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后的京城官民,惶惶不可终日,传言四起,一夕数惊。特别是在中午,城头按时响起战鼓,四面相应,更使人们毛骨悚然,心震胆裂。人们在悄悄议论,在两次战争中,敌军死伤不少,很可能进行洗城。溃兵暴徒也正乘着混乱诈称为金兵,四出抢掠,杀人劫货,无恶不作。贵戚王公和富商巨贾,早已成了袭击的目标,度日如年。年轻妇女蓬头垢面,自毁形容。流民遍于相国寺和各大寺观,饥寒交迫。
自从敌军占领汴河、蔡河边的仓库群落之后,京城百万军民的食粮供应中断。飞鸟、老鼠、鼓皮、马革、皮带都已食尽,行人倒毙后肉身马上就被抢割,街市上已出现卖人肉的商铺了。这座将近两百年不识干戈的太平京城,经济繁荣、文物昌盛的仙都,现在已变成阴森可怖的人间地狱了。
六神无主的皇上终于惊魂初定,他派丞相何栗、济王赵栩、御史中丞秦桧、徽猷阁学士李若水等人,先后前往金军营求和求降。金军二帅准许宋主投降,但需以太上皇和皇子作为人质,并宣称大军两次南来只为伐罪,当前只占据城垣,非不得已不会纵兵洗城。中午和午夜擂鼓是报平安无事,幸勿惊惧。使者回城,全城上下无不欢欣。皇上下诏,号令在京文武百官,率领百姓僧道去大金兵营感激元帅,要用金帛牛酒犒劳三军。号令之下,士庶工商纷纷献财献宝,财帛用长竿标挂,就像旗帜飘满京城。青城和刘家寺的金军营前,人群如蚁。元帅传旨,军中食宿不便,士庶父老不必辛劳来军前,僧道可多多看经念佛,祝大金皇帝万岁无疆!京城中开始有人议论,说大金二帅有“宽厚之风”,说不定真的是“仁义之师”。
一一七
金军要求以太上皇为人质,少主感到有伤国体,且于心不忍,借口“上皇惊忧成疾”,表示自己愿意去青城金军营。青城原是皇帝祭天之处,现为宗翰的帅府。少主入营后,呈上降表。降表中写道:“臣桓言:猥以微末,继承大统,懵懂不知政事,暗昧不辨忠奸。惧孤城之失守,割三府以求和。大军才退,又违信誓,重烦元帅,再兴伐罪之师。祸及祖宗,将堕宗庙之祀。自知获罪深重,岂有求生之理!伏维皇帝陛下,乾坤之德甚博,日月之照无私,祈求惠顾,庶以保全。谨与宗亲贵戚,宰相百僚,举国士民,奉表出郊,望阙待罪!臣桓诚惶诚惧,顿首顿首!” 随后少主向二帅献礼,有金银十六担,缣帛五十床,金、玉带各二条。
宗翰哈哈大笑道:“汴京既破,城中一人一物皆归大金所有,请皇帝来军营,所议论的是大事,送这些礼物是多此一举!”
少主此时才敢抬头,只见宗翰中等身材,铁面浓眉,虎头燕颔,双眉四角有寒光,口似悬盆,乱簇簇的胡须遮不尽,说话如洪钟发响。而宗望则是瘦长的个子,腰端而直,目光如电,口方有棱,髭发则是金色的。少主想起这二位敌帅攻无不克的声威,浑身哆嗦不止,断断续续地说道:“今城已破,生死之命均操大帅之手,岂敢抗拒!”
十二月二日,少主从青城回宫城,京城百万军民齐出迎驾,老幼掬土填塞雪坑,拦马头而号啕。少主掩袖而泣,想抚慰子民却呜咽难言。第二天,少主去延福宫安慰太上皇和郑皇后,随即屏去左右,只留宰相何栗向太上皇奏禀出降的经过,呈上金元帅府所下的旨令,旨令的内容有三:一、用金银财帛犒劳金军,凡皇帝内库、政府左藏库的全部库存,戚里、权贵和豪富之家的财物,都包括在内。二、缚送二十名大臣的家属和家妓,其中有奸臣蔡京、蔡攸、童贯、王黼等十家,也有抗拒金兵的“罪臣”李纲、吴敏、陈遘、刘韐等十家。三、选送良马一万匹,选送工匠、民女、民乐等各种各样人才。太上皇听后只觉得心如刀绞,几乎昏死过去。
人们都知道:上皇生平的爱好除了江山和美人之外,居第三位的就是内库的金银财物。大宋王朝历代都增设内库,最早的是太祖、太宗的封桩库,主要是平定十国时缴获所得。最多的是宋神宗,在元丰年间就增设三十二库。上皇在位时虽开支浩大,也增设了崇宁、大观、政和等库。内库集中了天下的财富和珍宝,前后积聚了一百七十年,如今毁于一旦,岂不令人痛心!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上皇父子连性命都掌握在金人手中,也只能从命。
金军的将帅们来自混同江(今松花江和黑龙江的下游)流域,这些女真族的贵族,原来都是围猎的能手,懂得用鹰犬赶网、围网,最后将猎物一网打尽。攻陷汴京之后,他们套用了过去围网的经验,屡次宣称非不得已决不纵兵洗城,却巧妙地迫使懦弱的宋少主用天子的权威,组织大小官吏进行搜刮。结果几乎刮尽了汴京城所有的金银、丝帛和珍宝,刮尽了上自八宝、九鼎、礼器、法服,下至冠服、车舆和三馆图书,最后又刮尽了最著名的医生,各种工匠和各色艺人,还有二十多万壮健的青年男女。
在金军将帅的眼里,宋少主及其大小官吏只不过是一群“海东青”。海东青产于混同江下游及其附近海岛,是一种凶猛的、俊美的雕禽,善于捕捉水禽和小兽,驯服后可以成为狩猎的工具。现在宋少主及其属下已经降服了,他们懂得本国的风土人情,精于敲诈勒索,驱使这群“海东青”,可以捕获到猎主们想要得到的任何猎物,彻底完成严格意义上的“洗城”使命。
从靖康元年十二月初到次年三月末,在长达四个月的时间里,“海东青”们空前活跃。他们的足迹所至,捕人如捕叛逆,不论皇亲国戚、品位高下,都枷送到大理寺和开封府,严刑拷打,直到财物刮尽后才罢休。普通百姓家则五家为一保,铢两必取,如有隐匿,五家同罪。按照金帅规定,金银一律熔成锭,每锭五十两。当时汴京城内共有熔金炉四千余座,日夜火光冲天。经常发生火灾,有一次大火从尚书省烧起,一直延烧到礼部和刑部。方圆五十里的汴京城,现在已成了恐怖的世界,血和火的世界!
在众多的“海东青”中,金帅最为赏识的有三人,他们是王时雍、徐秉哲和邓硅。王时雍原在家乡做投机生意,乡人称之为“三川牙郎”,后用钱贿赂王黼而得官,现任吏部尚书,主管搜刮汴京东北区,人称“刮金牙郎”。徐秉哲原是太上皇赏识的“奇才”,现任开封府尹,主管搜刮汴京西南区,他命府吏着重搜捕宗室,刮金最多。当然,如果有人重贿,也可以随时放归。他常与心腹宴饮于欣乐楼,赋诗作乐,号称“金擢会”。
邓珪原名邓桂,因善于探测上意,狡诈多智,上皇视为心腹,让他主管皇阁珠宝,赐名为邓珪。金兵入侵河北路,上皇任他为承宣使,视师河北前线,被俘后降金,从此转而为新的主子效力。他熟悉宫中的内幕,妃嫔和帝姬的美貌,内库所藏的金银财宝,皇帝和亲王种种享用之物,故深受金帅的重用。少主降金后,宗翰让心腹高庆裔带邓珪去检视、封存皇帝内库,共得金五百万锭,银一千万锭(每锭十两),绢帛一千四百万匹,贵重香料六十库。数量之大,超出金元帅营原先估计的数倍。邓珪又向宗翰告密,说龙德、宁德两宫还储藏了许多无价之宝,亲王、帝姬的府第中也是如此。他的告密使新的主子获得了许多希世之宝,却挖去了老主子太上皇的心头肉。
金 帅宗望年轻好色。他得到蔡京家一个奴婢,这个奴婢本是宫女,告诉他福金帝姬是位绝代佳人。邓珪见宗望心动,也乘机加以描述,并进言道:“福金帝姬已下嫁蔡京之子蔡鞗,属于奸臣的家属,可以缚送。如二太子有意,老奴愿意效力!”
宗望点头依允。邓珪奉命让开封府尹徐秉哲迅速办成此事。徐秉哲正想建立奇功,将福金帝姬诓入开封府,设法让她饮了发情狂药,然后送进宗望的卧室。
一一八
等到苏醒之后,她知道自己已经失身,痛不欲生。宗望反复规劝,说是如果愿意顺从,他可促成两国和议,保证不让太上皇和少主成为俘虏,也可保全蔡鞗的性命。福金帝姬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女儿,从小受《女诫》教育,恪守三从四德,失身后几次想自经而亡,因看管甚严而未成。听了宗望的劝解,考虑得失,决心忍辱苟延,以己身保护父皇和大宋江山,保护她亲爱的丈夫。她拿出珍藏的半片护心小镜,抚摩再三,想到八年前的新婚之夜,此镜就破为二片。当时曾想到历史上破镜重圆的故事,以为是不祥之兆。然而此镜是生母从小给挂上的,仍然加以珍藏。汴京陷落后,她与蔡郎感到冥冥之中天意自有安排,就各藏半片,祈求他日能团圆。现在她百感交集,和泪写下当年的词作《临江仙》,与蔡郎诀别。
蔡鞗看到诀别词时,想起新婚之夜夫妻曾以此词牌相唱和,愿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现在却劳燕分飞。他满腔忧愤,痛责老天爷不公道。他与公主一直奉公守法,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何遭到如此惩罚!
宗望得到绝代佳人之后,对邓珪甚为器重,交谈次数就多了,邓珪探测上意的水准更有提高,逐渐了解到金国二帅各怀私心,政见不完全相同,自己必须玲珑剔透,两面讨好。他悄悄地告诉宗望,说宗翰有废去宋少帝之意,宜加注意;又反过来向宗翰告密,说宗望私纳福金帝姬,恐另有企图。原来宋少主出降时,元帅府就开始议论废立之事。
宗翰说:“少主颇得民心,将来可能复国;不如另选新主,新主因无基础必然依赖大金,届时再兴兵南下,统—全国。”
宗望反驳道:“宋康王赵构有文武才,已受封为兵马大元帅,今在相州起兵,下属有元帅陈遘,副元帅宗泽,又得到李纲辅助,如立新主,必然难以抗衡。不如挟持懦弱的宋少主以号令天下,康王也就不能得志!”
二帅想法既然不一致。议论就无结果。只得将两种意见和宋少主降表,一并呈报金上京,请金太宗与诸执政共同抉择。
靖康二年二月初五日,金国二帅请被扣留在青城的宋少主观看金军马球赛。正在球赛进入高潮时。金国钦差大臣宗磐奉太宗诏书从上京到达汴京。宗磐本名蒲鲁虎,是太宗的长子。所奉诏书有二种:一是明诏,同意黜废宋少主,另立异姓为帝;一是密诏,说汴京前线变化万端,元帅府可以根据局势和实情,自行作决定。宗望送宋少主入青城,向他透露了诏书的内容。少主从未想到会被黜废,此时急忙苦苦哀求,并答应等宗翰回军之后,宋朝唯二太子之命是从。宗望指名要三名帝姬和七名上皇的妃嫔为妾。宋少主连忙答应,当即立下亲笔字据,按上指纹印。
在主要将帅的会议上,宗翰主张执行皇帝的明诏,又重申前议。宗望则强调帅府应按密诏的精神,根据实情作出决定。宗翰严词指责说:“皇子为何偏袒宋少帝而不考虑金国的祸患?今宋兵仍然很多,少主也未失去民心,如果放手,后患无穷!”
宗望知道他话里有话,也针锋相对地说:“南下伐宋,吾是首谋,何偏袒之有?当年先太祖止我伐宋,说结盟久通欢好,违及盟誓则不祥。今皇帝密诏令帅府自便,则是体仰太祖此意!”
宗磐想拉拢宗翰,以便将来谋求皇太子之位,插言道:“都元帅斜也亦意在执行明诏!”
斜也是太祖、太宗的同母弟,按金初弟继兄位的旧制,是皇位的继承人。且是兵马都元帅,即军队的最高统帅,他的意向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大将阉母、银术可、挞懒、设也马等人,也同意用明诏。
宗望势孤,退而提议,应该优待被废弃的太上皇和少王的亲属,不能全部籍没为家奴。宗磐作为钦差,竭力调和二帅的矛盾,宗望则愤而中途退席。
会后宗翰的谋士高庆裔对宗翰说:“如果存留庸懦的少主,那么康王就不能南面而王,二太子之言值得深思。”
宗翰答道:“如宋少主归降于吾,自然会加以保全。据邓珪言,今少主已奴事宗望,吾岂能坐视宗望操纵南朝!”
次日拂晓,元帅府令宋少主从青城起驾,并率原来的随从官整装同行。众人以为已被释放,可以回到宫廷。行至野外,只见向北设有香案,四周金军戒备森严。宗翰令撤去少主的黄罗伞,又令随从官在百步之外侍立,独命少主望香案跪拜。接着由金使宣读金太宗的诏书,诏书云:“赵佶、赵桓父子,一再背义败盟,致使人神共怒,天地不容。王师再伐,汴京倾覆,今举族出降,成为待罪之人,宜按原誓约,废为庶人,子孙不绍,易姓为王。”
少主事先虽有所闻,听完诏书后吓得全身瘫痪,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宗翰令萧庆等人动手剥去少主身上的龙袍,身旁的宰相何栗惊慌得不知所措,在场的随从们都伏地哀请,叩头不已。只有李若水扑上前去,死死抱住少主,不让剥去御衣。他怒声骂道:“你们这些番邦小夷,竟然敢废圣明天子,吾当拼死来护卫!”
宗翰没有想到宋大臣中居然有铮铮铁汉?命人把他拖出现场,立即打入囚室。接着又派高庆裔去劝降,说是宋少主背约失信,金国才动干戈。若水驳斥道:“皇帝并非失信,因祖宗创业艰难,奋战三代才得河东之地,且祖宗陵墓所在,岂能轻易割与金国!
一一九
宗翰亲自劝降,许以高官厚禄,自称出师本为吊民伐罪。
若水抗言道:“去冬汴京陷落后,二帅曾许和议,让吾主永事大国。今墨迹未干,复又黜废,大金岂不是背约失信?几个月来,元帅府除搜刮金银之外,勒索百端,贪得无厌,强占土地,掠夺妇女和玉帛,使繁华的汴京成为一座空城。这全是巨贼凶盗行为!自古以来,哪有这种吊民伐罪之师?”
宗翰恼羞成怒,下令对若水滥施酷刑。最后加以杀害。临死之前,他仍骂声不绝。事后宗翰也不禁叹息说:“辽国覆灭时,以身殉国者有二十多人,而南朝只有一个李若水。赵佶父子称帝前后近三十年,将朝中忠良贬逐殆尽,任用的全是奸臣和庸臣。此国不灭,有违天理!当年赵佶立为新帝,朝中只有章惇一人持异议,说他生性轻佻,不能南面称帝。在我看来,章惇轻估了赵佶的‘能量’,没有他在长达二十多年的倒行逆施,好端端的南朝不会土崩瓦解!”
赵氏既已失国,金帅府传谕宋废帝,用亲笔信召太上皇、郑太后和整个皇室成员入金军营。邓珪熟悉皇室内情,据《玉牒谱》拟定名单,由开封府尹徐秉哲逐一押送归案。名单中所列有太上皇的皇子二十三人,皇子妃三十四人;帝姬二十一人,驸马八人;皇孙十六人,皇孙女三十人;太上皇妃嫔一百四十三人。废帝妃嫔三十八人。近支郡王七人,郡王妃十八人,宗姬二十三人。另有宗室男女四千人。
为了庆祝伐宋的胜利,金国二帅先后举行了盛大的太平合欢宴,论功行赏,分配女俘。这些女俘中有二帝的妃嫔、帝姬,有亲王的妃子和宗姬,还有废帝贡献给胜利者的一千美女。来自混同江边的女真族的奴隶主及其勇士们,个个欢乐开怀,名利双收。他们的穿戴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早已脱去褐色的毛衫、布衫,脱去羊皮、狼皮的帽子,改穿锦绣、貂裘和幞头公服了。大大小小的内侍们已转而为新的主子服务,让他们很快适应豪华的、丰富的、淫荡的生活。
太上皇和废帝也带着几个后妃应邀出席合欢宴会,表面上装着高兴的样子,其实心里在流血。宗翰即席宣布:“按大金法令,女俘原本一律充当妻妾和奴仆,因赵佶与先皇帝曾结盟,他和废帝的后妃可以保留若干人。至于宫中的大量嫔嫱和宫女均属女俘!”
二帅命年轻美貌的嫔嫱、帝姬身穿歌妓服装,杂坐于将军们之间,与歌妓们一起向胜利者献歌献酒。太上皇与废帝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妻儿们如此受辱,借口酒力不胜请求退席。
宗翰发怒说:“这样做是看得起她们,不要不识抬举!过去宋太宗让南唐李后主的小周后陪宴侍寝,攻下北汉后,汉宫后妃一律充军妓。现在元帅府这样做,已经够客气的了!”
几次宴席散后,二帅都曾宣布,将军们可各取所爱,带着喜欢的女俘回营。
太上皇看到了自己宠爱的妻儿悲痛欲绝的表情,听到她们凄厉的哭声,只觉得如万箭穿心,油煎肺腑。他也知道有三个女儿,十多个嫔嫱因不愿受辱而命丧黄泉,死得很壮烈。自己也曾想过以身殉社稷,但一想到死就浑身哆嗦,缺乏必要的勇气,仍然想苟延残喘,厚着脸面活下去!
金元帅府令宋朝臣推举可以作为国主的人,留守孙傅、签书枢密院张叔夜、御史中丞秦桧等人拒不奉命,屡次上表请立赵氏。金帅随即拘捕了孙傅等人,最先想立兵部侍郎司马朴为国主。司马朴是司马光的后代,坚决加以拒绝。接着想立资政殿学士刘韐,刘韐虽依附童贯而得高位,但曾反对燕山之役,起兵抗金,汴京陷落后出使金军营,宗翰对他颇为赏识。他自知难以逃脱,就自缢而死。
宗翰最后决心立张邦昌。张邦昌,字子能,东光(今河北省属县)人,曾任太宰,历来主张割地求和,金帅颇为垂青。吏部尚书王时雍当时代为留守,他奉金帅旨意,借口金兵即将屠城,召集百官上表请立张邦昌。金国册封张邦昌为大楚皇帝,令建都金陵。任命王时雍知枢密院领尚书省,徐秉哲领中书省,王时雍由三川牙郎、刮金牙郎变为卖国牙郎,徐秉哲终于实现了当丞相的愿望。金国还册封太上皇为天水郡王,原宋少主为天水郡公。
三月与四月之交,金兵胁二帝北行,同行的还有宫眷、宗室、贵戚共万余人,还有贡女、工匠、教坊乐人共万余人。至于壮健男女二十万人,则另行押送。长长的车队还满载着四个月中搜刮到的金银、宝器和文物图书。太上皇及其宫眷由宗望押送,从河北路北上;宋少帝和宫眷由宗翰押送,从河东路北上,约定会合于燕京。太上皇率宫眷向城中遥拜,辞别宗庙。想到祖宗近二百年基业,毁于自己之手,典章文物,扫地俱尽,自身已成为俘虏,不禁伏地痛哭失声,一时气塞竟昏死过去。幸有皇子搀扶而起,才渐渐缓过气来。与上皇同行的宫眷们也都泣血哀号,他们也意识到这次离开汴京或许竟是永别。宗望令人把上皇请进帐内,劝说道:“自古圣贤之君,无人可以超过尧舜,他们也都禅让于有德之人,上皇何必介怀。且好事多磨,今后必有开心之日!”言下之意是仍然会鼎力相助。
四月初一日。宗望押送太上皇一行从刘家寺出发。远行者乘平日宫中的牛车,每车载两人,由两名金兵牵驾,共有八百多辆。行至胙城县,得知河北副元帅宗泽屡败金兵,正率师攻滑州,想中途突袭,夺回二帝。直到此时,太上皇才确认宗泽是爱君忧国之士,想起他过去曾拼死谏诤,说联金灭辽将后患无穷,迷信道教无补于事,那真是金玉良言啊!宗望急忙调动兵马,二天后才击退宗泽所部,方能渡过黄河。
一二〇
太上皇从小在黄河边长大,现在要告别此河,心中万感俱集,只觉得涛声似在呜咽,鱼龙在河中悲鸣。眺望河北大地,草木因易主似都在垂泪;而河以南烟雾茫茫,不知谁主沉浮?过了滑州,只见沿途房屋荡然无存,到处荆棘瓦砾,尸骨纵横。村落中长满蒿草,狐兔出没,成了新的主人。四周是死一样的沉寂,只能听到单调的辘辘车轮声。时而听到杜鹃声声,泣血哀鸣,而鹧鸪声“行不得也哥哥”,似在提醒远行者,此去凶多占少。
到了浚州城外,才见到人烟。金骑阻拦百姓,不得围观,只准许几个卖食物的小贩近前。当小贩们得知这些蓬头垢面、神情沮丧的囚徒,竟是以善于享乐著名于世的太上皇及其宫眷时,马上捐弃前嫌,将炊饼、莲藕、蔬菜全部进贡,退还银两而去。百姓们是善良的、忠君的,他们认为种种苛政和暴政都是奸臣瞒着皇帝施行的,天子历来圣明。
过了浚州,车队驰向相州、磁州,这一带是宗泽部众的活动区。宗泽与太行山王善的义军遥相呼应,屡次击败金兵。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宗望令北行车队离开官道,选择偏僻小道前行。小道难行牛车,又常逢山涧河流,金军逢山开道,遇水就伐木填土。
在半个多月中,远行者不见人烟,夜间在荆棘和桑木间住宿。金兵用牛车前辕为角,围绕三四圈,又砍树枝作鹿砦,只留一门出入,严密把守,随时准备应战。宫眷的随从者此时可以打柴草,埋锅做饭。饭后去军营领口粮,每人日给二升,有时也给羊肉蔬菜。季节已是初夏,中午时烈日当头,炎热难熬,夜间席地面卧,又冷得难受。上皇和太后稍受优待,可住布帐。
有一次,翻译官员悄悄透露:金军严阵以待是为了防备宗泽的部众。宗老将军已年近七十,须发全白,用兵如神,来无影,去无踪,使得金兵苦于防御,草木皆兵。那个翻译还叹息说,如太上皇父子早日重用此人,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太上皇闻言,号淘大哭,无地自容。秘密行军不许驻近水处,宫眷们苦于无饮水,煮饭也半生半熟,以后逢有水处,随从者就下车取水,背负柴薪而行。有一次上皇因病口渴,大半天未找到滴水,就令人摘取路边的桑葚,觉得果味鲜美,远胜在位时所食的新鲜荔枝。
从刘家寺出发之后,日夜急行军。牛无草料,饥饿疲困而死者超过半数。金兵见牛倒毙很高兴,割肉烤灸而食,手拉手围成圆圈,边歌边舞,欢庆胜利而归。由于牛死车坏,男俘们大多下车步行,有时还得推车拉车。这些天潢龙种和驸马爷,平时钟鸣鼎食,哪能受此辛苦,常常装死、装病,故意掉队。金军殿后,见掉队者就挥刀除灭,于是龙种们只要有一口气就奋力向前。
入夏之后多雨,有时一连几昼夜,牛车无法遮雨,远行者人人如落汤鸡。特别是作为金枝玉叶的帝姬更是困苦不堪,感到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真是生不如死!燕王赵俣是太上皇的皇兄,因乏食而饿死于途中,享年四十七岁。殓尸无棺木,只找到一个马槽,而双足还露出槽外。太上皇伏尸痛哭,说愿意一起丧命,请求归葬祖陵。宗望不许,令将尸体在寨外火化,让其长子背着骨灰继续北行。
车队经过洺州(今河北省永年县)时,宗望请太上皇观围猎。身旁有一青年将军,头方额阔,天庭饱满,眉浓眼大,有一股威猛之气。宗望介绍说:“这是舍弟宗弼,去年元旦过后,上皇南奔镇江,他率百骑追击,差点与上皇相会!”上皇想起当时逃难情景,仍然心跳不止。宗弼本名兀术,是金太祖的第四子,人称四太子。以后他取代宗翰,连年伐宋,给南宋人民带来深重灾难,这是后话。
太上皇随同宗望围猎,见金军个个是行猎能手,所得野味甚多,高兴得一时竟忘了自己正在北迁途中。归营时,忽见一位将军在马前侍立。宗望说:“这是上皇故臣郭药师,特令他来参见!”
药师扣马跪奏道:“臣过去与上皇为君臣,曾在燕京死战,后因力不能胜才降大金,辜负了上皇的深恩!”说完后泪如雨下,又叩头再拜。
上皇答道:“按照天意安排,理当如此,但当时你只欠以死效忠!”
等到他走后,宗望感慨地说:“药师不忠于辽国,也就不能忠于南朝。上皇过去不辨忠奸,势必养虎为患!他并未死战就俯首投降,元帅府知道他拥兵反复,就立即改编了他的五万常胜军,只留下二千人让他充当先锋。”
四月二十三日,宗望与太上皇至真定府(今河北省正定县)。真定府是河朔重地,东面临近沧海,西拥太行群山,控扼井陉、娘子等三关,金国驻有重兵。宗望下令在此地休息,顺便修理车辆,重新配备牛马。此后几天,宗望不断设宴招待上皇及其宫眷,对年轻的嫔嫱、帝姬、宗姬尤为殷勤。上皇是明白人,他的庞大的家族的命运,都掌握在这位极为好色的二太子手中。他的重回汴京的梦想,也得依仗其鼎力相助。自从宫眷陆续进入刘家寺之后,二太子每天都设夜宴招待妙龄女子,两个月来几乎夜夜如此。自己年近半百,眼看嫔妃、女儿、宗亲遭受蹂躏,敢怒而不敢言,这种耻辱真是令人痛心疾首!但全部宗室都成为俘虏,除了含垢忍辱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在真定期间,上皇还接受了一项特殊的使命。当时河北路只有中山知府陈遘仍在坚守,金兵屡攻不下。上皇奉命去城下劝降,对陈遘说:“我是太上皇,此次北上去朝见大金皇帝。你可奉命投诚,这样可消除兵刀之祸,保护城中百姓!”
陈遘听后愤怒地回答道:“臣奉诏守城,未闻有诏命令投降。上皇早已禅位,何出此言?”
当时步将沙振借口上皇谕旨,杀害陈遘全家,打开城门降金。陈遘,永州人,字亨伯,以正直清廉闻名朝野。北宋末的守土大臣,只有陈遘、制置副使种师中、太原副总管王禀三个人奋力抗金,以身殉国。
一二一
五月中旬,太上皇一行到达燕京。此城虽遭战火,但恢复甚快,人口众多,物产丰富。街道宽阔,两旁观众如潮,都想一睹这位过去的风流皇帝的风采。金国的上层妇女,久慕南朝宫眷如花似玉,见面时抢着行抱见礼。宫官眷们在真定调养休息,洗去污垢泥沙,渐渐恢复昔日容颜,当被这些浓妆打扮的健壮的北国妇女抱住细腰时,免不了会惊慌尖叫,令人啼笑皆非。上皇、太后、贵妃、驸马等近千人住在延寿寺(今北京市琉璃厂东北),帝姬、宗姬和年轻嫔嫱则住在宗望的元帅府内。她们都受优待,日子过得很不错。
延寿寺是著名大寺,过去辽国皇帝常来此烧香。寺内有童贯、蔡攸所立的《抚定燕京纪功碑》,碑文颂扬皇帝圣恩浩荡,王师攻无不克。而寺内则放满金兵从汴京运来的皇帝、后妃所用的龙凤车辇。上皇与太后触景生情,抚今忆昔,不禁感慨系之。
北迁的宗室男女原有四千多人,途中经历风雨饥寒,死亡枕藉,到达燕京时只剩下一千八百人。他们被安置在仙露寺(今北京广安门大街北),每天给米一升半,每月给盐一升,鹑衣百结,形同乞丐,已经不堪回首话当年了。至于贡女、工匠、教坊乐人,一半送到金上京,一半留在燕京。医生可开药铺,乐人仍然卖艺,工匠各自营生。当时掳掠男女二十多万人,毙于途中的更多,到达燕京后,有的自食其力,有的沦为奴隶,而妇女十人九娼。宗翰等将帅用俘虏跟西夏、蒙古换马,一匹马可换三四人,而好马则需十余人。他们也向高丽、奚人出售俘获的“奴隶”,获取巨额财富。
在延寿寺,上皇的生活过得比较愉快。宗望常邀请他去观看射柳、狩猎、打马球等等。射柳是女真族的习俗,比赛时插柳枝两行,骑士驰马而射,以是否断柳为胜负。断枝能用手及时接住而仍然急驰为上,不能接住为次,射不中或虽中而不能断枝则为负。直到此时,上皇才知道金兵善射的秘密。
宗望还送回婉容、婕妤共六名,还有宫女十多名,他更是感激涕零。北迁时金元帅府虽给他留下郑后和四名妃子,但她们都已见老,今见年轻的嫔嫱和宫女归来,自然喜笑颜开。更使他欣喜若狂的是康王赵构已在南京即皇帝位,建立南宋国,改元为建炎,大赦天下。他反复细读康王的即位赦书,老泪纵横,喜庆宋室中兴,已保住半壁江山,生还故土也就有了希望。
燕京的夏天有时也很炎热,但比起汴京就凉爽多了。上皇在延寿寺度夏,并不觉得有太多的不方便。他常常担心的是靖康帝的生死。以前他多次责备儿子听信耿南仲的离间之言,滥杀他在位时任用的主要大臣,致使社稷颠覆,宗庙不保。现在痛定思痛,觉得亡国的罪责主要应由自己来承担。凭心而论,儿子即位后宵衣旰食,不分寒暑,关心民生疾苦,不近声色犬马,倒是深得民心的。
宗望曾经告诉上皇说:“宗翰立张邦昌后,就决定亲自押送靖康帝,途中不给生活用品,不给柴米炊具,只让他吃残羹剩饭,穿青衣,戴毡笠,骑一匹黑色的劣马。劣马死后勒令步行,走慢了就不断鞭打。总之,宗翰—心想把他折磨至死,以泄不归诚于己的心头之恨!”
皇天佑宋,靖康帝历经劫难,却终于奇迹般地活下来了。七月中旬从云中到达燕京,被安置于悯忠寺(今北京宣武门大街南)。悯忠寺始建于唐代,规模甚大。山门之内,松柏森列,丁香树茂盛。靖康帝在此居住,觉得像是进入神仙府。
由于福金帝姬是宗望的宠妾,富金帝姬已改嫁珍珠大王设野马,珠珠帝姬已嫁宝山大王斜保,三位女婿就安排太上皇与靖康帝在昊天寺相会,其他帝姬、皇子也应邀出席,喜庆全家团圆。设野马和斜保是宗翰的长子和次子,在侵宋战争中立有大功,这次对落难的老丈人倒也能尽子婿之礼,很有些化干戈为玉帛的意味,使太上皇度过晚年生活中“最为欢快”的一天。
当年八月宗望病死,官方宣称是死于伤寒,而深悉内情的人则知道是死于肾阳虚衰,精气耗竭,一句话是死于好色。宗望的死,使宗翰少了一个劲敌,自然欣喜无量。而对上皇父子来说,则是如丧考妣,从此失去了靠山。当时康王赵构在江南也初步站稳了脚跟,金国皇帝对上皇父子很不放心,就勒令他俩带着家眷北徙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县),一住就是一年。
建炎二年八月,太上皇与靖康帝奉命北迁,到了金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市南)。宋旧臣何栗、孙傅、司马朴等人,因反对立张邦昌为楚帝,早已被软禁于燕京,现在也改徙显州(今辽宁省北镇县)。张叔夜因不愿为降奴,在入燕京前绝食而死。只有秦桧投降变节,投靠宗翰和大将挞懒,为金贵族进攻南宋出谋划策,起草檄文。以后他又被派回南宋,受到南宋皇帝的重用,任丞相近二十年,主张和议卖国,陷害忠臣良将,杀害岳飞父子,进用奸邪小人,成为遗臭万年的大奸臣。此乃后话。
八月二十一日,宋二帝到达上京会宁府。原来金太祖建国称帝时,京城并没有城池,皇帝、后妃、太子、文武百官都住在村落中。金太宗即位后,开始建筑城邑和宫殿。京城城墙用夯土筑成,有一丈多高,城墙外侧筑有马面,但无雉堞,四周有深阔的护城河。分为南北两城,周围共有二十余里。北城是平民工商区,有东、西、北三个城门。南城是皇城和贵族的居住区,有东、南两个城门。城东濒靠阿什河,此河古称安出虎水,女真语为“金”,金国即以此水而得名。阿什河水流量大,河上有木船来往,通往混同江。京城四周有山林、沼泽,多飞禽走兽,是狩猎的好场所。
上皇父子率亲皇、宗族三十多人,后妃、帝姬、宗姬一千三百多人,被安置在都元帅斜也府第暂住。衣食虽还可以,心中却忐忑不安,不知大金皇帝如何发落他们,等待他们的不知是厄运,还是较好的命运?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上皇的住地突然涌进金兵数千人。他们披坚执锐,气势汹汹地逼令二帝二后改穿民服,以白帕裹头。其余无论男女,一律剥去上衣,用毡带绑腰身和双手,勒令前去参加献俘大典。
长长的队伍由御林军开道,从南城的南门向北城的北门出发。上皇见金太宗率后妃、贵族和大臣骑骏马先行。金太宗头戴通天冠,着绛纱袍,额方而广,颔圆而厚,左右颧圆而正,眉粗而阔,眼有威光。上皇过去听人说过,金太宗相貌酷似本朝太祖,今亲眼目睹,果真如此。后面的贵族大臣也骑高头大马,刀光如电,气吞长虹,从这些猛将的举止,也可窥见金军攻无不克的缘由。
以下是俘虏行列,前面打着五面白旗,分别写着俘宋二帝,俘宋二后,俘叛奴赵构生母韦氏、妻邢氏、田氏,俘宋王子、驸马,俘宋二帝宫眷、宗室。紧随俘虏行列之后的是五光十色的战利品。其中金银珠宝就有八十席,这些希世珍宝使阿什河和混同江边的官民们大开眼界。
一二二
上京的南北大道是金上京最繁华的街道。上皇看到大的商店是青砖灰瓦房,出售粮食、布匹和日常用品,小商店是木房甚至是草房,出售食品和渔猎之物,其规模只相当于中原的二等县城。然而金国君臣却在这座偏僻小城中,指挥千军万马,攻灭大辽和北宋,如今他自己已步辽天祚帝的后尘,领着宠大的家族,打着白旗俯首称降,用自己的厚颜和无耻,来提高金国的声威。
街上人山人海,穿着细布、绸缎的富人,穿着白粗布的平民,都在欢庆自己的勇士们凯旋归来。男人们雉头辫发,大辫子垂在背后,系以红带。他们在笑谈女俘们裸露的上身,说真是皮细肉嫩。而女俘们受此奇耻大辱,个个羞愧难言,求生不得,寻死不能。上皇不懂女真语,但从人们的表情和手势中,可猜出谈笑的内容:大家用手指点着他,笑话他鬓发斑白,脸上无表情;眼角、嘴角歪斜,背部伛偻,像个丑八怪;享用了那么多的女人,居然还活着来充当俘虏,给大家增添生活乐趣。
献俘的队伍继续前行,沿着北城西大街出了北城西门,到达太祖陵。陵墓由夯土筑成,高四丈,墓前有石人、石羊、石兽、石碑。墓旁建有宁神殿,上覆琉璃瓦,用雕花砖砌墙。金太宗率大臣行跪拜礼。然后令宋二帝二后于帷幕外行降礼,宫眷宗族则跪拜于庙门之外。礼成之后,降俘们被带到皇城乾元殿前。
这乾元殿是金国议事和举行典礼的大殿,四周栽有柳树。太宗升殿,后妃和贵族大臣两旁侍立。宋二帝二后奉命进殿行跪拜礼,上皇由天水郡王降封为昏德公,靖康帝也由天水郡公降为重昏候,郑、朱二后分别受封为夫人。原二宫的宫眷和宗室妇女千余人,全部赏赐给贵族和大臣。“叛奴赵构”的生母韦氏,妻邢氏、田氏以下三百余人,留住洗衣院,这洗衣院是宫廷妓院的别称。
回到住地之后,上皇父子庆幸自己仍然受封为公侯,竭力搜索枯肠写谢表。郑太后暗自垂泪,只有朱皇后不甘心如此受辱,愤而自缢,幸好婢女及时发觉而得救。靖康帝用三从四德大义相劝,朱后含泪说:“妾妇之道自然应遵奉三从四德,而为君之道则应死守社稷。今上皇与陛下屡次写谢表,万里甘心为降奴,妾恐他日无脸面见列祖列宗,故以死谢罪!”短短的几句话,把靖康帝说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当晚她还是投水而死。
朱皇后是宋哲宗生母钦成皇后的本家,恩平郡王朱伯材的女儿。举止虽弱不禁风,但生性却很刚烈。金太宗闻讯,下诏追封为“靖康郡贞节夫人”,诏书称赞她:“怀清履洁,得一以贞,众醉独醒,不屈其节!”上皇生平制鼎作乐,复兴古礼,但自己卑躬屈膝,并不按礼而行。大臣中知廉耻的也只有三四人,倒是宫中不少弱女子,却表现出真正的男子气概!
充当了献俘典礼中最重要的展品之后,上皇父子奉命徙住韩州(今吉林省梨树县)。除身旁数名后妃外,皇子、驸马也同行,金主又遣还奴婢四十人。原来留在燕京的宗室死亡过半,现存九百余人,也全部迁送到韩州。此州本是人少地薄之处,经过辽金大战之后,居民所剩无几。现在全部迁出,以便安置这些从汴京来的大批俘虏。
上皇举目四望,只见城郭已化为山林,处处断壁残垣,烟火断绝鸡犬尽,饥鸟翻飞不畏人。城外垄亩长满艾蒿,秋风萧瑟,黄叶飘零,时闻豺狼哀号。他想起国破家亡,两年来流放各地,一直过着屈辱的凄惨的生活,每天几乎都以眼泪洗脸,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回中原。现在金太宗下诏书,命令宋宗室、驸马一千多人在此垦荒,自食其力。眼下寒冬将至,必须让他们亲自动手,修补房屋,积聚柴草,准备过冬;同时必须开挖荒田,以备来年播种。这些天潢龙种和驸马爷,从小锦衣玉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现在让他们躬耕劳作,必然困难重重,然而除了遵奉金帝圣旨之外,这个庞大的家族别无出路。
也许是境况相同,上皇突然想起五代时后晋的末代皇帝石重贵。他在亡国后向辽太宗称降,说自己辜负恩人,贪生忍耻,求辽帝开恩勿杀,给条出路。辽太宗笑着对他说:“不必担心,一定让他全家族有个吃饭的地方。”后来石重贵受封为违命候,带着太后和全族离开汴京北迁,经过燕京、榆关和锦州,被安置于黄龙府(今吉林省农安县),整个家族以及从官、宫女、仆役,垦荒自食。以后又几次迁徒,在建州(今辽宁省朝阳市)沙漠地带,举族不知所终。上皇知道黄龙府和建州离韩州都不太远,听到宗亲和驸马们纷纷谈论石重贵,怕重蹈这个亡国家族的覆辙。他自己也寝食不安,夜中常被恶梦惊醒!
冬去春来,暖风和煦,芜城韩州也渐渐露出春意。南朝最尊贵的家族,总算平安地度过了荒原上的寒冬,减员并不十分严重。上皇现在更加衰老了,但在温暖的清朗的天气,也常到户外走走。有一天,他在庭院中发现一树盛开的杏花,花瓣儿像一叠叠冰清玉洁的缣素,又匀称地晕染上浅淡的胭脂。花儿像光艳照人的美人,远胜天上仙女。然而花儿经受不住风雨的摧残,终于逐渐凋谢了,庭院中依然冷寂凄凉。
他想起自己的身世,过去是天朝皇帝,土地幅员辽阔,汴京中有数不清的玉殿楼观,有艮岳、龙德、撷景等园林,“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他和妃嫔们过着神仙般的生活。现在他举族都成为降俘,辗转流徙到这个荒原上。漠北江南千万里,别时容易见时难。他的思绪百转千回,肝肠寸寸断绝,用血泪和墨,写下了千古名词《燕山亭·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打叠数重,冷淡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上皇后期的词作,记述自己悲惨的生活遭遇,哀诉内心无限的痛苦。加上他精通音律,使词作可与南唐李后主比美。他的词作《眼儿媚》,同样也是千古绝唱。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一二三
上皇害怕整个家族淹没于荒原之中,而当时金与南宋对峙的形势却发生了变化。南宋军民痛恨金兵的烧杀掠夺,处处奋起抵抗。金兵伤亡惨重,得不偿失,普遍存在厌战情绪。特别是在建炎四年春,金元帅兀术在镇江被韩世忠打败,几乎束手被擒。金太宗知道南宋疆域辽阔,一时无法攻灭,就以和议助攻战,把降金的秦桧派回南宋,让他从内部进行破坏活动。同时又以遣回二帝作为要挟,迫使南宋皇帝屈膝投降。按照宗法,靖康帝因上皇禅位而得宝座,名正而言顺。赵构则是自立为帝,合理而不合法,如果二帝南归,他理应退位。由于韩州离燕京和榆关较近,为了保证人员万无一失,金太宗又令二帝等人北迁五国城,宗室五百余人,则北迁金上京。
建炎四年七月,上皇一行乘舟离开韩州,前住五国城。五国城是女真族五个部落的聚居地,五部即越里吉、奥里米、剖阿里等五国,地处混同江的下游,其中越里吉(今黑龙江省依兰县)称为五国头城,是被俘的二帝及其眷属新的流放地。
十余艘平底官船行驶在宽阔的江面上,江水青碧如螺黛,可以窥见游鱼。上皇从水面上照见自己的容颜,自从降为臣虏之后,已剃去顶发,后面的稀发又编成辫子,成了不男不女的模样。过去在位时曾不遗余力地恢复三代古礼,想不到暮年却学夷狄之礼,着奇装异服。近来脸部神经麻痹加剧,已形似刻木,牙齿完好的已不多,而背部则更加伛偻了。
上皇想到,四年来全家万里流徙,就像江面上的断枝残梗,不知会飘到何处,不知会不会葬身鱼鳖。远望兴安岭绵延起伏,离河床或远或近,有的地方逼近水面。岸坡上长着针叶阔叶混生的树木,根部因被冲刷而向江面倾斜,有些树梢触及水面,有些则有葡萄和青藤缠绕。时而出现宽阔而低平的草地,草地后面露出了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