路的梁山泊汇集数州河水,周围有八百里,顺水路西通汴京,北达齐鲁,南连徐州。泊中盛产鱼虾,蒲苇茂密,济、郓等州的很多农民、渔民、船民都依靠此泊为生。杨戬下令按船只大小编号收税,日计月算,分厘难逃,如有违反就按盗贼罪论处。

京畿地区原属公有的垦田搜括完毕之后,李彦又唆使胥吏和无赖投状告发,把世世代代传下的民田也说成是公田。田主拿出官方颁发的印卷来证明,李彦就下令把这些印卷全部烧毁。汝州的鲁山县的土地全部括为公田,田主不服上诉,上诉者一一被严刑拷打。蔡州确山县令刘愿,在公堂上前后杖死良民一千多人。上文提到的潘楼东街清水巷唐氏妓馆中的四个美人,她们的家就是在西城所不断地括田时倾家荡产的。唐镜美出身于鲁山县书香门第,在父母被捕入狱后卖身赎父。唐华美的父亲就是被确山县令刘愿杖死的屈死鬼,家中已一无所有,她只好卖身葬父。

人们都说州县官吏疯了,他们作为父母官,本应爱民如子,现在却借公堂监狱之威,强夺民田和民财,成了强盗的大小头目!人们都怀疑皇上也疯了,他自称道君皇帝,为什么施政却惨无人道!他自称绍述熙宁新政,为什么把神宗垦荒诏书、把过去官方印卷当作废纸?本来盗亦有道,不盗周围穷苦人家,而现在皇上却首先抢掠京畿地区的民田和民财,使得上自豪富之家,下至自耕农,一夜之间都变成乞丐。既然皇上断了善良百姓的生路,百姓中的豪强与好汉就揭竿而起,先是三五成群,以后小伙逐渐汇成大伙。以宋江为首的义军,聚于梁山泊中的梁山,纵横齐鲁,累破官军,在这种满城风雨的局势中,皇上怎么敢继续轻举妄动、微服出行?

皇上是个爱好游乐、善于游乐的君主,既然暂时不宜外出,那么在宫城中也能过得快活。正好此时延福宫已全部完工,景龙江也四通八达,畅游一些时日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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