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元年正月初五日,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在寓所迎来了五十六岁生日。为了避免种种不必要的麻烦,生日宴除了子女家人之外,亲戚中只邀请了儿女亲家。蔡攸的岳父宋乔年带着夫人和儿子宋昪最早到达,随后蔡翛的岳父胡师文也到了。童贯的二夫人徐惜惜也前来祝贺。左街道箓徐知常是蔡府的故交,当然会来庆寿。女眷们以蔡攸的妻子宋翔凤最为活跃,在后院宴席上礼敬母亲和婆婆,与徐惜惜也格外亲热,谁不知道蔡家与童家现在荣辱与共呢!童贯去年办事符合皇上的心意,已晋升为内客省使,负责掌管海内外的进贡和百官赏赐。他的权势和富贵,只要看看惜惜的说话口气和穿戴就一清二楚了。
客厅中男客宴席不如后院热闹,生日贺词说完后显得有些冷清。寿翁蔡京屡经挫折,叹息流年不利,甚至流露出“妄自菲薄”的情绪。蔡攸本是这种场合寻欢作乐的能手,但长辈在座岂敢油嘴滑舌。宋乔年是名相宋庠的孙子,父亲也是名臣,但自己贪财好色,在市易司当监官时唆使属吏侵吞公物,利用权力与娼女合伙谋私,案发后被神宗除名为民,潦倒落魄已二十多年了。儿子宋昪同样没出息,靠着蔡攸四下活动,去年才当了个县尉小官。他们都热切地期待着蔡京入朝执政,以便一一提携。
徐知常见宴席间有些沉闷,就提出给寿翁算命,这一话题大家都感到有兴趣。蔡翰林自报生于仁宗庆历七年元月初五日亥时,八字是“丁亥、壬寅、壬辰、辛亥”。
徐神仙赞叹道:“这是大富大贵的好命,丁亥年逢壬月壬日,与天神会意合。亥者天也,辰者龙也,壬者云也水也。龙得云上飞于天,得水下游于海,一生造福百姓,立济世功业。才华洋溢,百世流芳。只是岁逢丙午,有兵火劫难,但能遇到救星,逢凶化吉。”徐神仙因道术高明,受到皇上的敬重。现在根据至玄妙理,算出了蔡翰林的好命,谁能不信?于是大家举杯祝贺,等待着随龙腾飞。蔡京信佛更信道,也觉得自己时来运转,将要步步高升。
蔡攸借口要向岳母和母亲请安,离开客厅去后院了。他向老人们问好请安,俨然是孝子模样。他也向徐惜惜敬酒,欢迎大驾光临,表妹虽是干亲,但比真亲还亲,不必避嫌。礼毕之后就很快退出了。宋翔凤见徐惜惜饮酒有些过量,亲自扶着客人到自己的房内稍息,见丈夫在内室等着,就迅速掩上门退出了。
二一
她亲手安排自己的丈夫与表妹偷情已有多次了,在内心中自然觉得烦恼、屈辱以至痛恨,以为上愧曾祖宋庠在天之灵,下愧小儿子蔡行。她是名门闺秀,幼学《女诫》,怎么能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丑事,而且曲意讨好的原本是个下贱的歌妓。可每次毕竟都为这对狗男女作了安排,相互间配合默契。她的心中有说不出的苦衷,宋家家道衰落了,父亲被除名后声名狼藉,靠饮酒打发日子。三个兄弟虽还年轻,但破落户子弟谁去理睬?每次回娘家,父母都托她求求蔡氏父子和童贯,设法给宋家谋个一官半职,做女儿的能见死不救吗?再说自己年才二十有余,艳丽如春花,神爽似秋月,宰相后裔,诗文家传,还想结交宫中嫔妃,帮助丈夫攀鳞附翼,说不定将来也能当个贵夫人呢。而要进入宫禁,必须依仗这位得势的表妹,这是没有办法的呀!
宋翔凤在外室休息,防止外人特别是童府使女奴仆闯进来,她从门缝中听着自己的丈夫与表妹悄声说话。
女的说:“我家相公本应一齐来向姑父祝寿,但宫规严禁内侍交结大臣,只好由我一人代表童家了。”
男的说:“你一人来最好,他来了我俩还能这么相拥相抱!”
女的说:“我家相公打听到前几天御前会议的内容。皇上想让姑父当执政官,韩左相立即赞同,而曾右相竭力阻挠。皇上恼怒了,说大家都呼吁重用蔡翰林,自己还几次梦见他已当了丞相,谁能阻挡得住!我家相公为姑父的事尽心尽力,你们蔡家怎样感激我们?”
男的说;“什么‘我家相公’?你的真正相公就是表哥,现在我来感激你,让你尝到一个女人该尝到的滋味!”
以后就很少听到对话了。宋氏好奇地往里窥视,只见鲛鱼肖帐里,正被翻红浪。这对狗男女开始时声音哼哼呖呖,说什么莺莺遇张生,宋玉偷邻女,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似乎在说蝶乱蜂狂、棋逢对手什么的,接着似乎风平浪静,没有声音了。
过了好久,又听到男的在问滋味如何,女的说:“正如过去所唱的一首乐府那样,‘似酸非酸,似痒非痒,昏昏沉沉似睡,皮肉骨头酥麻’,只是这样偷偷摸摸的,机会太少了!”
男的说:“正因是偷偷摸摸,特别是在大白天偷情,那才能尝到这人间至味。你应该谢谢你表嫂,只有她才不嫉妒,不吃醋,宽宏大量地成全我们。”
翔凤在外室不再偷听了,有失必有得,表妹既知恩图报,那还是很知趣的。
过了一个多月,蔡京被任命为尚书左丞,终于名列执政。在韩忠彦、曾布先后被罢黜之后,蔡京又交了好运。当年七月初的一天下午,宫城内绿荫扶疏,高柳鸣蝉,在一座北向的便殿内,龙涎清香袅袅,金盆内盛冷水又加冰块。这便殿名叫延和,历来是侍读讲课的场所。现在皇上在殿内单独召见蔡京,以尊师之礼赐坐。
皇上用尊敬的口气说:“神考创立新法,哲宗继承,可是先后两次遭到变更,朕决意绍述父兄之志,已改元崇宁。蔡爱卿是先朝硕德,当世名儒,学际天人,才兼文武,不知有何见教?”
蔡京受到如此恩遇,而且所问又是国事的根本,禁不住泪涕交流,表示愿效死力。他从童贯那里了解到皇上的意向,对所问早有缜密的考虑,就慷慨进言:“神宗是位圣主。他进行变法,可以致千年的盛业;据经典而立制,可以追三代的教化。免役法使百姓减轻负担,均输法抑制商人牟取暴利,青苗法限制了豪强的高利贷,农田水利法使地尽其利,保甲法、将兵法能诛暴乱、靖边境,其它如改官制、修历法、整顿太学、改革科举等等,都是盛德大业。陛下要绍述父志,那是天下苍生之福!”
皇上过去对熙宁新法只是一般了解,听了蔡京系统阐述之后,如顿开茅塞,而对元祐旧臣废除新法更是痛恨。他说:“元祐之初,群奸相互援引,占据高位。在他们的奏章中,甚至影射神考是周幽王、厉王,治国失道;是秦皇、汉武,穷兵黩武。朕近来读这些奏章,常拍案而起,痛恨不已!”
蔡京见皇上神情激动,就乘机赞扬哲宗在亲政后,能坚决驱逐元祐党人,使神宗的良法能重新施行;赞扬皇上英明果断,能以空前的胆略和气魄,废除了最近两年来的经国之制。这种经国之制号称折中至正,实际上是反熙宁新法,便于元祐旧臣卷土重来。结果使百姓受苦,国库空虚,外敌西夏侵边。旧党一再误国,忠臣义士常仰天长叹,痛心疾首!”
皇上被蔡京的忠心忠言所感动,觉得他的话击中了当前朝政的要害,句句动听,就继续请教救弊之道。蔡京用极其虔诚的语调回答道:“神宗过去制订典章,目的是为救治时弊,如果今后坚决推行,定可立竿见影,收到效果;凡神宗圣意所在而尚未实行的,陛下可根据原意制定典章,完成其遗志。”
经过交谈后,君臣两人情投意合,相知恨晚。皇上确认蔡京才高识远,是天生的相才,就让刘瑗宣布御旨,任命蔡京为右相,全权负责排除旧党干扰,全面恢复熙宁新法。蔡京得旨,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表示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上又问,既为丞相,施政先从哪里下手。他对答如流:“熙宁变法时,王安石请求设置三司条例司,借以制订和执行新法。新法以理财为先,萧规曹随,臣愿效先贤榜样,想先成立讲议司。有了能指挥如意的机构,才能重新推行新法,”皇上点头恩准。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仰望夜空,银河淡淡,月白风清,殿外的酷暑已稍退,池苑中荷花吐露出阵阵清香。长期为国事烦恼的皇上,这时像放下包袱,感到轻松多了,传令赐右相晚宴,表示恩宠。
蔡京尚未到家,府上已来了贺客,祝贺他荣登相位,特别是那些曾经冷落过他甚至杀过回马枪的同僚,表现得尤其热情。宰相肚里好撑船,他不念旧恶,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只要登门重叙友情,表示拥戴,那仍然是好朋友,好下属。他今后只是提防着点儿,绝不会凭借职权进行报复的。
二二
接连几天,贺客不断,贺启像雪片一样飞来。蔡右相礼贤下土,温良恭谦,只要有可能,他一一接见,就朝政弊端与救弊之道等重大国策,虚心地向来客们求教。当然他也得考察这些人是否愿意为自己效力,有哪些可利用的价值等等。对于告密者的言论,他也很感兴趣,这便于他分清敌友,区别对待。
祝贺礼节过后,新成立的讲议司要解决哪些朝政难题以及成员名单,蔡丞相已深思熟虑、心中有数了。他深知要确保自己的大富大贵,关键在于取得皇上的赏识和信用。“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皇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一言而定天下一切事务,一人而富有天下,个人的意志就是法律。总而言之,其威权无所不在,无时不在,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制约。君权至高无上,也能给自己带来好处,如能取得皇上的信用,就居于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就能利用大权在握来获取无穷无尽的威望和利益。
几天之后,皇上向全国颁布了设置讲议司的诏书。诏书是蔡京代拟的,其中说:时代不断变迁,出现了许多有待解决的困难。法难一定,事贵变通,所以需要讲议法度,制定有效措施。特任命宰臣蔡京为讲议司提举,与下属官员共议变革,切实整顿冗官、国用、财赋、交通、盐泽、宗室、地方官员七项大政。皇上还题诗一首,表露自己忧虑国事,对蔡京等人寄予厚望:
议司稽放绍熙丰,因革三王五帝功。
夙夜焦劳无敢怠,求衣常是未鸣钟。
皇帝的诏书和题诗为讲议司指明了改革的方向,授予议政施政的权力,批准了组织成员名单。名单中除提举官总揽一切之外,还选聘了详定官、参详官充当助手。每项大政还设立三名检讨官,共计近四十人,大部分是蔡京的同党和同乡。为了表示公正无私,也安排了几个有声望、有能力的官员。从此,蔡京就在皇帝的支持下,雷厉风行地进行“变革”事业,朝野上下,随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万事开头难,蔡京知道要想一鸣惊人,首先就得为王朝增加财政收入,这样才能巩固皇帝对自己的宠信,才能得到百官的拥护,使旧党无法翻身。有了经济实力,方能解决种种难题,兴办各种事业。根据圣旨中“共议变革,集思广益”的精神,他与近四十个新僚属共同商议如何充实国库。详定官吴居厚提出,先从变革钞盐制下手,这是国库最重要的财源之一,财赋组检讨官林摅,交通组检讨官韩敦立、余授,盐泽组检讨官李憕,都表示赞同。吴居厚字敦老,洪州人,元丰年间奉行新法坚决,升为京东转运副使。以后他利用盐铁专卖征得厚赋,以善于搜刮钱财而闻名于世,现任户部尚书。林摅,字彦振,福州人,蔡京的心腹,现为通直郎。李疍,先任陕西路转运判官,现为盐事官。大家的想法既然一致,就着手拟订钞盐新法,并整顿钞盐的交易机构——榷货务,蔡京提出,让他的管家魏伯初当榷货务主管。
宋朝的钞盐制由来已久。由于与西夏长期战火不断,沿边地区的粮草军需供应量很大,运输也很困难。朝廷为了应急,就允许商人用现钱在京城购买盐钞,然后凭盐钞到全国第二食盐的出产地——解州盐池取盐,贩运到西部沿边地区出售,可以获利致富。而政府以商运代替官运,不花运费,不动用民力,却有官卖之利。这种用钱买钞、得钞请盐的制度,叫做钞盐制。但到皇上即位时,情况发生了变化,解州盐池早已被洪水淹没,原来售出的盐钞无法兑现,钞价大贬值。盐商不愿再购盐钞,沿边军需失去了最大的财路。加上黄河泛滥,需赈济流民,物价腾飞,下层官吏生活困难,这是韩忠彦、曾布失宠的主要原因。
蔡京看到处处伸手向丞相府要钱,如果自己无法解决财用危机,那就会被迫下台,以至重回凤凰山麓去养老,而出路就在大胆地改革钞盐制。
他向下属讲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去年赋闲杭州时,我曾到海盐县看望本家,只见盐场上的盐堆积如山,一些盐堆因年久而积满了尘土,上面还长了青草和小树。而目前盐价却很贵,不少地方的百姓吃不起盐。如果我们不局限于解池盐场和西部沿边地区,而是允许商人在京城用钱买盐钞,得钞后可以到靠海的各盐场取盐,运到官府指定的缺盐地区自由销售。商人见利润丰厚,一定会蜂拥前来,朝廷就会有巨大的新的财源。再说盐价下降,百姓也有好处!”
这真是石破天惊的宏论,大家都表示惊异,认为蔡丞相真有非凡的魄力。而详定官张商英则持异议,他说:“大宋立国一百四十多年,除解池盐由朝廷直接专卖、盐利归朝廷之外,其它地区所产的盐都是官运官卖,所得盐利大部分都归州县政府,用作地方经费。如果实行蔡丞相的新办法,绝大部分盐利都归朝廷,州县就失去经费主要来源,就只能去刻剥百姓,全国的政令和财用就会出现大混乱!”
张商英的话音刚落,参详官张康国不以为然,就反驳说:“皇上谕旨说‘法难一定,事贵变通’,应根据时势变迁制定新法度。前宰臣死守成法,不敢变通,因国库空空而下台,成了我们的前车之鉴。”
张商英,字天觉,蜀州新津人,身材魁伟,面似美玉,气势豪迈,卓越不凡。过去章惇赏识他的才干,荐为言官,蔡京与他交谊深厚,荐举为尚书右丞兼讲议司详定官。张康国字宾老,扬州人,中等身材,眉粗眼深,鼻梁尖耸,机敏警觉,,能先发制人。蔡京任户部尚书时,荐为福建转运判官,最近又任为翰林学士、讲议司参详官,参与密议。
蔡京含笑听着他俩的论争,再三提起圣旨的意思是“共议变革,集思广益”,希望大家畅所欲言。而在内心中,他反复揣摩:天觉志大才疏,不愿久在人下,只可笼络,不可轻信。宾老是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机智灵活,对自己忠实,可以信用。
大家见丞相沉默静听,以为是虚怀若谷,也就各抒己见。主要是实施新的钞盐制后,州县失去了主要的财政收入,应如何立新法为州县开辟新的财源?推行新的钞盐制会遇到哪些阻力,应如何采取对策?过去积欠的未兑现的旧盐钞应如何偿还?等等。由于与会者大多是财经、盐务、交通的行家,经验丰富,情况熟悉,所议的内容很快取得进展。
最后蔡京说;“新的盐法是根据‘神宗遗意’而制定的,哲宗时已在河北、河东等地试行过,现在不过是将新钞法推广到更多的地区而已。皇上常说,‘法难一定,事贵变通’,我们奉旨制订新法不必存有顾虑!”他指定张康国、林摅、李憕等人,分别将所议写成奏章,由他审定后呈请皇上批准。并再三强调,所议事关朝廷财政最高机密,在正式公布之前任何人不得泄露。他的话鼓起了与会者的信心,大家知道:这位丞相过去当过地方官,又曾任发运使和户部尚书,熟悉财货来源,精于征收赋税,是个理财的能手。在他手下做事,一定能有政绩,名利双收。
皇上起用蔡京,决意全面恢复熙宁新法,在任命大臣、赋税、商业、礼乐、教育等方面,即将采取重大举措,这新闻迅速传遍全国。在短短的三十多年中,这是经国之制第五次大反复,必然引起巨大震动。各地的大小官吏、富商大贾、文人学士,都纷纷进京打听消息,寻求机遇,驿站码头突然热闹起来了。
二三
汴京城倚河而建,城南有蔡河,城北有五丈河,居中有汴河。汴河最为重要,从黄河、洛水分水,由京西入城,绕经州桥、相国寺桥,从新城东南出城,东流至泗州入淮河,水运连网,可直达东南和西南地区。沿着相国寺南的汴河大街,两旁多客店,南来的官员、客商大多在此下榻。
在离旧城东南水门不远处,有一家雄伟华丽的“何记客店”,店楼高三层,楼门面向大街和汴河,门前停着雕车和轿子,宾客们正在拱手施礼。此时从一艘大船上下来许多旅客,其中一人身材细长,眉浓眼深,名叫何世隆,处州龙泉人。楼门前有位客官迎上前去亲热寒暄,此人头大顶秃,身矮体肥,耳内生满毫毛,年纪稍长,名叫吴裕中,扬州人。他俩都是有名的大盐商,几年前因买卖盐钞,与郑家交引铺经纪人唐进才相结识,三人情投意合,结为异姓兄弟。前不久大哥进才获悉蔡丞相正在革新盐法,约二位老弟中秋节后在京城相会,设法购买新盐钞,兑现旧盐钞,看准机会,招财进宝。裕中早到了二天,已经等急了。
何记客店的掌柜见来了旅客,就带着小厮迎上前去,一见是本家世隆远从家乡来,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原来这客店是当朝工部尚书兼侍读何执中的产业。何尚书字伯通,父祖均是处州龙泉瓷器商人,家道富裕。进士及第后曾任海盐知县,后为端王侍讲,擅长《周礼》。他说此书是理财之经典,教导君主如何根据各地区的经济特点,最大限度地征收赋税,以满足财用。端王即位后他备受重用,很快从中书舍人升为工部尚书兼侍读。为蔡京的东山再起,他曾经说了好话,两人的关系很融洽。他亦官亦商,凭借帝师的称号和执掌营造工程的权力来经商,很快就成了暴发户。所开设的旅店之多,在京城中可说是首屈一指,每月的俸禄收入,只是其旅店业收入的一个零头。
这何记客店地处京城繁华区,设备豪华,安全可靠,官员富商联翩而至。世隆与客店的掌柜都是何工部的本房侄儿,掌柜告诉世隆:“叔父大人吩咐过,叫你到京后马上去见他,有要事相告!”世隆稍事休息后,就带着各种各样的礼品去何工部的府第了。
唐进才获悉二位义弟先后到京,就在宋门外的仁和酒店设宴接风洗尘。此店的佳酿在京城很有名,相传宋真宗时曾令人选购,以供御宴饮用。加上杯盘全是一色金银器,制作讲究,名菜价高,一般人不敢问津。进才过去常在此处招待客商,既表现郑家交引铺重视大客户,又看中这儿的酒阁子清静高雅,便于密谈商务。
他请客人品尝汴京名菜软熘鲤鱼和桶子鸡,并亲自作介绍:黄河鲤鱼以京城附近为最佳,烧制时先用刀切成瓦楞花纹,放进热油锅里炸成金黄色。然后放入白糖、大姜、葱花、醋、盐等佐料,兑适量的水,用旺火烘制,使酸、咸、甜三味高度中和,色、香、味融为一体。莱做成后色泽柿红,肉嫩不腻,鲜而不腥,甜中透酸,酸中有咸,其味妙不可言。桶子鸡因型似圆桶而得名,它选用毛重约二斤的当年丰肥的母鸡,入锅之前,用当年未经霜打的鲜荷叶将鸡膛填满,入锅后用陈年老汤慢炖,汤内加种种佐料,严格掌握火候,汤温由低到高。做成后皮色乳黄,肉质洁白,鲜嫩爽口。
兄弟们久别重逢,谈话无拘无束,轻松愉快。裕中说:“昨天路经界身巷,看到郑家交引铺更加兴旺发达,门面广阔,屋宇宏敞,铺内陈列金银财宝。每次交易,动辄千贯万贯。大哥为郑家经营此店已二十多年了,功劳不小,但要多多保重身体,你四十刚出头,头发却白了不少!”
进才听后感慨系之,说:“郑家交引铺能有今天,全靠我姑父郑缙有杰出的经商才能。他常说经商如同孙、吴用兵,世事无定势,物价无定准,必须随机应变,看准了行情就勇作决断。要了解行情,先要善于结交达官贵戚,不惜重金贿赂有关官员。我十六岁时从汝州老家来京城,投靠姑父姑母,当时什么也不懂,现在这点本事还是姑父教给的。知恩图报,白了头发也是应该的!”
世隆好奇地问道:“郑家交引铺名冠京都是在神宗变法时,那时郑老太爷已去世,大哥当时已是该铺的经纪人!”
进才笑笑说:“姑父去世后,我表弟居中当家,但他热衷于官场,让我管理交引铺。当时陕西、河湟地区的战争时起时伏,朝廷因军需而出售的盐钞就时多时少,盐钞少时钞价就贵,多时价就贱。当时的丞相王珪是我表弟的岳父。我们从他那里获悉战争情况和盐钞行情,选择有利时机或进或出,所以发了大财。哲宗皇帝亲政后追贬王丞相,我表弟受到株连,郑家交引铺和商业就不太景气。自古以来,富贵相连,贵而能富,而富必须由贵来保,否则百万富翁,一夜之间就可能变成破落户!”
说话间堂倌又上了许多菜,大家最欣赏的是鹌子水晶脍,荔枝白腰子,新法虾蕈羹。两位老弟佩服大哥久居京城,结交上层人士,见多识广,言论精辟,听后深受教益。大家又谈起现在郑居中的堂妹郑红梅宠冠后宫,堂叔郑绅享受到国丈的礼遇,居中已成了国舅爷,郑家交引铺生意日益兴隆。两位义弟称赞大哥是个老经纪,信息灵通,恳请多多提携。
进才也诚恳地回答:“既为结义兄弟,当然要同甘共苦。郑家成为国戚,可以从内宫知道动静。昨天国丈爷就来找我,说皇上已下决心革新盐法,让利于商。他拿出不少钱,让我代购新盐钞,说是过去穷怕了,现在要乘机捞一把。国丈知道皇上的动向,这对我们经商极为重要。两位老弟在京都有靠山,二弟的姨父张翰林,三弟的叔叔何工部,他们与蔡丞相深有交情,了解丞相的意图,所以我焦急地等待你们来京共商大计。”
裕中说:“我姨父张康国,现在是翰林学士兼讲议司详定官,一见面就劝我抢先多购新盐钞。我说食盐实行官卖商运,我们可以得到厚利,但就怕官吏层层敲诈勒索。手中拿着盐钞,可盐场不拨盐,拿到盐后由官船运送,速度慢还漫天要价,加上沿途关卡不断收税,任意阻拦,到头来还是白忙一场。姨父说,为了保证商运畅通,朝廷即将颁布新的法令,他拿出讲议司起草的法令给我看。上面规定:盐场见盐钞要及时付盐,不得拖延;商人可用私船运输,舟行可以加快;盐税在京一次缴足,沿途不得再收税;讲议司专派官员到各路检查督促,违者必绳之以法。总之,条件的优厚,历来未曾见过。姨父也提出与我合伙做盐钞生意,但并没有拿出现金,估计他让我看法令原稿就算是下了本钱。他还指着桌子上的扬州知州和江南路盐事官的信函说,他俩正在积极攀附,让我有事可直接找他俩,有熟悉人,好办事。”
兄弟们听了不断摇头,说现在官场的风气就是如此,大官以权谋财,不费力气。我们也沾光,先知道行情,做生意有靠山,有钱赚。
世隆从何工部那里听到的信息也大致相同,只补充道:“我叔叔最关心的是旧盐钞如何兑现,过去皇上跟他说过,朝廷不偿还旧盐钞,失信于民,有碍国体,已再三催促蔡丞相设法解决。他了解皇上的心意之后,就廉价收购了不少旧盐钞。现在又打听到讲议司已订出兑现办法,一半给盐,一半给内库和左藏库所存的香料、珍宝和家具等。他不愿意自己出面,让我以处州盐商的名义代为出售。他树大招风,近几年经营旅店业赚了大钱,人们已普遍表示不满了。”
二四
宴席快散时,进才说:“老弟们所购新盐钞数目相当大,我要预先同榷货务主管魏伯初接洽,由郑家交引铺代办,兑现旧盐钞一半给实物,不知是哪类香料?珍宝质量又如何?还须看看行情,到时我一定通知,估计何工部消息更灵通!”
过了不久,有关革新盐法的种种法令都陆续颁告天下,盐商大贾看到新的盐法侧重通商,种种举措切实得力,能保证盐货畅通,利润丰厚,就从全国各地来到京城。执掌盐钞的机构榷货务,空前地忙碌起来。机构内人手少而客商多,购买盐钞相当困难。裕中与世隆二人有达官作后盾,又有唐大哥亲自帮忙,他们的商务很快就办妥了。有一天他俩去榷货务领取盐钞,还受到主管魏伯初的热情接见。
魏伯初说:“本务对两位先生特别照顾,准许你俩分别去海盐和淮南盐场取盐,运到京西路、陕西路销售。盐钞、合同递牒均已办妥,用皮袋装好,你们清点后,我派本务的专车送到下榻处。商运东南海产细盐到西北地区销售,两位先生在本朝首开纪录,可说是大吉大利!”
兄弟俩见魏主管特殊关照,都深表谢意。见他处事练达、感到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魏主管还谈到他俩所兑现的旧盐钞,所给实物以高级香料为主,其价格正在上涨,再三叮嘱过几天再出手。当送他俩上车时,魏主管还祝他们一路顺风,并一再请代向张翰林、何工部两位大人致敬意。
榷货务设在蔡河岸边太平桥旁,地处新城西南。裕中兄弟俩乘榷货务专用马车沿着蔡河大街慢行。只见河上船舶衔尾,街上车如游龙,吴歌楚语,人声嘈杂,增添了城市的喧嚣和活力。押车的小吏向客人介绍说,眼前的人流大多来往于榷货务,魏主管一再增加人员,还是忙得团团转。他指着榷货务左近一些新楼说,这些是新开设的交引铺和酒楼旅店。在京城开交引铺最赚钱,但必须有雄厚的资本,有能干的伙计,更重要的是要有大靠山,官场上有人给说话。
街上人多,马车只能慢行,好不容易才过了武成王庙,由龙津桥转弯上了御路,但车子还是时停时行,在武成王庙前,在张家金银珠宝铺、刘家上色沉檀楝香铺前,因人群拥挤,车子停了几次。
小吏告诉说:“榷货务兑现旧盐钞时,一半给实物,都是左藏库和皇帝内库所藏的陈年香料和宝物,盐商们以为清仓所得,物品年久陈旧,怕得不偿值,只答应先领少量去试销。谁知试销效果却特别好,我们几次被迫停车的地方,就是人们在抢购从国库中出来的宝物,把大路都给堵塞了。”
胡裕中有些不解地问道:“有了钱为什么不去买新的香料和新的陈设?却去争购陈年古董!在我们扬州,从来也不缺新鲜的香料,也未见过因争购而车马难行!”
这时坐在车帘外的车夫笑道;“我们京城多阔佬,钱多了心里憋得难受,变着法子化个痛快!”
小吏点头表示同意说:“这话说得好。天下太平已一百多年,连年又风调雨顺。京城中的达官、富商、暴发户们手中有的是钱,都想购买奇珍异宝,用来比阔气,显示自己的身价并不低于皇亲国戚。阔佬们都想用进口香料熏衣服,熏居室,都想买到高价珠宝和玩物,配置原来是宫廷、贵族所用的家具和陈设。想用这些宝物改善自己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他们里里外外都是名门望族和宗室贵戚的气派,而不是暴发户!”
帘外的车夫也插话说:“京城里的人就爱赶浪头,什么事都是一窝蜂地上,你看那些乱挤的人并没有钱,可就爱看热闹。连宫中清出的破裙子都能说成是贵妃娘娘用过的!”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
小吏又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真的,阔佬的购物心理是价格越高就越要购买。就拿眼前这刘家香铺来说,招牌上写的是上色香料,实际上都是岭南、云南的产品,质量远不及西洋和大食的进口货。现在有真的上色香,如大食的龙涎香,每两值钱万贯,也有人间津。因此价格就越抬越高,甚至连国库中盛香料的瓷罐和紫纱袋,有大食文字的香料包装袋,都能卖个好价钱。”世隆听了,才领会到魏主管叫他过几天再出手香料的含意。为了感谢送行者的盛意,到何记客店后,兄弟俩厚厚地给了小吏和车夫赏钱。
初战告捷,蔡京很快由右相升为左相,在前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连登官职中最高的三级台阶,从逐臣一跃而为位极人臣,内心的欣喜和自负是不言而喻的。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官场上风云变幻,得来容易,丢失也会很快。
蔡京感到现在最须提防的是身边的张商英。论交情两人结识已二十多年了,关系一直不错。去年他拜相时,商英起草诏书,曾竭力褒美,他报之以琼琚,推荐其为尚书右丞,位列执政,他也该心满意足了。可他却经常向皇上密告,说他的新盐法和其它的新政是一己私意,并不符合神宗皇帝的遗意。这—着很厉害,击中了他的要害。但如果不假借神宗的名义,又怎能解决国库空虚的严重危机?怎能快刀斩乱麻,铲除盘根错节的各种势力?幸好皇上主张“法难一定,事贵变通”,他的施政纲领才得以推行。商英曾私下对张康国透露说,皇上只是用蔡丞相之才,而心中却并不放心,让他在暗中监视。这完全是可能的,幸好康国够朋友,及时相告,以作预防。那末怎样才能除去这个心腹之患,进一步消释皇上的戒心呢?他想到了魏伯初,这位前蔡府管家现任榷货务主管,对他绝对忠实,办事玲珑剔透,说话滴水不漏,于是就派人去接来,两人密谈许久,终于想出了个好办法。
有一天,蔡丞相根据魏伯初的统计,呈奏皇上说,实施新盐法虽不到一年,但库中已积下盐钞实钱八百余万贯。皇上听后将信将疑,不相信能有那样大的成绩,认为有一半数目就谢天谢地了。张商英事先已暗中派人去榷货务钱库中侦察过,见钱架上是空的,故一本正经地说:“蔡丞相所奏,可能是统计表上的虚钱,画饼岂能充饥?多年来官场上虚夸成风,谎报政绩,我们身为执政应据实禀奏!”皇上心想,商英虽是蔡京所荐,但不讲私情,敢于立异,精神可嘉。
蔡京闻言很气愤,大声道:“我任相以后,忠心勤政,所奏全是实情。如有虚夸就有欺君之罪,愿削职为民,回杭州凤凰山闭门思过!”
张商英也不示弱地回敬:“如有差错,一定肉袒负荆,去相府谢罪!”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各选差官去钱库核查,结果证明库存是实钱,并非虚报。张商英深悔自己粗心,一时下不了台。而蔡丞相则宽大为怀,笑着说:“肉袒负荆有失执政官的尊严,还是免去为好;身为大臣应戮力同心,为皇上分忧,绍述熙宁新政!”皇上见蔡京态度极为诚恳,应该受信赖,反而感到张商英忌贤嫉能,不太可靠。
由于盐息猛增,一跃而成为国用的主要财源,军旅费用、治理黄河、救济灾民、百官俸禄、日常用度等等,都靠盐息支付。朝廷存在的其它难题,如宗室、冗官、商旅等等,也迎刃而解。亲王宗室数百人,一一加封赐赏,更能养尊处优。在职官员的俸禄、丝帛、职钱、禄米、茶酒、厨料以及随从人员的费用,都有不同程度的增加。高官辛劳,应该丰厚,蔡京当仁不让,领了丞相和司空双份俸禄,又增加了种种补贴。其他执政官俸禄也成倍增加。三省和枢密院的胥吏共有几千人,也都受到恩惠。地方官员因实施新的赋税法,收入也甚为可观。
二五
宗室、贵戚、朝廷大小官吏,都异口同声地称赞蔡京是大宋名相,能富国裕民。那白花花的银子和米面,那五彩缤纷的丝帛和实物,陆续送进百官的家门。这些实惠比任何宏文大论都更有说服力,连对蔡丞相成见很深的人,也公道地说他做了件好事。至于讲议司和榷货务的僚属,因政绩卓著而加官进爵,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像众星捧月,紧紧地围绕在蔡丞相的周围,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这些人原来都有职务,加上讲议司的兼职,以及增派的新职,一般可领到四五种薪俸。他们庆幸自己能聚集于蔡公门下,名利双收,前途似锦。
七月十一日,是讲议司成立周年纪念日,全司僚属近百人会议后参加庆祝酒宴。蔡丞相因家中有要事不能与会,匆匆回相府了。临行前帐务小吏请批酒宴所需费用,丞相见所需达六干余贯,相当于他以前一年所领的俸禄钱,有些犹豫。小吏陈言,说全司一年成绩卓著,人员辛劳,众人说初秋稻熟,紫蟹正肥,想尝尝蟹黄馒头。仅此一味就需钱一千三百贯。丞相对僚属历来关怀,用皇家银两请客历来慷慨大方,他也想借此炫耀,增强个人魅力,也就大笔一挥照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