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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轻佻王爷继大统

作者:周义敢 周雷 当前章节:138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2:02

元月十二日拂晓,四位执政官受召到了福宁殿东台阶下,只见宫内静寂肃穆,气氛不同于往日,知道大事不好,心情也就紧张起来。

他们登上台阶想进殿。梁从政阻止说:“皇太后在此,请稍等!”等到庭内垂帘,太后端坐以后,才让入内拜见。太后在帘内哭着说:“官家已弃天下,没有皇子,该立谁为君?”

话音未落,章惇厉声答道:“应当立嫡!”

太后说:“老身无子,诸亲王都是嫔妃所生,谁是嫡?”

章惇复答:“当立亲!”

曰:“谁是亲?”

对曰:“同母为亲。按照礼律应当立简王!”

章惇平时说话是大嗓门,此时尤为响亮,震得殿堂内发出了回声。阶下端立的都知、御药、押班以下共百余人,都听得很清楚。人们屏住呼吸,看到这场新的权力之争已达到最高潮。

这一争斗关系到大宋王朝的兴衰安危,也关系他们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太后隔着帘子看到章惇强项刚决的神态,知道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想先声夺人,威慑同僚。她身经数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就严峻地说;“现在的神宗的几个皇子,申王佖年龄最大,可是有眼病,不能办事。其次是端王佶,仁厚聪明,理应当立。”她的语凋不高,但义正词严,用立长不立幼的礼制来驳斥对方。

章惇并不让步,他知道如果立端王,熙宁新法可能又会遭厄运,自己也会失去相位,不会再有什么好日子了。于是破釜沉舟,慷慨陈词:“本朝太祖的母亲杜太后是母范之正,临终前遗言,让太祖百年后传位于同母弟太宗,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他把礼律说得很具体,以杜太后的旨意来迫使对方就范。

向太后看到他锋芒毕露,寸步不让,转念之间又考虑到他一贯维护新法,议论朝政奋不顾身,在朝臣中有威望,应该给他留下退路。于是就用回忆的语气慢慢地说:“神宗生前曾经说过,端王有福寿,而且仁孝,与其他几个儿子不同。大行皇帝也有遗言,说立端王为嗣君!”话虽说得舒缓,但字字千钧,含意是:谁要抗旨,那就是大逆不道。她的话语也带有权威性,只有她才能与前后两位天子谈论这一重大国事。

章惇眼看大势已去,即将形成决议,但他真不愧是硬汉子。他心想:神宗辞世时,端王才二三岁,怎能断言将来仁孝福寿?大行皇帝历来喜欢简王,从昨晚起他就昏迷不醒,怎么能说传位给端王?太后所说,肯定是她自己编造出来的。作为身受两朝厚恩的大臣,在紧要关头应该坚守信念,挺身而出。于是他大声疾呼:“端王言行轻佻,不可君临天下!立嗣关系到国运,稍一不慎,我们就会辜负皇恩,愧对亿万黎民!”这呼声响彻殿廷上下,震撼人心。太后没有想到他居然以死相拼,当众揭露端王致命的弱点。她一腔愠怒,在忖度着如何回敬。

老谋深算的官场老手曾布,终于等到大显身手的最佳时刻。他大声陈言:“章丞相自作主张,立谁为君,没有和我们商量过。我真诚服膺大行皇帝的遗命!太后谕旨睿哲圣明,为王朝选定了仁厚孝敬的嗣君,臣竭诚拥戴!”

此时内心最为矛盾痛楚的莫过于蔡卞了。他知道章惇的大声疾呼,首先是在向他呼唤。简王热衷于新法,人品也好,理应受策立,自己理应支持左相。但向太后并非等闲之辈,谕旨又名正言顺,以死相拚,无异于以卵击石。再说端王年方十九,聪明过人,断言他会败坏天下,也为时过早。明智的办法是先遵旨,静观待变,先保住尚书左丞的位子再说。在他表态遵从太后谕旨之后,许将也说了类似的话,端王终于被立为新君。

章惇见自己极端孤立,慢慢地冷静下来,他感到在紧要关头中了曾布的暗箭,又被蔡卞出卖了,只好表示服从决议。神圣的廷议宣告结束了,太后传令,宣翰林学士承旨蔡京据廷议起草大行皇帝《元符遗制》,并立即召见五位亲王。

梁从政引执政们到慈德宫南廊的一个小阁中休息。这时殿廷上下响起一片哭声,哀痛勤政俭朴的大行皇帝永远地离开了臣民。梁从政喝令止哭:“在《元符遗制》未宣布、新君未即位之前,任何人不得痛哭出声!”

时过不久,内侍禀告亲王们已来,惟有端王请假未到。从政奏告太后,又命遣使催促。过了很久仍未见人影,从政再奏请太后。太后又急又气,心想前几天就通知他在王府静居待命,关键时刻却不见踪影,实在太不像话!她让亲信黄经臣前去传令,如不来就强扶上马。

章惇见此情形,心想:在宫廷上下痛哭大行皇帝之时,端王早朝时一再敦请都不来,这叫“仁孝福寿”吗?可以想象,在登基后令人哭笑不得的事一定多着呢!如果自己的廷争不幸而言中,那末今天就是灾难的开始!

执政们请求,要向大行皇帝的遗体告别,从政得旨引他们入寝殿,并掀开御帐,叫人解开覆面帛。众人见大行皇帝已经过整容,面似冠玉,有天人之表。想起过去皇上的知遇之恩,他们都匐匍于地,心摧欲裂,但又不敢痛哭出声。左右亲近也呜咽流泪,不相信这竟是永别。榻上坐着两个老妪,那是皇上的奶妈,神情更是悲伤!

执政们回到慈德宫南廊小阁,这时蔡京已到,根据廷议书写《元符遗制》。曾布最为积极,恭恭敬敬地捧龙尾砚给蔡京,动作机灵敏捷,表现出精猴儿的本色。蔡卞平时总摆出执政官威严的架势,且长期患腹疾而弱不禁风,这时也手脚利索,亲自动手磨墨。章惇深悔这次太失策,廷议时不该揭新君的短处,将来肯定会吃尽苦头。为了表示自己的新姿态,也亲手奉笔给蔡京。

一三

由于不是执政官,蔡京历来被排斥在决策圈子之外,一直耿耿于怀。现在看到执政官们对他毕恭毕敬,心理上得到某种满足,感到翰林学士掌握笔杆也很清贵。他略作沉思,就奋笔疾书。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见他脸色红润,鬓发漆黑,目光如电,炯炯有神。虽然今年已五十四岁了,看上去却像是处于盛年,风度翩翩。怪不得人们称他为“黑头公”,好像比他的弟弟蔡卞还年轻十多岁,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保养的。

转眼之间,遗制已一挥而就。虽然大行皇帝早巳咽气,而遗制还得用他生前的口气写,先说自己称帝已十六年,勤政爱民,国内安定。如今病重难治,决定立爱弟端王佶为帝。接着写端王仁孝恭俭,闻名于天下。最后说葬礼务必节约,外地群臣,只在本地举哀,不准来京。国丧为期三天,民间禁乐,以表哀悼。

执政官们对草稿逐字逐句地进行推敲,认为蔡翰林文笔流畅,条理明晰,符合典制,不愧为大手笔。蔡京表面上谦逊一番,心中却想:这样高水准的制书,当代只有苏轼和自己才能写得出,但苏轼远贬海南已经多年,很难活着回来了,现在自己可以说是独步文坛。这篇草稿的妙处,是在不到三百字的篇幅中,着力赞颂新君,为他登上宝座制造合法依据,也为自己今后高升创造条件。一朝天子一朝臣,执政大臣轮着做,我“黑头公”岂是久居屋檐下的平庸之辈!

黄经臣叫醒了端王,向他禀报了朝廷惊天动地的大变化。端王吓出一身冷汗,立即起床,策马直奔慈德宫。众人见端王驾到。看外表并无病态,只是酒困尚存,眼圈有黑影,可以推知昨夜狂欢的程度。

他步入福宁殿,执政官们后面随行。见了左相,他身子侧立揖礼恭敬,又向入内省都知等人致礼。到了大行皇帝寝阁帘前,见向太后坐帘下,神情严肃地宣谕端王于灵前即帝位。端王踌躇不安,一再推辞。诸执政开言相劝,说这是天命所归,为了宗庙社稷不应再辞,随即传令取皇冠龙袍。眼见左相、执政官、亲卫和都知等跪满一地,山呼万岁声此起彼伏,端王才意识到,自己突然间已成了皇帝,成了亿万臣民的主宰,但又不敢相信这竟是事实。

新君从黄经臣那里得知,左相章惇说他为人轻佻,不可君临天下。这位身经两朝的执政大臣在人们的心目中颇有威望,做事也心狠手辣,目前仍大权在握,自己今后很难驾驭。那么该怎么办呢?他聪明机灵,马上想出个好办法,那就是请求皇太后共同处理重大国事,借重太后的权威来发号施令,同时也可以避免重大的政策失误。

他征求太后和五位执政大臣对这一办法的意见,执政们都说:陛下天生谦虚品德,令人敬仰,但从未听说过成年的皇帝还需要太后垂帘听政,况且又不知太后圣意如何。

新君说:“经再三恳求,娘娘已勉强依允。好在遗制尚未公布,可以添写此事。”

太后在帘内也传出话来;“官家已年长,已能自己处理国事。但他一再拜求,姑且从其所请。等到国事稍定,立即还政。”

天子与太后既然意见一致,那就是法典,臣下岂敢议论?于是召来蔡翰林,在遗制中补写了此项内容。

宣读《元符遗制》的仪式在庄严而悲哀的气氛中进行,左相章惇跪受《元符遗制》,然后升殿,脸面向西,恭读全文。未等读完,福宁殿上下内外,响起了一片恸哭声,众人已经压抑多时的悲悼之情喷薄而出,一发而不可收,连新君也不例外。稍后,执政大臣奏清皇上与向太后要以社稷为重,务必节哀。

此时内侍禀报:原端王府女眷已来,顺国夫人在内东门候旨。皇上传令入内。进会通门时内侍一一点数。姬妾共计四十八人。她们虽知国丧期间言行需检点,但身入后宫,庆幸自己即将正式受封,个个喜形于色。特别是宠姬崔月娥,进宫时居然行步带有舞姿,与福宁宫中的悲悼气氛截然不同。向太后听说后也深皱眉头,心想端王建府才二年多,可他居然有妻妾近五十人。顺国夫人对下管教不严,不知宫规,姬妾品类复杂,要加以清理。看来须趁早将身边的郑、王两个押班赏赐给嗣君,让她俩协助新皇后执掌后宫,

新君即位,连续下了三道诏令:一是向全国颁布《元符遗制》,二是颁布《即位大赦令》,三是国丧期间在汴京实施《戒严令》。诏令入内省使臣四十人,披甲守宫城内东门;殿前副指挥使姚麟领六十甲士,守在内东门之外。增加新旧各个城门的守卒,差官十二人,各领甲士二百人,巡逻皇城及新、旧城。

皇帝驾崩的消息像晴天霹雳,震撼京都百万臣民的心,顿时间愁风四起,黑云压城城欲摧。商铺与民宅前的节日彩灯和花饰很快就不见了,大商店的匾额上先后披上了白纱。大街小巷的山棚、乐棚和戏棚。来不及拆掉,但色彩斑烂的灯具和彩饰很快被摘除,增添了无数的白花和白纱。巧妙地改装成大小不同的祭棚了。

各地云集而来的戏曲、杂技演员和小商小贩,也都准备回家乡,国丧期间巡警甲士注视着京城每个角落,禁止歌舞游乐,流动人口已无法再呆在京城。御道上的行人突然减少了,街道显得很宽阔。

百姓们看到官员们神情悲哀,在各宫门口进进出出。大臣和亲王们上下穿白色布装,手持竹杖;受过封号的贵妇人,也都布衫布裙,头发上系麻绳;普通官员就随便一些,只穿普通孝服。宫内门窗上下,都披着白纱,哀乐阵阵。令人心碎!

黎民百姓也按规定为大行皇帝戴孝。当《元符遗制》和《即位大赦令》公布时,男女老少都跪在街道两旁,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强迫。老人们说,十六年前神宗皇帝归天时,百姓们也是这样送行的。人们都知道:国内的风调雨顺,京城的太平繁华,都是大行皇帝的恩赐。他在位期间,务求节俭,不修城池宫殿,对大臣不滥赏金银,不轻易赐府第。在弥留之际,又选了一位仁孝恭俭的新皇帝,使天下百姓能继续过着太平生活,现在用大礼送行也是理所应当。

善良而又愚昧的京城百姓,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遗制并不是大行皇帝的遗言,而是向太后等人根据自己的需要编造出来的。几千年来,皇帝不断更替,权力也不断重新分配,传位诏书大多是按新的权力者的需要制造出来的。大行皇帝并没有立弟弟为嗣的想法,他才二十五岁,心想后宫佳丽三千,不可能生不出皇子。

虔诚而又不幸的京城百姓们,他们用白帽、白衣衫和膝盖铺满了大街小巷,诚心诚意地送走了大行皇帝,迎来了新的天之骄子,他们的虔诚真能动天地、泣鬼神!但愿天帝保估,普天下的百姓今后能交好运!

按照古老的典章,新天子登基,百官要晋升一级,兵将们都受犒赏;要大赦天下,赦免常赦所不及的人。接着皇帝又追尊生母陈氏为皇太妃,尊大行皇帝的刘皇后为崇恩太后,立顺国夫人王氏为皇后,四个亲兄弟亦加官进爵。为了表示自己豁达大度,赐左相章惇为特进,封申国公,任为大行皇帝山陵使。

一四

皇帝的两个舅舅向宗回、向宗良晋升为节度使,向家子弟未当官的也都授以官职。对向家的这种特恩,京城中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是新君仁孝,为了取得母后的欢心;有的说向家兄弟有拥立之功,理应受赏。但也有持异议的,说过去高皇太垂帘听政时,从来不接见家人,也不借权势厚封本家子弟。她的叔父有罪,能绳之以法,不容说情。皇帝要为高家建造府第,要封她的两个侄儿为观察使,她都竭力阻止,那才是垂帘的楷模。在这一方面,向太后则是望尘莫及!

新君即位要实行新政,他的新政先从身边开始。入内省都知梁从政参与谋立简王,降一官,念他两朝随驾,仍旧保留延福宫使的闲职。御药郝随、刘友端言行诡谲,窃弄威福,各降官三级,外出任职。原端王府管家刘瑗,办事忠心勤劳,晋升为入内省都知,主管内侍之政。副都知裴彦臣升为都知,高品童贯升为殿头。原来端王府的三位侍讲——何执中、徐勣、傅楫,都升为中书舍人,主管六部文书,分工起草六部官员任免的诏令。王府小吏高俅也被破格提拔,当了殿前亲军副都指挥使。

新君忙着安排左右亲信,大权在握的向太后则在思考如何辅助国政:元祐以来,朝中党争越演越烈,新旧两派各立门户,水火不相容,都借用皇帝的名义来争权夺利。她知道两派中都有忠臣,也都有奸臣。旧法是祖宗所创,不能全盘否定:新法也不是十全十美,神宗生前就不断修改。由于朝廷没有稳定的经国之制,朝令夕改;大臣忽褒忽贬,政府机构就像走马灯。于是人心惶惶,局势动荡。为了使王朝能长治久安,必须建立稳定的国策。法不论新旧,应行利国利民之法;人不分新党、旧党,应选用良臣循吏。这经国之制该称为“折中至正,消释朋党”。

那么在老臣中谁任左相最为合适?她想起了流放永州的范纯仁,认为他是合适的丞相之才。范纯仁,字尧夫,苏州人,名相范仲淹的次子。熙宁、元丰年间,因对新法有异议而被贬离京,在当地方官时很有政绩。元祐年间他官至右相,先是反对司马光尽罢新法,认为新法也有好处。以后吕公著制造党祸,把坚持新法的左相蔡确流放到岭南新州,又造出蔡确亲党名单四十七人,王安石亲党名单三十人。当时朝中只有范纯仁敢于抗争,认为不能以文字暧昧之过黜废左相,更不该将他流放远地。他说朝中本来无党,因看法和志趣不同而党同伐异,才出现党争。他劝高皇太要设法弥合裂痕,消除分歧,不能惩治党人。为此他被罢去右相之职,离开了朝廷。绍圣初年,章惇为左相,狠狠地报复元祐旧臣,当时朝中仍只有他一人持异议。于是他也被列入元祐党,流放到永州,至今已七年了,听说眼睛也快瞎了。

太后下定决心,立即派内侍前去慰问,遣御医去治病。自古以来,一代帝王之兴,必有一代名世之臣,像范纯仁这样的良相之才,现在已是绝无仅有了。其次,韩忠彦也可当丞相。忠彦字师朴,安阳人,名相韩琦的长子。曾任尚书左丞,秉公主朝,为政能知国体,但器识与才能比范纯仁差多了。向太后总结了三十多年的经验教训,提出新的经国之制,物色了新丞相,心中颇为满意。

自从浙人陈彦卜算今皇上有天子之命后,皇上曾经设想过,有朝一日真的称帝的话,将如何如何治理国家,使大宋王朝政通人和,河清海晏。但当他仓促之间被黄袍加身之后,却感到手足无措了。当皇帝有最高的荣誉,无比的尊严:国家大事,都得由他来决定;朝中的群臣,都要听他的指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拥有王朝所拥有的一切。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太后娘娘赏赐给他的,头上的皇冠是太后给他戴上的。自己从来没有建功立业,没有德业威信,没有执政经验;对儒家六经只略知一二,没有认真研读;历朝的《祖宗宝训》和《实录》从来没有翻过。自己的功业只是写字绘画,喝酒玩乐,搜罗美女和文物。

皇上向来以为自己天生不凡,有不少优点,最大的优点就是能虚心求教。每次御朝听政,先向太后请示,处理国事自然有章可循。按照太后提出的新的经国之制,他接连下诏:以韩忠彦为右相。范纯仁为观文殿大学士,归许州养病;追复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等人的官职;苏轼、苏辙、秦观、黄庭坚等人,可回内地居住;诏复废后孟氏为元祐皇后,等等。

太后也认为这些举措都是当务之急。原来的五名执政官中章惇、曾布、许将都留任。曾布与韩忠彦荐引了言官陈瓘、邹浩、陈师锡等人,组织他们连章弹劾蔡卞,蔡卞被罢官,出知江宁府。

经过几个月的实践,新君感到当皇帝也并不难,只要按照既定的经国之制处理政务,并相应地擢用或者罢黜大臣,那就能高屋建瓴,居高临下。办事也很简便,只要提笔写个“可”、或“不许”、“不允”之类就行了。当然兴之所至,也可写上一段褒奖或申斥的话语,其效果立即给臣民以祸福,他已不像初即位时那样战战兢兢了,进一步发现自己真的是天生圣聪,很有魄力,只消数月就能左右逢源,建立起自己能驾驭的权力机构。他雄心勃勃,决心完成列祖列宗的末竟之业,使大宋王朝进入千载之盛。

贵为天子,唯我独尊,口含天宪,自然是人间第一幸运儿。但天子必须受祖宗订定的制度的约束,不能随心所欲。这位新皇上不习惯于天子仪范,感到大至临朝听政,小到饮食起居,都得按一定规范进行,天天如此,事事如此,自己就像木偶那样,被内侍们导引着。更不能随便外出游乐,每到宫门边便被挡驾。他是个艺术家,习惯于驰骋想象,天马行空,习惯于寻求新的美感,进行美的创造。为了悼念大行皇帝,宫廷内部必须服丧三年,在此期间,特别是在山陵之事未完之前,不许奏乐和游宴。每逢正式场合,须端正肃穆,尊严若神,这更使他受不了。

向太后知道他从小随便惯了,怕会闷出毛病,终于下定决心,将郑、王二个押班赏赐给他。临行时她对两个姑娘说:“你俩随我已多年,情同母女。官家很喜欢你们,我早就看在眼里,现在成全你们的心愿!今后的言行要贤淑,小心服侍官家;也要辅助王皇后,治理后宫!”

皇上闻讯,感到这是称帝后最为称心如意的乐事,当即下诏封两位押班为才人,让都知刘瑗、殿头童贯作精心安排。国丧期间虽不能过分张扬,但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黄金殿里仍然璀璨辉煌,翠羽花钿鲜艳,金炉龙涎飘香。洞房中喜气洋洋,春意盎然。

按照古老的风俗,用三幅彩缎绾成一个同心结,表示真诚相爱,心心相印。三人牵着同心结,礼拜天地和祖宗,然后进入洞房再对拜。接着是同饮交杯酒,三只玉杯中注满了红色的内库酒,饮酒后礼官将酒杯掷到床下,—覆二仰,取大吉大利之意。他又手执金银盆,将盆中所盛的金银钱、彩钱、杂果撒向销金帐中,合卺之礼就算完成了。

众人退出之后,皇上让两位新娘卸去钗冠礼衣,换上便服,在洞房中饮酒取乐。他深有感慨地说:“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几乎就能得到什么,娘娘和皇兄很纵容我。唯独娶你们姐妹却特别困难。近几年来。我们几乎天天见面,但可望而不可及,想偷偷地亲热一下也不行。就像一个口渴的人。天天见到清冽的泉水,却喝不到一样。天可怜见,今天我们总算永结同心了,现在我很想解渴!”说完之后就左拥右抱,轻轻地勾着两位姑娘的柳腰。

郑才人知道这位年轻的皇上取乐的法子特别多。就笑着说:“我们姐妹轮流劝酒,劝得官家醉了那就不渴了。”

皇上摇摇头说:“劝酒须歌,你俩不善歌。今后不要一开口就是皇上、官家什么的,称我为端郎就行,我每天御朝听政,皇上、万岁之类都听腻烦了。我要过平常人的夫妻生活,像过去三年那样,我们真诚地、无拘束地相处,不是更好更快活吗?”

王才人说:“这一圣旨我们在房内可遵从。现在请端郎闭上眼睛,我们姐妹捧酒杯喂你解渴!”

一五

皇上说:“用酒杯喂酒没有味,需借用你俩的芳唇芳口含酒来喂!”说后真的闭上眼睛。

他们相处虽久,且已同饮交杯酒,但俩姐妹毕竟是姑娘新嫁,羞得满脸通红。郑才人乖巧,说谁先提出喂酒谁先示范,王才人反驳说,先提出劝酒的该作榜样。两位才人相持不下,但长幼有序,自然由郑才人先行。皇上是情场中老手,借吮酒吸酒引得两位新娘春心骀荡,难以自持。尽管她俩敛黛含嚬,又喜又嗔,自吮的酒大半还是自饮了。这也是她梦寐以求、心甘情愿的。按时下风俗,姐妹俩已属晚婚,何况天赐的端郎又是当今的皇上呢!

三人饮酒尽欢,都略带醉意。此时皇上细吐心曲:“即位后宫中佳丽数千,但与你俩相知、相爱最深,但愿终身相伴,共享荣华!我很想为你俩写真,可你俩过去不让细细观察,常是含羞佯整玉搔头,笑里爱将红袖掩。前几天乘空作丹青二幅,将郑姑娘比作红梅,王姑娘比作水芙蓉。丹青难写是精神,不知是不是勾勒出你俩的骨气风神!”

说话间,皇上命宫女从玉匣中取出画幅二轴,悬于销金帐对面的壁间。只见画面用重厚细密的画绢,以落墨描绘出两种名花的芳姿,然后略加色彩,朴素自然,妙夺造化。

皇上拥着郑才人看《红梅图》,图中琼枝挺拔,绿萼粘酥,檀蕊点点,万蕾齐放红烂漫。皇上深情地说:“自古百花千卉,唯有此花玉骨冰姿,傲霜凌雪,天赋高标孤韵。梅花香气如麝,这香在萼,在花、在蕊,总之骨中香彻。你似红梅,亦淡亦雅,亦庄亦丽;幼读经史,能写辞章,可谓女中萧何,能作贤内助。”图上题有诗句:“天香国艳斗春娇,玉雪为骨冰为魂。书赐郑红梅。”

皇上又拥着王才人看《芙蓉图》,图中翠盖如云,叶有向背,芙蓉朵朵,植立如颤。皇上说:“水芙蓉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胸怀通达,性情温然如玉。你就像这芙蓉,风姿高雅,善于处人。”所题诗句是:“云霄仙子下瑶池,瑞香翡翠红相倚。书赐王芙蓉。”

二轴画都署名“天下一人”。皇上说:“贵为天子,天下一人,即位之后,御赐名字和书画,从你们两姐妹开始,足见你俩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听了这些肺腑之言,她俩一齐叩首谢恩,说当以生死相报,请皇上务必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上笑着回答:“当皇帝既爱江山,也爱美人,缺一不可!”三人说得高兴,又开始畅饮,说是要一醉方休!

郑红梅和王芙蓉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也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等到酒力发作时,她们感到昏昏沉沉,洞房、翠羽,金兽似乎都在晃动,双脚也轻飘飘地无法行路。幸好皇上未醉倒,唤来宫女侍候她俩安寝。

龙凤花烛照着醉卧的佳人,脸上酒晕霞红,眼色秋波明媚,真是绝尘标致,倾城国色。多年来朝思暮想,今晚终于喜结良缘,现在正是与佳人同床共枕、任意轻狂之时。郑才人娇声似莺,说全身发热,胸口烦闷。皇上就忙着为她宽内衣,揉胸口。她感到朦胧,不知身在何处,但当裸露的玉体接触到皇上强健的体魄时,有一种难以言谕的快感,这就像一团火,燃起了要求更多的快感的欲望。许多年来,自己渴望着爱欲,但宫规严肃,又只得长期压抑着这种爱欲。今天奉旨完婚,那就敞开自己的身心,把一切都奉献给君王吧!

而君王在酒酣耳热之后,觉得自己已羽化登仙,在茫茫天宇中,滟滟云涛滚滚涌动。他看到了心爱的梅花仙子飘然而来,轻盈若浮云,婉约如彩虹,忽隐忽现,衣上的明珠闪闪发光。他苦苦地追寻着,呼喊着,最后霞衣曳晓红,一朵红云飘然下巫峰,仙子终于投入他的怀抱。两人乍谐云雨,只觉通体温柔,彻骨风流。但皇上对他心爱的仙子历来尊敬?似乎听到她在身破之后春莺婉啭,而且鬓丝云乱,娇脸半羞。他立即惜香怜玉,云散雨收。

皇上发现右边的王芙蓉酣饮之后睡意正浓,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笑容,一对酒涡也显得更圆更深。这种美姿憨态,他似乎已见过无数次。过去常常梦遇凌波仙子,翔飞如惊鸿,轻盈如飘风。她罗衣明艳,珠翠放光,时而隐身于幽深的山谷,时而出现于上林池苑,又猛然间轻举遨游,无处寻找踪影。他每次向她求爱,她都是欲拒还依,可以看出她在思想上很有顾虑,可又无法掩饰内心深处的无限眷恋之情。每次分别,难舍难分,不忍离去又不能不离去。现在,这芙蓉仙子就在自己身边,并倚香肩,鬓角厮磨。他不知是梦幻还是现实,又怕她翔飞飘风,就紧紧地搂住不放松。她也痴情缱绻,款款相从。原来她并没有酣睡,像池苑中的美芙蓉渴望着阳光雨露。她出身寒微,读书不多,在男欢女爱时,不像郑红梅那样受子曰诗云的种种胶结纠缠,敢于痛饮以身相许的甜蜜的醇醪。由于受到仙子的鼓励,君王就颠鸾倒凤,为所欲为。销金帐内,三人浓欢意惬。解除了长期的渴望悬念,渐渐进入梦乡。

以后两位才人常连袂去太后那里请安,关心老人的饮食起居,以尽孝敬之心。太后见两人容光焕发,有了很好的归宿,并能很好地侍奉皇上,也就放下一桩心事。她们常朝见王皇后,态度恭谦,竭力辅佐。王皇后亦诚意相待,大家相处融洽。入内省的头头们,过去瞧不起这俩姐妹,现在知道她俩是皇上的旧知己、新宠儿,就个个表示尊敬,争相讨好。她俩感慨不已,相戒受宠而不骄盈,富贵而不奢侈,继续保持亲密的姐妹情谊。

好事联绵而来,当年四月十四日,王皇后生了个儿子。正后生子,是皇室的嫡嗣,是全国的大喜事,皇上为此颁布了大赦令。按照祖宗家法,宗室、贵戚与宰相都得到浴儿包子和金盒二种赏赐。所谓包子就是用锦缎作包袱,内中包着金银大小钱、涂金果、犀玉钱。所谓金盒是盒内装金子二三百两,还有犀玉带和珍珠瑰宝等。其他有关人员也都得到银绢赏赐。当时举国欢欣,很是热闹了一阵。

小皇子满月时,向太后亲自主持洗儿会。亲王、贵戚和宰相家受过封诰的贵妇,都齐来祝贺,她们煎香汤,绕彩绸,撒金钱,场面颇为壮观。洗礼之后剃胎发,孩子的哭声响亮,人们纷纷祝贺,说长大后定能威镇乾坤。这啼哭声对太后说来,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音乐,须知这小宝贝是她的孙子,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过去大行皇帝曾盼望多年,可就没有这个福份。这孩子名桓,就是后来的宋钦宗。

一六

向太后垂帘半年,官家很尊重她的意见。现在“折中至正”的经国之制已经确立,大臣已分别作了调整。人到老年,事事称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于是她正式宣告不再垂帘听政。但还有一件大事未办,那就是领着官家恭读本朝太祖所立下的“誓词碑”。誓碑立于太祖寝殿的夹室里,规定只许新君才可入内,由一个不识字的小内侍跟随,其余的人都远远站在庭中。小内侍先进夹室,点亮红烛,焚上香,揭开蒙在誓碑上的黄金幔,低头不敢仰视,很快就退下。官家走到碑前,只见碑高七八尺,宽四尺有余。他叩头跪拜,默读誓词,词文共有三条:

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自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三、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官家读完后再拜而出。此碑平时封闭甚严,谁也不许进这神圣的夹室。钥匙历来由皇帝或太后亲自掌管。后人知道誓词的秘密,是由于后来金兵攻陷汴京,太庙门户洞开,文人抄录而相传。

当年八月,葬大行皇帝于永泰陵,庙号为哲宗。山陵使章惇完成了他最后一项公务。在皇上的授意下,韩忠彦、曾布组织言官陈瓘、龚央、陈师锡等人,集中火力猛攻章惇,说他犯有谋废高皇太、黜废元祐皇后、迫害元祐旧臣等罪。章惇先是被罢去左相之职,出任越州知州。言官以为责罚太轻,又将他贬为闲散官,安置于潭州。曾布怕他东山再起,说他曾反对皇上即位,应流放到海南岛。皇上还算聪明,说不想用策立之事定罪,只贬章惇为雷州司户参军,表示宽大为怀。事后韩忠彦、曾布分别任为左右相,成为最高执政官。

当上右相之后,曾布如坐春风。韩左相的地位虽比他高,但生性懦弱,又不精通权术,远不是他的对手。而当前潜在的最大危险人物莫过于蔡京了。由于吕惠卿、蔡确、章惇、蔡卞先后当丞相和执政官,他们都是福建人,呼朋引类,大部分也是福建人。其中有许多人富有才干。章惇、蔡卞罢黜之后,这些朋党、乡党就归心于蔡京,他就成了新党的领袖人物。

蔡京富有才华,野心勃勃,精于权谋,随机应变。而且与国舅向宗回、宗良是知己之交,深得向太后赏识。他先是奉命修改《神宗正史》,身负重任。自从元祐元年开始修神宗史以来,至今已十五年了,但一直未能定稿。最早是丞相吕大防主持此事,由范祖禹、黄庭坚、陆佃等人执笔。范、黄等人属于旧党,偏重于司马光、吕公著的家藏纪事;而陆佃是王安石的门下士,属于新党,与之争论不休。这是神宗史的第一个版本,称为墨本。

绍圣元年左相章惇主持此事,由蔡京、蔡卞、曾布共同编写,他们以王安石的《日录》作为修史的依据,用朱砂笔对墨本进行重大的修改。这是神宗史的第二个版本,称为朱墨本。

新君即位,向太后以为元祐、绍圣各有偏颇,确立了“折中至正”的新国策,让蔡京与原端王府侍讲徐勣负责修改朱墨本。据说他俩取用过去辅臣家藏《日录》时,认真考辨是非,删除私史的偏见,详述三十年来国制变迁,重新评价大臣们的历史功过。蔡京身经数朝,熟悉政事,与徐勣同心协力,配合默契。他脑子灵活,转变得很快,挥洒翰篇,典重高雅,又是书法名家,笔力遒劲。在当年九月,就完成了这一神圣的使命。书稿内竭力赞美向皇后:辅佐神宗,关心社稷,注意百姓疾苦,生性节俭,诚古来少见。这是神宗史的第三个版本,称为蔡徐本。向太后审阅后甚为满意,准备让新君晋升蔡京为执政官。

向太后想重用蔡京的意向,很快由裴彦臣传到向府中。有一次向宗良在酒后曾得意地宣称:“向太后母仪三朝,天下共仰,今年亲自决策立新君,有丰功盛德。现在朝中有些大臣奔走向府门下,屡次表示敬意与诚意,我们都加以拒绝。唯有蔡翰林是故交,近日内就要荣升。”

消息很快传开,御史中丞丰稷、言官陈瓘等人,连章弹劾蔡京非法交结外戚,自以为有向府作后台,高官可任意挑选,他们请向太后严肃地管教兄弟,且既已卷帘颐养天年,不至于会再干预朝政,特别是干预执政官任免这样的大事。现在中外流言传布,如果处理不当,有损太后盛德。补救的办法是贬黜蔡翰林离京,流言就不攻自破。

向太后看了他们的奏章,气得大哭大怒,不进饮食。皇上怕引起娘娘的误会,想立即罢黜丰稷和陈瓘,晋升蔡翰林的官职,以便娘娘消释怒气,而朝中大臣都闭口不敢言。丰稷,字相之,明州鄞县人,陈瓘字莹中,南剑州人。他们为官廉洁公正,刚直敢言,在朝廷内外有很高的声望。如果贬斥他们,那更加影响太后的声誉。蔡京本来洋洋得意,准备走马上任,不料向宗良事先泄密,被言官围攻,舆论界沸沸扬扬。他连忙给裴彦臣写了封密信,请他在向太后面前多多美言,保全自己的禄位。

谁知道阴差阳错,密信却错送到刘瑗手中。刘瑗忌恨裴彦臣在入内省跟他争权夺利,就对外透露了蔡京的密信内容。白纸黑字,证明上层的流言并非无中生有。机灵奸滑的右相曾布抓住时机,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建议让蔡京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江宁府,以平息社会舆论;陈瓘出知无为军,可使向太后息怒。这个办法一箭双雕,既除去争权夺相的心腹之患,又削弱了左相韩忠彦的力量。但其他言官仍连章弹劾蔡京,向太后为了维护自己崇高的威望,下了狠心,授意让蔡京提举杭州神霄宫,到杭州领祠禄养老。

自从熙宁三年进士及第以来,蔡京在宦海中已浮沉了二十多年,虽然不能位极人臣,但在险恶的政治风浪中却没有翻过船。总的趋向还是步步高升,对手们从来不敢等闲视之。谁知道这次却大意失荆州,从可能达到的权力高峰突然跌落到最低谷。本来政局如棋局,降职赋闲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离开了京都。离开了决斗场,就无法显示自己的才华和手段;离开了自己的同党和盟友,就会孤掌难鸣。但皇命难违,打落的门牙只好往肚里吞,必须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好在两个大儿子已在京供职,不必同行。

在十一月初的一个阴暗的早晨,蔡京带着家眷,带着他的幼子蔡鞗和蔡絛,泛舟汴河南行。他回望逐渐远去的京城,蜿蜒巍峨的城阙,护龙河岸的粉墙朱户,堆物如山的汴河边的仓库群,都笼罩在烟雾朦胧之中。而玉堂中清贵无比的翰林生活,宴游中亲朋好友欢乐的笑声,现在都已成了往事。瞻望天水远处,今后会是什么样的命运?是祸还是福?那还是一个未知数。是啊,世事悠悠风飘絮,朝为三公暮成客。不久前自己机关算尽,在做封侯的黄梁梦,而现在却在河上飘流。冬天的寒风,呜呜地吹过船顶,浪花拍打着船舷。初冬的汴河上舟楫仍然不少,人们为生计而忙碌着,只有沙滩上的鸥鹭悠闲自得,不识人间愁苦。

蔡京的夫人徐氏,见丈夫在船头仰望出神,怕他受寒,就命小妾把他请进船舱饮酒解闷。徐氏是原湖州知州徐仲谋的女儿,知书识礼,颇有胆略,跟随丈夫走南闯北已近四十年了。在离京之前,她所生的两个儿子蔡攸、蔡翛,要留她在京奉养,但她放心不下,还是跟着丈夫南下了。

她劝解丈夫道:“浮名浮利,都是身外之物,为此而伤身劳神,不如酒仙刘伶一醉。过去多少惊涛骇浪都经受过来了,何必为眼前的挫折而闷闷不乐!”

蔡京答道:“皇上新即位,旧党逐渐得势。曾布奸诈,竭力排斥,让我脱下宫锦袍,到杭州去养老,真是死也不甘心!”

徐氏笑着说:“你从政已三十多年了,哪天不是在苦斗呢?胜败乃兵家常事,跌倒了仍可爬起来。从少年时起,你自负有凌云之志,政绩卓著,生花妙笔,下笔千言,我从来没见你颓唐过!”

一七

夫人的劝勉,使这位前翰林学士又重新振作起来了,他想到自己有种种优势:满腹经纶,笔力千钧,经验丰富,朋党满朝,一个跳来跳去的曾布,几个舞文弄舌的谏官,他们能猖狂几时?总有一天,我蔡某要好好地收拾他们!

自从蔡京交结向氏兄弟事发之后,向太后气得卧病在床,虽然处理得当,但太后的威望毕竟受到损伤。老人郁郁寡欢,病情逐渐加重。皇上仁孝,常常侍奉左右。王皇后与郑、王两位才人,也衣不解带,药必亲尝。

为了宽慰太后,皇上与大臣商议,定次年的年号为建中靖国,表示继续奉行既定的“折中至正”的经国之制。太后对自己亲手策立的新君很放心,相信他今后能把国家治理好。次年正月元宵节前,这位母仪三朝的老太后与世长辞,怀着坦然的心情去见高皇太和神宗。然而这位新君真的是“一代英主”吗?人们怀着不安的心情在注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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