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的东路军已渡过黄河,直扑汴京城下;西路军已攻陷泽州(今山西省晋城市),进逼洛阳。京城百万臣民听说太上皇最先惊惶出走,王子、帝姬们也相继逃命,而祸国殃民、引狼入室的罪魁童贯、蔡攸等人,也以扈从太上皇为名抱头鼠窜。人人都惊恐万状,无所适从。他们都寄希望于少主能守住京城,救民于水火。
少主仁慈宽厚,早想革新朝政,可惜的是王朝内外交困,天下大乱,他回天乏术,无法挽狂澜于既倒。从幼年时起,他就在权奸和大内侍的夹攻中艰难地挣扎着,遇事先想到的是如何避祸,如何退让忍耐,缺乏辨别是非的能力和果敢决断的勇气。他的性格是这样的怯懦和软弱,以至于身边的内侍对他表现不敬也不惩处。听了老师耿南仲的劝告,他战战兢兢地登上了皇位,处理国家大政常向老师请教。老师皓首穷经,能谈《周易》中有关宇宙人生的哲理,也兼通道教和佛教经义,讲课口若悬河。至于如何对抗强敌?如何改变顿危局势?他只能献上二策:上策是西巡去襄阳,下策是向敌人割地求和。而在朝中他俨然以帝师自居,图谋逐步取得大权,能像蔡京那样,位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靖康元年正月初四日,少主召集执政成员到福宁殿,议论如何西巡襄阳避敌。大臣们几乎都拥护皇上的“英明”决策,只有尚书右丞李纲表示异议,奏道:“太上皇为了保住江山社稷,才传位给陛下,现在弃之而去,这样做行吗?”
大臣们没有料到居然有人反对,都责问道:“区区都城岂能固守?”
李纲据理力争,说:“天下的城池最坚固的要数汴京,雉堞严整,楼槽高耸,易守难攻。再说这儿有历代宗庙,百万居民,舍弃这些,能逃到何处?如果陛下能激励将士,抚慰民心,上下齐心,定能守住京城!”有大臣提出,不少楼橹已经失修,城濠也有浅狭之处。李纲回答说,这些都不必担心,京城城墙高大,即使没有楼橹也可以固守。至于濠水浅处可用精兵强弩坚守。
少主接着问:“如要固守,以谁为将?”大臣们都沉默不言。
李纲奏道:“朝廷平时用高官厚禄来养大臣,在危难时大臣就应为君分忧。今太宰、少宰虽是书生,未必知兵,但借他们的名号可以鼓舞士气,控制军将!”
太宰、少宰大怒,厉声问李纲说:“你也身为大臣,能领兵出战吗?”李纲决然回答:“如果陛下认为臣不是懦弱平庸之辈,授予权力治兵,臣愿以死相报!”少主被李纲的浩然正气所感动,就任命他为东京留守,作坚守打算。而自己是去襄阳还是留在汴京,一时还犹豫不决。
李纲字伯纪,福建邵武人,政和二年进士。曾任言官,因言事得罪了蔡京,屡次遭贬谪。太上皇禅位时,经吴敏的推荐而受重用,他也决心为社稷和生民安危而献身。次日晨,他在上朝时听到纷纷传言,说皇帝陛下决意要西巡襄阳,昨夜已让宰执大臣立下军令状。太庙中的神主已经搬出,皇上和六宫的行装已装上车舆,宫中侍卫也都披甲待发。李纲一看情况不妙,就高声问侍卫:“你们愿意死守京城,还是愿意随从西巡?”
侍卫们都齐声高呼:“愿意死守!”
李纲与殿帅王宗濋一起进殿见少主,奏道:“六军的父母妻子都在京城,岂肯丢下不管?万一在中途散乱逃归,那时陛下由谁来护卫?今金虏骑兵已到,如果知道陛下出巡不远,用快马追赶,靠谁来抵挡?”少主因急于逃命,未曾考虑到因逃命反而会丢了性命。他知道金兵先锋是叛将郭药师,此人深知朝廷虚实,父皇过去把天厩院的不少御马赏赐给他,如今用来追袭西巡队伍,定然迅捷难挡!比较起来,还是以坚守京城以待四方勤王之兵为好。
一一一
李纲见少主回心转意,就出殿传旨,侍卫亲军全都拜伏在地,山呼万岁声震动天地。他与王宗濋劝皇上去宣德门楼视师。过了不久,宰执百官都班列宣德门楼前,皇上登上门楼检阅三军,然后迈步下楼慰劳将士。李纲让阁门官把皇上的面谕写成圣旨,圣旨中说:“敌虏兵临城下,危及社稷和百姓,今决策固守,百官和将士们必须同心协力!如有异议者,定斩无赦!”阁门官每读一句,将士们都高声响应,感动得流下热泪。直到此时,皇上才下定决心固守京城,并任命李纲为亲征行营使,在大晟府发号施令。
李纲上任以后认真进行备战。汴京新城周围共计五十里,分东南西北四壁防守,每壁由侍从官、宗室、武将各派一名为提举官,十六个城门都由显贵内侍领兵把守。提举官们指挥兵民修楼橹,垂擂木,安炮座,运砖石,进展神速。东水门外的延丰仓,储藏粮食四十万石,也派了重兵护卫。
备战刚初具规模,金兵已进逼城郊,扎寨于牟驼冈。牟驼冈是养御马之处,豆类和饲料堆积如山,所以郭药师领着金兵抢先占领。金兵一连几天发动猛攻。先是在黑夜中用大船几十只,顺汴水而下攻西水门。李纲亲临指挥,以长钩钩船,再发巨石击碎。金兵失败后改由复道门洞进逼,守军迅速用花石堵塞门道。这—夜军民从蔡京、蔡攸、王黼赐第中取假山上的花石填门洞,才保住了西水门。
次日金兵转而攻城北酸枣门和封丘门,志在必得。只见敌军高举着黑色的旗帜,从旗帜上的文字可以看出:有金兵主力,号称硬军,其它有鞑靼军、奚族军、契丹军、汉儿军,服色不一。将官们骑高头大马,着褐色毛衫,戴貂皮、羔羊皮帽;士兵们着褐色布服,戴羊皮、狼皮帽。敌军纪律严明,后退者斩,攻势如潮,最后渡过城壕,架云梯攻城。幸好李纲及时赶到,几千名善射手放箭如雨,敌应弦而倒,只得后退。
以后敌军连日攻南城的卫州门和陈桥门,箭羽集于槭上,多如猬毛。守军居高临下,近则用箭和弓弩,远则用炮。敌军伤亡甚众,攻势逐渐减弱。少主闻讯很是高兴,不断派内侍到前沿慰问,御笔亲书奖状,并用内库御酒、银碗、彩绢奖赏有功的官兵。京城上下士气大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振兴气象,恐敌症也大大减轻了。
再说太上皇一行,由蔡攸、童贯等人卫护,急如星火地去江南避难。所到之处,州县官吏和百姓忙于迎驾,府库、民粮以及鸡犬,几乎一扫而空。扬州官员请太上皇驻跸,说扬州自古繁华,府衙雄伟,园林众多,奉养太上皇一行绰绰有余。而上皇惊魂未定,认为扬州地处江北,无天险可守,不能确保安全。蔡攸、童贯也说金国骑兵神速,千万不可大意。太上皇最后决定,渡江到镇江府暂住。只有太上皇后历来厌恶童贯、蔡攸,仍然关心汴京,愿意留在扬州。
蔡攸身为行宫使,就以上皇的名义,任命二弟蔡翛为镇江知府,控制内外;任命妻弟宋日奂为淮、浙、江、湖六路都转运使,以六路财赋专供上皇御用。他又频繁地更换东南六路的州府官员,乘机安插自己的党羽。
朱勔虽被罢回故乡,但与上皇关系亲密,又有众多的故吏和乡党,也屡次上表邀请上皇临幸苏州。上皇久慕苏州名胜,很想前去一游。后来考虑到平定方腊时,童贯曾杀戮两浙民众近两百万人,现在民众汹涌欲动,要找童贯、朱勔报仇,他不敢轻举妄动,遂打消了游历苏州的念头。
太上皇一生爱好花鸟竹石,生活奢侈豪华,现见镇江府衙狭小,又无奇花异石,就命令蔡攸修缮宫室,移植花竹建造行宫。镇江知府蔡翛向兄长进言,认为暂时小住,不宜大兴土木。前几年为征方腊,太上皇曾下诏罢去花石纲,事后言而无信。最近又下诏罪己,重申罢去花石纲。现墨迹未干,又故态复萌,会使天下失望。他请兄长劝告太上皇,既然已经禅位,社稷又危在旦夕,应力戒铺张。蔡攸则直言告诉老弟,太上皇禅位是施金蝉脱壳之计。少主柔弱,以残兵与金兵抗衡,那是以卵击石,汴京迟早会陷落。到那时或由上皇复位,或拥立郓王接位,这朝廷仍然是我们蔡家的天下。
然而深使蔡攸、童贯等人失望的是汴京并未失守。少主起用了李纲,这个文弱书生矢志固守,亲临前沿指挥作战,居然屡次击败使他们闻风丧胆的二太子宗望。蔡、童两人经过密谋,以太上皇的名义降下谕旨,责令凡经由镇江、扬州、泗州等地的勤王兵马和钱粮,一律截留,留作太上皇御用。他俩想用釜底抽薪的办法,置汴京军民于死地。像过去一样,他俩仍然高堂设宴,寻欢作乐,闲时也游历镇江名胜。
镇江周围多山,北固、焦山、金山鼎足而立,地控三吴,山横旧楚。长江万里东流,怒涛汹涌,卷浪如雪。水际孤帆上下,千古夕阳红。哥儿俩触景生情,抚今忆昔,对着江水发誓:绝不甘心失败,静观待变,恢复暂时失去的天堂!蔡攸的元配夫人宋翔凤、童贯的二夫人徐惜惜,如今都徐娘已老,仍然浓脂涂抹,招摇过市。两家的无数受诰封的夫人、宜人等等,也常去焦山、金山和当地的著名佛寺、道观进香,祈求神灵保佑,让他们的夫婿逃过劫难,步步高升,合家永享荣华富贵。
再说宗望见屡攻不克,知汴京城中有备,就改变战略,致书少主表示愿意讲和,请派大臣到金军营商讨和议的内容。李纲自告奋勇,愿充当使臣。少主嫌他性子刚烈,会影响和议,选派了同知枢密院事李棁为计议使,以工部侍郎郑望之为副使。李纲奏言:“今虏势方盛,而我方大军未集,不可以不和。而言和如果得策,则国势就能安固;如果失策,那就会留下后患。李棁性格柔弱,出使恐误大事。金虏贪婪无厌,言和必然提出割地和索取金帛的要求,又有辽国降臣为之出谋划策,定会虚张声势,以便窥测我国态度。朝廷须不怕恫吓,处理恰当,虏方会知难而退。若朝廷震恐而求和,所求一切答应,敌虏知中国无人,更会得寸进尺,则忧患无穷无尽,愿陛下慎重对待!”
不出李纲所料,李棁出使后真的丧尽国格和人格。一入金军营,见到两列武士刀剑相交,他居然弯着腰从刀剑下走过。抬头一看,见宗望南向而坐,两旁刀枪林立,他的膝盖不觉松软,立即下跪,膝行而前。
一一二
宗望让燕人王纳用汉语传话说:“大金军要攻破汴京城易如反掌,最近几天停兵不攻,只是想保存赵氏宗庙而已,这是对赵宋天大的皇恩。如想议和必须满足大金如下条件:一是交纳犒师之物,须输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白色绢和彩色绢各一百万匹,马、牛、骡各一万头,骆驼一千头。二是可不以黄河为界,但须割太原府、中山府和河间府及其所属的州县,岁币增至七百万贯,凡原燕云之民在南朝者须送归。三是赵宋尊称金国主为伯父,以亲王和宰相作为人质。” 李棁恭敬细听,不断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更谈不上论争了。
事后宗望笑着对左右说:“南朝无人,燕山之役,大帅是一只阉猪,次帅是个花花公子,总统制是头蠢驴。今天来的这个计议使像个没长骨头的老女子,几把刀剑就把他吓得灵魂出窍了!”他的话引得营帐上下大笑不止。
正月十一日,李棁从金军营中回城,在崇政殿向皇上和执政大臣们禀报了出使经过,呈上金兵元帅提出的议和的三项条款。大臣们震骇不安,都想如数依允。只有李纲以为不可,他慷慨陈说道:“尊称和归还燕云之民两项可以同意,这不会影响大局。而所要的犒师金银数额巨大,虽竭尽天下所有也不够,何况是京城所有,只能斟情给一些。太原等三镇历来是国家的屏障,周围十余郡的河泊险阻都在其中,如果割让,今后何以立国?至于所要人质,宰相可遣往,而亲王则不可。眼下最好是派使臣来往计议,几天之后勤王大军云集,我方就由不利转为有利。敌方孤军深入重地,绝不能久留。即使所得不满意,也会急于求归。到那时再正式订立盟约,然后以重兵护送出境。这样金虏才不会轻视我国,和约才能长久。”
李纲所陈利国利民,切实可行。但大臣们都不表赞同,说是京城危在旦夕。大家的脑袋都保不住,要三镇又有什么用?而金银之数更不必计较!皇上优柔寡断,六神无主。李纲看到无人支持他的主张,只好提出辞呈。皇上表示挽留,说不必辞职,让他外出巡视,加强防卫。李纲奉命出殿,行前仍叩请皇上决策时要三思而后行,若一切许诺,今后局面将不可收拾。等到他巡防回宫廷,想再次力争,而皇上经老师耿南仲指点后,已派人送出誓书,全部同意金国元帅所提出的条款。康王赵构和少宰张邦昌作为人质已进了金军营帐。
接连几天,宰执大臣们忙于筹集犒劳金兵的金银。皇上以身作则,允准先取走皇帝、后妃所用的金银财物,宗庙内的供器,官府中的珍贵器皿。接着派人去大臣、贵戚和大内侍家中刮取金银,列入名单的有蔡京、童贯、何执中、郑绅、高俅、梁师成、李彦、谭稹等人,以及已故的郑居中、杨戬等数家。差官们翻箱倒柜,掘地三尺,经过几个昼夜,只收到金三十万两,银八百万两。皇上御福宁殿,怒斥大臣们筹集不力,事先又走漏了风声,让人抢先转移了财宝。
大臣们第一次见到皇上发怒,知道事态严重,就建议刮取在京官吏、富商、富民家的金银,如有藏匿或转移,允许亲属和奴婢告发,告发者受厚赏。皇上当即批准,首当其冲的富商有丰乐楼、长庆楼、仁和店等酒楼的老板,名妓有赵元奴、李师师、王仲瑞等人,著名艺人袁绚、武震、史彦,著名球头孙宽、高恕、孙十五,等等,全部财产都籍没。另外,道官、乐官、富僧以及曾受金银、金带赏赐的人,都列为重点刮金的对象。几天之内,共刮得金二十多万两,银四百余万两。皇上将两次所得,命军卒押往金国军营,才算松了一口气。
四方勤王兵马陆续到达。统制官马忠领京西路募兵,与金军战于郑州,取得胜利。接着检校少保、保静军节度使种师道领泾原、秦凤路兵入援,更是大大地鼓舞了汴京军民,加强了抵御强敌的意志。种师道当时已七十六岁,须发早已全白。他入仕后屡次犯颜进谏,抗拒权奸的胁迫,在前朝已三起三落,虽不受朝廷信用,却受到军民的爱戴。这次国难当头他第四次被起用,接旨后迅速领泾原兵入援,途中遇到秦凤路军将姚平仲,两人合兵共有万余人。行至洛阳,与金军西路遭遇。有个部将建议说,我们以少数兵力与金大军作战,如果失败会使四方勤王之兵瓦解,不如驻守以待。师道说:“微兵迟疑不进,就自取败绩。今敌人孤军深入,最怕援兵到达。我们勇往直前,敌军不知虚实,不敢轻动!”老将军派人沿路揭榜,说种少保率领陕西兵百万入援。又派精骑二十,打着泾原、秦凤路军的旗号,披挂向前。路遇金国骑兵,二十骑驰马对阵。金军知是陕西兵,很快退走。二十骑顺利地到达汴京城下,呈上腊书,京城军民知老将军领精兵到达,士气增强百倍。皇上龙心大悦,愁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立即派人打开安上门,命李纲迎接老将军入城,
正月二十日夜,皇上在福宁殿召见太宰李邦彦和种师道,恩礼隆重。老将军奏言:“老臣长期在陕西,不知京城城墙如此宽广坚固,敌军只有五六万人,而京城城墙周围有五十里,怎么围困?城高十多丈,若在城上搭寨,城外抵抗拒守,不逾月敌军自困,陛下不必担忧!”
皇上褒扬老将军德高望重,忠心耿耿,任命他为签书枢密院事,河北、河东、京畿路宣抚使,负责统领西兵和四方勤王之师。会见后让他入政事堂同太宰共同议事。
李邦彦对老将军说:“宋与金的和议已定,谁敢言战,就满门抄斩!”
老将军眯起眼睛看着这位“浪子宰相”,想起他过去和现在所做的种种坏事,就严肃地问道:“皇上命种某与大丞相计议和战大事,为何言战就满门抄斩?我方不战焉能求和?闻敌军入侵,大臣们不坚壁清野,致使郊外百姓惨遭杀戮,牲畜粮食变为敌人所有,是否就是丞相所谓的和?大臣们腰下金带都不能自保,贡献于金虏,若金人要诸公的首级又当如何?”老将军的问话义正辞严,使大丞相哑口无言,无地自容。他性情刚烈,遇事先从社稷生民着想,从不计较个人利害。过去敢于违抗蔡京、童贯、王黼等权奸的命令,现在更不畏惧这位“浪子宰相”了。
皇上既授予治兵大权,老将军就以陕西兵和侍卫亲军为主力,在汴京城外搭连珠寨与敌对垒,使敌军不敢到处掠夺粮食。又挑选市民中的勇士,上城守卫。宗望据高了望,见宋军布阵谨严,刀剑闪光,并不急于撕杀,知道遇到了厉害的对手。宋军俘虏金兵三人,剖开二人的肚子,内中全是牟驼冈喂马的黑豆。老将军知金兵粮食已尽,就放走一名金兵,让他回去报讯。宗望忧惧,开始急于求和。
一一三
种师道制订了作战计划。计划中让熙河路宣抚使姚古领陕西兵会同河朔兵将,进屯浚州敌后,切断金兵退路;秦风路宣抚使种师中(师道之弟)领兵至汴京,与汴京军将合力反击。敌军进退两难,或败或走,我军定能获胜。这一计划与李纲不谋而合,皇上与大臣们也表示赞同。计划决定于二月初六日发动攻势。姚平仲当时任宣抚司都统制,想占有头功,独自奏禀皇上,说自己愿领兵万人夜劫金营,力争生擒二太子宗望。皇上早就听说姚平仲骁勇果敢,长期被童贯压制,立即同意他的请求,并面允事成之后赋以重任,封为节度使。谁知金兵有备,劫营未能成功。姚平仲怕种师道以违反军纪罪惩办他,黑夜中单骑逃走,后来不知下落。宗望遣使责问,李邦彦称劫营是李纲和姚平仲的违纪行动,并非皇上的意图。他建议逮捕李纲,送往金营谢罪,又诬称亲征行营司和陕西勤王的兵马已全部被歼灭。结果李纲和种师道被罢官,亲征行营司也被撤销。
李邦彦、王孝迪、蔡懋等人终于把李纲与种师道赶下了台,正在洋洋得意。太学生陈东与书生千余人,最早获悉这一消息,他们联名上书,到宣德门前请愿。请愿书中陈述李、种两人素怀忠义,这次抵御金虏功勋卓著。姚平仲私自去劫营,他俩事先并不知道,事后又进行补救,劫营只损失一千多人,不应该被罢官。而李邦彦、王孝迪、蔡懋等人是卖国奸贼,应受到制裁。京城百姓闻讯赶来,几十万人填塞御道和街巷,呼冤声震天动地。当时李邦彦等奸臣正退朝,军民拥向前去,愤怒声讨,幸亏他们的马快才得以逃脱。开封府尹王时雍提出逮捕陈东入狱,殿帅王宗濋以为民心所向,不能触犯众怒。皇上派吴敏、耿南仲去劝告太学生,但人们不听也不理。最后只好派内侍召李纲、种师道入宫,皇上见李、种两人心情不安,抚慰再三,立即恢复了他俩的官职。军民们见正义得到申张,保卫京城的大权仍然掌握在可靠的人的手里,才逐渐散去。
震慑于众怒,李邦彦、王孝迪、蔡懋都被罢官,改由徐处仁任太宰,吴敏任少宰,李纲任知枢密院事,耿南仲任尚书左丞,李棁任尚书右丞。此后各地来的勤王大军,云集于汴京四郊,姚古率领的陕西兵也将到达滑州。金兵右副元帅宗望更加忧惧,在得到宋国主割让太原等三镇的诏书和以肃王赵枢为人质之后,不等到犒师的金银缴足就匆匆撤退了。按照李纲和种师道等人的建议,要在沿途不断地狙击金兵,而皇上怕得罪金国,严令加以禁止。金兵顺利地满载而归,深悉宋主懦弱无能,宋军不堪一击,此后也就想常去常来,予取予求。
汴京保卫战的胜利,全国上下欢欣鼓舞。而远在镇江静观待变的蔡攸和童贯,却如晴天突闻霹雳,预感到大难即将临头。太上皇的感情则比较复杂,嗣皇帝能守住京城和宗庙,他当然无比喜悦,甚至为之感到骄傲!扪心自问,自己也觉得十分惭愧,一个好端端的大宋王朝,被自己治理得干戈并兴,天怒人怨,最后不得不痛下罪己诏,宣告自己垮台。然而时过境迁,现在又觉得当时为了逃命而匆匆禅位,犯了很大错误。在位称帝,有无比的尊严,最高的荣誉,国家的大事都由自己一言而定,王朝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个人所有。而现在这些最为宝贵的东西,都归少主所有了。自己今后说话做事,反而要看少主及其心腹的脸色,不知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太上皇心里越想越烦恼,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蔡攸与童贯前来禀报从汴京城传来的种种消息,更使太上皇愁上加愁。三个人密商善后之计,蔡攸说:“上皇要吸取唐玄宗从蜀中返回长安的教训,现在应设法西巡或南巡。”
太上皇答道:“金兵已退,如要再出巡就没有正当的理由!”
童贯笑着说:“要找理由不难,太上皇好道,可依据周穆王西巡会王母娘娘的故事,说是西巡寻道!”
太上皇沉吟许久,总觉得理由还是不充分。三个人商议再三,最后终于想出个好主意,那就是借口去毫州上清宫烧香,然后到洛阳故宫养老,由蔡攸、童贯二人任行宫使,这样可以不受朝廷和少主的控制。
在汴京受围时,太上皇让蔡攸等人切断东南六路与少主的联系,截留了路经扬州、镇江、泗州等地的勤王之师和粮米,致使天下纷纷传言:两个朝廷并存,臣民无所适从。金兵退后,太上皇屡次致书,干涉朝政,提出应让太上皇后居住在禁中,京城人都以为太后将要垂帘听政。现在太上皇又要西去洛阳,势必引起少主和执政大臣的注意。
太学生陈东等人上书,揭露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勔的弥天大罪,称之为“六贼”,请诛之以谢天下。少主想让开封府尹聂昌改任为东南发运使,带人南下,伺机诛灭蔡京、蔡攸、童贯、朱勔等人。李纲密奏道:“聂昌果敢好杀,如不辱使命,势必会惊动上皇;如图谋失败,这些权奸必然挟制太上皇去东南或蜀中,那时陛下将怎么办?”皇上认为李纲言之有理,就问此事应如何处理。
李纲说:“依臣之见,应取消聂昌此行,下诏公开贬谪蔡京等人,这些人祸国殃民,人心丧尽,贬谪他们是罪有应得,届时上皇也会主动地与他们疏远。陛下则应派使臣,奉迎上皇和太后回汴京,以尽孝心。”
少主听从李纲的建议,贬蔡京于海南儋州,行至潭州病死。贬童贯于英州,遣使于途中斩之,首级用水银浸渍不腐,送至汴京,悬于开封府衙前。贬王黼于永州,贬朱勔于循州,均于途中杀之。宦官李彦、梁师成,佞臣蔡攸、蔡翛均赐死。他们的子孙也都窜逐到远恶州郡。为害酷烈、长达二十六年的“六贼”之祸,总算消除了,可惜的是为时已经太晚了!
二月二十日,奉迎上皇和太后回汴京的专使李纲,带着皇上的御书和赏赐行宫官员的礼物,到达上皇驻跸的南京。李纲转述了皇上心念父皇和母后之情和欲以天下财赋奉养之意。上皇深受感动,老泪纵横,称赞皇帝仁孝,天下皆知。又称赞李纲守御京城立下大功,再三慰劳。上皇问道:“虏师撤退时为何不追击?”
李纲答道:“因肃王枢在金营中,皇上不许追击!”
太上皇说:“处事要以宗社利益为前提,岂可因小失大!”接着又询问:为何追赠司马光为太师?为何废除禁止元祐党籍、元祐学术的政令?为何重新起用宗泽?以及为何折毁夹城、堵塞复道等等。
李纲逐一进行解释,说司马光等人深得民心,追赠和起用人员是本着上皇《罪己诏》的精神。至于拆毁夹城之类,旨为防止奸细窥探。皇帝仁孝小心,惟恐处事有违上皇之意。李纲也劝上皇以宽大为怀,宜褒奖皇帝守卫社稷之功,一些小事情无须操劳。
太上皇听后消释误解,宣布不去亳州烧香,也不去洛阳居住,准备起驾回汴京。四月初三日,太上皇一行从宋门进入京城。士民们夹道观看,只见上皇头戴栗玉并桃冠、白玉簪,身穿赭红羽衣,一望就可知是道君皇帝。皇上在宜春苑迎驾,送上皇入居龙德宫,送太后入居宁德宫。宁德宫由前撷景园改建而成。
一一四
金兵左副元帅宗翰退归云中,右副元帅宗望退归燕京,遣使催促宋方迅速交割太原、中山和河间三镇并所属州县,而宋知太原府张孝纯、知中山府陈遘、知河间府詹度仍然坚守城池,金兵久攻不下。皇上晋升上述三镇的知府为资政殿大学士。又致国书与金,请求免割三镇。金元帅大怒,屡遣使者问罪。两国的军队在河东、河北地区进行激战。
同知枢密院使许翰呈奏皇上,说用人之秋,不应解除种师道的兵权。皇上说:“师道已老,腿脚又不便,故令致仕。卿今言可用。不妨先作访谈,然后再作决定!”
许翰约见师道,说道:“今国家有难,奉诏请教良策,老将军应畅所欲言!”
师道说:“我众敌寡,宜分兵结营,控守要地,使其粮道不通,敌兵不攻自破。今应屯兵河东、河北要地,防备金兵再次入侵。”
许翰回禀皇上,说师道虽老,而思路敏捷,作战经验丰富,仍可起用。皇上晋升师道为检校少师,太尉,镇洮军节度使,河北、河东路宣抚使,头衔一大串,相当可观,却不给他一兵—将,其建议也未被采用。
李纲和许翰两个书生指挥作战,命令姚古、种师中所率领的陕西精兵,舍弃可以坚守的城池和险要,甚至严令舍弃辎重和粮草,与擅长流动作战的金兵进行阵地战。结果种师中全军被歼,姚古军溃散,至此宋军精锐已丧失殆尽,其它军兵虽多,却无作战能力。
皇上即位已经半年了,尚书左丞、门下侍郎耿南仲因是帝师成了幕后决策人,虽老眼昏花,仍牢牢盯着师相的高位。最使他感到难受的是太宰徐处仁、少宰吴敏、枢密院使李纲,都位居自己之上,心中一直愤愤不平。现在看到种师中全军覆没,姚古因兵溃散被贬逐,种师道又患病回京,他就不失时机地向皇上建议:如果想确保河东、河北,解除太原等三镇的危急,非李纲不可。
皇上现已觉得李纲功高震主,深孚众望,对老师的建议心领神会,立即任命李纲为河东、河北路宣抚使,勒令急速起程。李纲再三拜辞说;“臣一介书生,实不知兵,在汴京受围时不得已而为陛下治兵,只不过是据高城坚守而已。今拜为大帅,实难胜任,恐怕会贻误国事!”辞书写了十余次,皇上还是不改原命。李纲只好称病,请求解除职务,告老还乡。
友人们知道原委,劝告他说:“拜公为大帅,并不是为了边防和太原被围,而是以此逼公离开朝廷。京都士民想挽留也找不到藉口。公高卧不起,某大臣会更进谗言,如皇上震怒,公将有不测之祸!”
李纲知道友人所称某大臣是指耿南仲,自知已不容于朝,只得受命。皇上也许诺拨发足够的兵马和辎重,授予处理军政的大权。辞行之日,他上奏道:“方今强敌入侵,中国势弱,正是陛下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之秋。愿推行祖宗良法,进君子,退小人,上慰祖宗灵庙,下安亿万苍生!朝中唐恪、聂昌之流,心怀奸邪,如果加以重用,后必误国。”
李纲奉命出征后,皇上改变了诏旨,除原拨发的一万二千人马外,不再增拨军兵和粮饷,奉命前去增援的来自各地的人马,也被勒令回到原地。河东、河北的军将都受命庙堂,宣抚司无权指挥。李纲想不到皇上与耿南仲竟将国事当儿戏,只能暗暗叫苦。不久之后太宰徐处仁、少宰吴敏、同知枢密院使许翰同时被罢,李纲在朝中已无人支持,而新任少宰唐恪,新任同知枢密院聂昌,却正是他所担心的奸邪小人。这两人善于钻营,这次因依附耿南仲而取得显位。李纲仰天长叹,知道已不能有所作为,上表请罢。皇上予以照准,任命他为扬州知州。随即因专主抵抗金兵,丧师费财,被列有“十大罪状”,贬为节度副使,安置于建昌(今江西南城县)。在清除了执政成员中的主战派之后,耿南仲增强了自己的实力,准备登上垂涎已久的太宰的高位了。
太上皇入居龙德宫后,皇上接受耿南仲的建议,先是清除上皇亲信内侍十多人,远贬到外地。六月初,皇上为上皇还朝,在紫宸殿正式接受群臣朝贺,并起驾去龙德宫向上皇请安。上皇自称老拙,称皇上为陛下,请求将自己先前在保和宫所布置的奇花异石移置于龙德宫,皇上当即恩准。
十月十日是天宁节,皇上到龙德宫拜寿,上皇说:“今春金兵长驱直入,满载而归,势必再攻汴京,请皇上仍留京城处理军国大事,让老拙到西京治军!”
皇上答道:“父皇关心社稷之意朕甚为钦佩,只是父皇已近高年,今岂能以军旅之事烦累!”说后就向太上皇敬酒。太上皇一饮而尽,随即亲斟一杯以劝皇帝。皇帝正想接过杯来,觉得身旁的耿南仲踏了自己一脚,就立刻缩回手来,不饮酒就告退了。
太上皇气得号淘大哭,对左右说:“皇帝本来仁孝,耿南仲挑拨离间,才造成父子不和!朕岂能有歹毒之心!”
第二天上午,在龙德宫前悬有太上皇亲书黄榜,榜文写:“凡能追捕到离间两宫关系者,赏钱三千贯,白身可补授承信郎!”从此两宫之情已不相通。耿南仲在征得皇上的同意后,大力裁减龙德宫中的内侍和宫女,严密控制龙德宫对外的联系。
十月下旬,检校少师、太尉、镇洮军节度使种师道奉命巡边,因积劳而病死。北宋王朝失去最后一位大帅。金国元帅宗翰、宗望率领东、西两路军马,再次长驱直入,进逼汴京城下,北宋王朝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金兵再次南侵,皇上召集百官商议和战之策。少宰唐恪、门下侍郎耿南仲、翰林学士承旨吴千干、吏部尚书王时雍等人,主张割地求和;尚书左丞何栗、签书枢密院事曹辅、御史中丞秦桧、徽猷阁学士李若水等人,主张战守。会议多次,论争不已,皇上仍然犹豫不决。而金右副元帅宗望所率领的东路军轻车熟路,很快就渡过黄河,下寨于汴京东北方的刘家寺。左副元帅宗翰所率领的西路军从河阳渡过黄河,没有受到什么抵抗就占领了洛阳、郑州,到达汴京南郊,下寨于青城。京城南郊附近的延丰、永丰和京畿等粮仓也沦于敌手。到此,朝廷的激烈的和战之争才匆匆结束,眼下能做的事就是关闭十六个城门,固守以待四方勤王之师。
一一五
河东、河北两路既已失控,皇上只好宣布,上述两路军兵可以各自为战,军将行动自便。于是二十多万溃兵和逃兵,没有降金的忠胜军和义胜军,各地曾受招抚的流寇,就像黄河决了堤,一齐涌向淮河流域和长江南北。他们成群结伙,所到之处抢夺粮食和财物,捕捉壮丁,奸淫妇女,百姓们已无安身净土,地方官员自救尚且无力,也就谈不上起兵勤王了。
经过一年的激战,金兵已有二十多万人,缴获了宋军精良的武器和许多马匹。特别是下寨刘家寺后,得到宋军藏于寺内的霹雳火炮百余门。这批新式武器威力巨大,皇上曾亲临视察,深为欣慰。后来大臣们忙于争论和战,无暇进行坚壁清野,新式武器就成了金军的战利品。
现在把守宋京城,主要依靠侍卫亲军。侍卫亲军原有八万人,经过多年的内外征战,现在只剩下三万人了。另外,还有由溃兵新编成的禁军数万人,临时召募的新兵十万人,其作战能力可想而知。皇上在少宰唐恪、同知枢密院孙傅和殿帅王宗濋的陪同下,亲临前沿慰劳将士,士气稍有振作。军民齐为李纲呼冤,想痛打主张和议的少宰唐恪,唐恪策马逃脱。皇上怕年初数十万军民请愿的悲剧重演,当场下旨:罢免唐恪的职务,由尚书左丞何栗升任为少宰;召李纲为资政殿大学士,领守开封府。军民伏地谢恩,山呼万岁声此起彼伏。但李纲远在外地,城防都提举之职仍由孙傅与王宗濋担任。
孙傅日夜亲冒矢石,不辞劳苦,为兵力太少而焦虑不安。他在龙卫兵中访得一名奇士,此人名叫郭京,自称能施六丁六甲之法,精于隐形之术,生擒金帅宗翰、宗望如探囊取物。其法是用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不问技艺出身,只要年命合六甲者就行。孙傅大喜过望,呈请授郭京为武翼大夫,赐金帛数万。郭京召兵,所募全是市井流氓,如所招的统制官刘无忌,原是个卖药道人,常以身倒立于泥污之中讨乞金钱。孙傅感到神兵太少,又派人依照郭京之法募兵,组成了六丁力士、北斗神兵、天关大将等等,神兵增加到三万多人。郭京成了护国天神,被朝野尊称为“郭相公”。有个文人上书孙傅说:“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能以巫术成大事者!”孙傅见书大怒,说这个文人轻诬神兵,要严加惩治,后经人劝阻才作罢。
太上皇与受宠爱的妃嫔一百四十多人,还有官女五百多人,深居于龙德宫。由于耿南仲和大内侍卢端的特别“关照”,他与外面的联系越来越少了。他不知道汴京城已危在旦夕,只凭直觉感到局势有些不妙。最先是御膳中从海边和东南六路来的海味和鲜味逐渐减少了,接着城外不断传来金鼓声、火炮声,而且日益频繁。他派亲信内侍外出打听,可是内侍不能走出宫门,只好向宫外侍卫询问。回答是城外正在军事演练,汴河运输繁忙,御膳只能将就一些。凭着长期的政治经验,他预料到敌军即将南侵,或许竟已到了黄河北岸,心中不免紧张起来了。
这一年的冬天,汴京城遭受百年不遇的大雪灾。从十一月中旬以后,朔风卷地,大雪飞舞,从未停止过。雪花像鹅毛,像鹤羽,成团成片,将大地变成瑶池银海。太上皇特别爱雪,每逢大雪纷飞,他就想起自己登上皇位的情景,从此就富有四海。他常在御苑中与宠妃围炉赏雪,饮洒赋诗。雪花不断激起自己的创作灵感,情来神会时就即兴写字绘画,如所作四时景色图,就以《雪江归棹图》作为开篇。现在既被嗣皇帝软禁,无事可做,不妨乘此良机,登上龙德宫的高阁赏雪解愁。由于长期纵情酒色,特别是一年来遭受内外各种致命打击,他很快地衰老了。年轻时他面如凝脂,眼如点漆,龙章风姿,风度翩翩,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而现在已两鬓苍苍,气血亏损,阳气虚衰,而背部也有些佝偻了。去冬禅位时所得的中风病还未痊愈,眼角有点歪斜,口角有时流涎,语言已不利索,脸部因神经轻微麻痹而缺乏表情。在几名宫女的搀扶下,他气喘吁叮地登上楼阁,只觉得心房颤抖得有些受不了了。
龙德宫的雪景是迷人的,雄伟的宫殿,璀璨的楼阁,现在成了琼楼玉宇、广寒宫阙,景龙江、曲池、山冈、树木,都霁光耀目,珠联玉缀。松枝夭矫如龙,银杏高耸入云,还有采自全国各地的著名果木,珍贵梅竹,都因枝条积雪倾斜欲倒。时有飞禽惊枝轻撼,积雪片片如轻鸥飞落。人在景中,就像生活在神霄仙宫。
太上皇触景生情,想起大观三年首次率领后妃来游龙德宫时的情景。那时天下承平,国富民足,自己精力旺盛,一心想成为明君圣主。其时正在三月,阳光和煦,烟细风暖,龙舟凤舸游于碧波粼粼的景龙江中,那是多么富有诗情画意。仙宫之夜春意融融,自己与几个年轻的妃嫔,齐赏周肪的《春宵秘戏图》,共同探讨养性延年的房中术,又是多么使人心醉神迷!那一次大煞风景的是王皇后,她称病提前退出宴会,而且又向郑、王两贵妃大谈本朝杜老太后如何以《尚书·无逸篇》教训儿孙,批评修建龙德宫是劳民伤财,骄奢淫逸。当时自己极为恼火,曾想废除她的皇后册封。
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事实胜于雄辩,王皇后不幸而言中,她是多么贤明坚毅啊!杜老太后教训子孙说:天子置身亿万臣民之上,若治国得其道,人人会尊敬你;若失其道,就会天下大乱,求为匹夫也不可得。现在国家危在旦夕,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想到这里,他更感到寒气逼人,高阁中虽然毡垂罗帐、金炉通红,却觉得貂裘太单薄,冷风彻骨寒,只得重新回到楼下暖阁中。
通过种种渠道,太上皇终于获悉金兵早已围困京城,四周的金鼓声和火炮声并不是军事演练,而是双方正在殊死搏斗。突然闻此噩耗,他险些因惊骇而中风病再发,经过御医们精心护理,才算平安无事,不过口眼歪斜更为明显,脸面也因神经麻痹加重而更无表情了。
敌军这次攻城与年初不同,不仅兵力增加了四倍,而且有几个月前攻陷太原、河间两府的经验。寒冬季节,滴水成冰,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下就半个多月。又广又深的护城河冰冻数尺,已失去护城的作用。敌军在冰上填塞泥土和柴草,引诱宋军放箭下石,使得河床逐步加高。接着修筑了望台,高有数十丈,下视城中,了如指掌。敌军攻城时,先用缴获的火炮轰击城上楼橹,然后用洞子车掩护兵将进到城下。洞子车的尖顶用铁皮和生牛皮层层包裹,下用湿榆木为轴脚,刀箭不入,檑木巨石则一滑而过,而兵将可在洞中推动车轴,滑着冻土前进。守城宋兵不禁慌乱,幸亏孙傅、王宗濋督战甚严,才稳住了阵脚。敌军挥舞着黑色的战旗,架云梯登城,守军用钩竿抵御,远拒近取,又用七星炮,发大石击碎云梯。朝廷和开封府的官吏督促军民,从万寿山取来花石,运送上城,不断挫败强敌。
激战二十多天,宋军伤亡很大,侍卫亲军只剩下一万多人。幸亏此时张叔夜领南道总管兵二万多人入援,京城此时才转危为安。敌军志在必得,集中力量猛攻东南方的陈州门,宋军英勇还击。城壕不断升高,防守也就越来越困难了,城防都提举孙傅只好动用护国六甲神兵。闺十一月二十五日拂晓,“郭相公”终于答应率领神兵从陈州门出击。出击之前,他谈笑自若,说很快就能生擒贼帅宗翰和宗望,三天之内可使天下太平。出师时城上守军必须下城,因六甲法能使人隐形,如果守军偷看,就会耽误大事。孙傅自然照办。
一一六
神兵以大王旗为前导,以刘无忌为前部先锋,打开陈州门杀向敌阵。刚刚走出城门,就传来振奋人心的捷报,说神兵已隐入敌军元帅帐幕,大王旗已在敌帅帐幕上空高高飘扬,片刻之间就杀贼几千人。捷报传开,使得孤立无援的、饥寒疲困的京城军民齐声欢呼,庆幸终于得救。神兵初出城门时,敌军不解为何城门突然大开,等到看清数千名半神半人的怪物爬上城壕时,铁骑合围夹击。城防提举、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奉命率军配合,只听得城外鬼哭狼嚎,惨不忍闻,向外了望,才知道“郭相公”早已突围逃跑了,大部分神兵已身首异处。眼看敌骑已上了吊桥,直冲城门,张叔夜忙令守军急速关闭城门,上城守卫。而敌铁甲军拥过吊桥,沿城架云梯而上,有六名敌军已登上城头了。
风云突变,大难临头,守军和百姓们都慌了手脚,不由自主地齐向旧城逃命。张叔夜想阻止守军溃逃,被乱兵砍了三刀。陈州门、通津门已被敌军占领,烈火熊熊。只有年老的入内省都知黄经臣,望宫阙三拜,然后跳进火中。当时宫城内侍有二三千人,为国捐躯的只有此公。守军号称三十万,英勇战死的将官也只有四个人。百姓和散兵为了逃命,填塞大街小巷,哭声震天,婴儿被弃死道边。达官富商也携儿带女,换上破旧衣服,躲进了小民之家。人人厌恶的败军之将刘延庆和他儿子光国、光世,听到城陷噩耗,就领陕西兵二万人从西门突围,遇金军追击,只有刘光世一人逃脱。此时旧城各城门全已关闭,逃难的军民只能从东南水门拥进。
皇上听到城破消息后惊惶失措,从福宁殿逃到别殿,恰好遇到越王赵偲。他解下龙袍和玉玺授予越王说:“吾不愿再做官家了,也不知如何收拾残局,还是请皇叔当官家吧!”
吓得越王跪地称死罪,说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入夜之后,宫中内侍大部分潜逃,只有皇弟景王杞、户部尚书梅执礼和御史中丞秦桧等四人,还留在皇帝身边。
“郭相公”的无赖兵能成为护国六甲神兵,太上皇也起了很大作用。他认为。本朝自太宗以来,历代都崇奉道教,昊天上帝是本朝的保护神。当前社稷危在旦夕,天帝岂能旁观?看来郭京应运而兴乃是天意,或许竟是自己日夜祷告的结果。他不但大肆称赞神兵,且与众妃嫔一起捐献巨资,极大地增强了神兵的声威和实力。京城陷落之后,官民们终于觉悟到被郭京愚弄和出卖,恨不得生食其肉。而太上皇则以为是少主祈祷不够虔诚所致,或许是少主把童贯、蔡攸、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勔等大臣一一赐死,违反了本朝太祖《誓词碑》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规定,因而受到上天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