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元年七月,童贯班师回朝。他夸大胜利,隐瞒败绩,甚至连刘法全军覆没也说成是空前的大捷。朝臣们齐上贺表,庆祝“胜利”:而心中都了解,这五年来的战争损失巨大,最近败得更惨。皇上喜欢臣下唱颂歌,谁唱得好听谁就能加官进爵;讨厌臣下揭露朝政弊端,谁说真话谁就遭横祸。宰臣们人人歌功颂德,事后都官加一等。童贯因功晋阶为太傅,与老臣邓洵武共掌枢密院。
童太傅任职枢密院,尽全力筹划联金灭辽的大事业。他筹划此事将近十年了,记得政和初年,他充任祝贺辽国天祚皇帝诞辰的使节,就奉有窥测该国虚实的密旨。在回国时他将归顺的燕人马植带回汴京。马植奏禀皇上,说天祚皇帝荒淫无道,内有民众纷纷起义,外有女真族军队不断进攻,辽国行将灭亡。他建议大宋联合女真族夹攻辽国,收复—百多年前被辽国占领的燕云十六州。皇上龙颜大悦,当面就赐姓赵氏,从此马植就改姓名为赵良嗣。皇上又全面采纳了他的建议,并责成蔡京和童贯,具体负责这项军国大事。后来因忙于大兴土木、大兴道教和讨伐西夏,这项大事只好暂时搁置。
政和七年,辽人高药师漂海来到登州,朝廷才知道辽国已屡次被女真族击败,女真族部落联盟长完颜阿骨打早已即皇帝位,国号大金,年号收国。阿骨打出生于完颜氏显贵家族,从小就武艺高强,足智多谋。他起兵抗辽时只有兵力几百人,攻破辽重镇宁江州时兵力也不过二千五百人。黄龙府战役时,天祚帝率兵号称七十余万亲征,而阿骨打只有二万兵,他集中兵力猛攻辽中军,杀得辽兵大败,横尸百余里。
皇上和蔡京等人得知金兵屡战屡胜的消息,就派遣使节泛海去金国相约攻辽。太宰郑居中在廷议时面责蔡京说:“宋与辽结为兄弟之国,至今已一百多年了,兵不识刃,民不加役。太师是朝中首辅,国家元老,不带头遵守盟誓,却想制造事端,现已在朝野中引起混乱和恐慌。不管伐辽能否取胜,势必使天下骚动,百姓乃至山川草木都不得安宁。他日百万生灵肝脑涂地,太师实难逃罪责!”
郑居中长期任执政官,追名逐利,庸庸碌碌,任太宰后因能批评大兴土木和力阻伐辽,才受到朝野人士的称赞。但也因说了真话,得罪了皇上和蔡京,很快就被罢官。此后宋金之间,使节往来如穿梭,双方协议取得突破性进展。
宣和二年春,皇上派遣赵良嗣由登州泛海北上与金国商讨订立盟约之事,双方初步达成协议:长城以外辽的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县),由金军负责攻取;长城以南的燕京(今北京市) ,由宋军负责攻取。在夹攻胜利之后,燕云之地归于北宋,北宋则把以前每年送与辽国的岁币,如数送与金国。
当时金主阿骨打亲自领兵攻辽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请赵良嗣随军观阵。辽上京是耶律阿保机的创业之地,城池坚固,由重兵把守。金兵人马都全副甲腰,纪律严明,上下用命,布阵熟练,攻城有术,只用了半天,就攻克上京。战后阿骨打在辽宫宴请赵良嗣,命俘获的天祚帝妃舞蹈助兴,频频劝酒,表示对宋使臣很友好。
九五
赵良嗣回到汴京,向皇上禀明出使经过,并绘声绘色地叙述了金国最近攻占辽上京的情形。皇上听后深表满意,称赞他是昊天上帝降下的兴宋的谋臣,可以成为赵家良好的后嗣。金兵既然所向无敌,金主又面允归还燕云十六州,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应赶快与金结成盟国。随即传谕执政大臣议论结盟的条款。
太师蔡京、太傅童贯、太宰余深、少宰王黼、尚书左丞张邦昌、尚书右丞李邦彦,几乎都异口同声地赞成结盟,人人心情激动。唯独知枢密院邓洵武却深表怀疑,怀疑这种军事冒险会给王朝带来巨大灾难,奉劝同僚们应慎重其事。洵武是元老重臣,崇宁初年官为起居郎,曾竭力推荐蔡京担任丞相,以后一直是蔡京的得力干将,长期任执政成员。
蔡太师感到有些意外,就反问道:“天祚无道,内外都已反叛,我朝乘机攻取汉唐的旧疆土,占据燕云的关山之险,有何不可?”
洵武回答说:“立国须凭信义,背弃旧盟,去结新盟,出尔反尔,今后还有谁再敢相信?”
童贯不以为然,冷冷地说:“结盟只是权宜之计,旧盟已经过一百多年,天下大势已发生了很大变化,弃旧图新,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金主用兵如神,我方也兵强马壮,合力攻辽,定可马到成功!”
洵武也冷言相对,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事成之后,强邻压境,我们应如何对付?如金主也弃旧图新,盟约岂不是又成一纸空文?”
双方各持见解,朝议也就不欢而散。
邓洵武知道皇上好大喜功,蔡京、童贯又是伐燕之策的首谋,就上疏论伐辽的利与害。疏中写道:“自古以来,明主都是先安定国内,然后才去讨伐四夷。现在东南各路的百姓,困于花石纲的苛剥,京畿周围的百姓,遭受西城括田所的荼毒,怨声载道,局势动荡。巨盗宋江横行齐鲁,官军不敢与之对抗。由于长期对西夏用兵,陕西、河东两路府库扫地无余,州县赋税徭役繁重,百姓贫困流离,夫役死于道途。如果兴兵伐辽。必然横征暴敛,百姓走投无路就会揭竿而起。天下精兵大多在陕西,约有四十万人,伐夏之后损失半数。宿将如种师道、刘仲武、姚古等都已高年,新将如刘延庆、姚平仲等人勇武有余而不知兵。因长期服役,兵众厌战,且赏罚不公,饥寒交迫,士卒无怒敌之意,而有怨恨朝廷之心,故每逢小败就闻风溃散,军心涣散,军纪松懈。今陛下用兵之意已不可回,老臣仍敢献言,是由于陛下圣德宽大。如有朝一日亲见伐辽之害,而追究执政大臣竟无人敢言,则老臣虽在九泉之下亦有藉口矣!”
皇上将此疏交给蔡京、童贯传阅,他俩都说邓枢密危言耸听,把盛世说成衰世,把强兵说成弱兵,把圣主说成昏君,罪不可赦,应当治罪。皇上“仁厚”,念他过去有功,予以从轻发落,让他离京去任地方官。
蔡太师与童贯同心合力,赶走了反对伐辽的邓洵武。随后两人又各不相让,激烈地争夺主持伐辽的大权。按照皇上的本意是由童贯负责此事,他是自己最得力、最可靠的鹰犬,执掌兵权已经二十年,而且最早提出伐辽的建议。而蔡太师则当仁不让,认为只有自己才能担负起这一重任。
皇上在延和殿召见蔡太师,劝说道:“西夏之役,童贯功大于过;而当年河湟之役,童贯立有大功,可以独当一面。”
太师则不以为然,说道:“河湟之役,童贯只是个监军而已。整个作战计划全由老臣制订,作战指挥全靠王厚,他何功之有?而过去名将高永年之死,去年刘法全军覆没,倒确实是由于他不懂军事瞎指挥所造成!”老太师越说越激动,把童贯在二十年中败坏军政的事实一一加以揭露,如滥用军赏、虚报冒功、败坏军纪、损伤军威、结党营私、等等。最后申说道;“老臣当年推荐他当监军,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对他的罪过自然不能隐瞒。他如今官阶为太傅,位居三公,与老臣同列,老臣实在感到羞耻!”
皇上耐心地听完老太师的诉说,了解到他对童贯的怨恨和妒忌已很深,要想让他俩同心协力,去实施联金灭辽的宏图已根本不可能。而金国使臣即将来汴京,最后签订盟约,时间已刻不容缓,必须赶快作出决定。
童贯很快就获悉皇上与蔡太师谈话的内容,觉得蔡太师是他取得伐辽大权的最大的障碍,必须立即加以清除。他把蔡攸请来密谋,仔细商量对策。他俩是至亲好友,原来私下订有协议,由蔡攸出面说服自己的父亲,支持童贯任伐辽主帅,事成之后由童贯推荐蔡攸任次帅。谁知蔡攸劝说了几次,均遭老父亲严辞拒绝。
蔡攸记得老父心思重重地、很恳切地说:“我们是父子,在家里可以无话不谈。今皇上好动干戈,无忧患思远之心。正如邓洵武所言,以目前这种军心涣散、军威不振之师去伐辽,即使侥幸能胜,今后也难抵挡金兵。”
蔡攸反问道:“那大人为何赞同伐辽?”
蔡京答道:“皇上刚愎自用,从不纳谏。我采用的手法是口头上赞成,行动上走一步看一步,并不断做好准备。前几年藉口大兴土木、进攻西夏、军费困难等等,不断地推迟伐辽行动。我在皇上面前诉说童贯不知用兵,只会破坏军队,那是事实,其目的仍是推迟伐辽之举。”
蔡攸笑道:“朝中许多人都说大人是为了继续独揽朝政!”
蔡京点头:“也有这个因素,近年来皇上亲揽权纲,由童贯、梁师成代行政事,朝廷大臣大多出于他俩门下,上自三省,下至州县,也由内侍控制。如果童贯、梁师成立有新的大功,那我在朝中更无法立足,二十多年来的辛苦经营就会毁于一旦。”
蔡攸:“童贯答应,让我当伐辽次帅,我想建功立业!”
蔡京大笑道:“你从来不读兵书,也未到过前线,现在却想当伐辽次帅,那简直是异想天开!这是童贯拉拢你的手段。试想数十万军队交给你俩指挥,必然凶多吉少。如果丧师辱国,受到惩办的不仅是你本人,而且会株连全家乃至九族。世界上父子兄弟骨肉最亲,你是蔡家长子,所以为父的敢于讲肺腑之言,说明不能接受你的请求的苦衷。希望你能守口如瓶,切记,切记!”
蔡攸立即去枢密院找童贯,把老父亲的“肺腑之言”和盘托出。
童贯笑笑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管老太师如何阻挠,皇上已传谕决意伐辽,仍以我为统帅,如果蔡太师行动不力就让他退休,由少宰王黼取而代之。王黼、梁师成有与我俩合作的诚意,共同采取行动,找一个理由,逼老太师告老退休。而老太师似乎不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还在一个劲儿地申请,想让那个宝贝儿子蔡絛官复原职呢!”
九六
蔡攸听后,感到老父亲只是想稳住自己,他还是偏爱小儿子,仍在千方百计地想将其培养成相位的继承人。一时之间妒恨之火腾升,决心与童贯、王黼联手,用老父亲的“肺腑之言”作为他的“确实的罪名”,逼他告老退休。蔡攸还有意透露,蔡絛私下写了《西清诗话》,该书称颂元祐学术,引用苏轼、黄庭坚等人的诗词。他想借此机会把弟弟打下去。为了争夺和巩固权力,必须不择手段,必须心狠手辣。他现在这样做,正是根据老父亲的教诲。
皇上很快获悉蔡京对大公子所说的“肺腑之言”,知道蔡京对伐辽之举不太热衷,于是决定让他退休,由王黼任太宰总揽朝政。原太宰余深谄附蔡京,出任福州知州。
王太宰上任尹始,大力革除蔡京所行暴政,停止方田均税法,取消钞盐法中的每季评比和年终考核,免除对富户的苛税,等等。这些措施顺从民意,于是朝野称颂皇上任命了贤相,百姓总算暂时能喘一口气。
令人惊奇的是蔡京,他倚老卖老,仍然坐在太师椅上。人们都知道蔡京在故技重演,他脸皮独厚,从不上表请退,即使被罢官也不愿离开京城,以便伺机东山再起。王太宰岂肯轻易放过,就派童贯、蔡攸捧着圣旨去太师府,责令蔡京上表请求致仕。
蔡京见来相催逼的竟是自己过去的政治老搭挡和自己精心培养的儿子,—时之间心中像打翻了种种调味罐子,酸甜苦辣一齐涌来,不禁老泪纵横。他痛哭失声,嚅嚅说道:“老臣承皇上知遇之恩,未能报答万分之一二,未写退休进表的原因不是贪恋禄位,而是想继续效犬马之劳,请两位大人禀明圣上,容再稍缓数年!”
童贯笑道:“皇上恩被四海,群臣都想效犬马之劳,太师任首辅已有二十年,古今罕见,也应该知足了!”
蔡攸也以良言相劝:“父亲大人高年七十有四,体衰眼花。应及时引退,以便颐养天年!孩儿见大人脸上气色不太好,请允准号脉,以尽孩儿孝心!”
蔡京立即拒绝,说刚才请名医切脉观气色,说是一切正常,无须偏劳了,说完之后还起身走了几步,震得厅堂咚咚直响。
以后两人又催了几次,老太师就是不写辞呈。两人无法可想,只好由蔡攸越俎代庖,代写了三次告老退休进表。皇上进退大臣注重国体,一般要三进表才恩准。为了尊重师相及其“治政理财”的经验,特许太师仍然寓居京城赐第,每月朔望仍可上朝。
皇上让蔡太师下台之后,就传谕调兵遣将,运输军备和粮草,准备伐辽。在所调遣的汉蕃精兵中有:辛兴宗、杨惟忠统率的熙河兵,杨可世、姚平仲统率的环庆兵,马公直统率的秦凤兵,刘镇统率的泾原兵,黄迪、刘光世统率的鄜延兵,这是与西夏苦战五年之后保存下来的陕西五路精兵,约有十五万人。
就在即将誓师北伐时,从两浙路传来了震撼全国的消息,睦州(今浙江省建德县)青溪县(今浙江省淳安县)的百姓,在方腊的号召下,以诛朱勔为名发动起义,不到两个月,队伍已有十余万人。
皇上怎么也想不通,在自己精心设计的、强而有力的统治下,居然会出现这样大规模的叛乱。他深居九重,不知道在两浙路中睦州最为贫困,所受苛剥极为惨重,其中尤以青溪县为最。正如诗人方逢辰的《田父吟》所云:
青溪渺如斗大邑,万山壁立土硗瘠。
百分地无一分田,九十九分如剑脊。
一亩之地高复低,节节级级如梯地。
畈心一畦可一亩。旁边一亩分数畦。
小民有田不满十,镰方放下有菜色。
曹胥乡首冬夏临,催科差役星火急。
年年上熟犹皱眉,一年不熟家家饥。
有司犹曰汝富民,手执鞭敲目怒视。
今年淫雨天作难,汹涌澎湃四五番。
浮尸蔽屋环江下,迸山裂地如鲸奔。
半山都成水泽国,平地皆作龙蛇窟。
水头晚退朝复来,屋角朝出夕已没。
收来一亩无百千,买秧已费半百钱。
眼前插种已剜肉,后头丰歉犹在天。
皂吏旦暮来槌门,作急籴米输苗仓。
更有一言牢记取,断不许人言灾荒!
地少土薄,粮食不足,天灾人祸频繁,百姓的生活相当艰难。他们在崇山峻岭中辛勤劳作,栽种桑树、漆树、桐油树,栽种茶叶树、竹林和松杉。靠着这些经济作物,缴纳赋税和维持生活。自从东南王朱勔执掌苏、杭造作局和江浙应奉局之后,这里的百姓所受到的剥削特别严重。单是向这里索取的油漆就上千万斤,所要的花木竹石的数量也极巨大。皇上和朱勔既然断了百姓的生路,百姓们只能揭竿而起,时在宣和二年十月十日。
九七
农民起义军领袖方腊,又名方十三,家住青溪县万年镇碣村。从县城乘船沿着新安江向西北溯流而上,两岸群峰束峡,林木茂密,船行六十里就到了万年镇。镇在江的东岸,岸边有较为广阔的平川。镇的西南边叫梓桐,东北边叫帮源,处处岸壁峭拔,山谷幽深。碣村就在帮源的群山之中,离开歙州地区只有二三十里,源于歙州的新安江流经村边。
方腊少有大志,痛恨国家受到外族的侵扰,痛恨朝廷腐败不堪,很想为国为民出力,于是就发奋读书,刻苦练武。他中等身材,额阔面广,眉浓眼明,鼻高而竣。颔圆而厚,气宇轩昂。曾有术士给他相面,说将来贵不可言,他也以此自负。他的武术师父姓汪,来白陇西地区,身材魁梧,眼窝较深,自称是回回人,摩尼教的传教士,云游四方布道,寻访天下豪杰,人们称他为汪七佛。方腊虽没有皈依摩尼教,但从师父那里学得了武艺和韬略。赞赏摩尼教崇拜光明、崇拜日月、以及法律平等、人无高下之分等教义。
宣和初年,青溪县连遭水旱灾害,百姓缺衣少食,而知县陈光却不顾百姓死活,仍然苛征暴敛,督促百姓采挖花石,如有违抗就严刑拷打,投入牢狱。方腊同情乡亲,对贫苦无依者常常接济。他家有漆树园,所产全部被官府掠夺,更是义愤填膺。
他决心鼓动穷苦乡亲起义,杀牛备酒,宴请附近青年豪杰一百多人。他的师父汪七佛也参加了盛会,只是遵守教规不食酒肉而已。饮酒数杯后,方腊起身说道:“现在赋役繁重,官吏敲榨勒索,百姓种地养蚕所得已满足不了他们的贪欲,连大家靠着活命的漆树竹木产品也全部夺走,残暴到这种地步,你们能甘心吗?”
众人齐声回答:“不能!”
方腊又说:“当今皇帝大造宫殿和园林,大量采运花石,喜爱声色犬马,每年又向辽国和西夏奉送银绢一百多万两匹,这些都是天下百姓的血汗!而百姓一年辛勤劳动,妻儿挨饿受冻,连求吃一天饱饭也不可得,这样的苦日子,大家想想应该怎么办?”他说得悲愤交加。声泪俱下。
众人也同仇敌忾,异口同声说:“愿意唯命是从!”
接着方腊说:“三十年来朝中的忠臣元老几乎都贬死了,现在朝中掌权的都是一些邪恶的小人。他们只知道用享乐、美女和大兴土木来迎合皇帝,从不关心民生疾苦。东南各路的百姓长久困于赋税和花石纲,如果大家能仗义而起,四方必然闻风响应。十天之内可以集合几万人马!起事之后,州县官员要研究商量,会拖延一两个月。朝廷得到申报,又要反复拖延,等到发兵南下,至少在半年之后。而我们占领江南各路,最多只需一两个月。朝廷赋税、丝帛和粮食,大多出于东南,失去江南之后必然酷取于中原,中原百姓忍受不了也会发生内变,西夏、辽国也将会乘虚而入,到那时朝廷腹背受敌,必然覆灭。我们只需守住江南,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必然来朝,十年之内,一定能统一全国。相反的,如果我们听人宰割,胸无大志,只能死于贪官污吏之手。请大家考虑我提出的这个起义总计划!”
众人受到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的鼓舞,都欢声雷动,都说与其当饿死鬼、屈死鬼,还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能打下天下,人人都当个好官、清官,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于是大家推举方腊为新的君主,号为圣公,建元永乐。他的妻子邵氏为后,儿子亳二为太子。又以方肥为国相,汪七佛、陈箍桶为军师,童大古、童小古、方百花等人为将军。官吏将帅,用头巾的颜色作为标志,自红而上共分六等。
方肥又名方五,是方腊的堂兄,粗识文字,老成持重。陈箍桶,处州人,方腊的道友,擅长道法道术。童氏兄弟是邻村童家店人,都长得铁面神眉,虎头燕颔,双眉四角有寒光,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敬。他们家本来富有,与方腊一起跟汪七佛学武艺,性情豪爽,扶弱济贫,家产花光之后,就参加了起义。方百花是方腊的妹妹,随哥哥一起学武艺,是女中豪杰。
在讨论起义总计划时,陈箍桶曾提出:“先占领睦州、歙州,杀当地贪官以立威,开仓济贫。然后长驱直入,渡过长江,与宋江统率的起义军相呼应,广结人心,直捣汴京,把昏君打个措手不及!”
方腊、汪七佛未加采纳,说义军的根基在两浙,各地已有准备。而汴京设防甚严,难攻难守。当时曾有人问陈军师为何以箍桶为名?他说道:“天下之势,就像一片片桶板,能箍就成桶,不能箍就散离。”
直到以后起义失败,他在就义前仍然说:“杀身成仁是为人的本份。只可惜圣公起事时未能听取我的建议,只想划江而守,只敢要一半桶板,所以就箍不成桶!”几百年后,历史学家在讨论方腊起义失败时,也颇有人赞赏陈军师的见解!
帮源的地主方有常探知方腊密谋起义的消息,认为这是立功晋升的好机会,就派儿子进城向知县陈光密告。义军闻讯后就杀了方有常全家,只有一子逃脱。既然开了杀戒,方腊知道官军定会来围剿,必须赶快把青壮年编成队伍,准备好武器。山里人并没有真刀真枪,只有打猎用的土弓箭,砍柴刀斧,种地锄头。铁器历来归政府专卖,价格昂贵,为数极少。好在山中有的是竹林,义军们就伐竹削成刀枪,用桐油浸渍后锋利无比。
过了几天,县尉带领本县厢兵、弓箭手共三百人来碣村,想捉拿方腊及其同伙归案。他们走进碣村外的箭门山,此山挺拔陡峭,山脚下是滚滚溪流,只有山腰间有条小路可通内外。这些平时鱼肉乡民的官兵,正在想着进村后如何乱捕乱杀,奸淫掳掠,却未料到山民们已经严阵以待。牛角号声响起,众人手拿土制武器像猛虎一样从树丛中直扑下来,把官兵们团团围住,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官兵们的血染污了箭门山,于是此山就有了血污岭的别称。
青溪知县陈光、睦州知州张徽言闻讯后惊恐万状,连忙向两浙路作了呈报,请求急速救援。两浙已二百多年未经战火,百姓安享太平,不识兵戈。全路共有军州十五个,总共驻有步军一万九千人,除了驻防、差使之外,能机动作战的兵力还不到半数。
十一月末,两浙路都监蔡遵、颜坦想迅速扑灭起义的烈火,就亲率步军三千人前往镇压。方腊与汪七佛决定在清溪县城西边的息坑迎战。此地是梓桐、帮源的门户,山岭峥嵘倚天立,鸟飞难过壁,千丈深坑飞湍流,处处布满槎牙怪石。
九八
官兵三千耀武扬威,根本不把义军放在眼里,周围也没有发现什么动静。突然间巨声隆隆,滚木与大石仿佛从天而降,未经交战,就损失了一半人马。剩下的人见退路已被巨石堵塞,只得向前夺路而走,进入狭谷地带。这些虽号为正规军,平时却很少训练,天下太平日久,常被朱勔和发运使用来押运花石和服劳役,并没有什么战斗力。在身陷绝境之后,只得仓惶逃命,被埋伏的义军各个击破,命丧黄泉。这一仗显示了汪七佛指挥作战的才能,他来自陇西地区,亲见精兵宿将如何作战,平时研读兵法,终于有了学以致用的机会。
在全歼官军之后,义军沿新安江顺流而下,疾走二十余里就攻到青溪城下。知县陈光弃城逃走,胥吏们也作鸟兽散,义军轻易地占领了县城。
东南王朱勔获悉都监蔡遵片甲不还,才知道方腊的力量不可小视,并且有烈火燎原之势。为了防止州县官员闻风溃逃,就下令将弃城潜逃的陈光乱杖打死,将治理无能的睦州知州张徽言革职法办。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起义军势如破竹,很快就包围了睦州城。
州城北倚巍峨的乌龙山,南濒水急浪高的新安江,城东城西都有大湖,城墙高大坚固,新任知州曾友蕴下令死守,义军攻了几次都未成功,伤亡不少。幸亏在州城里长期服苦役的青溪县乡亲作内应,在夜里设法打开紧靠乌龙山的便门,义军在方百花的率领下,奋勇而入,迅速占领全城。按照义军声讨朱勔檄文规定,凡抗拒义军的官吏和官兵,一律格杀勿论,知府和罪大恶极的官吏以及许多官兵,成了杀鸡戒猴的先例。
十二月初,方腊进入睦州州府衙门,下令打开官仓和富户仓库,救济贫民,免去一切苛捐杂税和拖欠官府的赋税,让百姓吃饱穿暖,高高兴兴地过个好年。凡清官,好官不许杀害,去留听便;而对脏官贪吏则一律严惩,不能让他们轻易逃走。
圣公的这一号令迅速传遍东南地区。世世代代被官府刻剥的百姓们,特别是十年来被朱勔的花石纲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百姓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大救星。这位大救星是天生圣人,说出了深藏在他们心坎中的愿望,代表了他们的切身利益。于是四方豪杰闻风起兵。响应圣公的号召,攻城掠地,开仓济贫。贪官污吏怕受到严惩,纷纷设法潜逃。十多天后,桐庐、富阳、寿昌、遂安、於潜、昌化等县都听从圣公的将令,东路军迅速发展到二十万人。
义军的北路军二万人由陈箍桶、童大古率领,在当年十一月沿着新安江溯流而上。陈箍桶施展他的道家法术,白天让先锋军卒用大红色的布裹头,头上戴着镜子,阳光照耀,金光闪烁。夜里用竹木扎成巨鬼,身穿大衣。内安机关,相机而动作。官军本已心惊胆战,风声鹤唳,现在看到义军白天头上放光芒,夜间有阴兵相助,也就不战而退。义军很快占领了休宁县,直逼歙州城。
歙州知州李恪弃城夜遁,而东南将郭师中仍然坚守城池。师中号称病关索,年轻时英勇善战,如今年老了,被调来镇守江东。他集合了江东厢兵三千多人,严阵以待,见童大古率领山民拥到城下,人数虽多,而手中只有土制的弓箭和武器,未经训练,不识战阵。他认为这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就大开城门,挥军摆开阵势。然而他过高地估计了官军的力量,不知道这些厢兵平时只做杂役,不会使用武器。他也小看了义军,这些山里人虽然初上战场,但过去上山能手搏猛虎,下江能斩蛟龙。现在齐心合力声讨昏君和朱勔等奸贼,个个雄气堂堂贯斗牛,再也不愿低头在草莽了。
老将军想起自己光荣的过去,现在身负的重任,就振臂高呼,呼唤部下英勇杀敌,立下战功报效皇上,接着就催动战马,身先士卒,冲入敌阵。童大古第一次与大将对阵,心中不免慌乱。他发现官军畏缩不前,并无斗志,就命令副将领兵围住老将的单枪匹马,自己就率领义军杀向官军。官军见势不妙,就扔下武器,丢盔弃甲夺路而逃。义军们士气大振,拼命向前追杀,不断获取新的武器。在混乱中攻进了歙州城。
结果可想而知,老将军寡不敌众,死在义军的柴刀竹枪之下,三千多官兵未曾顽抗,便四散奔逃。陈军师、童大古将军进驻歙州府衙,开始发号施令。邻近州县官吏早已不知去向,义军兵不血刃,占领了祁门、婺源、绩溪、黟县等县城。北路军增加到五万人,大家见童大古八面威风,就称之为“八大王”。
两浙路、江南东路的州县的贪官污吏丧魂落魄,闻风溃逃,说明他们早已丧失民心。多少年来,他们像虎狼那样凶残,杀人如麻不闻声;像饕餐那样贪婪,贪食黎民百姓创造的大量财富;现在又像狐狸那样狡猾,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义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同样要捉拿归案。有个知县本是朱勔的家奴,上任后就拼命刮地皮,人称该县上自膏壤、下至黄泉都被刮走了。义军捉到之后,就逼他吞食小铜钱,一直逼他吞得撑死为止。有个县尉常施酷刑,打死打残百姓是常事,义军对付他的办法是断其肢体,让他尝够痛苦后慢慢死去。对民愤极大的官吏有的乱箭穿心,有的煮以沸油,有的凌迟处死,总之是众人感到雪恨偿怨,方才罢休。
当然这样做未免惨毒,但要伸张正义也只能采用以暴抗暴的办法。义军们还发现这一办法,可以起到威慑敌人的作用,义军所到之处或未到之处,只要传言“方腊来了”或“圣公驾到”,当地官员就逃之夭夭了,真的可以说是“传檄而定”。有个别清廉的官员也受到保护,如休宁县知县鞠嗣复拒守不降,被擒后还谩骂义军,而一个义军首领却心平气和地对他说:“我是休宁百姓,知道你当官做了不少好事,现在不忍心杀你!”最后还是把他放走了。
方腊仍马不停蹄,继续挥师攻城掠地,东南一带风声鹤唳。而汴京城仍然歌舞升平,上上下下都忙着准备过年。宣德门前,开封府吏正指挥工匠,搭起元霄节观灯用的山棚,御道两旁有百戏,艺人们在各献其能。九衢三市列珠玑,千门万户箫鼓喧天,处处锦衣冠盖,高堂庙会,富贵之家竞相比奢华。
竹竿巷内新修的王太宰府第门前,车如流水马似龙,百官川流不息地前来拜见。王黼在取代蔡太师之后,常在府第内处理朝政。半年来他标榜自己要革除蔡京施行的暴政,已赢得很好的名声,被皇上夸奖为“天生良相,当代真儒”。他自称是太平宰相,要让皇上和和美美地过一个好年,醉享太平能享出个新水准;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说是尧舜之民从来不识刀兵。人们可以想象,当他听到两浙地方官禀报方腊攻破青溪、睦州情形时,他是如何暴跳如雷,以及如何训斥禀报官员张皇生事!
一个月后,皇上终于得知两浙不太平的消息,他常常吃不到原从该地区进贡的食品,京城内外的水运码头也突然变得冷清,从东南地区运到京城的粮食、物资和花石已大大减少。有个发运使直接上章,奏明方腊攻占了睦州和歙州,杭州已岌岌可危。到了此时,王太宰的太平神话才被揭穿。皇上圣明决断,立即任命保康军承宣使、入内省都知谭稹为两浙制置使,命他务必讨平方腊之乱。这位大内侍号称知兵,是位置仅次于童贯的皇上第二号御鹰,过去在平定河东、淮西的农民叛乱时,曾立有战功。
谭稹率领五万禁旅来到镇江府,了解到方腊已拥有几十万兵众,两浙路、江东路的地方官都惶惶不安,纷纷在疏散家属,运走财宝。而穷苦百姓则争着欢迎圣公的天兵,以便能过个吃饱穿暖的新年。处处传言四起,一夕数惊。他奏明皇上,说镇江是南北东西交通的枢纽,必须保证万无一失,因此决定驻守镇江。而他心中想的是:五万兵马无济于事,如轻易出击必败无疑,蔡遵、郭师中之死就是前车之鉴。枢密院使童贯与他有争宠争兵权的矛盾,乘机督令他迅速支援杭州,向叛军发动进攻。他自恃有皇上的恩宠,与梁师成、王黼关系密切,继续逗留不进,只是传令苏州、湖州、越州等地支援杭州,不得有误!
九九
这些州的官员本已自顾不暇,无兵可派。越州知州刘韐是童贯的亲信,崇宁年间河湟战役供应军需有功,以后步步高升,对谭稹的传令只一笑置之。苏州知州应安道是朱勔的心腹,原任两浙转运使,为采运花石而用尽各州县库藏,百姓们称他是朱勔的家奴。两浙提刑王仲闳是原丞相王硅的儿子,一直受蔡京的打击,自从拜认童贯为他的同父异母的兄长之后,就有了强有力的后台。现任两浙转运使陆寘是名臣陆佃的儿子,越州山阴人,陆佃被蔡京列为元祐党人以后,他赋闲在家。越州刘韐为童贯扩充实力,推荐陆寘出任,成了童贯的党羽。这些大员由于有童贯和朱勔作后盾,自然不听从谭稹的将令。只有湖州知州腰杆不硬,答应派一支船队,运送粮食和武器前去支援杭州。
进驻富阳前线的义军军师汪七佛准备进攻杭州,但杭州有江山形势之胜,城池高大坚固,防守也很严,一时无从下手。这时突然接到他的爱徒即湖州的陆行儿的一封密信,信中说自从接到师父的命令后,他和师兄——苏州的石生等人决意配合义军的行动。现在湖州的水手被官府征调,运送粮食和武器到杭州,近日内就可到达杭州城北艮山门。他建议派义军在途中某地伏击,按规定的信号联合作战。汪七佛心中大喜,认为是天赐良机。他召来童小古和女将方百花,让他俩各选五百名男女军卒,夜行至某地埋伏,然后按计行事。
十二月十九日傍晚,在杭州城北四十里的一座小山旁,有数千难民在争夺过运河的二只小渡船,互不相让。这个年月,到处都是难民,逃难的大部分是官宦和富贵之家。穷苦人家无需逃难,相反的正怀着焦急的欣喜的心情,盼望圣公的天兵早日降临。寒冬腊天的傍晚,天气越来越冷,残阳在运河的水面上收起最后的微光,山冈、树木、荒草、田野,慢慢地被夜幕笼罩。寒冷的西北风呜呜地呼号,时而传来远处狼的嚎叫声,荒村的狗吠声,芦苇荒滩上宿禽的惊飞声,这些声音更显出冬夜的静寂和酷寒。只有这运河渡口人喊马嘶,逃难者继续在争夺渡船。他们来自两浙各地,其中有老爷、夫人,庄主、富豪,公子、小姐,以及他们的至亲好友。他们带着金银财宝,带着护卫、保镖、庄客、仆役,本想逃到杭州城去投靠亲友,或者暂作寓公。想不到杭州也风声吃紧,城门早已关闭。在无可奈何之中,只好北上去秀州(今浙江省嘉兴市)、苏州、镇江等地。眼下只有到达运河彼岸,才算逃出鬼门关。
正当逃难者以刀剑火拼争夺渡船时,从远处驶来四五十只大船,从淡淡的月光中可以看出飘扬着湖州官府的旗号。绝处逢生的逃难者都想劫持官船渡河,而押运船队的官兵们也想到月黑杀人夜,正是他们发财的好机会。于是双方各怀鬼胎迅速接近,接着就相互撕杀,一时之间难解难分。后来官军慢慢地占了优势。开始劫掠财宝和妇女。此时官船上响起了螺号声,山冈的树林中响起了牛角号声,长短声相同,相互呼应。一支近千人的队伍从树林中杀出,打的是圣公天兵的旗号,为首的两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枪,竟是令官军闻之丧胆的民军将领童小古和方百花。官军们见势不妙,背着抢来的财宝想逃回船队,但水手们早把船队驶进河水深处,分明是见死不救。义军很快歼灭了官兵,歼灭残存的老爷、庄主及其武装,只留下身穿普通服色的老幼和仆役。一些熟悉水性的官兵跳进河里游近船队,想求水手们搭救,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刀剑。以陆行儿为首的水手们正式成了起义军的水军,迎接童小古、方百花率领的步军上了船队,大张旗鼓地继续向杭州城驶去。
十二月二十日清晨,杭州城北艮山门下,驶来一支长长的船队,悬挂着湖州官府的旗号,这是守军盼望已久的援军,现在总算到了。守军怕有诈,仔细验明了送来的两浙制置司和湖州官府的关文和公文之后,才打开水门,让船队驶进城门。奇怪的是船内却突然冲出一千多名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占领了艮山门,打开了城门。潜伏在城外的义军,像潮水一样涌进城内。杭州知州赵霆知道大事不妙,就急忙逃窜。只有廉访使者赵约还想负隅顽抗,领着守军想夺回艮山门,被义军当场击毙。义军迅速占领全城,杭州下属的钱塘、仁和、余杭、临安、盐官等县也一鼓而下。
几天后方腊带着后妃、太子和相国,乘龙舟从富阳顺流而下,很快到达杭州,当他们从凤山门入城时,发现起义军已穿上官军用的新棉衣,刀枪如雪光如电,将军们还身穿胄甲,骑着战马,气势雄壮地跟随其后。大街两旁挤满了普通百姓,都想一睹方圣公的天颜。
方腊和将相们进入杭州帅府之后,立即商议当前要事。方七佛和奉命来到的陈箍桶提出,我军攻占杭州后,敌人已闻风丧胆。兵贵神速,东路军和北路军应继续出击,去进攻宣州、秀州、苏州,然后两军会师于金陵和镇江,完成圣公提出的划江而守、南面为王的总计划。大部分的将领也都表示应按原计划进行。而国相方肥却认为起义后已将近两个月,大家都很辛苦,应该稍事休整,等过了年以后再说。方腊现在踌躇满志,感到敌人已不堪一击,江南可传檄而定。在杭州过年赏灯,倒是个好主意。他的威望很高,所议的大事由他一言而定。
攻下杭州和歙州之后,方腊已拥众五十万人。这消息吓得皇上目瞪口呆,他想不到东南地区的官吏军将如此腐败无能,百姓如此痛恨花石纲,如果不迅速扭转局势,叛军很快就会威胁到两淮和京畿地区。他现在能够依靠的是陕西精兵十余万人,为伐辽早巳云集京城。另外还能从殿前侍卫亲军中抽出二万人,能担负重任的是第一号御鹰太傅童贯。他当机立断:任命童贯为江浙淮南等路宣抚使,坐镇镇江。任命殿前副都指挥使刘延庆都统陕西各路军马,任命殿前都虞侯王禀为统制,率领侍卫亲军前去平叛。他握着童贯的手臂说:“东南地区的军政大事,现在全都托付给你了,如有要事来不及上奏时,你可用御笔诏书行事!”
童贯觉出皇上说这些话时手在索索发抖,眼里闪着泪光,不禁被皇上充分信任的真情所感动,表示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平定叛乱。大军迅速南下,很快到达镇江、金陵一线,稳住长江以北地区的局势。
方腊和他的将士们,在杭州城过了一个富裕的、快乐的新年,迎接宣和三年的到来。在被称之为人间天堂里,酒池肉林,几乎要什么就有什么。义军将领们发现,他们的圣公和国相仍不提继续攻占城池的事,又在热心安排元宵节观灯,他们知道这样会误了大事,会给敌人留下喘息的机会。再说原来估计朝廷发兵要在半年之后,现在只用一个月就南下了,而且都是精兵。可统帅不下令,下属又有什么办法!
值得高兴的是许多州县的摩尼教徒响应方腊的号召,参加了起义。剡县的仇道人是方七佛的弟子,原名叫裘日新,组织越州的教徒数万人,攻克剡、上虞、新昌三县,还几次围困越州城。浙东的摩尼教首领郑魔王率众数万人,攻占了衢州、婺州(今浙江省金华市)和信州(今江西省上饶市),攻占了龙游、义乌、浦江、东阳等县。台州首领吕帅囊率众攻占天台、黄岩、仙居等县。这些胜利形成起义的第二次高潮,兵众已达百万人。
皇上将所能调集到的精兵良将全部交给童贯,本意是希望他能很快平定方腊之乱。然而一个月过去了,皇上并没有看到他所送呈的捷报,相反的只听到两浙路、江东路许多州县被叛军攻陷的噩耗。在失望之余,皇上不断派中使督责催问,才知道方腊势力方盛,而陕西士兵厌于长期征战,痛恨赏罚不明,不愿出力卖命。为了提高士气,皇上御笔亲书赏格:凡擒获方十三(腊)者,白身可授防御使,可享受五品官的待遇,赏银绢各一万两匹,钱一万贯,金五百两。凡擒获次等罪犯,赏格减一半。以下各等依此类推。皇上还恩准将士赏功,按所斩首级累计之数,不得被他人贪冒。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皇上所颁布的赏格使疲惫涣散之师士气大振,个个磨拳擦掌。此时皇上已无暇顾及这样做所产生的严重后果了。接着又下诏罢去应奉局和花石纲,使得东南百姓感到皇恩浩荡。百姓们是善良的,对天子和官府历来崇拜和轻信,相信天子都是圣明的,过去种种暴政都是蔡京、朱勔等奸臣所为。现在天开云散,百姓又可过好日子了,于是百姓崇敬方腊的狂热已大大减退,连方腊也感到自己讨伐朱勔的檄文已经缺乏号召力了。
宣和三年正月二十四日,方腊的起义军经过一个多月的休整才重新出征,军师方七佛率东路军六万人进攻秀州。秀州守军只有二千人,而义军武器精良,衣甲一新,却久攻不下。原来知州宋昭年在一个月内训练士卒,整修城墙,储备粮草,决心死守。宣抚司统制王禀率侍卫亲军,辛兴宗、杨惟忠率领陕西兵马前来救援。义军与官兵在秀州城下大战十余日,伤亡很大。他们大多来自睦州,作战英勇,但缺乏阵地战的经验。而官军则是锐师,步骑配合,最后逐渐包围了义军。幸好在关键时刻,苏州的石生奉方七佛之命在官军后方纵火焚烧军粮和辎重,官兵惊恐回救,才使义军突破包围,撤回到杭州。
此后两军在杭州郊外激战,官军水陆并进,义军损失二万多人,女将方百花、水军头领陆行儿也不幸身亡。方腊感到人多粮少,又得悉宣抚司都统刘延庆在领兵猛攻歙州,直接威胁义军老家青溪县。他下令放弃杭州城,迅速向青溪方向撤退,于是所攻占的杭州、睦州及各县城又全部落入官军之手。军师方七佛、水军将领石生也在撤退途中牺牲了。安抚使童贯春风得意,由苏州进驻杭州。
刘延庆与陕西名将杨可世、刘镇攻下歙州,八大王童大古阵亡。方腊率领主力二十多万人回到老家梓桐、帮源,据险坚守。童贯令王禀、辛兴宗、杨惟忠自南边进军,刘镇、杨可世从北边进军,合力围攻方腊,义军奋勇抵抗,视死如归。从杭州到梓桐共计七百里,从宣州到梓桐共计百里,官军见人就杀戮,只有幼童幸免,以便按首级领赏。特别是在梓桐、帮源,义军与其家属共有五十万人,经官军放火杀戮之后,很少有人生还。
四月末起义领袖方腊和相国方肥以及妻儿被擒,八月在汴京慷慨就义。义军余众转入浙南,在陈箍桶、吕师囊指挥下继续攻打州县,以后被官军斩尽杀绝,“立功”最多的是陕西青年将领姚平仲和刘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