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四的早晨,五位亲王齐集后宫小东门,等待皇帝的召见。神宗共有十四个皇子,八个早已夭折。现今在位的是第六子,名煦,即位时才十岁,由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年号为元祐。元祐八年九月,高皇太去世,他才正式亲政,次年改年号为绍圣,前年又改年号为元符。
皇上今年二十五岁,对五个弟弟很友爱,封九弟佖为申王,十弟俣为莘王,十一弟佶为端王,十二弟偲为睦王,十三弟似为简王。由于多病,他已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弟弟们了。原定早晨召见,可等了很久还未见动静。亲王们心情都很不安,用忧郁的眼光望着皇兄安寝的福宁殿。这福宁殿原名万岁殿、延庆殿,从太祖时起就是历代在位天子的寝宫,几经扩建,颇为宏敞舒适。
直到临近中午,才见入内省都知梁从政、御药郝随来迎领,大家轻轻地进入寝宫。
端王等人见皇兄头戴白角冠,身穿黄缎背子,拥衾而坐,本来已很瘦削的脸面,现在变得枯槁苍白了。见到弟弟们叩首请安,他悲喜交集,脸上现出惨淡的笑容,强打起精神说:“新春佳节,未能与爱弟们相叙,很是想念;看到你们青春焕发,心中特别高兴!”话只说了几句,便连连咳嗽,大声喘气。内侍忙着捶背,请求少说话。
亲王们见此情形虽内心凄苦,但都说了不少宽心话,恳请安心治疗保养。他们都是在这位皇兄的关怀下成长的,看到他自奉节俭,以身作天下的榜样,室内陈设基本上还是神宗时的遗物。而对他们却备加爱护,为每人建造伟丽的府第,赏赐优厚,还常常亲自驾临,问暖嘘寒。如今在重病之中,心中还挂念他们,谁能不为之感动?太医催请皇上需静养,梁从政很快就带着他们走出福宁殿。亲王们在路上走着,个个心情沉重。简王在偷偷地哭,而端王怅然若失,觉得这次会见像是生离死别。
皇上与亲王们相会的消息迅速传开。人们很自然地据此推测重病的天子已转危为安。大臣们感到危险期已过,仍可继续当官掌权;嫔妃们仍想养尊处优,等待时机争宠斗智;而京城百姓则期待着元宵灯会,那时可仰望高高地站在宣德门楼上的身体康复的天子。而真正知道皇上病情严重的只有极少数几个人。首先是执掌后宫的向太后,她可听取梁从政、裴彦臣的禀报。这两位都知是两朝随龙人,勤于职守,神宗时就侍奉左右。另外御药黄经臣,常有更为详细的口头报告。
他们知道皇上长期患有多种疾病。在高皇太垂帘听政期间,皇上深感自己是个傀儡,御朝时只看见朝臣蹶起的臀背,并没有人理睬他。平时见到无礼者他只当没看见,有人问话他也不回答,自比是商朝的高宗,汉代的宣帝。由于长期心情抑郁,得了痨病,常常咯血,时好时坏。高皇太管理严格,不许他近女色。亲政后他又纵欲,生殖系统出了毛病,常流粘液,后宫佳丽三千,至今却无皇子。他有胃病,发病时食物下肚就呕吐,去年又新患腰痛,肾脏功能衰弱。
皇帝患病,身系天下安危,病情历来保守秘密。咯血不准进唾壶,只使左右以手帕承唾,塞入袖内。宫中有谁胆敢泄漏,立即处死。去年冬天,皇上身受风寒,四病齐发,元气耗竭。虽然选择了医术最高的医官秦阶、孔元、耿愚三人会诊,但药石不灵,回天乏术。剩下的办法只有二个:一是大赦天下,广积阴德,祈求神灵保佑;二是进用硫磺丹砂,以收安神补阳之效。然而前一个办法太玄虚,就看天命如何;后一个办法太危险,过去仁宗病危时曾服金丹,结果中毒猝死。目前皇上气息奄奄,能动用这种猛药吗?如果救治无效,那末该立谁为嗣君呢?朝中大臣们开始了紧张的角逐。
左相章惇位极人臣,有权了解皇上的病情;御药郝随是他的生死之交,也会及时地提供信息。自从皇上亲政以来,一直任他为左相,而未设立右相,言计听从,恩宠无比。只要皇上龙体健康,他也就能大展宏图,凡事称心如意。
八
章惇,福建浦城人,身材魁梧,性格豪放,博学多文,能言善辩,声若洪钟。神宗时积极拥护变法,曾任参知政事、门下侍郎、知枢密院使。元祐初年,因与左相蔡确一起合谋夺取策立之功,并反对司马光废弃新法,被贬离京,到汝州当知州,在接连不断的弹劾声中过了七八年。绍圣以后,他在皇上的支持下,全面恢复了熙宁新法,严厉地惩治反对新法的元祐旧臣,已经死去的,追贬夺职;还活着的,重罪贬岭南,轻罪贬近地。在错综复杂、惊心动魄的官场争斗中,他时起时落,吃过亏,上过当,但对新法的信念从不动摇。他具有灵敏的政治嗅觉,善于利用时机,敢说敢为,紧紧地掌握住权力。对于政敌,他绝不手下留情,狠狠加以报复,直至致敌于死命。
他的权力来自皇上的信任,而现在皇上已病入膏盲,眼看自己就要失去靠山。一旦失势,旧党的残余就会一齐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新党中的蔡卞、蔡京、曾布等人,也日夜觊觎着左相的高位,在紧要关头时肯定会施出杀手锏。但在目前,这些人还好对付,最危险的还是仍有影响力的向太后。她不死守旧法,不同于过去的高皇太;也不真心拥护新法,不同于神宗和当今皇上。她主张不分新法旧法,只看法是否利民;人不分新党旧党,只以忠奸来区分。她貌似公正,对新旧两党各打五十大板,骨子里却是反对新法和新党。如皇上弃天下,她可能策立端王为君,会擢用历来主张调和的范纯仁等人。到那时,他章惇即使想告老还乡也不可能。
为了维护新法,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章惇当机立断,乘大权尚在手上时策立简王为君。简王今年十七岁,风姿英俊,才智出众,爱好经学,拥护神宗的新法,言行检点,礼谦下士,是合适的皇位继承人。简王还有个好条件,与皇上是同母兄弟,亲弟继承兄位:建国之初就有成例。过年前的一天,乘皇上单独接见时,他曾称赞简王,但皇上仅含笑而已,并没有别的表示。现在处境艰危,得赶快采取行动,那末第一步该怎么走呢?他在书房中来回踱着步,思索着对策。
端王虽是朝廷权力斗争的新焦点,但他好像并未觉察。在皇帝召见后的次日早晨,他仍与往常一样。跨着乌骓马前往太后处请安。在宫门前迎接的只有郑押班一人,姑娘说:“太后昨晚很忙,因皇上病情有变化,先后召梁从政、裴彦臣两位公公来议事。由于年迈操劳,一夜未睡好,正在休息,请王爷到书房内坐。”
端王坐定后,讲了他所见的皇兄的病情,以及心中的忧虑。郑姑娘悄悄地告诉他,皇上的病不光是风寒咳嗽,而是多病齐发,所以太后近来寝食不安!她劝他务必谨言慎行,注意这件关系到王朝命运的大事!”
端王听后神情沮丧地说:“我早就许过愿,在新年时一定请求娘娘将你和王姑娘赏赐给我,娘娘疼我,历来有求必应,谁知又遇上这样的大事!”
姑娘也长长叹了口气,轻声地说:“这是没办法的,你现在绝不能提出这要求,凡事欲速则不达。再说太后年迈体弱,眼下又多事,需要贴心人侍候,我们哪能离开?”
两人相对静默无言,各想心思。姑娘想:难得亲王有这份心意,如能永结同心,那就终身有了依靠。
而端王也在思量:两年来每天来慈德宫,固然是为了向娘娘请安,但也期待着与两位姑娘,特别是与这位郑姑娘亲切见面。她冰肌玉貌,颊晕朝霞,明眸潋滟,自是天然标格;一笑嫣然,樱唇微启,齿如编贝,天赋风流精神。他情不自禁地拉过姑娘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心得像怕碰破那娇嫩的皮肤。姑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就挣脱他的手,说是去给他沏茶拿果子。从背后看去,她腰肢婀娜,摇曳如汉宫春柳,说话时娇声似莺,玉润珠圆,清莹若水。
他俩又谈起姑娘的家世,谈起她父母的近况。她是开封人,父亲名叫郑绅,是某王府的直省官,沉位下僚。自从有了这个绝色女儿之后,他内心燃起希望的火光。汴京习俗。中下之家不重生男,生了女儿就爱护得像捧璧擎珠。长成后随其姿质而定去向:姿色佳丽者就备选入宫,一朝得幸,全家马上贵不可言;次一等的亦可许给富贵之家,或者从事歌舞娱乐活动,出路任意挑选,名目繁多,收入也很可观。郑绅亲自教女儿研读经史,写作诗文。姑娘天资聪慧,读书能妙悟,加上倾国倾城貌,街坊邻里都说,将来必然能中选。当今皇上选后妃时,由高皇太亲自主持,她严守选后妃“先重德行家世、才貌为次”的家法,在数百名世家闺秀中,选了眉州防御使孟元的孙女。孟氏端庄稳重,清秀雅丽,时号元祐皇后。郑姑娘因年纪尚小,未赶上那次良好机会。
端王也谈起他和其他几位亲王的婚事。婚事都由向太后操办,也遵循老规矩,去年为他选了正室顺国夫人。他感到自己的夫人贤淑端庄,恭谨宽厚,对他能体贴关心,但平时她的举止言行都严格的遵照《女诫》、《女论语》的规定,拘泥呆板,缺乏风流。不像崔月娥那样能歌善舞,充满着青春的活力,能撒娇寻欢,讨人喜爱。更不像郑姑娘那样懂得书翰文采,诗情画意,顾盼之间,能摄人魂魄,交谈之后,犹感余音绕梁。
由于不是世家闺秀,郑、王两位姑娘不能被选为亲王正室,但太后自有安排,把她俩留在身边,很快又提升为押班。她俩勤快机灵,能细心地安排好太后的生活,妥善地处理宫中的日常事务。作为亲王,端王对所接触到的姑娘常常动手动脚,但二年来郑姑娘自爱自重,使他可望而不可及,故在爱恋之中又存尊重之意,从来不敢有太轻佻的言行。
九
在回王府的路上,端王反复思索郑姑娘的劝勉之意,心想有关皇上病情这样重大的机密,她为何比自己更清楚?这也许是她偷听到的,及时转告心上人;也许是太后授意的,先在他耳边吹风,让他有个思想准备,过去也有过这样的先例。突然间,他又想起大相国寺的卜者浙人陈彦,赞颂他有天子之命,六十日之内要大富大贵。他的心脏顿时剧烈跳动起来,深感有此念头,那是大逆不道。
自从去年入冬以后,皇上从未御朝,新年前后也未召见执政大臣议事。执政们惶惶不安,时刻关注着皇上的病情。除了耿耿忠心之外,他们担心的主要是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惯例,但从来没有像近三十年来这样残酷激烈。神宗实行变法,贬斥旧党,擢用新党。高皇太垂帘,反其道而行之,一切恢复了老样子。今皇上绍述父业,重用新党,严惩旧党。政局如棋局,风云变幻,动荡不安。没有一定的是非,没有客观的标准,一切按皇帝的意向而定。不久之前,罪证俱在的奸臣,忽然成了良臣;而被誉为伊尹、周公式的贤相辅臣,转眼间又变为败政害民的巨奸老贼。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执政们谁还能在家闭目养神,稳坐钓鱼台?他们得悉皇上会见诸亲王之后,次日五鼓就齐集尚书省大厅议事。御药郝随、刘友端传旨:皇上服药后渐安,然病未愈,无法召见。执政们讨论了如何欢送契丹等国贺正旦使者,讨论了与西夏、吐蕃的战争等问题,很快作出决议。
又矮又瘦的知枢密院曾布,用他那双浑圆而锐利的眼睛,看出左相章惇在想心思,估计他又在想什么点子,就旁敲侧击地说:“圣上欠安,我们身为大臣,要用大公至正之心处理朝政。当前须想方设法,使圣上及早康复!” 尚书左丞蔡卞、中书侍郎许将都表示同意。
章惇知道这老对手话中有话,就用严肃的口吻说:“圣上病重,大家都心急如焚。我意当前有二事可做。一是在京都著名佛寺道观作祈禳道场七天七夜,这需要上奏,等待批准。二是寻访有效的金丹妙药,以求立竿见影之效。”
在上层人物中。曾布以炼伏火朱砂而著名。左相的回击很有份量,似在谴责有人藏宝不献。但未指名道姓,曾布又不好回敬。
曾布,字子宣,江西南丰人,著名文学家曾巩的弟弟。熙宁变法时,他与吕惠卿是王安石最坚决的支持者,青苗、免役等重要法令都经过他的审议。由此他得到迅速拔擢,从小小的县令破格提升为翰林学士兼三司使。当时有人上告市易司妨碍百姓经商,神宗皇帝亲自下令,命曾布进行调查。他揣摸皇上的意图,斥责吕嘉问负责的市易司,依仗官府势力垄断贸易,侵吞百姓财利。王安石看到曾布全盘否定了市易法的作用,据理力争,查明他所言有些失实。吕惠卿与曾布不和,就乘机把他作为新法的变节分子贬出京城。他辗转辛苦,在南北各地当了二十年的地方官。皇上亲政,曾布回京任翰林学士承旨,章惇被任为左相时,他借拟诏书极力称美,希望章惇引荐他当右相。但章惇对他很忌讳,只推荐他为知枢密院。双方勾心斗角,一斗就是六七年。入内省供奉官阎守懃是曾布的知交。及时地告知皇上的病情和向太后的意向,他也反复托这位知交向老太后表忠心,据说已经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此后四天,大雪纷飞,寒风凛冽,四位执政官虽都年迈,大多有病,但每天五更鼓仍齐集小东门求见。而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御药们传旨时常常声泪俱下,说久病失调,上吐下泻,脉博已微弱,服用曾枢密等人所进的金丹也未见效果。事态的发展明白地告诉大臣们:皇上即将弃天下,该是策立或投靠新君的时候了。后宫和二府衙门,在表面上是死一样的平静,而幕后活动却达到空前频繁、空前激烈的程度。
雪越下越大,像云鸥,像白鹭。城西竹竿巷相府花园中的老树,成了斜卧的玉龙,而翠竹被压得弯了腰。鸟群已不见,只有几只冻鹊在争枝,在觅食。入夜之后,松柏等乔木因积雪过厚,枝干不时被压折,不断地发出撕裂人心的“唿喇喇”的长声,接着是枝干落地的震撼声。这声音也震撼着章丞相的心,他还没有睡,在书房中等待一位贵客。
不久,相府后门抬来一顶便轿,管家忙迎进书房走廊内。从轿内走出的贵客身穿便服,额凸眉浓,眼有异光,他就是入内省的御药郝随。御药名义上掌管皇帝的医疗服药。而更主要的是皇帝的亲信,在内侍奉左右,外出则传宣圣旨,奉命办事,权力通天。这位郝随是当今皇上身边的第一大红人,章丞相的莫逆知己和政治搭挡。他俩密切合作,内外呼应,六七年中出色地完成了皇上交给的任务。这里只说其中三件大事。
第一件是废去元祐皇后孟氏。元祐皇后是高皇太亲自选中的,立皇后的典礼空前隆重。而皇上怨恨高皇太,一心想废后另立。章惇与郝随阴附刘贤妃,就诬陷孟皇后“旁惑妖言,阴挟邪道”,在禁中皇城司起诏狱,逮捕了皇后身边人员及宦官妻妾,—共将近三十人,严刑拷打,录成口供。皇上派侍御史董敦逸录问,见犯人们只剩下一口气,有的肢体已打断,有的舌头被割去,没有一个能开口说话或用手写字。敦逸看出冤状,握笔的手瑟瑟发抖,不忍心下笔。此时郝随从旁威胁说:“这样做是奉御旨和章丞相之命。”
敦逸见郝随眼中寒光逼人,杀气腾腾,怕祸及己身,只得从命。冤狱构成之后,孟皇后被废,出居瑶华宫,赐号华阳教主,法名冲真。下诏之日天地变色,阴风惨惨,京城中很多人都掉泪同情。敦逸良心受到谴责,又上书说:“皇后被废,事出有因,情有可察,天理人心都不想废去皇后。我参与其事,得罪了天下后世!”为了顾全皇上的面子和维护章丞相的威望,孟皇后的冤案无法昭雪,也就只能冤到底。
第二件大事是立刘贤妃为皇后,贤妃艳丽冠后宫,多才多艺。深受皇帝宠爱。章惇与郝随借口贤妃生了儿子越王,请立为元符皇后。言官邹浩抱着必死的决心上奏说:“刘氏无德,不能母仪天下。越王是宫女姬氏所生,刘妃杀母夺子,是商代妲己一类人物。而皇上加以庇护,行为类似纣王!”章惇见奏章大怒,免去邹浩官职,并把他流放到新州。而御医则断定皇上已不能生育,这越王也许是郝随从宫外抱进来的,但他们敢怒而不敢言。好在越王只活了两个月就死了,也就不必再追查其生母和血统了,这样就少死不少人。
第三件大事是想取消高皇太的封后诏书和谥号,将她废为庶人。原来在三十多年前,当神宗病重时,左相王珪请立今皇上为皇太子,由高皇太垂帘听政,神宗点头认可后就去世了。当今皇上正式即位,当时右相蔡确与枢密院使章惇、起居舍人邢恕共同密谋。诬称高皇太与王珪原来想立雍王,由于蔡、章等人的坚持,今皇上才得即位,故蔡、章等人有策立之功。以后密谋被揭穿,蔡确贬死于新州,章惇也被贬离京。然而宫廷秘事,知道的人很少,双方各称有定策功,以后就酿成大祸。皇上亲政后怨恨高皇太,章惇乘机翻旧案,皇上当然相信。章惇于是以定策功被封为左相。
一〇
嗣后章惇奉命与郝随两人秘密进行黜废高皇太的准备工作。等到正式宣布决定的前夜,皇上将此事告诉生母朱太妃。朱太妃知道儿子即位时的实情,认为章惇在挑拨离间,就找向太后商量对策。两位老太太在路上截住了皇上,向太后当即质问:“即位以后饮食起居都在高皇太的庆寿宫,从未片刻相离,如高皇太有废立之心随时都可以,何必与外庭密谋?再说儿孙废除祖宗的诏书,见于哪朝哪本家法?”太妃也讲了即位的经过。皇上此时才感到自己太意气用事,孙子要废除爷爷封皇后的诏书,黜废哺养自己长大的奶奶为庶人,也确实太荒唐。于是就将章惇起草的黜废诏书交给向太后,表示不再胡来。权力之争也就宣告暂停。
现在,皇上即将弃臣民而去,章丞相与郝随深感策立新君之事已刻不容缓。他俩在密室中已商谈多次,决定由郝随假借皇命让简王单独会见皇上。郝随是皇上的心腹,简王与皇上是同母兄弟,安排会见无懈可击。在生命危急之际,皇上可能会安排后事,吐露真言,然后由左相出面受诏,宫内外密切配合,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事情办成。现在章丞相就等着他来报告这次会面的情况。令他们失望的是兄弟见面时只谈了些家常,皇上对自己的治疗仍抱有希望,没有谈后事安排。唯一的收获是出福宁殿后,当被问到“万一不幸,由谁主沉浮”时,简王的回答很干脆:“何须多问,事在谋臣!”他的意思很明显,自然非他莫属,只是有待相公和大臣们的拥戴。
他们想出了个新主意,由章惇预先写好立简王为嗣君的遗诏,在皇上弥留之际,章惇单独去朝见,只要皇上点头或批准,那就取得了合法地位,就有了生杀予夺的大权,到那时向太后想插手也没有用。
二人又密议了许久,深感蔡卞的动向不可忽视。蔡卞,字元度,福建兴化人,翰林学士承旨蔡京的弟弟,兄弟同年登科。王安石爱蔡卞的才能,招为女婿。他不像蔡京和曾布那样反复无常,生平笃信王安石的新学和新法,从不动摇。也不像他们那样爱财如命,曾任广州知州,见珍宝香料堆积如山,却不以权谋私利,离任时一无所取。皇上亲政后蔡卞官至尚书左丞。他善于阐述经书,为恢复新法大造舆论;也善于出谋划策,与左相密切配合,窜逐了全部政敌。章惇认为:自己待蔡卞最为优厚,新建的政府班底,卞党占了一半。策立新君如成功,卞尽得其利;策立如失败,两人同为众矢之的,卞应该而且必须与他合作。
章惇又感到蔡卞性格内向,阴阳怪气。过去在三省议事,沉默寡言,暗中寻找破绽,进行要挟,常常防不胜防。在贬谪元祐旧臣时,自己对其中几个人下不了狠心,如潞国公文彦博过去是自己的恩师,丞相吕大防是自己的舅舅,翰林学士苏轼是知己之交,对这三位他内心是想手下留情,可蔡卞在旁胁持。为了保住左相高位,就对此三人进行加倍的惩罚;但多年来自己良心不安,深感愧对师友。蔡卞师法王安石,从不交结内侍。他认为像郝随这样的内侍是皇帝的家奴,交结属于非法,而且降低了大臣的身份。章惇也不敢派人同蔡卞谈此事,怕被抓住把柄,反戈一击,自己丢了乌纱帽。
元月初十日早晨,端王去向太后的慈德宫,王押班前来迎接,悄悄地对他说:“今天宫内有事,就不必进去了。太后吩咐你这几天在王府内读书写字,等待召见!”
端王说:“在府内呆着很无聊,你陪我说话解闷,好吗?”两人走进书房,品茗清谈。
端王平时比较注意郑姑娘,现在细细观察王姑娘,感到也是丽质冶态,丰韵绝世。她上穿淡红色的如意牡丹锦袄,下配绿色蜀绫折摺裙,颀身玉立,柳腰如醉不胜扶。这触发了端王的灵感,笑称如用两种花来比郑、王两位姑娘,那真是形神俱似。王姑娘请他具体谈谈。
端王神采飞扬,动情地吟颂道:“郑姑娘是天上红梅,月华赋予精神,冰雪融成肌骨,真色生香,孤芳艳绝,人疑梅花仙子降人间。王姑娘似出水芙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天然真态,香远益清,似芙蓉仙女下瑶池。”
王姑娘羞得脸拂红霞,但也觉得比得恰切,真是相知甚深。但口中却佯嗔佯怨,说王爷在取笑她们姐妹。
端王急了,说:“以诗言志,你真的不懂我的一片真心?”
王姑娘含羞点头。时下风俗,姑娘十五六岁就出嫁。她与王爷同庚,郑姑娘还大了二岁,像她们这样的宫女,能得到年轻亲王的垂爱,那已是万幸了!但现在皇上生命垂危,太后在准备应急措施,哪能谈情说爱,就笑着把端王送走了。
在深宫密室中,向太后正与心腹内侍裴彦臣、黄经臣估量皇上的病情和大臣们的新动向。裴彦臣,开封人,元祐初是入内省的供奉官,深受高皇太的信任,与向太后的弟弟以及蔡京也深有交谊。皇上亲政后重用梁从政和郝随,裴彦臣受到冷遇,但也并未完全失势,现在又活跃起来了。经过研究,他们确信章惇不会放弃权力。有迹象表明:他正在密谋策立简王为嗣君,如果皇上首肯,就能名正言顺,占了优势。而皇上目前并未考虑安排后事,事态发展也难预料。曾布已表示拥戴太后,可以放心。中书侍郎许将谨慎小心,备位充数,无足轻重。使人高兴的是蔡京,历来与向家亲近。翰林学士承旨不是执政官,但代表皇帝起草诏书,很起作用。通过他也可影响态度不明朗的蔡卞。
蔡京字元长。少有大志,颇有声誉。他博通经史,诗作雄放隽美,著文器体高妙。性尤爱好书法,擅长各体。从兄蔡襄,人称宋四书家之首,而京可与之并驾齐驱。他多才多艺,当代只有苏轼才可与之相比。熙宁年间,他支持新法,受到王安石的重视。元丰末年知开封府,与章惇同附蔡确,谋取策立今皇上之功,未能成功。司马光任左相,蔡京投靠旧党,率先废除募役新法,恢复差役旧法。绍圣初年,蔡京又变为新党,入京任户部尚书,建议恢复募役法,废除差役法。十年之间,翻手作云覆手雨,善于见风使舵。
蔡京垂涎相位为时已久,而章惇、曾布都忌讳他的才华横溢和机智权变,借口他的弟弟蔡卞已是尚书左丞,按朝廷法制,兄弟不能同为执政,就荐为侍从官,轻轻把他撇在一边。权相当道,枢密作梗,蔡京要想出头,就得内结宦官,外结国戚。他奉迎向宗回、宗良,奏请扩展京郊向氏祖先的墓地。但这违反制度,侵夺民田,章惇设法激怒皇帝,所奏不准,蔡京被罚铜二十斤。所罚数目不大。可这是个警告,让他收敛些。须知权在赵家,而不在向家。谁知这一棒,却把他打到向太后那边去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责罚蔡京是为奚落太后,这岂是小事!从此以后,蔡京通过向氏兄弟和裴彦臣,把灵敏的触角伸进后宫。目前皇上病危,正是弄潮儿大显身手之时,向府与蔡府的交往,也就更加频繁。
一一
初十日午后,执政大臣们入对福宁殿。皇上着便服,拥衾坐在榻上,带有歉意地说:“因久病脏腑不安,未着皇冠朝服见大臣,请勿见怪!现在每天服用丹砂,均未见效,脉博衰微,浑身无力。”执政们见皇上脸上有光泽,神志清醒,稍为宽慰。
章惇上奏朝中决议:“大赦天下,广积阴德;命令当地大官,祈祷五岳四渎庙寺宫观;派遣执政大臣分头到京城各著名寺观烧香;宣德门元宵节观灯暂停。” 皇上当即恩准。
在离开福宁殿时,曾布见郝随与章惇轻声说话,估计是在谋划什么,可惜听不清,只好故作姿态,低头前行。
元月十一日,《皇帝不豫赦》正式颁布了,宣德门前,开封府衙门前,都张贴了大赦榜文。榜文说:自从去冬以来,皇帝数冒风寒,卧病不起。他想到全国监狱中有很多人在受苦,决心广施恩惠,予以减刑,罪轻的可以出狱,罪重的可以减刑。这种好生之德,体现了天地之心,会迎来祥和之气,益寿延年。
来往行人,不论识字的或不识字的,都拼命地向长榜前拥去。挤在最前边的几个懂文墨的人,正在大声念榜文,落在后面的,就只能听到前面以口相传的大意。
一石击起千层浪,这一重大新闻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在百万居民中引起广泛议论。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看来万岁爷病情严重,太医们的药石不灵。”
有的说:“连年兴大狱,株连九族,滥用刑罚;现在减刑大赦,看来万岁爷到底有仁厚之心。”
也有人说:“皇上是万民之主,万一撒手归天,国内可能大乱,老百姓先遭殃!”
老人们身经数朝,又唠叨起往事:“三十年中,国家的大法变了三次,一会儿熙宁变法,一会儿元祐更化,这几年又是绍述新政。”
“新派主政,就不许别人批评新法;旧派掌权,就全部废除新法。”
“其实都是赵家天下,王安石、司马光都是好宰相,有才学,人品好,都想把国家治理好,可就是翻来覆去,水火不相容!”
“他俩的后继者,拉帮结派,争权夺利,朝令夕改,百姓们哪能过安心日子!”
当然,人们的纷纷议论都是悄悄的,分清场合的,每有风吹草动,皇城司的便衣,各坊里的军巡,就会加紧刺探,如果被他们找上麻烦,扣上种种罪名,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不是闹着玩的。
离元宵节只有几天了,从明天起,京师就开始夜游观灯,不禁夜,到十六日才收灯。这是普天同庆的盛大节日,有宋以来一百四十多年都是如此。宣德门前的观灯山棚,已高高树起,山棚用大木结札,上面布满了精致的木雕、花卉和五光十色的彩灯。各坊里巷口,官方也已搭好乐棚和戏棚,用来吸引本坊里的老幼和妇女,以免他们在观灯时迷路丢失。
在笙箫鼎沸、千门万户欢腾声中,颁布了《皇帝不豫赦》和传令停止元宵灯节,就像凛冽的北风突然袭来,吹散了京城欢乐的节日气氛。过路行人开始惶恐不安,不敢高声谈笑,各地来的歌舞能手,也不敢献艺逞能。宽阔的御道上行人少了,不断地传来威严而急促的清道吆喝声,那是宫廷使者,奉旨去五岳四水的寺院宫观,率领当地长官祭奠祈祷。大臣们奉命领着随从,一批批地去京城著名的寺观烧香。使臣们分别献上醴酒祭品,诵读皇帝疏文。佛寺的道场,道观的斋醮,随即隆重开幕。僧徒的法号声、木鱼声,道士的锣鼓声、铙钹声,此起彼伏,各显神通。给偌大的京城制造出神秘的、庄严的气氛,给忠诚的臣民们带来虚幻的希望和信心,
然而,这一切都太晚了,都无济于事了。入晚,御药院中报:皇上病势加剧,脉博细微,浑身大汗,执政大臣都睡在仆射厅待命。章惇更坐立不安,说想单独去见皇上,曾布闻言悄悄地对蔡卞和许将说:“此公多计谋,若见皇上,大家都去!”人人心照不宣,都想亲聆皇上遗命,然后拥立新君。但向太后内中传旨:皇上病危,不许任何人擅入。毕竟是太后之尊,现在是她说话算数了。
福宁殿中清静无声,冷落寂寞。只有龙风烛光和帘帏因风微微晃动。值勤的医官、近侍、嬷嬷,人人强打精神,不敢稍有懈怠。皇上神志昏迷,仿佛在大雨中踽踽前行,想进入英宗庙堂,但爷爷和高皇太不许他进庙门。英武的皇考神宗再三求情也不行。死于岭南贬所的一些元祐旧臣,元祐皇后冤案中的屈死鬼,都蹇步而来,要求昭雪。冥冥中他在呼唤章惇、郝随等人来保驾。但旷野中雨雾蒙蒙,只能听见回声却看不到人影。接着又感到身子轻轻地向上飘浮,似乎马上要升天。他还想再见生母朱太妃和简王、端王等爱弟一面,努力地挣扎着、挣扎着……
值勤的医官见皇上神色大变,立即向梁从政、裴彦臣禀报。他们请来了向太后,众人见皇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在元月十二日寅时,享年二十五岁。
向太后翻看了枕头上下和床头柜,未发现大行皇帝的遗制。此时朱太妃也赶来,看到皇儿还睁着眼睛,就大声哭号,让留下遗言,但他已听不见了。
向太后拽着太妃的衣袖退出寝宫,严肃地说:“遗言已对我说了。”太妃急着问遗言内容。
向太后回答说:“教我立端王为嗣君!”
太妃不相信这一遗言,知道是太后编造的。在皇儿病重时,梁从政、郝随想取得她的帮助,立简王为嗣君,但皇儿还好好地活着,做母亲的怎好开口?现在为时已晚,一切已无法挽回了。按祖宗家法,在太后面前,太妃也没有说话的余地。
皇上晏驾了,亿万臣民沉浸在一片哀痛声中,大地似乎山崩地裂!在深宫福宁殿里,一场策立嗣君的争斗正在进行决战,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