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靖国元年正月，向太后、范纯仁先后去世，“折中至正、消释朋党”的经国之制，失去了倡导者和最佳丞相人选，在正式揭幕后不久，就很快要闭幕了。
年轻的皇上认为此制是娘娘的空想，在实际上是行不通的。三十多年来新旧两党斗得你死我活，想要他们消释前嫌几乎是不可能的。过去真正大公至正的只有范纯仁一人，但他的后半生几起几落，而朝中并无人响应，所扮演的始终是个悲剧角色。现在原属旧党的左相韩忠彦热衷于荐引旧党，原属新党的右相曾布也千方百计地安插自己的党羽，而对朝廷面临的重大的难题即国库空虚和物价普遍上涨，他们却束手无策，漠不关心。
哲宗亲政后对西夏和吐蕃连年用兵，消耗了国内大量的积蓄。皇上即位后一年多，虽连下五道诏书，命令全国各地除留作当年开支外，财物一律运到京都，但各地行动迟缓，议论纷纷，说这样做是竭泽而渔。在过去数十年中，物价基本稳定，每斗米的价钱是八十文至一百文。近年来物价上涨，每斗米的价格几乎涨了一倍，下层官吏家小难得温饱，平民百姓怨声载道。
他想要摆脱目前的困境，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全面恢复熙宁新法，让新党中的强有力的人物重新执政，那么合适的宰相人选应该是谁呢？他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春之神常常偏爱风景佳丽之地，新年过后就早早来到蔡京所居住的杭州凤凰山麓。他在这儿建宅居住，首先是看中了此处风景雄丽秀美，能居高望远。特别是春雨过后，处处鲜花盛开，草木葱郁，涧水潺潺，百鸟争鸣。
有一天，赋闲在家的蔡京隆重地迎来一位从汴京来的贵客，此人是入内省的供奉官童贯。童贯，字道辅，又字道通，开封人。据他自己说，父亲名湜，爱收藏古代名画，当时著名的画家如易元吉、郭熙、崔白等人，都在童家受到教益。这是他自己说的，但汴京绘画界和易元吉等人，从来也没有提到过童湜这个人。
童贯成年后净身入宫，拜内侍李宪为师。他善于察言观色，探测皇帝意向，机灵敏捷，巧舌如簧。先是在皇城司当过密探，以后又随李宪到过西夏前线。他又黑又肥，状貌魁梧，目光如炬，皮骨强劲如铁，颐下还长了十几根黑胡须，人们都说他不像阉人。他见皇上爱好书画古董，自己也就用心钻研，意兴来时，也能挥毫画山林泉石。后宫郑、王二位才人有异宠，他就竭力奉迎，官职很快就由殿头升为供奉。
这次奉旨来杭州，名义上是到三吴寻访书画奇巧，但也负有探事的使命，伺察地方官员，密查谤议朝政的人，旁及民间风俗、夫妻枕边柔浯等等，都在密察范围之内。
童供奉先在蔡京府第前眺望湖山胜景。只见凤凰山如凤鸟张开两翼，左翼逼近西湖，湖水像面镜子；右翼掠过江滨，江面波涛起伏。万松岭上，苍松高入霄汉，天风吹过，松涛声澎湃。他不禁拱手称赞道：“从府第周围环境看，可知元长兄气宇轩昂，胸怀广阔，寻常豪杰不能与之相比！”
蔡京知道这些通天人物常常负有特殊使命，而且过去并无深交，在没有弄清来意之前，言谈得小心才好，就连忙谦逊地说：“归耕山林，敝庐数间只为蔽风雨。称誉太过，实在不敢当！”
他将贵客迎进院内。院内是一组新的建筑群，大厅是主建筑，向南建有连续窗户，窗户的雕饰扇扇不同。大厅后面环有书房、卧室、亭轩及其它辅助用房，依着山势逐层升高，工程尚未竣工。
这府第蔡京经营已久。熙宁初年他进士及第后，首任是钱塘尉，当时就看中了这一地段。以后宦海多风波，达官们都及早求田问舍，预先作好退居的准备，蔡京也是如此。他在凤凰山修建别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的父亲蔡准的坟墓在杭州。蔡准官至侍郎，曾在西湖上与苏东坡以诗唱和，爱好杭州山水，晚年卜居于此。曾请福建同乡道士徐知常相墓地，选择了杭州临平山。墓地三面环山，山峦起伏，面向明圣湖，湖周围有三十里。徐道土称此处为龙穴，是山川气脉所结，将来子孙中大贵者无数，位至执政者亦不下三五人。以后蔡京、蔡卞、蔡攸都成了大臣，才相信徐道士所说的风水确实有道理。
童供奉在参观后，盛赞蔡府简直就是神仙居。他说自己生长在京都，到过西北边境，这次初游江南，才领略到江南风景秀丽，园林建筑巧夺天工。
主客进了大厅，客人见厅内陈设富丽雅致，匾额“观澜堂”三字楷书，是主人的堂兄蔡襄所书，风格雄强遒劲、圆融浑穆。两边有对联：“胸中松石千层起，眼底江海一望通。”用笔矫健，书意洒脱，纵而能敛，爽爽飞动，一看就知道是主人手书，借门前景以抒怀抱。
说话问，厅内已摆好宴席，童供奉爱吃鱼，杭州名菜又以鱼类为最，所以主人设鱼宴招待。使女陆续上菜，主人一一介绍，有海鲜脍、鲈鱼脍、西湖醋鱼、酒炙青虾、酒法白虾、酒蒸石首等等。
主人频频劝酒，两人对饮甚欢。数杯下肚，客人才初吐真言，他叹气道：“宫廷近况令人担忧：左相与右相争权，行将两败俱伤；与西夏、吐番连年战争，无功而撤兵；国库空虚，常靠皇帝的内库来维持。”
蔡京远住杭州山林中，消息闭塞，想不到离京才三个月，朝廷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这变化给他带来了机遇，带来了希望，他慢慢品味出贵客这次来访可能有弦外音，意外意，就用一种感慨的语调回答道：“身为宰辅，应当为皇上分忧，为天下黎民造福，哪能为一己私利，结党拉派！左相韩公出身名门，为人忠厚，但器识不宏远，不能通晓当世事务，难当重任。且生性懦弱，岂是右相曾子布的对手！”
童供奉亦有同感，意味深长地说：“子布确是高手，去年他利用章丞相的失误，使之翻身落马。元长兄前不久也中了他的暗箭。”言下流露出同情之意。
蔡京虽然城府很深，但客人提起他内心的痛楚，顿时激动起来，愤恨地说：“子布多年来跟我过不去，他是玩弄权术的老手，去年冬一箭双雕，把我赶到杭州来养老。他又是个出色的演员，三十多年来一会儿是新党，一会儿是旧党，一会儿又变成折中至正党，逢场作戏，粉墨登场，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不知自己是什么人，变得什么人也不是。向太后生前说过：一代名君要一代名臣来辅佐。当今皇上确实是名君，但依靠这一对左右相能成就千秋大业吗？”
童供奉见主人酒后说真心话，就轻声地向他透露了有关朝政的重要机密：“皇上想继承父兄之志，重行熙宁新法，重用新党领袖人物，对韩、曾二公已经厌倦了。京城中新党吁请重新起用元长兄的呼声很高，只是旧党百般阻挠，皇上尚有疑虑，未最后下定决心。今天登门拜访，是向元长兄建议，如能设法打通关节，荣登相位可指日而待！”
蔡京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惊呆了，他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东山再起，但这好日子来得竟这么快，却是始料不及的。
鱼宴还在继续，使女们端上江瑶清羹、鲥鱼清羹、清汁鳗鳔等等。客人说生平从来没有享用过今天这么多的鱼鲜，主人说到杭州已有几个月，今天是最高兴的一天。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们频频举杯，现任供奉官与前翰林学士的友谊，以空前的速度增进了。
在此后长达一个月的时间中，蔡京与童贯形影不离。他帮助贵客寻找字画古玩的线索，鉴定所得文物的年代与真伪。有些稀世珍品价值连城，他亲作题跋，说明来龙去脉与为何珍贵。对于鉴赏者来说，这些题跋是启知的导读，而且也是罕见的诗文和书法精品。
他们还得到杭州知州吕惠卿的协助。吕惠卿字吉甫，福建晋江人，一生积极推行与维护新法，熙宁末曾任副相。后来受旧派的打击、新派的排挤，一直任地方官。他与蔡京并无利害冲突，而且是福建同乡，同时遭曾布的算计而到了钱塘，同病相怜，相互间关系融洽。在吕惠卿的配合下，两浙的名贵特产就源源运送到汴京，其中有杭州的刺绣，丝绸、纸扇，龙井茶，湖州的毛笔，温州漆器等等，这些都是皇上喜爱的物品。
一八
二月的杭州城多节日，初一日是中和节。民间相互送礼，祝贺多生贵子。初八日赛龙舟，西湖上游人更多。十五日为花朝节，倾城出游赏花。
雨后的一天，蔡京租了一艘中型的螭头舫，带着杭州的著名歌妓，请童供奉游西湖。画舫打造奇巧，雕阑画栋，行驶平稳，可容二三十人。他们于早晨在万松岭下登上画舫，边饮酒边赏春景。湖上水光潋滟，绿净如镜，长堤上柳色葱青，烟水空濛。湖心亭鹄立湖中，绕亭之外都是水。湖水之外群山环立如屏障，白居易诗称为“蓬莱宫在水中央”，确实不是虚语。小瀛洲边三塔鼎立，形状像壶瓶，中间空虚，各有三孔通于外，月光映照，塔下各有三影，人们称为“三潭印月”。
面对湖景，童供奉发出浩叹：“过去读白居易、苏东坡的杭州诗，以为文人写西湖常常夸张，现在身在湖中，反倒感到他们的生花妙笔未能写尽湖景妙处。”蔡京妒嫉苏东坡，但客人的称赞毕竟是事实。政治权力可以折磨甚至消灭诗人，但却无法泯灭他们的诗歌的艺术魅力。
湖上画舫三三两两，笙歌悠扬，堤上游人，尽情游乐。蔡京兴高采烈，就叫随行的歌妓唱曲助欢，并请客人选点词曲。童供奉见姑娘们个个如花似雪，貌赛仙女，就笑着说：“不用点了，就让你们自选拿手好戏。”其中一位姑娘柔情绰态，顾盼生姿，人似濯濯春杨柳，自报芳名是徐惜惜，唱了苏轼的《江神子·江景》：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惜惜用吴语演唱，声调柔软。童供奉是汴京人，不懂吴语，但苏东坡的词在七八年之前一直很流行。一般人都知道此曲还有一段来历，熙宁年间，苏东坡在杭州当通判，有一天与客人同游西湖，其中有二人戴孝，穿白衣衫。湖中有一彩舟，载着几个淡妆美女。中间一位年纪稍长的正在弹筝，水翦双眸，美丽动人，戴孝的二客看呆了，用目光远送。东坡觉得很有趣，就挥毫写了这首词。
童供奉看到在雨后的湖光山色中，美人与自然景色能相映生辉。这位徐惜惜也像出水芙蓉，流盼多情，使人百看不厌，他和蔡元长也几乎成了“双白鹭”。她的歌声浏亮出群，带点哀伤，使人听后回肠荡气，拨动心弦。歌声使大自然也深受感动，烟云为之动容。正如东坡所称赞的那样，这乐声非人间所有，好像是湘水女神在倾诉哀伤，曲终人不见，但那美妙的乐声仍荡漾在山间水际。
童供奉发现自己已喜欢这位姑娘了，让她再唱一曲，指名唱苏轼的《南歌子》：
云鬓截新绿，霞衣曳晓红。待歌凝立翠筵中，一朵彩云何事、下巫峰。
趁拍鸾飞镜，回身燕漾空。莫翻红袖过帘栊，怕被扬花勾引、嫁东风。
东坡此词写自己的侍妾王朝云。朝云原是杭州歌妓，聪明伶俐，能歌善舞，才识过人。有一次，她奉东坡之命，向秦少游要歌词，少游即席写了《南歌子》，把她比作巫山神女，把东坡比楚襄王。东坡写了和词，同样说她貌美似巫山神女，舞姿如鸾燕飞翔。由于内容是写男女真挚之情，惜惜在演唱时委婉动人，寄予深情。歌女王朝云是不幸的，她随苏东坡南贬，前几年死在岭南惠州。她又是幸运的，一生得到这位正直大臣、当世最大的才子的宠爱和敬重。同样的是杭州名歌妓，歌唱此词时岂能不动心？
诡谲多智的蔡京，一直注意童供奉听歌时的神态，看出了他点唱《南歌子》的用心。这位内侍好色，给他找个美丽的杭州歌女，是他求之不得的开心事。蔡京现在深深感到：自古以来，各派政治势力要想取得胜利，常需得到内侍的协助。他们生活在皇帝身边，便于探听圣意，预测风云变幻，像影子一样依附于主子。大到皇帝与宰辅讨论军国机要，小到嫔妃争宠的琐事，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过去章惇有郝随、刘友端相配合，现在曾布有阎守懃相呼应，他们颐指气使，都坐稳了宰相的交椅。这几个内侍先后也获得一定的权力，聚财致富。想想自己在过去露才扬己，忽视了内侍的作用，去年又急病乱投医，本想让都知裴彦臣帮个忙，结果反而被曾布抓住把柄，被贬到杭州来养老。现在童供奉主动找上门，表示愿交结的诚意，自然与皇上的新动向有关。看来，这位贵客是自己东山再起的内援，将来或许是理想的政治搭挡。眼下必须披肝沥胆，以诚相交，荐引美女，投其所好。当他向贵客表示愿意作月下老人时，受到欢迎是很自然的。他立即派管家魏伯初去徐惜惜家商谈议亲等事项。
说话间螭头舫已在孤山停泊，众随从与歌女都下船去玩了。这孤山兀立于湖中，后带葛岭，高低层叠，东连断桥，长虹倒映。春天的阳光与全湖波光相激射，光辉夺目。这儿原是林和靖的隐居之地，有巢居阁、香月亭、六一泉、金沙井等名胜。但蔡京与童贯正热衷于进取，对这位结庐隐居的林处士并不感兴趣，只是在香月亭上喝茶赏梅。
眼前的梅花胭脂匀淡，如红霞灿烂，天香沁人肺腑，岁岁占尽春风。她带来了活力，带来了希望，在人们的心底萌发跃跃欲试的愿望。在亲切的交谈中，蔡京进一步了解皇上的脾性爱好，宫中受宠幸的妃嫔的特长与志趣，以及朝中群僚呼吁请他重新出山的详情。他所荐引的史院编修官邓洵武已升为起居郎。以前所推荐的太学博士、福建建阳人范致虚已擢为右正言。蔡家世交建阳道士徐知常，现任左街道箓，以灵咒符水出入宫禁，皇上甚为敬重。福建泉州人温益，原来是端王府的旧臣，现在奏请皇上绍述新政。他所荐举的太学博士郑居中任中书舍人，因是郑才人的堂兄，成了亲信侍从官。朝中原来的新党因章惇、蔡卞被贬而群龙无首，期待着他登上相位，当龙头老大。
童供奉性格豪爽，他建议蔡京根据不同的人，不同的爱好，不同的交情，进行分别结连。或赠送金银珠宝和名贵字画，重点笼络；或送土特名产，略表心意；或修书问候，预先许愿，等等。如果得到众人鼎力相助，皇上对他的种种疑虑，曾布对他的百般阻挠，自然都会冰消雪融。蔡京听后欣然赞同。
众随从和歌女们在孤山玩得很尽兴，已陆续回到螭头舫。画舫继续前行，西经跨虹桥和曲院风荷，溯金沙涧西上去灵隐寺。当时西湖正在形成过程之中，金沙涧水源充足，船只可直达灵隐寺。西湖与钱塘江当时相通，江潮有时冲进湖中。
从灵峰寺以西，涧水曲折，穿幽透深，两岸山峦千叠，岩洞嵌空玲珑，林木从岩缝中突起，未见泥土而枝叶茂盛。童供奉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景，像是到了仙境。他长啸一声，山谷四面相应，觉得格外畅神。船舫驶近九里云松，只见苍翠夹道，松盖如云，日光穿漏而下，在苔藓上留下了碎金屑玉。最后众人在灵隐寺前下船，在千佛殿中虔诚地顶礼膜拜，还参观了飞来峰、莲峰堂、望海阁等名胜。他们仰望天竺、北高峰等山，众多名寺前后相接，凌虚缥缈。修长而茂密的竹林，绿染人衣，醉人心骨。
在归途中，童贯悄悄地告诉蔡京，临行前皇上曾说过；“三吴多名园胜景，要仔细考察，以便在汴京仿造！”他叹惜京都地平无山，想仿造也不成！
蔡京听后很高兴，感到今后可在仿造江南胜景上大做文章，就鼓励友人说：“事在人为，没有天然山可用人工建造，黄河水也可送上山顶！”说罢两人哈哈大笑，见时间已不早，就命船夫加速飞舟回城。
蔡京回家时，管家魏伯初禀告去徐惜惜家商谈的经过。这徐家是杭州散乐人户，这种人户擅长丝竹管弦和艳歌妙舞，世代相传。富贵之家有宴会，常受聘助欢，各献其能。徐惜惜是养女，色艺在全杭州独占魁首，如要赎身，需黄金万两。蔡京当即吩咐：“赎身金价可以照付，就说惜惜是蔡府徐氏夫人的亲侄女，失散多年，现在赎归待嫁！这件事的前后经过，也应转告童供奉。”魏伯初办事干练机敏，第二天就把事情办妥了。徐惜惜很快被接进蔡府，与她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姑母亲切见面了。
童贯闻讯乐不可支，认为蔡元长真够朋友。像他这样的内侍虽然有权有势，而在人们的心目中仍然是“刑余之人”，名门显贵不愿与他们共事和结亲。现在很有声望的前翰林学士承旨主动地与他联姻，这份情谊以前他未曾遇见过，这种荣誉万金难求。除了衷心感激之外，他目前能做到的是厚厚地向蔡家送上聘金和聘礼。供奉官外出采购，用的是皇帝的内库钱，皇帝的内库有一百多座，已积存了一百四十多年，金银堆积如山，不花等于白不花，不花是十足的大笨蛋。
蔡京是个政治人物，深谋远虑，着眼于将来，因此就用送来的聘金，为惜惜姑娘置办了名贵丰盛的嫁妆。所采购的珠宝首饰、帐幔铺设、陪奁器具，杭州城富贵之家也望尘莫及。他用皇帝内库的金银，铺就自己光辉灿烂的前程。
蔡家、童家、徐家都欢天喜地地忙着办喜事，这一富贵豪华的婚姻，在杭城引起巨大的反响。但惜惜姑娘却并不乐意。她哭着向她姑母徐氏夫人说：“童大人是个内侍，结为夫妇是有名无实。一辈子活受罪！”
一九
徐氏夫人心中同情姑娘，却又不得不劝告她从命。她说：“我们女人活着就是为了吃好穿好，有钱花，有丫头使唤，图个夫贵妻荣。你现在虽正走红，富家子弟一掷千金，但也常受欺凌，收入都归养母，一旦年长色衰，只能成为富商或荡子的小妾，晚景凄凉。童大人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连后妃、皇亲国戚都要求助于他，杭州知府吕惠卿以前当过副丞相，现在想巴结童大人还不行呢。听说他平时仗义疏财，胸怀大志，定可保你一生富贵。”
徐惜惜还是想不通，她说：“内侍不能生孩子，上了年纪，就胖得像个老太婆，说话时豺声獾音，没有胡子，一脸皱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徐氏夫人笑着说：“童大人身材魁梧，强筋铁骨，声音洪亮，颏下还长着胡子，保持着男子汉伟岸风度，怎么会变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能生孩子也没关系，可以从小领养一两个，与亲生的也差不了多少。”
惜惜听了姑母的话，也觉得句句在理。她一个弱女子只能遵从长辈之命，这样做对她自己、对大家都有好处。于是蔡、童两家的婚事就这样决定了。
童供奉选择吉日完婚，迎娶新娘的场面颇为壮观：前面的行郎捧着花瓶、花烛、香球、梳妆盒，开路导行。接着是雇佣的官私妓女，打扮得花枝招展，骑马而行。乐官人众，鼓乐齐鸣，鞭炮震天。最后才是八人合抬的新娘花轿，以及彩轿、棕顶轿等等。新郎入乡随俗，婚礼依照杭州习俗进行。
来宾中有杭州知州吕惠卿，两浙转运使、州府主要官员和下属各县的知县等。他们与童供奉过去并无交情，但考虑到这类内侍负有特殊使命，所到之处，凡耳闻目见，都可以直接奏禀皇上，一言可定地方官员的生死祸福。礼多人不怪，还是多烧香为好。
杭州应奉局门前的街道本来很宽阔，现在被看热闹的市民围得塞路填门。他们想看看大内侍的模样，婚礼的场面，也想探听内侍为何要成亲，成亲又有什么用之类的传闻。无论如何，这是太平盛世的新鲜事，偌大的杭州城的头等新闻。称赞的、羡慕的、自豪的、咀咒的、说三道四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以后街谈巷议，又各有增补，还前后红火了几个月呢！
三天之后，新郎、新娘行“拜门”礼。蔡府上下喜气洋洋，忙着迎贵客，观澜堂布置一新，自是大家风仪。童供奉戴幞头，身着锦宽袍、绫汗衫，系金带，显出自己尊贵的身份。新娘穿戴也焕然一新，连丫头、奴仆也披金银毛羽，乘雕饰香车。蔡府上下来自汴京，深知内侍有一种特殊的心理。他们在得势之前卑躬屈膝，百依百顺，有深沉的自卑感。一旦受宠信就会目空一切，忘乎所以，有强烈的权力欲。而且挥金如土，用财富夸耀自己的身份，获取众人的尊重。
由于是晚辈，新郎新娘入观澜堂后行拜见之礼，蔡京与徐氏夫人侧立受四拜，回四拜。款待新婿的盛宴正式开始了，新郎拜门赏钱相当阔绰，由魏伯初一一分赏下人，真是皆大欢喜。
喜筵后蔡京与新婿进书房议事，新娘随徐氏夫人入内室谈心。刚说了几句，新娘就泪洒如雨，扑在姑母怀中泣不成声，哭诉三天来所受的折磨。原来童供奉成年后才净身入宫，在此之前已有相当的性经验。为了保持男性的特征，他常服壮阳丸，出入京都的宦官妓院。发迹之后又娶有一妻数妾，每夜都要采阴补阳，激励情欲。性欲虽旺，又无法克服生理上和心理上的种种障碍，常常情不自禁，变成虐待狂，要使被虐者忍受肉体上和精神上的痛苦，才得到性的满足。
新娘说：“入了新房我就像进了地狱。新郎强壮有力，抓住我就像老鹰刁住了小鸡，豺狠扑住了白兔，撕咬抓掐，类似疯狂。我只见他两眼通红，脸上肌肉抽动，就吓得昏死过去了。等我苏醒之后，只觉得关节疼痛，遍体鳞伤。凶神已不见了，原来他跪在床下，哭着请求原谅，求回娘家时不要向姑父姑母告状。在贺客面前要强颜欢笑，人又变得象绵羊那样温顺，说不原谅他就跪着不起身！”姑娘边说边哭，说不稀罕这种富贵，不想再过那种地狱般的生活了。请求姑母留下她当丫头，如不允许，她也不想活了。
徐氏夫人出身名门，幼读诗书，原来只以为宦官娶妻有名无实而已，想不到这位供奉官竟是这副德行。但现在生米已成熟饭，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只好听天由命，姑侄两人除了抱头痛哭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此时书房中蔡京与童贯仍在深谈。童供奉说：“两家既已结亲，今有一件要事不敢相瞒。这次南来苏、杭二州以访书画为名，而主要的任务是选取妙龄少女。皇上年轻，精力过人，每隔三五天就要一名美丽的处女服侍。麻烦的事是皇上目前正在为哲宗和太后守重孝，要为天上臣民作出纯孝的榜样，不能公开下令选取嫔妃，于是这秘密差使就落到我头上。皇上对我在杭州采购的书画古玩甚为称心，但对密差一事很不满意。我人生地不熟，又不能泄漏天机，所选佳丽又要绝对保证数量和质量，困难不少，务请蔡公鼎力相助！”
蔡京笑着答应说：“此事不难，在杭州可差魏伯初等人私下物色，借口是受京都显贵所托。在苏州我有个知己之交，名叫朱冲，可协办此事。他是当地富商，去年我路经苏州时想在开元寺建造藏经阁，寺里的主持说，要想结此佛缘，非请朱冲筹划不可。现在佛阁已经建成，正想前去致谢，我们可同舟去苏州。”
童贯与蔡京乘官船沿着江南运河北上，几天后就到了苏州盘门外。这盘门是西南门，水陆两门并列，城门上有高大的城楼，上下两层，飞檐翘角，规模宏大。由于水路陆路萦回盘绕，人们称为盘门。
朱冲和他的大儿子朱勔闻讯，早在水门边恭候了。童贯见朱冲年约五十，中等身材，眉高耸秀，眼珠灵动。朱勔酷似其父，大约三十来岁。官船通过水门进入古城，只见城内河道纵横，贯穿在街市之间，一般住宅前临街巷，后枕河水，粉墙照影，绿窗映水。举目处处可以看见桥，大都是拱式石桥，美如彩虹。都有个新颖别致的桥名。
朱冲家在盘门内，下船后登石级而上，就从后门进入院内。—入门就见竹木葱郁，厅堂宏敞。厅前有大园圃，广种牡丹芍药，已含苞待放，另外有不少奇花异草，长势良好。花丛中有曲折小径，小径用各色卵石铺成，可通往大厅后的住宅。过石桥后绕过假山，就是前门，门对繁华的街道。沿着小径还可通往院内水阁，水阁窗户四面受景，上有翠鸟飞鸣，下有鱼鳞戏游，真能清心寡欲。
朱冲向两位贵客笑说道：“我家庭院以花卉和水景为特色，再过几天，牡丹、芍药等花将争奇斗艳，我就打开园门让乡亲们游赏，不取分文。”
童、蔡二人称赞他乐善好施，朱冲则笑着说：“乐善美名不敢当，做生意讲究实惠互利。我开药铺要招徕顾客，需要个好名声，名声好了，顾客才愿意上门。牡丹的根皮和芍药的块根都是寒性良药，清凉解毒，调脾和血，治疗妇女月经不调有奇效。我开园让仕女游赏，园工花匠广为宣传药效，药店的生意自然兴隆。”说完后三人都大笑不止。
朱冲是苏州人，少时家贫受人雇佣。因桀骜犯罪逃亡他乡，靠乞贷为生。后来回乡，说自己曾幸遇神仙，得到资助和仙方。他开设药铺，因善于经营而成了暴发户。为了保富，他上交官府，笼络权要；下结人心，救济贫民，终于有了声誉。现在两位贵客驾临，他喜上心头，请了全城最有名的厨师制作佳肴，隆重地进行接待。
童供奉长期生活在汴京，饮食历来以面制品和羊肉为主，到杭州后尝到鱼鲜和米饭，觉得味道也不错。这次品尝苏式菜肴，更感到味道鲜美，浓而不腻，清而不淡。厨师能将当地特产如鲈鱼、莼莱、碧螺、阳澄湖蟹等制成名菜，其味真是妙不可言。他想，江南人真聪明，会享受，怪不得皇上派他到苏、杭二州来实地考察。进餐时年轻的朱勔在旁边侍立，执礼谦恭，给客人们留下良好印象。
席间童供奉透露这次来苏州的意图，他说：“皇上在苏，杭二州设应奉局，是为了在两地选购或监造御前用品。苏州所造织锦、苏绣、丝绸、牙雕、玉雕、檀扇、团扇等，都名闻海内外。朱先生是本地名流，熟悉本地书画名家、各种工匠、各类特产，如能助童某一臂之力，则三生有幸！”
朱冲立即表示遵命，并认为是平生幸事。蔡京又提起京都宗室贵戚欲选购妙龄少女一事，朱冲笑着说：“此事易办，苏州出美女，能歌善舞，也有文化素养。谁家藏有千金，他的手下人了如指掌。至于是不是处女，那有办法查验，可保万无一失！”
童贯见朱冲阅历世故，通达人情，办事干练，就提出请朱冲父子在苏州应奉局兼职，有功还可加官进爵。这是朱冲求之不得的美差事，可以挣大钱，领俸禄，使乡亲故旧得到种种好处。而更重要的是身为朝廷命官，与童供奉直接联系，今后就不必畏惧地方官，相反的倒是他们要看自己的脸色了。但他久经商场，深知越是好的生意上门，越要慢慢成交，以免使顾客感到自己吃了亏。
朱冲按捺住自己喜悦的心情，谦逊地说：“市井小民，不堪担此重任，且生性疏放，怕受拘束！”说完就用一双狡黠的眼光看着童供奉，想进一步摸清行情。
童贯是个直爽人，就诚恳地相劝说：“朱先生是大才，不必谦逊，且是蔡翰林知己之交，我也不必讳言。今皇上年轻有为，爱好书画古玩和工艺技巧，不怕没钱化，就怕化得不舒畅。皇上想要什么，今后我可及时告知，朱先生可督令艺术名家、工匠和女工不断创新，造出赏心悦目的御前用品。先生年长，可在家指点，不必去应奉局点卯坐班。令郎正处英俊华年，如果去官场闯荡，定可前途似锦！” 蔡京在一旁也善言劝告。
二〇
朱冲见二位贵客肝胆相照，终于感激涕零，拍板成交。宴会后童贯要回应奉局处理要事，就带着新婚夫人走了。蔡京因有建藏经阁善后事务，就在朱家住下了。久处山林，生活不免单调，到苏州城应该快乐一番，何况有个美歌女是他的情侣呢，朱先生早就把她接到府上了！
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初的这一天，蔡、童、朱三人的亲切会见是很平常的，他们也认为只是做了一笔普通生意。官府事先没有安排欢迎，市民们更没有注意。只是过了二十多年后，政治家和历史学家们才发现：这次三人会见是三巨头的会见，他们紧紧地抓住了时机，做了一笔大大的生意，相互间达成默契。在以后的岁月里，内外结合，上下结合，不声不响地、按步就班地瓜分了大宋王朝的政权、军权和财权，一代“名君”依靠了这些“名臣”，其后果可想而知。
苏州知州吴伯举，终于知道童供奉和前翰林学士蔡京驾到的消息，立即在州衙设宴为二位贵客接风洗尘。他知道朱冲已先走一步，且懂得园林建筑，就请他在宴会后导引贵宾游历苏州名胜。
童供奉和蔡京由朱冲父子陪同，骑马先畅游沧浪亭。这是该地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园林，原是吴越王近亲的别墅，本朝著名文人苏舜钦丢官后在原址上进行重建。现在归章楶和他的龚姓亲戚所共有。章楶是前左相章惇的从弟，抵抗西夏的名将，屡立战功。
朱冲介绍说，此园以“崇阜广水”为特色，苏舜钦利用原有的小土山垒黄色石加高，便于登高眺望。四周山脚叠黄石护坡，沿坡砌蹬道。在山与池水之间，隔着一条复廊，依山傍水，曲折上下，临水建有亭台水榭。
四个人沿着蹬道登上沧浪亭，此亭在小山最高处，小巧玲珑。朱冲指点说：“你们看，园中积水数十亩，与园外水面相连，人在沧浪亭上，见墙外水面与墙内土山联成一气，建筑行家称为借景。工巧的房屋与自然的山林相互对比，峥嵘的黄色石与平静深碧的湖水相衬托，行家称为对比、衬托的建筑手法。” 两位贵宾连声赞叹。
朱勔也插言道：“屋前有低平的水面，屋后有高树、竹林、土山，有山见高，有水见广，层层推进，使园内景有深度、有层次，显出曲折幽深。”
童贯听后深受启发，他感慨地说：“汴京皇家园圃和贵族私园为数不少，一般金碧辉煌，显得富贵气，建筑讲究对称，有些呆板。而苏、杭二州的园林则不同，构图摹仿自然，布局曲折自由，因地置宜，各有特色。这次来苏杭，真是大开眼界！”
蔡京回忆往事，意味深长地说：“去年秋天在翰林院，我陪同皇上观赏王维《辋川图》，皇上称赞画家能将诗情画意融贯于园林之中，说等到民富国强之后，要在汴京造山水园林。朱先生父子精于此道，将来定能为皇上效力！”
朱冲父子表示不敢当，继续陪同贵宾参观沧浪亭的花窗。全园的花窗共有一百多个样式，分布在走廊上，图案花纹精美生动，无一雷同，用花窗疏通廊内外景物，能收到移步换景的效果。
朱冲父子还陪同贵客朝拜了开元寺。先看元丰年间重修的开元塔，塔高九层，重檐复宇，气势雄伟，是苏州的标志。接着又看蔡京捐献万钱所修的藏经阁，阁高而孤，壮而丽，下有渠水环绕，便于防火、防蛀、防潮、防盗，这是朱冲的杰作。
他们还游历虎丘和灵岩山。虎丘号称吴中第一名胜，青山苍翠，绿水回环，吴王阖闾葬于此。当年曾发动十万人修墓，光陪葬的“鱼肠”、“扁诸”等名剑就有三千。虎丘塔建成于本朝初年，八角形，高七层，造型美观，色彩瑰丽。灵岩山有吴宫遗址，吴王夫差在山上建馆娃宫、御花园、采香径等，与西施寻欢作乐，直至国破身亡。往事固然引起贵客们的感慨嘘唏，但那豪华的享乐生活，也确实令他们陶醉。
几天之后，童贯奉命回京。他在苏、杭二州采购所得，已用应奉局的船只先后运抵汴京，这次又带回一批色艺俱佳、素质高雅的妙龄少女，相信皇上一定会很满意。船上也捎带了蔡京送给嫔妃，送给在京的亲友、同乡、同党的各色各样的礼品。这些礼品通过童供奉和蔡攸的精心安排，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深宫妃嫔的案几，出现在大小官员的府第。这是当时官吏特有的一种送礼艺术，礼品像春雨蒙蒙，润物细无声，温馨体贴；又像春风荡漾，轻轻地吹进朱门绣户。而蔡京与童贯驾轻就熟，堪称是这方面的“艺术大师”。这是当时普遍的社会风尚，有人给你送礼，就说明你有权势、有能量。礼品越贵重，就显示你的身份越尊贵。
童贯启奏皇上，此次南行得到蔡京的帮助，蔡京有才学，通达世务，应该进用。童贯胸怀大志，不爱聚财，所得赏赐、贪赃和贿赂也设法分赠给宫中妃嫔和大小内侍。于是宫中人人称赞童贯和蔡京。皇上聪明，认为宠信童贯乃理所当然，但不明白蔡京在朝野甚至在深宫为何有这么高的声誉。他开始怀疑自己忌讳蔡京是不是有根据，是不是受了旧党的影响，或者是中了曾布的圈套。他想向太后生前屡次要重用蔡京，那一定有她的道理。
皇上在考虑是否起用蔡京，而右相曾布正得寸进尺，想挤走左相韩忠彦，然后取而代之。韩忠彦自知不敌，就向皇上建议起用蔡京，以便共同对付曾布。起居舍人邓洵武乘机向皇上进《爱莫助之图》，图分左右二表，左表称“元丰”，指能帮助绍述的人，列有蔡京、温益、赵挺之、范致虚等六人。右表称“元祐”，指反对绍述的人，列有韩忠彦、曾布、范纯仁、李清臣等百余人。图中表明：皇上如要继承父兄之志，就必须用蔡京为相。尚书右丞温益也称赞《爱莫助之图》分清了是非和对立的阵营，请求皇上下定决心清洗旧党。童贯密切配合，力荐蔡京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定州。
当年十二月，蔡京踌躇满志，带着家小和心腹离开杭州去上任。途经汴京时，韩忠彦推荐蔡京任大名府知府，而皇上愿意留下蔡京，恢复了他的翰林学士承旨的职务。
蔡京入都之日，左相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找到了盟友。右相则大骂左相是鬼迷心窍，自掘坟墓，也后悔自己逼人太甚。而蔡京的亲友、同乡、同党，则像乌合之众找到枭帅，从此可以重整旗鼓。
皇上则欣赏自己的胆略和气魄，请这位旷世奇才出山，以便担负重任，并颁布次年年号为崇宁，表示尊崇熙宁新法的决心。宗派林立、相互倾轧、坐吃山空、毫无作为的朝廷，从此沸腾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