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大的延福宫终于建成了。此宫在皇城北拱辰门外,东起景龙门,西到天波门。主要的大殿有七座,依次命名为穆清、成平、会宁、睿谟、凝和、昆玉、群玉。大殿的东西两边各有高阁十五座,东边有蕙馥、报琼、蟠桃、春锦、芬芳等。西边有繁英,雪香、披芳、琼华、文绮等,璀璨夺目,遥相对峙。
皇上闻讯龙心大悦,决定在中秋佳节宴请大臣,庆祝延福宫的全面竣工。当日下朝后,君臣从东面的晨晖门进入穆清殿。殿内酒溢佳酿,水陆罗八珍,器皿瑰丽,寻常的赐宴无法与之相比。宴会开始后,皇上传谕免去繁礼,饮食自便,用碧玉杯频频劝酒,与会者都感到轻松愉快。殿庭设有宫中女乐几百人,个个皎若芙蓉,天葩独秀。她们以轻歌曼舞助兴,娇喉宛转似莺啼,体如轻风动流波,更增添了宴会的欢乐气氛。
宴会后,君臣们从穆清殿后漫步走向崆峒洞天。道家传说,黄帝曾登上陇西的崆峒山,向广成子求教而得道。皇上效法黄帝,决意在延福宫内用太湖石仿造这一洞天,便于自己参拜古代神仙。君臣们走过霓桥,桥高十丈有余,跨如虹霓,下视峭壁半空陡起,石磴千叠斜砌,流涧幽深,紫翠萦回,真有洞天福地的意境。
崆峒洞天的后面是会宁殿,殿前有八阁东西对列,命名为琴、棋、书、画、茶、丹、经,香。阁内所藏的名品绝品,是皇上多年精心搜集所得。如琴阁中有古琴近万架,其中最为名贵的叫“春雷”,是唐代名匠雷威的杰作。至于金丹和道家仙经,大部分是政和年间所得。
会宁殿的北边叠石为山,山上有小殿名曰翠微,殿旁有二亭,名为云岿,层巘。
凝和殿旁有明春阁,阁高十丈有余,阁旁有两座小殿,名为玉英、玉涧。殿阁之后靠近旧城城墙,筑土成山,遍种杏树,取名杏冈。城墙下就是景龙江,江水浩浩。登高俯瞰,只见伟殿杰阁耸入云霄,绀瓦朱楹,神光通透。宫女肌肤如玉,百媚千娇,风标实在难描写。人入其境,就像是进入神山仙府。
延福宫的西部有宴春阁,广十余丈,是演剧的舞台。阁旁凿大池为湖,湖上架有石桥,湖边筑有鹤庄、鹿苑、孔雀等栅栏,饲养着无数珍禽异兽。山上建有亭台,遍布嘉花名木,幽胜浑然天成,使人忘记尘世。此宫的西门叫丽泽门,但出入的人数不如东边的晨晖门多。
当晚皇上赐宴于成平殿。殿中金案玉盏,海陆珍羞,与穆清殿又不相同。皇上御宝座,举杯劝酒,分赐玉食佳果,正如女乐所唱:“帝子天材异,英姿舞翩翩。频频挥圆盏,一如吸鲸川。海蟹初破壳,江柱刚离渊。南珍夸飣餖,北馔厌烹煎。”席间欢声笑语,醉酒尽欢。
八九
宴会之后,君臣从穆清殿廊庑外阁道登上景龙门城楼。皓月从海底升起,银光千里澄辉。延福宫内凤灯鸾炬争辉,映出宫殿楼阁,映出星桥火树;灯光与月光相生辉,人就像生活在银潢影里。这新宫的户牖屏柱和雕栏飞槛,全用五色琉璃砌成,又缀有夜明宝珠、翡翠火齐,使得新宫上下明光璀灿,震骇人们的心目。凭高远眺,碧天如水月如流,黄河与景龙江上的长桥如画,桥下层波万顷如熔金,渔村、茅亭、鹤庄都沉浸在寒光中。皇上为醉享太平,早就传命内侍在景龙门楼下罗列美酒,演奏歌舞百戏,说是与民同乐。京城百姓数十万遨游楼下,观赏新宫夜景,庆幸能与皇上共度佳节。这真是“六街九陌尘土香,箫鼓喧天乐丰年”,堪称千年不遇!
平时,皇上仍热衷于宫中秘戏。秘戏组由于李邦彦的加入而常能花样翻新,玩得更加痛快。李邦彦字士美,怀州(今河南省沁阳县)人,慷慨喜交游,颇有声名。后入太学,大观三年进土及第。
他风姿俊美,洒脱不拘,文思敏捷,应对如流。又擅长歌唱,他能用市井俚语写成词曲,通俗流畅,新作一出,京城中争相传诵。生性爱好风月,精于踢球技艺,又善于结交内侍,内侍们争相荐誉。皇上发现这位“奇才”后如获至宝,官职很快由校书郎、翰林学士承旨晋升为尚书右丞。他少年得志,自夸“赏尽天下花,踢尽天下球,做尽天下官”,京城人戏称为“浪子宰相”。
有一天,秘戏组又在宫中特设的“街市”玩乐,皇上以街市没有新的营建、饮食果子味儿不足为由,传谕笞责“市令”王黼二百杖。王黼依旨自谴不称职,但求饶说:“尧舜皇帝仁厚如天,恳求免杖一次!”皇上笑着说:“朕不是尧舜,你也不是弃、契,杖责不能免!”王黼受挞极为狼狈,只得再次求饶:“神宗皇帝,中外称贤,罪臣受杖已皮开肉绽,祈求减免杖数!”皇上尚未尽兴,严肃地说:“朕比不上神宗,你更不是司马光,杖数绝不能少!”这种杖责虽然类同儿戏,而王黼却能惟妙惟肖地表现出受杖后的痛苦的、窘迫的神情,引起哄堂大笑,皇上毕竟“仁厚”,传谕少打十余杖。
接着由蔡攸装扮优伶,说纵欲放荡的故事,他虽然口齿伶俐,表情也滑稽可笑,但所说故事效果不佳,被接连罚酒。皇上下令必须用大酒杯,蔡攸酒力不胜,恳求用小杯,未获恩准。最后他烂醉如泥,瘫倒在地装死。皇上强令灌酒,说:“即使灌死他,也不至于是失去贤相司马光!”
众所周知,皇上历来以绍述熙宁新法为国策,即位后不遗余力地打击以司马光为首的元祐党人,追贬司马光等人的官职,严惩他们的家属及其子弟。而在秘戏组中却无政治忌讳,可以畅所欲言。在皇上的心目中,司马光仍是少有的贤相,他不争夺官职,不喜财利,学问渊博,生活简朴,这样的贤相现在已经没有了。随着蔡京施政暴虐,天下百姓更加怀念司马光,皇上也不得不承认,司马光深得人心。
李邦彦想在秘戏组中崭露头角,在侍宴前就作好充分准备。这次他先用生绡画成龙文贴满全身,呈献技艺时先脱去外衣,显露文身,口出淫秽语言,说是游龙急于求凤。皇上见他潜越犯礼,举起手杖想痛打,但他身段灵活,绕殿柱而逃,一时竟无从下手。皇上命内侍追捕,他迅速地缘殿柱而上,躲进梁间,内侍们只能干着急而别无良策。皇上只好宣旨说:“可以下来了!”他出口成章答道:“黄莺偷眼觑,不敢下枝来。”虽然只用一只脚倒勾画梁,他仍能用双手从容地做出偷觑的动作,语音宛转圆润,颇似花间莺声。
为了怕出意外而失去这位“奇才”,皇上重申赦免罪名,劝诫“下枝”时务必小心。他双手缘殿柱倒悬直冲而下,临近地面时突然跃身倒滚翻,在御座前行谢恩之礼,动作干净利落,即使演角觝戏的杂技演员,其技艺也不过如此。皇上大为赏识,赐酒一杯表示奖励,并称赞道:“在历来的执政大臣中,李邦彦的文才不算最出色,但像他这样能随机应变,举手投足浑身是戏的却很少见!”
在秘戏组中,李邦彦虽然后来居上,却不能影响皇上对王黼的宠幸。王黼现任少宰兼中书侍郎,位处太师蔡京、太宰余深之下,但他施政直接禀承圣旨,无须朝议,受恩宠与日俱增。就拿赏赐府第来说,也可称为史无前例。他最早的赐第在昭德坊,与许将的府第相邻。许将是前执政成员,官居门下侍郎,策立皇上即位有功,且去世不久。而王黼依仗权势强占许府,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许将的子弟赶出家门。街坊中人们愤愤不平,但见他持有皇上手诏,只能敢怒而不敢言。以后他嫌府第狭窄,又蒙赐第于城西竹竿巷。这座府第章惇、蔡京先后曾住过,经营多年,建筑宏丽。王黼却认为陈旧寒陋,奏请拆去重建,新建筑穷极华侈,连亲王贵戚也自叹不如。府中又用太湖石新叠石山,高十余丈,共有二十多处,处处不同。
王黼号称风流魔王,少年时就经常出入妓馆仙窟。骤贵之后转为渔猎天下绝色,巧取豪夺,不择手段。有一次,他向幕僚自夸罗致美人已取得很大成绩,除了皇上和贵戚之外,任何人也望尘莫及。有个亲信幕僚说:“大宋王朝幅员辽阔美人多,岂能轻易夸口。就以京城而论,倾城国色如云,只是相爷无缘相见而已。例如我在不久前所见到的军器监邓之纲的小妾张氏,其美貌就在王府众隹丽之上!”
风流魔王听后很不服气,第二天就亲写请柬,借口自己的元配夫人久慕张氏美名,很想结识,请邓军监携来一叙。邓之纲早想攀援这位新贵,只恨王府台阶高、无门路,现见贵人亲书请柬,不禁大喜过望。亲友中有人相劝,说王少宰贪财好色,须当心来者不善。邓之纲不以为然,很自信地说:“王少宰身为皇上股肱大臣,愿礼贤下士相接交,那是天赐良机,岂能白白错过?再说王府妻妾众多,是京城中著名的美人窝,大贵之人哪能看上下属官员家的一名小妾!”说完就带着爱妾张氏,兴冲冲地去赴会了。
魔王为显示自己金屋藏娇的富盛,先让府内的几个美婢迎接张氏。这几个婢女都是千里挑一的少女,平时都很自负,但一见张氏下轿,光艳夺目,顾盼生姿,个个自感相差甚远,以愿奉箕帚为荣幸。接着又让几个美妾与她相见,相形之下也自惭形秽。当时王黼正与邓之纲交谈禁军的兵器革新,来客官为徽猷阁待制、军器大监,主管此事。在听取家人禀报后,王黼立即传命让她去拜见两个绝色美妾即艳娥与素娥,一心想把来客比下去。时隔不久又闻报,两美妾表面上虽不认输,而内心中却已甘拜下风。
王黼惊喜交集,就隔着帘幕悄悄地细加观察。只见张氏正在拜见自己的元配夫人,但见她:黑黝黝的鬓儿如云缭雾绕,翠弯弯的眉儿如春山遥对,清冷冷的杏子眼儿波湛横眸,香喷喷的樱桃嘴儿会引得蜂狂蝶乱,娇滴滴的鹅蛋脸儿酒窝浅现,轻袅袅的花朵身儿亭亭玉立,一捻捻的柳腰儿弱不胜衣,玉纤纤的葱枝手儿正轻抚佩玉。
九〇
王黼边看边想:就部分而言,自己的众妻妾中有人可与张氏相比美,甚至有人能稍微超过;而从全貌来看,那么众多妻妾中并没有人能与之相抗衡。这张氏一出场就压倒相府群芳,固然由于天生美貌,更重要的还是由于她的气质风度。这气质似物而非物,无形而似有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特能使美者越美,艳者越艳,且能使丑者美,老者少,使人在不知不觉间心迷目眩。人的气质结自胞胎,又经过薰陶调教,深发于内而自然流露于外;不可模仿强装,强装犹如东施效颦,只能增加丑态。
魔王想到这些,感到有些泄气,自己渔猎美色近二十年,所得反不如下属官员的一个美妾。但转念一想,如果将张氏纳进渔猎范围,岂不是锦上添花?主意已定,就去客厅对邓之纲说;“荆妻与贵妾一见如故,情同姐妹,很想留下欢叙几天,不知邓军监意下如何?”
到了此时,邓之纲才明白自己做了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本来是想通过夫人间的结交来攀援权臣,结果却蒙受耻辱。明知王少宰是个花花太岁,而自己却把美妾送进虎口,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今后无脸见人还是小事,而辱没了祖先则是死有余辜。当然,现在有些人为了向上爬,不惜出卖自己的妻妾儿女,但这些人是无耻之徒。而他邓之纲出身名门,是堂堂的四品官员,海内外著名的兵器专家,怎能为加官进爵而自愿戴绿帽子呢?但事情已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那还有什么话可说,只能听天由命了!”
过了几天,邓之纲还未见王少宰送还美妾,很想派人去打听。但侯门深如海,谁能轻易进入相府后院?在无可奈何之中。他只好以诗寄深情,抒写在过去的岁月里,与张氏相亲相爱,形影不离,而现在却形影独吊,度日如年,想以挚情打动张氏的心,力争早日归来。可惜的是屡次寄诗都如同石沉大海,不见回音。他只好亲自去相府求见,相府的管家回答道:“相爷忙于国事,无暇会见。他看过邓大人的作品,曾称赞说‘好诗好诗’!而贵妾读完赠诗后似乎无动于衷,她与相爷夫人相处甚欢,可能已乐不思蜀了!” 管家说话时面部冷若冰霜,随即令下人送客。
邓之纲还未想清话中含意,就被请出客厅了。他隐约地听到背后的嗤笑声,意思是说:自己送货上门,岂能轻易要回,也不知相府是什么地方!到家之后,他反复思考,知道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含垢受辱,默认爱妾已归王黼所有,这样做自己不特能保住官位,说不定还能加官进爵。另一条路是告御状,讨回公道。他当然了解皇上常偏袒幸臣,但幸臣明火执杖地夺人妻妾,京城中人们已议论纷纷,皇上还不至于混淆黑白,冒天下之大不韪!他相信皇上天性仁厚,也自持有政治靠山,决意上书拚个你死我活。
有一天,宫中秘戏组游乐尽兴之后,皇上提起邓之纲上书一事。王黼随即答道:“邓之纲是蔡太师的心腹,主动赠送小妾是想施美人计,借故把我赶下台,以便蔡太师重新独揽大权。我收下赠礼是将计就计,想摸清蔡太师如何动作!”当时皇上已厌倦蔡京,正想让他退休。秘戏组中的王黼、蔡攸、李邦彦等人也步调一致,共同设法逼蔡京下台。这些弄臣相互间虽有争权争宠的矛盾,但都是采花大盗,平时仗势夺人妻女是常事,都不愿因王黼夺妾受挫而波及自身。秘戏之余,弄臣们三言二语就了结此案。结果是邓之纲因贪赃枉法被流贬岭南,家人按罪发落。
原来邓之纲是蔡京的党羽,在政和后期建言革新禁军兵器。由军器监督令各路的兵器都作院修造,向各州县催征牛皮、牛角、牛筋,使天下百姓遭受劫难,耕牛大量减少。事后各路都作院都上奏说兵器锐利,已焕然一新。而实际上都是浮夸虚报,收效甚微。军器部门的官员贪脏枉法,发了大财,邓之纲也名利双收。王黼奉旨彻底审理邓之纲贪脏一案,真相大白,功不可没,受到皇上的嘉奖。
此案的余波是汴京勾栏中演出新编杂剧《邓军监赔了夫人又折兵》,剧中的人物丑态毕露,滑稽幽默,及时地真实地表现出当时官场内幕,产生了轰动的效果。美中不足的是剧中的风流魔王已改名换姓。这是迫不得已的,魔王权势赫赫,如日中天,连老谋深算的三朝元老蔡太师都无法与之抗衡,杂剧演员们敢于指桑骂槐,已经是够大胆的了。
王黼晋升速度的快捷,权力的集中,受宠幸的专一,在宋王朝的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人们常议论他受宠幸的原因;有的说由于他有文才,能言善辩;有的说他多智善佞,投皇上所好;有的说他擅长演戏,是秘戏组的台柱子,等等。这些猜测都言之有理,但未深悉内情。最知内情的只有梁师成、蔡攸和李邦彦。远在政和初年,王黼因何执中的推荐而进入宣和殿,负责整理考辨古代青铜器,皇上与这位“博雅君子”的关系就越来越密切。有一天,师成曾用一种含有深意的语气,称赞他风度翩翩,鬓发金黄,面如傅粉,美若妇人,并提醒他入宣和殿前要剃面,注意服饰,只要专意迎奉,将来一定大富大贵,甚至能超过蔡京。梁师成对内侍奉皇上饮食起居,对外传达皇上谕旨,亲自作鼓励和提示,绝不是一己私意,那是显而易见的。此后他们两人内应外合,得心应手,王黼也就青云直上,其中的奥妙只有他俩心里有数。
秘戏组里的几个弄臣,其技艺本来各有千秋,开始时皇上并没有厚此薄彼。自从王黼扮演杨贵妃大摆风流阵之后,情况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皇上与王黼的关系显得更加亲密,官职晋升比其他人要快,得到赏赐的美女和财宝也更多,袒护其劣迹更为宽容。且秘戏之后常常单独留下,久而久之蔡攸等人就不免生疑,甚至宫中也有传言。
最明显的一次是戏演“断袖”的故事。故事发生在西汉,汉哀帝刘欣宠幸男色董贤,喜欢他的皮肤白、容貌美,封为高安侯、黄门侍郎。他贵震朝廷,与丞相孔光并列为三公,百官向他奏事,权力几乎能与皇上相并。平时与皇帝出则同鸾车,入则同起卧,恩爱异常。有一次昼寝,他头枕御衣袖,皇帝怕惊醒他就断袖而起,关怀无微不至。哀帝后来还想把帝位禅让给他。不少朝臣闻风而动,为董贤唱颂歌,上劝进表。幸亏哀帝不久重病驾崩,禅让的喜剧才未正式上演。
这次皇上与王黼扮演主角,演出获得巨大的成功。据蔡攸、李邦彦的评论,成功的关键就在于他俩深悉哀帝与董贤的心态,挚情自然流露,委婉动人,使扮演配角的几个当时也忘记了是在演戏。此后王黼常以男色自居,向皇上索取官职、美女、财利,如未恩准就撒娇作态,以动君心。在后人看来,会感到这种姿态是肉麻当有趣,甚至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而在当时,王黼确实依仗董贤式的撒娇,予取予求,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
皇上毕竟是“圣君”,不同于汉哀帝,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帝位禅让给王黼。他很早地就立长子赵恒为太子,并多次制止王黼、童贯、蔡攸想废除皇太子的图谋,就是有力的佐证。
九一
自从进入中年之后,皇上渐渐觉出自己已产生精神危机。在青年时代,章惇说他生性轻佻,向太后说他奢侈华靡,未免失之偏颇。他当时胸怀抱负,想绍述熙宁新政,作一代英主,完成神宗未竟之业。当时心中充满幻想,有纷至沓来的种种精神追求,且目光敏锐,能发现生活中各式各样的美。这种美感稍纵即逝,自己能及时挥毫,书于诗文,绘于书画,抒情畅意,心灵上得到极大的满足。他曾是百艺之王,竞技、娱乐无一不精,有广泛的兴趣和爱好。总之,年青时代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完整的人,具有人性和灵性,内心深处曾经存有纯洁和天真。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发现自己心中物质的欲望越积越多,成了生活的主宰。宫中游宴的次数日益频繁,人数不断增多,酒肴更加讲究,却担心宴会散后,留下冷清和寂寞。后宫佳丽逐年增加,至今已有七八千人,心中仍不满足,又要去找烟花女子和男色。土木营建的规模古今罕见,从扩建龙德宫,修复洛阳宫,到新建延福宫和艮岳,已使天下骚动。随着物欲无休止地膨胀,皇上意识到自己的人性逐渐失落,精神逐渐崩溃,势必会变成兽性的人,变成行尸走肉。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想竭力挽救自己。
政和年间,皇上在全国掀起了崇奉道教的狂热,并自封为昊天上帝的长子,成为天人合一、政教合一的君主。他在幻觉中神经极度欢快和兴奋,感到自己和天廷乃至宇宙辉煌地熔为一体了,自己的神力无处不在,无坚不摧,这种精神上的狂喜,使他得到极大的满足。借助于这种神性,他竭力想摆脱兽性,恢复人性,有时也能刺激逐渐迟钝的感官,产生了可贵的灵感和强烈的创作欲望。皇上在这一时期创作的花鸟画和书法。艺术上取得新的进展,进一步巩固了他在我国艺术史上的重要地位。
《瑞鹤图卷》作于政和二年。在湛蓝色的天空中,一群白鹤在翻飞:有的扶摇直上,鸣于九霄;有的盘旋往还,徘徊往顾;有的飞向巍峨宫阙,独立于觚棱,各极姿态,无一雷同。鹤体本来很大,却因高远而变得巧小,鹤群自由翔舞,相互间又声息相通。作者笔意精到,全部画得灵动如生,形神俱似,真是难能可贵!绘制正面的宫殿,用工笔细描,周围有五色祥云腾涌,不见全貌,而远处的宫殿只显出隐约的轮廊。翔鹤历来被人们视为吉祥物,是天帝降临的先导,兆示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兆示着圣主体行大道,以盛德化育天下。这翔鹤并非出于想象,而是实际的写生。当时的汴京城和皇城上空,曾屡有鹤群翔舞,最多的一次据说竟然有三千只之多,这是皇上梦寐以求的祥瑞。他触物兴怀,情来神会,灵感如兔起鹘落,于是挥毫作画,下笔如有神,兴之所至,翔鹤栩栩如生。他还作有《六鹤图》,绘出立鹤的各种姿态,有向天唳、啄羽毛、回顾、迎鸣等,同样是墨势淋漓,天成自得。
《杏花鹦鹉图》也是皇上中期的杰作。全图色彩鲜艳,描写入微。卷首有御题诗文,说五色鹦鹉本由岭南进贡,现已习惯于禁苑生活,飞鸣自适。图中的鹦鹉头圆嘴大,羽毛绚丽华美,头部颜色尤为浓艳,颈上花纹特多。它飞停在盛开的杏花枝头,纵目观望。也许是因繁花烂漫而惊异,想巧言赞美;也许是饱食稻粱,想容与安闲地欣赏美景。作者对野禽动态有精深的体会,他静气凝神,旷然有会,绘制出这天机洋溢的图画,真可谓写生的绝调。
作于同一时期的著名的花鸟画还有《枇杷山鸟图》,图中画山鸟用的是焦墨,不分浓淡,画飞蝶用浓墨双勾描笔。而画枇杷则采用没骨法,即不用墨线为骨,而是用水墨的浓淡粗细渲染出晶果累累,渲染出树叶的正面反面以及脉络。果实与树叶的密处微露白道,使之不相混。作者对景感物,默会于心,熟练地采用各种技法,所绘妙合自然,各尽其态。全图散发出静穆的气氛,这是北宋画家尤其是作者所独有的。
《祥龙石图》是皇上写石的代表作。此石矗立在宣和殿北的玉宇洞后,面向环碧池。全石蜿蜒腾涌,势如虬龙,是朱勔所贡的太湖石的精品,顶端的洞穴中,栽有天竹一丛。皇上在宣和殿修身养性,常信步来环碧池边观赏此石。每当雨后清晨,虬龙像是凌空飞越,而在黄昏的冥烟中,虬龙又像振鬣入池,天竹变成了龙须。玉宇洞的奇石如云凝,环碧池水一片清辉,更为独立的虬龙增添雄姿。作者长期静观默察,了然于心,所以挥动彩笔时能穷尽造化之妙。他画石不用一般的勾勒法或种种皴法,而是用彩墨层层渍染出湖石的涡、洞和皱纹。涡有深浅,涡内有洞;洞有大小,洞之间有穴道相通;皱纹有粗有细,互相综错。在中国历史上,作者是最钟爱太湖石的君主,也是最善于摹写此石的君主。后人翻开图卷,见所绘玲珑奇崛,情趣盎然,莫不拍案叫绝!
皇上在中期的代表作还有《御鹰图》。这幅设色图双勾谨细,毛羽洒然,形体威武生动。特别是鹰眼锐敏,钩爪尖利,显示出威猛之气,像要折冲万里,搏击直上。其艺术格调表现为:在粗犷率野之中带有清新文雅的情味。
与前期的绘画之作相比较,皇上的中期作品艺术上更趋成熟,技法上更多种多样,笔势更富有变化。但仍然保持着秀挺温婉的笔致,保持着雍容高雅的风貌。他的中期之作同样是我国绘画史上的瑰宝,在某些方面已成为后人不可企及的典范!
在他直接主持下的皇家画院,此时也空前兴盛,培养出大量的杰出的画家。他们的作品,在当时满足了装饰众多新宫殿的需要,满足了社会的需求,传之后世已成为价值连城的珍宝。
在中期,皇上的书法也取得巨大的成就。他的瘦金体尤为突出,运笔如画兰竹,轻落重收,筋摇骨转,书虽瘦细,而有腴润飘逸之气。结体趋于圆满秀丽,更富有诗情画意。他的草书原从怀素一脉而来,现在时有创新,用笔遒劲,气势似疾风暴雨。观其书帖犹如进入气象万千的名山大川,陶醉于大自然的伟美景色之中。
皇上还将《御鹰图》的副本赏赐给太尉童贯。童贯是皇上最忠实的鹰犬,对内主管宣和殿、睿思殿、龙德宫等重地,使皇上能安心地处理政务,修身养性,寻欢作乐;对外执掌朝廷兵权:运筹帷幄,开疆拓地。
皇上很赏识童贯所上的《平燕策》。策论的主要内容是说:要想收复过去被辽国占领的燕云十六州,就必须联合新从北方崛起的女真族,合力灭辽;而辽与西夏结盟,伐辽之前,先要攻灭或削弱西夏,以解除后顾之忧。凭心而论,这一战略意图可与秦皇、汉武统一全国的雄心相比美,并超过宋太祖当年的设想。很不幸的是:皇上不但没有具备一代英主的非凡胆略,甚至还不及普通庸主。童贯更不是蒙恬、卫青、霍去病一流的人物,竭其所能只是善于持宠固位而已。至于论国内经济实力、政治巩固和军队素质等等,那就更不用说了。
尽管朝内对童太尉的《平燕策》议论纷纷,但皇上还是欣然采纳,并开始实施。实施的第一步是任命童贯为陕西、河东路宣抚使,统率大军讨伐西夏。出征之前,皇上在垂拱殿召见童太尉,授予作战计划和军政全权,赏赐御制《御鹰图》,希望他像图中的雄鹰一样,用敏锐的目光注视西部前线,用尖利的爪牙捕取猎物,击败强敌。童太尉自然慷既陈词,表示愿提貔虎之师,折冲万里,靖边安邦。据说当时殿内气氛庄严热烈,颇有当年汉武帝授权卫青、霍去病领兵出征的气势。
九二
西夏的君主崇宗亲政后愿与宋朝和解,宋哲宗也恢复了“岁赐”的金银、丝帛和茶叶。而皇上即位不久就屡兴边争,两国又兵连祸结,岁无宁日。
政和五年的暮春,童太尉视师前线,以中军驻节兰州。下令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刘法,率领步兵骑兵十五万从湟州北上;又命令秦风路经略安抚使刘仲武,领兵五万从会州(今甘肃省靖远县)西出,合力攻西夏的右厢军。西夏的军帅名叫察哥,是崇宗的弟弟,勇猛善战,富有谋略,与刘法首战于古骨龙城。
古骨龙城在湟州西北祁连山的山峡之中,群峰绵延起伏,陡峭倚天立。山腰以下的积雪此时已经溶化,树木花草已露出春意,其间不断有鹿、麝、黄羊、禽鸟出没。此城是个战略要地,现由西夏人占领,他们据高临下,退可回到腹地,进可引兵直扑湟州和西宁州。刘法是宋军名将,身经百战,多谋善断,能与士卒同甘苦。他深知西夏多骑兵,行军神速,善于在平原和丘陵地带进行攻击战,而在高山深谷中就很难发挥优势。他仗着步兵多,攀山越岭方便,采用奇兵突袭战术,包围了古骨龙城。察哥措手不及,想去救援又被刘仲武军所牵制,最后因寡不敌众,城池失陷,损失了三千军马。
次年春,刘法与刘仲武合兵马十万,进攻西夏仁多泉城(今青海省门源回族自治县)。此城在大通河畔,是西夏南部重镇,有守卒六千。刘法骑银鬃马身先士卒,率师攻城,西夏兵将也顽强固守。察哥率师来援,被刘仲武军途中阻击,进展很慢。经过连续三昼夜血战,西夏守军箭尽粮绝,只好投降。刘法受降后见自己的部属伤亡甚重,下令屠城,降卒无一幸免。
连战皆捷,童太尉踌躇满志,决心于当年秋天在保安军(今陕西省志丹县)发动新的攻势。保安军北与西夏交界,边界上有藏底河,夏人临河筑城,视为要害必争之地。童太尉授权刘仲武率领陕西数路之师进攻藏底河城,想由此直捣西夏腹地。西夏察哥早就集中主力,严阵以待,双方兵力大致相当。这一带属于丘陵地区,洛水贯流其间。西夏骑兵携带数日干粮,可以在这一带随意驰骋,也不缺乏牧草。而宋军多步兵,军需给养困难,加上连胜之后骄傲轻敌,结果大败而归,死者七八万人,秦凤路第三将全军一万人无一生还。
皇上历来喜欢臣下报喜不报忧,童太尉的战况密报和正式奏章,自然大大地夸大了刘法率师的两次大捷,歼敌的人数也翻了一番。而对藏底河战役的惨败则蓄意隐瞒,上奏为“取得胜利,歼敌数万”。童太尉献上不少战俘,其中有西夏的王子和酋长,以供京城举行受降大典之用。战利品除缴获的兵器、旗帜之外,还有不少麝香、苁蓉和铁心甘草,这些都是名贵药材。受降大典后,皇上论功行赏,童贯因“开疆拓地,勋高一代”,晋升为检校少保、开府仪同三司、护国军节度使。刘法因“贵攻贱守、精勇善谋”,晋升为检校少保、保大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奉国军节度使高俅,这次因出使而立有边功,终于官拜太尉。
兵战连年,宋方军队损失很大。西夏兵力损伤虽然较少,但国小民贫,实力有限,西夏崇宗请求辽国从中斡旋,愿意与宋王朝和平相处。皇上与童贯一心想先攻灭西夏,现见西夏求和而更趾高气扬,下令调集陕西、河东七路兵共十万人,任命宿将种师道为统帅,再次发动强大攻势。
师道字彝叔,洛阳人,祖父种世衡,父辈种古、种谔等人,都是宋名将。崇宁年间,他与蔡京政见不一,被列名元祐党籍,废居乡里十年。后来宋与西夏的战争频繁,他重新被起用,起用后仍然主张对外不生事,对内不扰民,引起童贯的忌恨。但他是名将之后,富有韬略,在陕西兵将中很有威望,且屡立奇功,皇上决心重用他。
政和末年秋天的某日早晨,边塞重镇萧关来了大队人马,簇拥着一位须发全白的老将军,他骑着驌驦马,额广眉浓,眼观如电,开视有余威。几十年,他叱咤风云,名震塞上,而言行举止仍不失儒雅风度。他就是原知西安州、这次新的军事行动的统帅种师道。
统帅身边有三员猛将。一员名叫姚平仲,年纪虽轻,却勇冠三军。平仲的父亲姚古,现在为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祖父姚兕,伯父姚雄,世代为西陲名将。数十年来姚家与种家齐名。另外二员猛将刘延庆、杨可世,一看外表就知是本地人,高高的身躯,浓黑的头发和眉毛,眼窝深而目光明亮,鼻梁挺,颧骨高,长脸庞蓄有络腮胡子,挺拔的腰身,笔直的长腿。他俩都是武艺超群,攻城斩将,所向披靡。所不同的是:刘延庆年龄居长,善于迎合,是将门之后,稍习兵法;而杨可世是行伍出身,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
种老将军率众登上萧关城楼,细察关内外形势和敌军的动静。萧关是关中通向塞北的交通要冲,汉与匈奴、大夏的赫连勃勃与后秦、唐与吐蕃的长期征战,都把这里视为必争之地。皇上即位不久,就下令夺回萧关,新建关城,想致敌于死命。老将军举目远眺,只见关北群山莽莽,山峦中原来森林茂密,气候宜人,经过长期战火,如今只剩下山头和沟壑了,露出了黄土地的本色。山头像祭祀典礼上的馒头,顶部圆圆的,重叠地排列着。山头下悬崖壁立,把大地切割成条条块块。每当秋风过后,山坡和悬崖上的草木都变成了红色,红得像火,红得像血。猎猎西风吹拂着老将军的银色须发,吹拂着将士们的战袍。秋风声中传来了敌军的鼙鼓声和画角声,狼烟四起,旗旌飘飘。这贫瘠、荒凉、雄奇、坦露的大地在动荡着,眼看血雨腥风的大战即将来临。
种师道亲率幕僚和大将视察前沿阵地,随后萧关附近的葫芦河边大军云集,连营几十里。这军情引起敌方统帅察哥的高度重视。萧关距离西夏重镇灵州(今宁夏中卫一带)和京城兴庆府(今宁夏银川市)比较近,必须严加防范。他也担心刘法从新建的震武城北上,再次袭击右厢军,就从藏底河城抽出兵马作为机动兵力。他万万想不到,这正中种老将军的下怀。老将军大张旗鼓地陈兵萧关,用的是声东击西的战术,其精锐和主力,正沿着南梁山和北极山前进,在一昼夜之间突然包围了藏底河城。西夏兵顽强固守,宋军久攻不下而生迟疑。老将军立即下令:凡临阵后退者杀无赦!他驱策驌骦马,亲率士卒攻城,身旁的将军们也奋勇当先,特别是刘延庆,姚平仲、杨可世三员猛将更是万夫莫当。宋军士气大振,像潮水一样从四方涌向城池。结果全歼守敌,摧毁了敌军坚固设防的要塞,洗了几年前宋军在藏底河城大败的耻辱。
藏底河战役胜利的消息传到汴京,皇上很高兴,因为此役的统帅是他亲自任命的。记得当时蔡太师持有异议,说种师道曾列名元祐党籍;童太尉也说廉颇已老,且居功自傲。只有他居庙堂之高能明见万里,深悉良将的忠心,并赋予重任。这次前线大捷说明了他知人善任。
九三
皇上本想厚赏这位老将,但读完老将所呈的奏章后马上改变了主意。奏章中写道:“微臣父祖三代世受国恩,效命西部疆场,深知西羌强悍狡诈,不易诛灭。而制敌之策则应因时而异,恩威并施。过去赵元昊、梁太后在位时,长期兴兵侵扰,虏我边民,抢掠牲畜财物。朝廷为保国安民,派遣天兵讨伐,予以重创,并在山川险要之处修筑要塞,便于攻守。这些举措无疑是正确的。夏崇宗亲政之后。确实有和解的诚意,朝廷应允许西夏纳款臣服。这次我方进军。旨在削弱乃至除灭西夏,殊不知削弱对方,自己也同时被削弱,歼敌一千,自伤八百,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就我方的国力、军力而言,目前不可能除灭西夏。近年来我方修筑了不少要塞和堡垒,除个别确有必要外,大部分都建在荒僻不毛之地,于国于民有害而无利,仅仅有利于边臣邀功行赏而已!”
读完奏章之后,皇上气得无名火高冒三丈,心想这个老将真是不识抬举,刚立下战功就满口狂言,不但非议童贯、刘法等人贪立边功,甚至对朝廷最高决策也持异议。他所说的对西夏的策略与过去司马光所议大同小异。边将奉命领兵作战、克敌致胜该是本份,岂能因立功而轻议庙堂决策?皇上本来想晋升他为“检校少保”,列入三公行列,现在挥笔将它勾掉了,只剩下“保静军节度使,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知渭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明升暗降,名为“经略安抚使”,而属下精兵已被童贯调走,只剩下老弱守城。
正当童贯为自己的“赫赫战功”和挤走种师道而洋洋自得时,
敌军统帅察哥并没有因一败再败而气馁,正领兵在萧关外养精蓄锐,捕捉战机。现见童贯撤走他所畏惧的种师道,一心在安排自己的亲信,宋军出现了混乱和不满。他就乘机亲率精甲绕过萧关,奇袭靖夏城,并迅速占领全城。此城在葫芦河边,一年前由种师道进筑,直接威胁西夏,察哥早就视为眼中钉,攻克后他也下令屠城,并将城池彻底摧毁。
两国长期交兵,互有胜负,形成对峙状态。坐镇兰州城的童贯急得坐卧不安,决心铤而走险,派遣已晋升为检校少傅的常胜将军刘法率精骑直捣西夏腹地。刘法不愿奉命,恳切地陈述:“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岂能儿戏!今大帅责令末将率军深入敌后,只拨二万骑兵,后援部队和军输供应又无保证,末将资材驽钝,实难胜任!”童贯劝说道:“本帅亲授命于皇上,全权处理陕西、河东军务,大将们无不听命。而西夏已今非昔比,军队元气大伤。刘少傅智勇双全,威震西羌,此行定能克敌致胜!”刘法知道童贯并不懂军事,只凭皇上宠信而专横跋扈。作战获胜每次都居首功;作战失败就归罪部属。再说敌军虽有很大伤亡,但实力大体上仍然保存,自己不应该把多年来生死相依的数万部属送上绝地。童贯见劝说无效,就疾言厉色地训示,以军法相要挟,刘法被迫从命。
宣和元年三月,刘法奉命率领二万精骑北上,敌军见帅旗就迅速回避,未经血战就长驱直入。察哥鉴于前两次被刘法击败的教训,以为他是天生神将,所以一避再避。刘法见敌军怯阵。戒备之心逐渐消除,也感到童大帅言之有理,西夏军力已今非昔比。于是军行不断加速,远远地离开了后援部队和辎重兵。
察哥且战且退,将宋军引进设伏的沙漠地带。刘法见这儿沙山连着沙山,很是荒凉,空中见不到飞鸟,地上看不见村庄、树木和水源,就传令部队停止前进,安营扎寨。季节已进入初夏,中午时分,骄阳似火,炎热难当。傍晚时刮起大风,气温才转凉,可细沙被风卷起,周围形成黄色雾障。几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沙山随风转移,发出隆隆巨响,就像春雷响彻身旁。这就是所谓“鸣沙”。夜间奇冷如寒冬,将士们只能相依驱寒,大家都说这儿是个鬼地方,一天之内有春夏秋冬四季。好在敌军未进行夜袭,可以坐待黎明。此时察哥乘夜幕将主力七八万人分成三阵,以待来日轮番恶战,又遣精骑绕道宋军之后。切断退路。
次日拂晓,刘法登上一座很高的沙山顶?见万里晴空,不见云彩,预示一天将极为酷热,这对他的干渴的部属和战马大大不利。四周画角声此起彼伏,表明察哥在夜中已完成包围圈。敌军在本土作战,以逸待劳,熟悉地形,不缺粮食和饮水,即将来临的战斗—定很激烈。但他相信自己的部属久经锻炼,可以击败敌军,然后乘胜前进。如果受挫。就攻占前面的城池,以便固守待援。主意已定,他就向下属传达作战命令。不出刘法所料,整个上午战斗酷烈,双方死伤都很惨重。敌军虽是轮番作战,但对刘法的部队部有畏惧之心,也佩服他们誓死如归,临危不乱,训练有素。
到了中午,宋军箭羽将尽,开始有些被动,且烈日炎炎,许多兵将和战马都倒下了,战死的与渴死的差不多各占—半。有的兵将想喝死马血或死人的血,但敌人轮番而上,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到了下午,刘法见部下已死伤过半,活着的人嘴唇和脸部都已干裂,眼睛都已血红,刀剑部已卷刃,仍然拚死搏斗。
正在此时奇迹出现了,在他们的前面出现了汪洋万顷的湖面,湖中波光潋滟,映出天光云影。湖边有乔木和青草,倒影在湖中摇动着。这蓝色的大湖,是无声的将令,鼓舞着将士们奋勇向前;又是生命的源泉,吸引着垂死的人去获取新的生命。可惜的是这蓝色的湖却总有那么一段距离,可望而不可及。生长于关内的将士们,不知道这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他们厮杀着,奔驰着,一批接一批地渴死了,战死了,始终未能达到湖边。
傍晚时分,身负重伤的刘法见部属伤亡殆尽,只好下令向南突围,跟随他后面的只剩下数百骑了。这数百名从血海、沙海中冲杀出来的勇士,大部都衣甲不全,浑身是伤,骑着缴获的战马,手持残缺的武器,仍然奋不顾身地卫护着自己的统帅。他们且战且退,终于在夜幕中突破重围,刘法发现身边只剩下十余骑了。天色将明,脱围者小心翼翼地前行,因为前面是西夏要塞盍朱城,过了此城就是宋方地界了。
此时刘法心如刀绞,他回想起不久前出师时金甲浩气吞长虹,剑光如电马如风,现在只剩下十余名残兵败将,还有什么脸面重回故土?在过去艰苦征战的岁月里,二万勇士与他同甘共苦,情同手足,由于他的失误,一昼夜之间都战死在沙海中了,成了异国的孤魂野鬼,自己今后怎么向勇士们的亲属和遗孤们作出交代?过去自己一直以良帅自居,现在看来自己什么也不是,天下哪里有全军覆没的良帅?真正的良帅应以仁义为怀,把王朝安危、军民疾苦放在第一位,至于用兵韬略倒在其次。这次出征本是童贯把军国大事和几十万军民的性命当儿戏,当成孤注一掷的赌博筹码。而自己屈服于他的压力,是由于把个人的名声爵位看得太重。比较起来,种师道才是真正的帅才。当藏底河大捷时,老将军不因立了大功而沾沾自喜,而是上书极言穷兵黩武的失策,揭示边将邀功行赏的危害。虽然由此触犯天怒,受到了贬斥,却受到将士们和天下百姓的由衷的尊敬,活得比谁都坦荡舒心!
九四
晨曦照亮了大地,盍朱城周围的荒山秃岭更是历历在目。西夏守兵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立即穷追不舍。剩下的十余骑奋力抵御,催促自己的统帅赶快脱身。刘法驱银鬃马上了山梁,发现最后的几个部属也都阵亡了。他见前有深涧,后有追兵,使劲儿地鞭策心爱的宝马奋力越过深涧。然而这匹善解人意、忠诚不二、又饥又渴的宝马已经筋疲力尽了,未能越过深涧,带着它的主人掉下百丈深崖。宝马已粉身碎骨,却居然能保住了主人的性命,可惜的是主人的腿骨已经折断,被迫兵俘获。他们一看,竟是名震西夏草木的刘大将军,已经奄奄一息,就割下他的首级,前去察哥帐前报功。
察哥看到刘法的首级,感慨地对部将说:“刘将军过去在古骨龙、仁多泉让我吃了败伏,我常避其锋芒,以为是天生神将,想不到今天却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他的失败在于恃胜轻出,中了我的埋伏。你们领兵打仗,应把他作为前车之鉴!”察哥确认已歼灭刘法全军,就不顾属下作战疲劳,令人挑着刘法的头颅,迅速挥师进击宋军的后援部队和运粮民夫。刘法是宋军英勇善战的名将,他所率的骑兵是宋军最精锐的禁军之一,今片甲无还,后援部队闻风丧胆,不战而溃,民夫多被敌军俘获。此役宋方共损失精兵十余万人,军需物资损失也很严重。
童贯在皇上的授意下,以陕西、河东两路的兵力、财力,与西夏大战了五个年头,确实削弱了敌军。然而被大大削弱的却是大宋王朝,著名将帅被擒杀,精锐之师被歼灭,真是大伤元气,大损军威。从此军心更加涣散,军纪更加松弛,军卒常常临阵脱逃,减员甚至过半。童贯不敢严行军法,允许脱逃不死者仍可归队,以便保持一定兵员。既然允许兵将自由出入,那就不像军队了。陕西、河东两路官库空虚如洗,城乡萧条。夫役屡征而很少生还,农田荒芜,哀鸿遍野。皇上和童贯等人都觉得,“天兵讨伐西夏”已很难继续进行,该是“得胜回朝”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