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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少年亲王爱风流

作者:周义敢 周雷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2:02

大宋元符三年新年前后,汴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花随风飘舞,像粉蝶翻飞,柳絮轻扬。处处寒光飞动,晶莹耀眼。皇帝的巍峨宫城,贵戚的连云甲第,酒楼前的彩楼欢门,平民的低矮宅院,全像是琼雕玉琢,交相辉映。

年初—的清晨,从京城西北的一座王府大院里,飞驰出几匹骏马。骑在后面两匹马上的人身穿内侍服装,显然是亲随跟班。前面的乌骓马,两权协月,双瞳夹镜,势如腾云,迅如追电。揽缰的是一位贵人,头戴七梁额花冠,身穿四爪龙蟒袍,外披貂皮斗蓬。他身材颀长,面如凝脂,眼如点漆,龙章凤姿,风度翩翩,他就是汴京城中有名的端王赵佶。

赵佶是已故神宗的第十一子,当今皇上的爱弟,年方十九岁。亲王宗室,历来喜爱富贵,贪恋酒色,而这位端王却雅好不凡,喜欢与著名书画家王诜、赵令穰交游,向他们学习书画艺术。只经过几年,他画的花鸟、山石等等,已别具一格,有天纵之妙;他的书法如幽兰丛竹,有清丽之气。他生性好动,骑马、射箭、踢球、打马球,无—不能,无一不精,在京城享有盛名。按照祖宗家法,他每天早晨都要到慈德宫向皇太后请安,加上今天是大年初一,更须去礼拜上寿。

皇太后向氏是神宗的皇后,著名宰相向敏中的曾孙女,治理内庭,恭敬严肃,朴实勤俭。她没有生育,在神宗的几个儿子当中,比较偏爱赵佶。而赵佶自幼就失去生母,受到向太后的抚爱。对她也特别孝敬。

转眼间,几匹骏马已进了宫城北部的拱辰门。马也善解人意,变疾驰为慢行了。宫道上的积雪,早被内侍杂役清除,马蹄拍击着平整的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响声。雪后的宫城,琼楼玉宇,一片清新。栏杆台阶都成了圆圭方璧,而松柏树顶,好像银鹤在欢聚。身在人间,却像进入神霄玉清天府。马在慈德宫前停步,宫门上新换了桃符,标志着新的一年已经开始。

宫中每天专门侍奉端王的郑、王二位姑娘,早就在门前恭候了。她俩是殿中押班,深受向太后宠信,今天都身穿新衣,上身是浅褐色的罗花织锦袄,下面是落花流水纹的长裙。所不同的是,郑押班的锦袄上绣有鲜艳的折枝红梅,而王押班绣的是白色莲花。她俩冰肌玉骨,明目皓齿,在耀眼雪光的衬托下,更显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两位押班在行拜年礼后笑着说:“王爷今天身穿礼服,喜上眉梢,真好气派!”

端王顺口回答:“元旦见太后,当然不同于平日。你们不也是穿上新衣,发上插着时新的玉梅儿了吗,比我更气派。”

郑押班接着话题说:“新衣、新头饰是太后陛下赏给的,我们还等着王爷的赏赐呢!”

端王立即吩咐亲随分送礼品,每人一份,无非是珠翠、头面之类。二位押班则很优厚,所得的心形金耳环,是京都著名的枣王家金银铺的新工艺。

向太后在内殿听到宫女们的欢笑声,知道赵佶已到,立即传命进见。郑姑娘替他掀起门帘,他一入内室就跪拜道:“儿臣叩见娘娘,祝娘娘健康长寿!”

太后喜上心头,垂问了爱子在除夕之夜如何饮酒游乐,如何守岁博戏,娘儿俩谈得很欢快。

每当看到娘娘脸上日益增多的皱纹,黑白相间的头发,赵佶就想:毕竟年龄不饶人,老人五十五岁了,经不起三十年来朝政的多次变更和入冬以来的酷寒,明显地衰老了。他的心中不禁阵阵酸痛,就进言道:“娘娘要注意保养,多吃良药补品,生活上不必过于节俭。再说室内的帐幔、被褥、用具都太陈旧,早就该换新的了。”

太后听后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朝历来宫闱严肃,仁宗的曹后、英宗的高后,母仪天下,躬行节俭。我身受两位太后的教诲,应该以身作则,做宫中的表率。你长于深宫,不知祖宗创业的艰难,不知民间疾苦。今后要多体认祖宗的良法美意,不要滋长奢侈逸乐之心!”

赵佶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禀赋中亦颇多仁厚,深知老人的开导是为他好,是为了保住祖宗创下的江山。母子俩又无拘无束地谈了一些家常,气氛轻松活泼。话题又由眼前的大雪转到雪兆丰年,不知不觉间又谈起皇上龙体欠安,不仅久未御朝,连元旦大朝会也无法举行。年年此日,皇上升坐大庆殿,接受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的朝贺,收受各州贡献名贵特产,朝会后皇上还要宴请亲王贵戚和大臣。而今年宫城中却冷冷清清,人们心中也忐忑不安。赵佶怕太后过分忧虑,说了许多宽心话就告退了。按例他要去舅舅家拜年。太后看到爱子以亲王之尊,仍很尊重向氏舅舅,内心中感到无限的欣慰。

端王一行出了宫城南门——宣德门,策马驰往位于里城西南的向家府第。原来这宫城是五代时期的旧宫,周围共有五里,位于里城的中央。里城周围二十里,古称大梁城,五代的梁、晋、汉、周都建都于此。后周的世宗雄才大略,励精图治,下令扩展京都的外城,周围将近五十里。以后宋朝历代皇帝继续修筑,到宋神宗时才全面竣工。

这宣德门是全城的交通中心:往南经州桥,直通外城的南薰门;往西可到里城的梁门,外城的万胜门;往东可达里城的曹门,外城的新曹门;经东偏的界身院,由马行街向北,可直达外城的新封丘门。另外经过州桥,往东可到新宋门,往西可通新郑门。这些街道垂直相交。整齐宽阔,称为御路。

端王及其随从骑着马得得前行,看到节日中的御路格外热闹繁华。男女老少来来往往,人们带着节日礼物和酒果,到亲友家庆贺新年。皇亲国戚罗绮飘香,达官富商金翠耀目。他们乘雕车、驰宝马,出入屋宇雄伟的金银、丝帛、香料等商铺,挥金如土,一次交易常是成千上万的数目。各大酒店的彩楼欢门,早就修饰一新,内中高朋满座。各大商店也已挂上精致的灯笼和彩饰,竞出新奇,招徕顾客。御路两旁有各色小摊团团密摆:服饰摊上铺陈冠梳珠翠,衣衫靴鞋;水果摊上有金橘、橄榄、龙眼、荔枝等,是商贩在入冬前从南方运来又精心储存的。御路两廊下齐集着各地来的奇术异能之士,正在演歌舞百戏,乐声鼎沸,增添了节日的欢快气氛。

最使端王感兴趣的是街上如云的美女,她们身着时装,罗裙透香,头饰如玉梅、雪梅、蛾蜂儿等,有许多新的花色。美女中有的水翦双眸,肌肤如玉;有的潇洒风标,别有丰韵。其中不少人还注视年轻的亲王,以至潋滟横波寄深清。

端王心想:自己虽已妻妾成群,金屋中藏有无数国色,但今天所见到的个别少女,其姿色甚至在他所藏的娇娃之上。虽然亲王无法搜尽汴京美女,但在年初一就能一饱眼福,那还是很开心的。他在这美女众多、香雾融融、色彩斑烂、喧闹沸腾的环境中,心理上可说是得到极大的满足。亲随们看到主子兴致勃勃,也就跟着高兴了。

过了州桥转向西行,端王等人看见里城的西南门——崇明门,向氏府第就在城门之内。向太后的曾祖向敏中,在宋真宗时出将入相,显赫一时。他爱好园林,精心修筑了这座相府。以后为迎接向皇后回娘家省亲,向府又大加扩建,一跃而成为汴京的名园。现由太后的两个弟弟宗回、宗良居住。听说端王驾到,兄弟俩热情地前来欢迎。

端王见园内的高楼曲榭、飞观杰阁,在雪后珠联玉缀,一尘不染;假山、秀石和池沼也变得银光耀眼,与过去所见迥然不同。他被请进忠勤堂,此堂是向府的主建筑,堂额由宋神宗御书,表彰向氏祖辈忠于朝廷,皇后的父亲向经勤于职守。堂屋虽然宏大,但堂内温暖如春,香气馥郁,想必是堂下暖道中烧着麝香煤。端王见驸马都尉王诜、宗室赵令穰已先到,正在用心绘画,就上前向二位尊长施礼祝寿。

宗回笑着说:“刚才大家议论,以为身处太平盛世,又逢雪兆丰年,艺术名家应联手绘制瑞雪图景,以纪新年聚会盛事。”

王诜方额浓眉,举止潇洒,已画好大雪覆盖下的层峦叠嶂和绝涧断崖,表现出清丽幽远的景象。他字晋卿,是本朝著名的山水画家。又擅长书法,楷、行、草、隶,深得王献之、张旭的遗意,能自成一家。过去他常与苏轼、黄庭坚等人切磋诗画,情谊深厚。多年来皇上严惩元祐旧臣,他与苏、黄等人就不敢来往了。他娶宋英宗的女儿蜀国公主,是端王的姑丈。图卷的中心部分留下空白,现正由赵令穰绘写山中小村,村中竹篱茅舍、古树槎牙,似乎都无法承受积雪的重压。令穰字大年,善画江湖小景,富有野意。他美才高行,胸次洒落,是皇室成员,端王称他为叔叔。

众人正在欣赏两位名家的大手笔时,忽报申王驾到,还带着王府官吏吴元瑜同来。申王是端王的九哥,喜爱艺术而自己并无擅长,他手下的吴元瑜倒是当代杰出的花鸟画家。众人请元瑜献艺,元瑜因位卑而不敢从命。向府主人不愿错过机会,再三恳请动笔。申王见盛情难却,就让元瑜不必顾虑。元瑜见图中寒舍的檐旁尚有余裕,就挥毫斜添了一树红梅,寥寥几笔,出自胸臆,生动活泼,显出绘画功力。在银妆素裹的主调中,突然绽出红梅,显出热烈的色彩,预示春天即将来临,风流蕴藉,赢得众人的喝采。

接着大家请端王题款。端王再三谦让,说尊长在座,又是自己学习书画的启蒙老师,岂敢在大师门前弄斧头。后见无法推辞,就濡墨挥毫。他见画卷布局已成,无法题诗,只是在卷首预先留下空白,便信手写下“瑞雪图”三字。汴京名流都知道端王的书法学唐人薛稷,瘦细劲挺、清丽流动。但今日所书,已经开始改变薛稷的法度。从用笔整体看,仍然匀整峭拔,而细加观察,笔划有粗细变化。他通过对短横、竖笔和端点、折笔的强调,突出了字的筋骨瘦硬;而写撇、捺和长划时,又能充分舒卷,在气韵上显出飘逸流动,势如凌虚。虽然结体稍嫌嫩弱,用笔也略欠纯熟,但可看出他不局囿于前人,正在努力自成一体。

晋卿和大年看到端王书法长足的进步,认为是天赋灵性,又能认真探索,他所追求的书法新体应称作“瘦筋体”。听到艺术名家的赞许,端王不禁喜上心头。

《瑞雪图》画成之后,午宴开始。宗室贵戚新年齐集向府,固然是为了尊崇向太后的威权,参加名人的集会,也因向氏兄弟热情好客,府上的美酒佳肴闻名遐迩。

宋王朝承平已有一百四十年,皇亲国戚朝欢暮乐,喜欢比阔斗富。爵位、财富、园林、美食、歌伎等等,都在斗比之列。就拿家制美酒来说,驸马中的钱景臻有清醇酒,张敦礼有醽醁酒,王晋卿有碧香酒,曹诗有公雅酒、诗字酒;后妃中的向太后家有天醇酒,朱太妃家有琼酥酒,等等。各家酿造美酒都有秘方和酒匠,向太后家的天醇酒的酒曲配方是当时著名酒匠宋肱的杰作。制酒曲时采购多种原料,配制多种中草药,酿造时又采用新的工艺。这种酒颜色醇碧,芳香醇美,质地醇粹,滋味醇厚,酒力醇劲,酒坛造型又是高雅醇朴。京都贵族称赞为:“醇醴天成,举世罕见”。可惜的是,能品尝到这种名酒的只有向府的座上客,还有少数的贵戚。

贺年的宾客陆续光临,主要是宗室、贵戚和故旧。午宴刚开始时,两位道士联翩而来,他们身穿道服,头戴鹿皮冠。端王一看,正是张继先和刘混康。

张继先年长,形貌高古,眉浓而阔,眼有异光,神清气爽,步履似行云。他是正一道第三十代天师,擅长作法求雨祈晴,降魔伏妖,常来往于京城和龙虎山。刘混康是上清派第二十五代宗师,眉疏目秀,举止洒落,前些年元祐皇后误吞绣花针入喉,宫中乱成一团,太医们束手无策。皇上派使臣去茅山召混康。他一道灵符就将绣花针取出,京城中纷相传说,以至神乎其神。

端王迷信道教,对这两位宗师很是尊敬,与向府主人一道,邀请他们饮酒行乐。按理说,学道之人必须遵守道教的戒律,不能花天酒地,不得沉湎于歌舞,不准纵欲宿娼。如果不守戒律,就无法求得正果,无缘登上仙界。但道教又主张随缘受戒,《玉清经》就写有:“上品之人,身先无犯。”两位宗师的德业已属上品,也就用不着持戒了。这些神仙式的人物通儒学,能写诗文,出席贵族豪华的宴会,也是一种重要的宗教活动,是为扩大教派的影响。道教的宗旨是追求长生不死,以生为乐,美酒佳肴自然是在享用之列。他俩与座上客觥筹交错,不时地品评向府佳肴的特色,以至选料、刀功和烹调,时有高见,连向府的主人有时也自叹不及。年轻的端王对他俩更是佩服,以为是天上神仙下凡,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座中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其中诙谐百出的要数蔡攸。攸字居安,翰林学士承旨蔡京的长子。年纪二十有余,中等身材,额阔眉耸,眼光有神,口角不言自动,出言往往引起哄堂大笑。人们都说,蔡京文采风流,当代少见,他的这位长公子机智灵巧,举止风流很像他的父亲,甚至连身材、乌发和眼神也酷似其父。至于学业器识,那就差得太远了。作为达官子弟,他从小就不爱读书,留恋青楼歌馆,醉心名妓仙娃,挟弹吹箫,惹草招风,每天十分忙碌。他喜欢参加名人的宴席,高谈阔论,而胸中实无一物,充其量是个插科打诨的角色。少年时他也曾学习时文,热心科举,因屡次名落孙山,也就失去信心。靠着恩荫,现监掌裁造院,管理制作内廷和官方的服饰。他每天去裁造院,常在路上遇到退朝回府的端王,每次都恭恭敬敬地下马拱立,给端王留下良好印象。

蔡公子的擅长颇多:贪女色,会赌博,能演戏,踢得一脚好气球,思路敏捷,善解人意,与他相处能玩得很开心。共同的性情爱好,使端王与蔡公子相知莫逆,今天在向府宴会上相见,也就格外亲切,并相约初三日同游相国寺和矾楼。在朝中,人人都知道蔡京与向氏兄弟交情很深,常常相互关照,声息相通。但律令规定:执政和侍从官不准与皇亲国戚交结,他们不便公开来往,逢年过节,蔡京就让大公子到向府表示敬意,顺便也打听宫中秘闻。

酒过数巡,开始演出歌舞。除了向府内的歌伎外,向氏兄弟又从教坊请来不少人,由教坊判官袁绹亲自领队。向府演出历来以《莲花柘枝舞》作为开场。这是由于在宋真宗时,向敏中与寇准同时当丞相,能齐心合力,又都喜欢《莲花柘枝舞》,人们称他俩是“柘枝双颠”。

此舞本来是唐代从西域传来的,入宋以后加以改编,同汉族舞蹈相融合。鼓声冬冬作响,舞池中两朵大白莲花徐徐开放,花中出现了两个身着红罗衫的少女。她俩楚腰纤细,娇脸妩媚,头戴着绣花帽,帽沿缀有金铃。特别是个子较高的那位少女,细弯弯的两道娥眉,翠如远山;滴溜溜一双凤眼,顾盼摄人。

开始时节奏比较缓慢,红衣少女挥动长长的舞袖,时而应着歌声飞起,时而低垂轻拂华美的地毯,帽上的金铃,也随着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俩周围有四十多个白衣少女作伴舞,轻盈飘忽,在观众面前展现的是一池荷花,随着轻风频频点头,纷纷摇曳。人们受到感染,而年轻的端王更是不能自持。

鼓声逐渐急促,两个红衣少女顿着双脚,踏着急促的拍子,裙裾也随着飞舞,身子旋转加快,金铃声就更响了。伴舞队也加快节奏,正如风吹莲池,红白相间,色彩缤纷。突然,急鼓催起,正如大风骤起,池中荷莲你挤我扛,千姿百态,斑烂绚丽。而两位红衣少女环行急蹴,腾空旋转,好似一对掠飞的火凤凰。最后鼓息舞停,两人斜敛轻身行谢幕礼。而此时宾客们仍如醉如痴,失神瞠目。

老驸马王晋卿耸肩屏气,花白胡须翘得老高,而神仙刘混康则张着大嘴,忘记了自己是在向府筵席上。

盛宴仍在继续,所上演的节目不断地变换。但端王心摇目荡,仍沉浸在《莲花柘枝舞》演出时的热烈气氛中,眼前仍然晃动着那高个子红衣女郎美妙的舞姿,特别是那摄魂的眼神。他懂得乐律,能编曲写词,懂得舞段、服装的设计,有时也参加演出。现在他深深佩服袁绹,居然能物色到和训练出这样出色的舞蹈少女,居然能有这样大的气魄,将原来五人的伴舞队扩大到四十人,演出了这样如诗如画、令人销魂的精彩节目。

演出在继续,耳旁陆续响起名家的乐曲和舞曲,但端王听来,却感到歌声、乐声离自己是如此遥远,再也引不起兴致。他的目光不断地在搜寻着那位高个子红衣少女,在考虑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在京城,他是著名的美的鉴赏者,可谓别具慧眼;也是美的收集者,见到美的就想占为已有。端王府建立才二年多,就已收购到不少古代著名字画和文物;已搜罗到四十多名美女,她们都可称为国色天香。

蔡攸看到一向好动的端王,此时却在愣神,估计又是看中哪个姑娘了。上前一问,果然如此,就凑趣地说:“那位红衣少女名叫崔月娥,是袁判官的得意弟子,色艺冠于教坊,最近在亲王贵戚家演出,名噪一时,听说喜欢她的人还不少呢。王爷如有意,可请向府主人去要!”

端王心中有些着急,轻轻地说:“舅舅待我最好,自然肯去,但以后太后若知此事,大家都不方便,不如请你代劳。”蔡攸闻言就到后台找袁判官去了。

结果是意料中的。端王是皇上的爱弟,向太后的宠儿,他若开口,谁还敢说个不字?蔡攸转告了袁绹的回话:“王爷既然看中了崔月娥,那是她的造化。自己献上得意弟子,则是向王爷表示孝心。今晚王府可派人把姑娘接走!”

端王顿时心花怒放,就像是上月宫聘得了嫦娥,去瑶池娶得了王母娘娘的女儿。他称赞蔡攸办事利索,又吩咐端王府管家刘瑗,亲自将此事办好。豪华宴会即将结束,演出的压轴戏是袁绹演唱自己所作的曲子词——《传言玉女》。

眉黛轻分,惯学玉真梳掠。艳容可画,那精神怎貌?

鲛绡映玉,钿带双穿缨络。歌音清丽,舞腰柔弱。

宴罢瑶池,御风跨皓鹤。凤凰台上,有萧郎共约。

一面笑开,向月斜褰珠箔。东园无限,好花羞落。

歌词叙说古代神仙爱情故事。秦穆公的女儿弄玉,有闭花羞月之貌,有超逸绝尘之志,与善吹箫的萧史相爱,萧史吹箫引凤,与弄玉双双升天成仙。故事很动人,加上袁绹是汴京最负盛名的男歌手,用他那无与伦比的金嗓子,曲折地、细腻地传达出这对情侣刻骨铭心的缱绻之情。

宴会上鸦雀无声,宾客们似乎被歌声带进了浩渺的天宇。然而,此时只有端王和崔姑娘才懂得歌手的心意。像秦穆公送走爱女那样,这位老艺人送走了爱徒,他在深深地祝福,祝福爱徒有了好的归宿。但也有些不放心,这位端王爱好风月,喜新厌旧,真的能成为萧史吗?

藩王贵戚和世族大家,过新年时特别忙碌,宴赏往来,车马交驰,昼夜不停。端王心中牢记今晚自己充当的是萧史的角色,所以只匆匆走了几家,在天黑之后就打道回府。他的正室顺国夫人是向太后亲自选中的,开封人,德州刺史王藻的女儿。她今年十七岁,端庄娴静,恭谨宽厚,现在怀孕半年多了,正躺着休息。见端王回府,说道:“教坊里的那位姑娘已接来了,正在等着,你也不要过分劳累,要注意身体!”

到了厅内,管家刘瑗禀报了去教坊迎娶崔姑娘的情景,所费的财帛彩礼,以及新洞房的安排等等,端王表示满意。这位内侍字伯玉,善测人意,办事干练,性情温文儒雅,有了积蓄就购求书帖名画。他善于鉴赏和考辨古字画,在京城属于一流高手。有时也放笔绘写云林泉石,颇有潇洒之意。他本来侍奉皇上,端王建府时皇上派他来担负此项重任。

端王走进新洞房,见布置陈设豪华,甚为得体。崔姑娘忙行拜见礼,她已不是舞池中那位红衣少女,已经成了亲王府中雍容华贵的姬妾了。头戴真珠翠毛玉钗,身着销金绣衣,行步玉佩丁冬,罗带飘风。

端王不喜繁文缛礼,就屏退众人,命新娘宽去外套,只留两个宫女侍候饮酒。金炉龙脑袅袅,龙凤花烛交辉,面对佳人,新郎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欢心、称心还是狂心?他问起新娘的家世,想了解这一天赐良缘,谁知这勾起了辛酸的回忆。

新娘说:“我本官宦之后,原籍徽州休宁县。父亲崔承宗,四年前任广南东路转运判官,奉命押送真珠、龙脑、犀牙等珠宝纲,从广州解送到汴京。不幸出发后不久就遇到飓风,船只沉没,父母和我虽被救起,但生不如死。父亲因失职罪死在狱中,母亲气急病亡,家中积蓄已付之东流,老家又无田产,我只好卖身葬父母。几经磨难,千人争歌,万人选舞,以后以色艺入选教坊,又经袁绹师父精心调教,百般保护,才能有今天。”

新郎听罢深表同情,劝饮之后就吩咐宫女侍候新娘漱洗就寝。

凤帐拥绣,鸳衾铺锦,新婚之夜端王偎香倚暖,设法引逗,想使新娘高兴起来。他突然惊叫脸上被蜇了几下,新娘以为自己头饰未去尽,连忙轻摸头发。他看到新娘紧张的样子就笑了,说不是首饰刺痛,而是被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神蜇痛了,同床共枕必须闭上眼睛。

新娘娇羞地说道:“午间演出时和刚才对饮时,看到你那副呆看的神情,真像是——”她没有说下去,却“扑哧”一声笑了。

端王一定要她把话说完,说出究竟像什么。经催促再三,并保证不生气后,她才用指头点了他的额头说:“像只呆鹅!”

他哈哈大笑,承认自己有这个毛病,看到窈窕淑女,就情不自禁地会发呆。说着说着,就用嘴唇吻新娘的双眼和香腮,又伸手抚摸她的酥胸,觉得耸耸的如巫山二峰,紧紧的玉润珠圆。他扯开罗衣,只见姑射雪堆,上有紫溜溜莲子二点,就禁不住用嘴去吸吮,这使得新娘手足无措,赧颜羞惭,却又感到经脉相通,身心舒畅。他得寸进尺,接着又摸新娘的细腰,说细腰善舞,演出时腰身成了旋转的一团火,成了飞舞的火凤凰。他久经风月,常以挑逗美女为乐,而新娘却是初度春风,只能听凭摆布。她也想品尝新婚之夜的甜果,心中又喜又惊,感觉到全身肌肉逐渐紧张,而这紧张又带来了愉悦。以后就心意昏昏,含情领受。在一阵难当的疼痛之后,一股暖流逐渐地逐渐地漫延全身,身子飘然升空,欲仙欲死。

端王见新娘星眼朦胧,莺声即即,香汗细细,惜玉之心油然而生。他庆幸自己新年伊始就能与处女共度良宵。而新娘在神清气定之后,见自己的身心已经敞开,含羞难言!缛间猩红点点,她已失去最最宝贵的童贞。自从初解男女情事之后,她时时小心,处处留意,长期地压抑着少女对爱欲的愿望,保护着自己的童贞,以便以后选择如意郎君,委身相许。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她还来不及思索,身边这位年轻英俊的亲王就轻而易举地把她占有了。充满幻想的少女时代已经过去,热烈紧张的歌舞生活也结束了,从现在起,她是端王众多姬妾中的一个,在王府中有了一席之地。但今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自己是有幸还是不幸?是该哭还是该笑?想着想着,眼泪像断线珍珠一样落在枕上。

端王熟知处女在失去童贞之后惆怅惋惜的心情,但想不到新娘会伤心落泪。于是山盟海誓,细说知心,真是情浓似酒,句句堪听,终于使这位刚刚跨入十六岁花季的少女破涕为笑了。

元月初三日,端王应蔡攸之约,便服出游相国寺,身边带着王府总管刘瑗和小吏高俅。这佛寺在州桥之东的临河大街上,地处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北宋历代皇帝都尽力扩建此寺,建筑宏丽,规模阔大,号称“皇家寺”,是京都最大的寺院,也是民间交易和游乐的场所。

端王一行骑马,顷刻间就看到了佛寺南大门,大门正对汴河,通过河上的相国寺桥,可直达里城东南门——保康门。大门共三重。第一重门上的寺额“大相国寺”四字,由宋太宗亲笔书写,金光耀眼。新春佳节游人千乘万骑,流水如龙。寺前各种技艺杂陈,歌管鼎沸。第二、第三重门内,摆满了珍奇的飞禽走兽,品种优良的猫和狗最多。京城多达官富商和公子哥儿,这些小动物历来走俏。相国寺每月有五次庙会,庙会时靠近佛殿的广场和两廊人山人海,常达万人。京城民间贸易,很多在这里进行;从四方云集而来的客商,出售或求购大宗货物,也在这里成交。

两廊上百货杂陈,有全国各地的土特名产,贵重的药材补品。新年时外地客商减少,但游人却增多,到处摆满烟花爆竹,妇女儿童用品的摊点五彩缤纷,生意兴隆。京城里的女尼道姑,也在此地出售她们精心制作的刺绣花朵、珠翠头面、特髻花冠等等。

端王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到相国寺一是要看寺内的壁画,二是想搜罗文物古玩。蔡攸不爱好书画,为了迎合亲王,也就故作风雅。寺内最珍贵的壁画,莫过于大殿中吴道子所绘制的佛像。道子是唐代最著名的人物画家,后世称为“画圣”。青年时浪游开封洛阳,在相国寺留下了文殊菩萨、维摩诘两间壁画,成为该寺的无价之宝。前不久,端王以重金购得道子所作《维摩诘像》,经刘瑗鉴定是真品,并怂恿端王到相国寺重看壁画,加以比较,证明他的鉴定是否正确。

壁画虽作于四百多年前,但画中的佛像仍金碧放光,栩栩如生,与《维摩诘像》情状虽不相同,但人物的精神风貌却完全契合。且笔力遒劲如同铁划,笔势圆转而衣带飘动,艺术风格也完全一致。艺术行家的鉴赏不同于世俗的嗜好,雅游又能深知佛祖因缘,确实是平生乐事。

蔡攸见他两人相视而笑,认为不可思议,旧壁上两幅佛像尘土满面,色彩剥落,哪有什么好看的呢?相国寺内游人如织,显贵富室子弟在此斗富斗阔,名门闺秀花团锦簇,他心头痒痒,一双眼睛只在少女少妇身上打转转。

端王与刘瑗等人走到大殿后廊,那儿有文物市场,过去他俩常在这儿流连忘返。购得的书帖有王羲之、虞世南、李太白等人的真迹,购得的绘画有晋人戴逵、顾恺之,唐人王维、薛稷等人的原作,另外还发现一些晚唐、五代的文集刻本。以前端王在姑丈王晋卿家看到南唐画家徐熙所画的《碧槛蜀葵图》,画家先用墨笔描绘所画物体,然后填上色彩,朴素自然,神妙俱全。原图共有四幅,只存二幅,令人叹惜!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天他竟在这儿发现所短缺的二幅。他准备去借姑丈所藏的二幅,重新加以裱装,使之成为全璧,作为赠给姑丈的新年礼物,老人一定会喜出望外。

文物市场之后是贵重物品市场,陈列着任职官员从各地顺便带回的著名特产,广州、杭州、泉州等地官员及市舶司使臣,也托人将走私的或偷税的海货在此处出售。这儿有西北和西南地区所产的麝香,三佛齐(今印尼)的珍珠、玳瑁,占城(今越南南方)的象牙、朱砂,真腊(今柬埔寨)的沉香、翠毛,以及高丽的松扇,大食(今阿拉伯)的水晶、金颜香等等。这些货物价钱都很昂贵,一般人不敢问津。

端王为自己宠爱的妻妾一一买了礼品,最为丰厚的自然是顺国夫人和新欢崔月娥。蔡攸也学着亲王的样子,替他的妻妾买了珍珠宝玩。他的妻子宋翔凤是著名丞相、文学家宋庠的曾孙女,能诗文、有才干,常因丈夫未中进士而抱撼。而妻兄宋昪字景裕,性情爱好与蔡攸相同。

大殿后廊有许多奇异术士,算人平生祸福,灵验如神。端王与高俅谈起一个多月以前的一件趣事。那天他兴致很高,让高俅拿着他的生辰八字到相国寺算命,但不能说这是王爷的。高俅奉命,遍请这儿的卜者算凶吉,大都是老生常谈,不着边际。后来看到最后边有个穷愁聊倒的卜者,衣服褴褛,自称浙人陈彦。他又拿出八字来,陈彦一看是“壬戌、癸亥、丙寅、己酉”,大为惊奇地说:“这不是你的命,而是天子之命!”

凡是算命,根据出生的年月日时,以年为本,以日为主。生年虽为太岁,也要月、日、时相生相应,造化和顺,才能使根基牢固。陈彦神秘地说:“这位贵人生于壬戌年,那是元丰五年,日子是十月十日酉时。年与月中的壬与癸在五行中属于水,为汪洋无际之水。冬日之水,寒气严凝,故喜火以求温暖。生日中之丙属火,故富贵无比,身旺年长。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就是五常中的仁义礼智信。水属北方,五常主智。这位贵人所生年月属于水,水旺之人足智多谋,学识渊博,聪明过人;但是要防止太过,太过就会淫荡贪婪,好生是非,情性不专,恳请贵人牢牢记住。”

高俅不敢多言,回府如实禀告。端王让他再去相国寺向陈彦讲明实情。陈彦连连嗟叹,请他回禀:“王爷洪福齐天,愿以后自爱,我陈彦今日闭铺,六十日内可望贵人大贵。”

此事虽不能与外人说知,对管家刘瑗也保守秘密,但端王很自负,也颇信天命攸归,今天又想起此事。可惜陈彦早就走了,不然的话,可请他看相以明究竟。刘瑗见他俩人密谈甚欢,就先告辞,新年事繁,须回王府安排处理。

寺内智海禅院的主持真如禅师,慧林禅院的主持佛陀禅师,知道端王微服游相国寺,就急忙赶来,说是辽国和西夏贺元旦的使者今日来寺上香,忙于接待,请恕有失远迎之罪,并热诚地请去禅院饮茶进斋。

相国寺共有八大院,以智海、慧林两院最为宏丽,香火也最旺盛。真如禅师,抚州临川人,原名慕喆,真如是当今皇上的赐号。佛陀禅师,福建侯官人,原名德逊,皇上赐号佛陀。他俩精通佛典,善男信女非常崇拜;而且博览群书,擅长诗文,与士大夫交往密切。

端王笑着说;“事先并未告知,于礼不周,而且自己性喜天马行空,不拘俗礼。”

此时蔡攸不断催促,说原定要去矾楼饮酒,他已差妻兄宋昪备好宴席。端王等人也就告辞出寺了。

汴京饮酒之风盛行,上等酒楼称为正店,共有七十二家,其中最著名的要数矾楼。矾楼又称白矾楼,在宫城东华门外景明坊,高三层。门前的彩楼高大雄宏,花色优美。靠街的门面窗户都用红绿二色的细石砌成,这种欢门在酒家中实属少见。门前几盏贴金红纱的栀子形灯笼,也显得新颖富丽。

端王等人走进楼内,只见一楼座无虚席,顾客均是买酒不多的中下层市民。后院的酒坛推积如山,据说每天有四千多家中小酒店到此取酒沽卖。蔡攸与宋昪在三楼包了一间最豪华宽绰的酒阁子,并高价约请了汴京当前最为走红的嘌唱名妓李春娇,由她带着小姐妹夏云、秋娘、冬梅来歌唱助欢,各展色艺,欢宴可达到很高水准。

宋昪将端王等人迎进酒阁内,并介绍了名妓的芳名。端王自称为赵十一,取意自己是神宗的第十一子,用代名是为不露身份,以便恣意寻欢。他见春娇清妍淡雅,骨秀肌香,属于仙女流品,立即表示了相慕之意,又见另外三位艺妓也是艳吐芙蓉,香舒豆蔻,精神顿时振作起来。接着蔡攸自称蔡文,高俅与宋昪是普通小吏,也就不必用代名了。

堂倌迅速摆上预定的酒莱,器皿都用金银器,制作精美。入席时按例推选春娇担任酒纠,即宴席主持人。酒纠按章程可发号施令,对同席进行嘉奖或罚酒。春娇见人人尊敬赵十一,就请他当自己的副手。随即下令,男客自选女伴,拥妓入席。

开始时就着冷盘饮酒,杯酒下肚,满座生春。原来他们选用矾楼的一种名叫寿眉的窖藏名酒,此酒味儿醇美,芳香四溢,暖胃辟寒,颇有后劲。在宴席间,时人常选用小节目助欢,如出考题、猜迷语、说笑话等等。春娇征得在座的赞同,先作考问游戏。蔡文想难一难春娇,就请她出考题,并说最好是考问文人雅士的故事。

春娇知道他的意图,就用酒纠的口气申言:“酒令如军令,如被考而答不出,罚酒三杯;如被答出,考官同样受罚。现请赵公子监令!”

赵十一表示遵命,并建议应出三道题,让下面三对伴侣各答一题。蔡文以为自己是书香子弟,熟悉文史,且常出席宴会,对这些小节目的内容了如指掌。如三题都被答出,正副酒纠就得共饮九杯,酒量在一开始就被减去几成。

春娇略作思索后说:“文宣王孔夫子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这人所共知。现在我有三问:一问七十二贤人中已冠者几人?二问未冠者几人?三问那三千弟子结局如何?”

蔡、宋二人虽是名门之后,但读书不求甚解。高俅出身市井,是个小吏,只善于写公文和书信,对席间考题,也只能交白卷。他们转而相求女伴,但女伴们只是抿着嘴笑,说歌女是梨园弟子,只知道唐明皇和杨玉环,不知道你们儒家的事。

赵十一聪明绝世,读书过目不忘,只记得孔门弟子的列传中,记有三十多人的事迹,其中部分虽记有年龄,但历来并无精确的统计,酒纠现在居然自出难题,不知如何收场。

蔡攸等人看出他的表情,就反守为攻,说考官自己也难回答,只能自饮罚酒。

此时春娇指挥若定,学着道学家的口吻说:“本朝名相赵普,用半部《论语》治天下,此书凡识字的都人手一册。《论语·先进》章有云:‘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古时男子年二十行冠礼,冠者五六人,五六得三十人;童子六七人,六七得四十二人。合计共七十二人。《论语注》云:‘二千五百人为军,五百人为旅。’当时已近战国,孔子命令二千五百弟子投笔从戎。旅者,商旅也,孔子深知教书先生太穷,无商不富,故命剩下的五百弟子下海经商了!”

妙龄少女,本来莺声宛转,却学着道学先生的腔调,使席间人人笑得前仰后合,女伴们笑得倒在男侣身上,喘不过气来。答案虽类同玩笑,但也符合当时道学家凭着自己的意思说经典的精神,言之成理。蔡文等人只好饮罚酒,也很佩服春娇口才敏捷,知识丰富。

堂倌服务周到,传喝如流,预定的矾楼名菜陆续上席,水陆俱陈,美味皆备。座客称赞胡桃羊腰与荔枝白腰各有馨香,鸳鸯炸肚与牡蛎炸肚的美味不同,糟蟹来自高邮湖,鲜虾蹄子羹属于新创。而赵十一尤爱此楼的鳖裙。据堂倌说,所用鳖产于河道,略煮后就取出。剥去裙衣,镊去黑翳,使之纯白洁净,而煎炒烹调也有种种讲究,所以顾客享用时入口就化,满颐生香。

饮食间,蔡攸等人讲了一些笑话,歌女们殷勤劝酒,酒纠妙语连珠,赏罚宽猛得宜,一席皆大欢喜。

此时由赵十一出题,请春娇唱曲,赞美青春年少和欢乐盛会。她含笑应允,说仓促之间无法即席填词,只好借用无名氏之作《庆金枝令》以应景,随即怀抱琵琶,春葱纤指轻拢慢捻,引出了宛转歌声:

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折空技。

一朝杜宇才鸣后,便从此,歇芳菲。有花有酒且开眉。莫待满头丝。

春娇擅长嘌唱,能驾驭虚声,曲折引长声调,加上歌喉浏亮出群。时而圆转似珠,时而穿云裂石,席间听众只觉如醉如痴,连二楼、三楼其它酒阁子中的宴客也侧耳细听。而她的副手赵十一以鼓声按节拍,配合得相当默契。接着她又唱了无名氏的《解佩令》:

脸儿端正。心儿峭俊。眉儿长,眼儿入鬓。鼻儿隆隆,口儿小、舌儿香软。耳朵儿、就中红润。

项如琼玉,发如云鬓,眉如削、手如春笋。姐儿甘甜,腰儿细、脚儿去紧。那些儿、更休要问。

这次不以嘹亮取胜,而是唱得轻盈泛艳,回肠荡气。她在歌唱美貌少女,更像是在赞美自己,表露自己的风情月意。

男客们见赵十一喜欢春娇,都凑趣起哄,追问“那些儿”是指那里?谁可证明你的“舌儿香软”?羞得春娇满脸通红,边笑边用罗袖掩面。

赵十一见她两颊似海棠含露,秋波含情,令人生怜,就想为她解围,无奈蔡攸等紧追不放,要逼他亲尝香软。

春娇见赵十一气度不凡,挥金如土,知他有相当来头,也就佯娇佯醉,微颦浅笑,躲在他的怀里。他闻到女伴内衣香气袭人,不禁心醉神迷,就乘机甜甜地亲吻了几次。

在轰笑声中高俅出来保主救驾,说酒纠已沉醉,且已唱了二曲,现在该轮上她的姐妹们献艺了。大家当然同意,并点了欧阳修的《阮郎归》三首,请三人依次演唱:

落花浮水树临池。年前心眼期。见来无事去还思。而今花飞起。

浅螺黛,淡燕脂。闲妆取次宜。临帘风雨闭门时。此情风月知。

去年今日落花时。依前又见伊。淡匀双脸浅匀眉。青衫透香肌。

才会面,便相思。想思无尽期。这回相见好相知。相知已是迟。

玉肌花脸柳腰肢。红妆浅黛眉。翠鬟斜亸语声低。娇羞云雨时。

伊怜我,我怜伊。心儿与眼儿。绣屏深处说深期。幽情谁得知?

三人用新声唱完旧谱,虽然技艺不及春娇那样炉火纯青,但也悠扬清远,悦耳动听。男侣们也就女伴所唱的内容调情耍笑,相亲相依,一时之间摇席破坐,乱成一团。

酒阁子外顾客走动声越来越多,声音也更加嘈杂。便衣侍卫来禀报:楼下众顾客知李春娇在楼上,都慕名而来,想一睹风采,并亲耳听一曲,是不是将他们驱散?

高俅悄悄告诉端王:“我们是微服拥妓宴饮,不宜显露身份。如若鲁莽,半天之后王爷就会成为汴京街谈巷议的谈资,这有失尊严。不如让春娇去楼下演奏,一曲退千众。”

端王被困在楼内,只好依允。人们闻讯,都抢着奔向一楼。酒楼掌柜乘机另加赠金,请春娇唱当前最流行的词曲《红芍药》,最好把矾楼也唱进去。只听得:

人生百岁,七十稀少。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都来五十载,一半被、睡魔分了。那二十五载之中,宁无些个烦恼?

仔细思量,好追欢及早。遇酒追朋笑傲。任玉山摧倒。沉醉且沉醉,人生似、露垂芳草。幸矾楼、有酒如渑,结千秋欢笑。

端王等人在楼上听唱,觉得开头一声,真是石破天惊,惊落梁上灰尘。以后又变而为娓娓细唱,亲切谈心,连天上的孤云听后也好像为之停留。最后又转为高亢激越,听众们人人倾倒。

几个妹妹的伴奏自不必说,还有一个儒生以鼓击节,深谙音律。一曲刚完,楼内喝彩声响如春雷。彩楼欢门下也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听众,歌妓们欲罢不能。

端王见那儒生眉高耸秀,目睛如金,举止很有风度,就问起底细。堂倌说:“此人姓王名甫,字将明,开封祥符人,太学上舍的学生。才华出众,机智过人,能言善辩。家中广有田产,常与太学生挟妓游宴,人弥‘绣肠才子,烟花状元’。”听了介绍之后,端王称赞此人艳福不浅。

当端王离开矾楼回到府内时,已经是万家灯火了。入内内侍省副都知裴彦臣已等候多时,他奉命宣谕,皇上次日召见诸亲王。裴彦臣是向太后的亲信,与端王关系密切。

入内内侍省与内侍省号为前后省,专管后宫一切事务。入内省侍奉皇上左右,尤其亲近;而内侍省只管洒扫杂役,不太重要。两省的官职有都都知、都知、押班、供奉官、殿头等等。

端王问起皇上的病情,裴彦臣虽连声称好,但眉间深皱,忧心忡忡。这无疑是给连日来玩得兴高采烈的端王,当头泼了—盆冰水,他预感到皇上病情转危,宫中可能出现重大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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