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丞相家有急事,要回府主持生日宴会。他的长子蔡攸生于七月十一日,今年二十七岁。攸妻宋翔凤生于七月初八,今年二十五岁。生日宴年年合并举行。丞相不愿多张扬,邀请与宴的仍然是几个至亲以及蔡攸的几个好友。
相府在城西竹竿巷,原是哲宗赐给章惇的府第,先后经营了六七年。章惇贬谪岭南雷州后,章府也就成了蔡府。丞相进客厅时见亲家宋乔年与两个儿子昪、晸已先到了,在座的还有女婿叶著,侄儿蔡修,外甥冯躬原,妻侄徐若谷等人。这些人除蔡修、宋昪原有差事外,其他人一年来经蔡丞相想方设法,现在都有一官半职了。在蔡攸的几个朋友中,他只赏识新科进土程俱,此人举止温文尔雅,下笔典丽宏远,现在秘书省任职,是个后起之秀。
丞相热情好客,又逢至亲好友相聚喜庆,就让管家王渝摆出新鲜荔枝待客,这是原籍的父母官和亲族从福建兴化专程送到京城的。客人们见这种荔枝上广下圆,大有一寸有余,香气清芬,颜色鲜紫,打开薄薄的果壳,见厚瓤晶莹鲜嫩,表面上的薄膜色如桃花,入口后消融如绛雪,味道之美简直难以形容。
丞相尝到家乡的特产,不禁想起了少年时的情景。他对客人们说:“这种荔枝名叫陈紫,色香味都出类拔萃,人称天下第一果。在老家人们普遍爱种荔枝,高大的有二三十丈,荫遮达四五亩。六七月间阳光映照,数十里间翠叶碧绿,红果似火,那种美景任何画家都难描摹。可惜的是少小离家乡,老大不归,至今已四十年了,再也未尝到新摘荔枝的鲜味,那可比这更胜三分!”
客人们见他感慨不已,也就起而捧场,有的说老人家位极人臣,那是乡里的骄傲,祖宗的荣耀。有的说丞相出山,是匡时救世,造福天下百性,岂能为家乡所专有。颂声似联珠不断,客厅内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丞相礼贤下士,亲切地与年轻人谈起有关荔枝的诗文。他有意考察程俱的才学,程俱就专以丞相从兄蔡襄的《荔枝谱》应对,他说:“忠惠公此书在历史上第一次给荔枝作谱,详细地介绍了福建所产的品种。我想这些都比当年杨贵妃爱吃的涪州荔枝要好,今天在相府尝到天下第一果,真是三生有幸!”他说得很风趣,主人听后感到很悦耳。
从兴化老家来的蔡攸的从弟蔡倬,也谈起家乡荔枝名品还有状元红、何家红、玳瑁红等等,日本、高丽、新罗、大食的商船回国时,都大量带走荔枝,想必外国的皇帝、娘娘、大臣也爱吃这天下名果。
大家的话题又转到荔枝诗,蔡攸谈起父、祖的有关诗作,蔡修也介绍了其父蔡卞的旧作。丞相捋着长黑须笑笑说:“书香门第之后,还没有数典忘祖,深感欣慰!” 宋乔年只略通文墨,而两个儿子只会吃荔枝,于诗文插不上嘴,感到真有些对不起宋氏祖先。
丞相明锐的目光几次垂顾程学士,程俱意识到丞相似乎要问他是否写过荔枝诗,便谦逊地说小时未见过荔枝,只记得兴化某诗人的《荔枝酒》写得不错,可惜其姓名已忘了。随即就抑扬顿挫地大声诵吟:
兴化紧依木兰江,盛产名果世无双,
陈紫方红固为贵,玳瑁、状元亦称良。
陇亩坡岗时起伏,遍植琼树入穹苍。
六月炎暑日正长,累累翠叶挂绛囊。
天轻尤物降人世,丹膏难描美画廊。
七月火酒新蒸馏,便擘鲜果作琼浆。
太真新浴披羽衣,西施醉倚白玉床。
细泥封固青酒瓮,老窖清凉深深藏。
银壶乍启香满屋,玉杯初饮润诗肠。
北客误传酒如乳,吴侬已堕涎浪浪。
风流司马霜须黑,东山谢傅气轩昂。
韶颜常与佳酿在,饮后三日犹芬芳!
程学士诵咏刚停,客厅中人人喝彩。蔡丞相心想,自己博览群书,特别留意叙写故乡风物的诗作,但从未见过这首歌行。估计是程学士即席所赋,内容一半取自座中谈论,一半根据想象,他的想象颇为合理,像是真的到过兴化一样。诗中的“司马”是指白居易,而以谢安比拟自己这位丞相,寓有尊敬之意。他托名兴化某诗人之作,是心中顾忌,因近年来禁止写诗。攸儿平时所交大都是酒肉之徒,而这位学士却才思敏捷,是个有用之材,将来可派个用场。于是他称赞了这首歌行,以资鼓励。并吩咐管家王渝,在生日宴会上增加家藏的荔枝酒,使客人们个个体验到“银壶乍启香满屋,玉杯初饮润诗肠”。
有荔枝酒等众多名酒,有山珍海味,相府大公子的生日宴是相当丰盛的。在祝酒之后,蔡丞相见青年们有些拘束。其实老少同座,繁文缛礼,长辈也不能畅怀。蔡丞相借口商谈国事,就与宋乔年进内室边饮边谈了。
丞相对乔年说:“谢谢亲家今天送来重礼,但下次不能这样,宋家底子薄,需恢复元气。再说蔡府还缺银子花吗?”
乔年感激涕零,嚅嚅地说道:“长期赋闲,坐吃山空,二十年来我总感到对不起小攸和小凤,送点薄礼,只是完成老人的心愿而已。承蒙亲家翁提携,使衰朽能重回仕籍,一年之中接连擢升,当了京畿都转运使,方寸之中,难以言谕!”
丞相也受到感染,轻轻答道:“京畿都转运使掌管京城附近财赋,上供朝廷,是个肥缺;另外还要侦察官吏,反映民间疾苦,责任重大。近来看到有人弹劾亲翁的奏章,是有关银钱之事,我把它压下了。风物长宜放眼量,亲翁父子还要不断高升呢!”
乔年听后有些愧惶,原来只想到等了二十多年才有捞钱的机会,未免又贪又馋,想补偿过去的损失,却未注意到御史和舆论。现在朝中有人,高官任做,何必因眼前小利误了大事!
等到长辈退席,蔡攸就名符其实地成了宴会的主人,生日喜庆的主角。他指挥家妓弹奏丝竹管弦,表演艳歌妙舞,高兴时也亲自参加演出。在及时行乐、谈笑戏谑方面,他可称得上是个天才,不然的话,皇上在游乐时为何总少不了他?他神采飞扬,忘乎所以,如果不是弟弟蔡翛提醒,几乎忘记要去向母亲、岳母以及其他女客敬酒。
他来到后院,与妻子宋翔风向上座的两位老夫人敬谢养育之恩,也向父亲的二夫人、三夫人致敬,她们分别是三弟蔡鞗、四弟蔡絛的生母。
表妹徐惜惜盛妆艳服,雍容华贵,光彩动人,带着重礼来祝贺生日。她说:“夫君正与大将王厚率领大军在河湟前线作战,前不久攻占了湟州,只是生活上比较艰苦。”
她还带来领养的三岁小儿子童师礼,让他给舅舅、舅妈拜寿。礼拜后小孩站着不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舅妈。惜惜说:“小孩也有心眼,等着小红包呢!”众人见他天真憨态,得了红包很开心,齐都笑了。
宾客们都称赞惜惜命运好,人缘好,嫁得贵夫婿,什么都有了,称赞她常与翔风出入宫门,跟后妃们还很有交情呢。
二六
正说间,崇恩宫的两个内侍奉刘太后之命,送来赏赐给宋翔凤的生日礼物。人们打开金色方盒,见内中装着金制的摩喝罗佛像和水牛像,制作精美,是苏州的贡品,比京城潘楼街七巧市上的强多了。彩包内装鸾鹊穿花锦,水藻戏鱼锦,提花孔雀罗,菊花贡罗,另外还有重莲绫、枣花绫等,共有二十匹,有的还是新出的品种。刘太后就是前元符皇后,今皇上即位后尊为太后,居崇恩宫,备受尊敬。她不甘寂寞,爱好交际,翔凤与惜惜是她宫中的常客。
接着入内省都知杨戬的夫人也派仆役送来寿礼,其中有一对金喜鹊,一根金制七孔针,针扁平而孔眼大,还有不少锦缎,如宜男百子锦,如意牡丹锦等。自从刘瑗死后,杨戬执掌入内省,他的夫人与童贯二夫人徐惜惜,成了内侍女眷的领袖。杨戬,开封人,从小净身入宫,现年五十有余,头发秃顶,一脸皱纹,说话时豺声阴鸷,令人心寒。他善于观测皇上意向,迎合取容。过去曾协助梁从政、郝随修建宫院,精于计算工程和指挥工匠,渐受信用。刘瑗死后,他内有刘太后、童贯的支持,外有蔡丞相、何工部的配合,当上了入内省都知。
看到这些珍贵的寿礼,翔凤笑逐颜开。她庆幸自己能与太后和妃嫔们结交,这对她自己、对宋家、蔡家都有好处。她要帮助丈夫步步高升,妻以夫贵,使自己能成为贵夫人。那位刘太后并非等闲之辈,过去能与大内侍郝随和丞相章惇相勾结,黜废了元祐皇后,使自己登上了皇后的宝座。现在已贵为太后,连皇上尚且敬她三分。这次赐以厚礼,颇有倚重之意,也许是冲着蔡丞相来的。
翔凤正在想入非非,惜惜凑近她的耳根悄悄地说:“表嫂,刘太后与杨夫人送给你的寿礼,件件关连着你的生日,内有深切之意呢!你看,在七巧节之后,宋家得了巧儿佛,在月下能穿金针,心窍千道,聪明绝顶,谁也难不倒她;嫁了个纯金牛郎,要生一百个儿子。”翔凤连笑带骂说:“死丫头,谁让你嚼舌根!要生一百个儿子,我岂不成了——”
几位老夫人见她们姑嫂打闹,想问个究竟,等到知悉惜惜话意之后,筵席上迸发了热烈的、会意的笑声。蔡攸还没有转过神,想不到姑嫂俩将他比作金牛郎,这是赞颂,还是揶揄?她俩难道还不了解他的底细吗?他感到有些尴尬,就告辞去前厅陪客了。
蔡丞相利用讲议司,完成了法制变革,聚集了大量财富之后,便奏请皇上撤消这一机构,其成员则论功行赏。于是吴居厚升为中书侍郎,张康国升为尚书左丞,邓洵武升为尚书右丞。加上知枢密院事蔡卞和蔡京自己,在六名最高执政宫中,蔡党占了五名。只有门下侍郎赵挺之尚无归附之意。讲议司中其他僚属,如陶节夫、范致虚、强浚明、林摅、王汉之等人,也得到提拔和重用。蔡京依靠这些成员和其他心腹,在三省、六部和台阁中建立起自己的班底。他又借口严惩元祐党人,清理和窜逐一切反对他以及与他有不同政见的人。一时之间,作威作福,权倾中外。
最使蔡攸、蔡翛难以理解的,是父亲罗列亲信,任用门人,给他们安排了红得发紫、富得流油的官职,而对自己的两个大儿子却不闻不问。蔡攸等得不耐烦,就自己去向皇上要官职。皇上见他任职多年,官阶只是从八品,当即赐他进士出身,擢为秘书郎,成了正八品。父亲平时对他并不“关心”,这时却一再上表辞谢,说大儿子才疏学浅,不能胜任清要之职,不知老人家在玩什么花样?是真谦让还是假谦让?等到皇上不准辞谢时,父亲又把他调去协助修改《神宗正史》。他当时很生气,就直接了当地说自己学术有限,无法担当编史的重任。
蔡攸面见父亲,责问道:“神宗皇帝升天已二十年了,正史已修了几次,第一次借修史歌颂高太后,第二次改为歌颂哲宗皇帝,第三次借修史把向太后说成救世主,而这一次当然要为皇上的新政造舆论了。我想神宗史应真实地记录神宗皇帝本人的历史,为什么因最高权力的变动,而历史也随着变动呢?大人三次参加编写,最近二次还当了主编,笔调不断改变,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这正史还有谁敢相信?”
蔡京听后哈哈大笑,说:“你已近而立之年,已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懂得历史就是掌权者的历史,胜利者的历史,过去的十七史,就是一些帝王将相的家谱,是根据掌权者的需要而编造出来的。如果神宗皇帝六个皇子依次一一即位,即位后一一让我编神宗史,那我就会写出六种不同的内容。须知编史仅仅是为了新君执政的需要,只有书呆子和笨伯才会相信那些全是前朝的史实!”
蔡攸虽然不学无术,但天赋却聪明过人,他见父亲一语道破了史书的真谛,有顿开茅塞之感。但内心深处仍不愿从事绞尽脑汁的苦差事,要求父亲给他安排个有权有势、能招财进宝的职位。
蔡京的二子蔡翛任亲卫郎,官阶是从七品,此时也来找父亲,也很不乐意地说:“亲卫官虽与皇上亲近,但上朝时站在殿上两旁,像个木头人;外出时,随驾侍卫,前后奔走,像个小保镖。”
蔡京知道两个儿子的心思,很耐心地进行开导说:“我执政后虽初战告捷,但左相这把交椅还未坐稳。凡是皇上宠信的人,讲议司中有功绩的人,我都用丞相名义奏请加官进爵,皇上自然会批准,这样做显得秉公无私。如果我凭着权力安排自己的儿子,言官就会弹劾,公众就会议论,皇上也会起疑心,那才是愚不可及!前几年曾布主政,首先擢用自己的弟弟和儿子,受到大臣们的抨击,结果被罢去相职,因小而失大!”
蔡攸反问道:“父亲,你为了自己的好名声,却把我和弟弟害苦了!”
蔡京见两个儿子想不通,就耐心劝说道:“要想保住权力,最根本的是要取得皇上的信赖,而皇上对我并不完全放心,先是让翰林学土张商英在暗中监视,并答应让他当右相,后来被我略施小计,把他撇在一边。目前监视我的还有工部尚书何执中,中书舍人郑居中,可能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是皇上的亲信。何执中用工部的木料、石料和工匠,为自己营造官邸和客店,有人密告,我把密告文字给他看后,他就突然变得友好了。我让他和张康国推荐你们两人的岳父出山任职,这比自己出面好多了。当然,官场交易讲究互惠,我也给了他们很大的好处。”
两个年轻人听了父亲的教导,觉得很受启发,也钦佩老人经验丰富,手段高明。但他俩仍然说自己是小角色,只想谋求个好差使。再说皇上对他们也相当信任。
蔡京见他俩固执己见,并没有生气,继续推心置腹地进行开导:“我们是父子,无法截然分开,如果我被罢相,你们也就不被信任。而你俩的现职对我稳居相位倒是至关重要!”
蔡攸不相信父亲的话,说;“我们都长大了,不要再编话来哄小孩子了!”
蔡京神情严肃地回答道:“伴君如伴虎,大臣们历来好景不长。年轻的皇上自以为聪明盖世,脑子里充满空想和幻想,一心想成为旷世英主,实际上只是有些小聪明而已。在进行重大的决策时,他常凭心血来潮,不能分辨正确与谬误,不考虑前因和后果,甚至是严重的后果。更要命的是心志不专,反覆无常。皇上能登基,全靠向太后一手扶持,太后提出的‘折中至正、消释党争’的经国之制,他热忱称颂,并努力推行。时隔不久就翻脸不认,说太后动摇变革,误用群奸。我们若想长保富贵,就得及时了解皇上多疑多变的心理,并相应地采取对策。”
蔡攸终于开窍了,高兴地说:“我和弟弟在秘书省和殿前任职,可以了解宫中动态,洞悉皇上的旨意,与掌权的内侍联系也方便。”
蔡京以大笑表示赞赏,并进一步开导:“为了对付皇上的翻脸不认帐,唯一的办法是赶紧修好《神宗正史》,系统地阐述神宗所制定的新法和典章,要把现在朝廷施行的一切都说成是神宗圣意所在,只是当时尚未全部施行而已。皇上以绍述父兄之业为使命,自然不愿违反神宗遗志。别人更不敢说三道四,如有异论,那就犯了弥天大罪!”兄弟俩听父亲讲完擒龙之术,佩服得五体投地,表示愿承父教,听从安排。
父子三人最关心的是如何保住蔡家已经获得的权力。在官场上,人人都向往权力,权力是一种使人产生神秘感的东西,人们看不到它的形体,却感到它处处存在。
蔡京回忆往事说:“前年冬我丢了官,在杭州凤凰山养老,连小胥吏也敢上门来找麻烦。现在大权在握,名声、地位、金钱、土地、府第、美女等等,一切都源源而来。权力又是一种能力,如果运用得当,就可以使它发挥威力去镇慑他人,而替自己捞到各种好处。若是运用失误,其效果就完全相反。”
蔡攸开始担心,说:“朝廷只能设一个左相,而大臣们几乎人人都想当左相,都在千方百计地、不择手段地想把父亲赶下台,我们该怎么办?”
老父亲回答:“要想保持权力,就必须毫不留情地把公开的和潜在的对手全部打下去,最有效的办法是再次立《元祐党籍碑》,把对手们全部列进名单。”
听了老父的高招,蔡攸拍手称快,而蔡翛毕竟还有善良之心,总觉得这样做太心狠手辣,未免太残忍!
老父亲看着蔡翛结实的身躯,眉宇间的英武之气,联想起他平时所写的诗文,在内心中是比较偏爱这个儿子的。但最使他担心的是这位爱子常常流露出仁厚之心,他感到当父亲的有必要加以教诲,于是说道:“古往今来,能成为英雄豪杰的秘诀,就在于心狠手辣。楚霸王以拔山盖世之雄,叱咤风云,所向披靡,为何身死东城?他的失败就因为有‘妇人之仁’,有勇无谋。而刘邦的成功就由于他的心肠特别黑!”
蔡翛不以为然,反问道:“过去王荆公与司马光两人是好朋友,因政见不同而斗得你死我活,但始终保持着政治家的风度,保持着友好的情谊!”
二七
老父亲的回答是:“那他俩为何终于失败?你称赞的正是他们失败的原因。”
蔡攸感到弟弟太书生气,就劝弟弟听从父亲的教导,并认真领会,说这种教导在别处是无法听到的。
为了说服爱子,蔡京想起了过去,不无愤慨地说:“我列异党名单是从元祐党人那里学来的。当年吕公著等人执政,编制了王安石亲党、蔡确亲党二份名单,写成大榜公布于文德殿,列名者共六十多人,全都被贬出京城,包括我和你叔叔在内,蔡确还死在岭南。后来新党上台,自然要以牙还牙。所不同的是每立一次党籍碑,人数就增加一次。”他吩咐长子,在协助修改《神宗正史》时,要注意搜集曾布、张商英、郑居中、赵挺之、徐勣等人的材料。并说他的得意门生强浚明、叶梦得现正在清理元祐、元符年间的档案。双方要密切配合,把上面几个人的所有反对新法的言论逐字摘出,进行类编,断章取义也行,他迫切需要这些材料。
谈话结束了,父子之间骨肉至亲,相互信赖,可以畅所欲言。老人说他这样做固然是为了实现平生心愿,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子孙后代。他已年近花甲,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这种望子成龙的拳拳之心,使蔡攸深受感动。
蔡翛此时的心情却很复杂。他当然知道父亲对子女的爱护,过去也曾受过委曲。但他并不以为然,忧心忡忡地说:“按照父亲罗织罪状的办法,朝中恐怕剩不下几个好人了。为了蔡家和党派的利益,就将政敌及其亲属都致于死命,难道是应该的吗?过去父亲教育我们口口声声都是仁义道德,为什么今天却主张心狠手辣,罗织罪名?”
老父笑道:“你不要太天真,自从神宗升天之后,掌权的太后和皇帝,都无法控制对立的两派,都成了某一派的后台。就像斗鸡场上的公鸡,两派都斗红了眼,斗得遍体鳞伤,都失去了理智。整个上层似乎都发了疯,疯得最厉害的是皇上和丞相。”
蔡京看到他的爱子仍然接受不了,心想这孩子心肠太软,是块嫩姜,必须磨炼一些年月,才能老辣成材。
经过蔡京父子及其心腹查阅旧档案,进行精心罗织,元祐党籍的第三次名单已送呈皇上审批,人数比上次增加一倍半,主要是新增章惇、曾布等人以及元符末年上书批评新法的一批“奸邪”。在皇上看来,这些人犯了死罪,现在只贬逐是便宜了他们。但出乎皇上意料之外,他的三名宠臣也被列入了。一是张商英,过去写过《元祐嘉禾颂》、《祭司马光文》,白纸黑字,罪责难逃。二是自己的老师徐勣,在修改《神宗正史》第三稿时,在起草章惇贬官诏书时,有诽谤哲宗皇帝的语句。三是中书舍人郑居中,本人虽无反对新法的言论。但其岳父王珪为臣不忠,其叔父郑绅的门客曾上书谤讪,谤书中有些语句曾涉及到至尊。皇上觉得这个蔡京居心叵测,显然有清君侧之意,但前二人有重大错误,无法宽容。而郑居中只是受到牵连,不应列入元祐党,于是挥笔删去他的名字。正式列入的共三百零九人,凑不成整数。为了厉行新政,以儆效尤,皇上还亲书《元祐党籍碑》,刻石公布于文德殿门东壁。
立碑工程很快竣工,皇上在一次朝会后,宣谕朝臣依次读碑。当他们分别看到碑中有自己的亲友和故旧的姓名时,一个个吓得心惊胆战,个别人几乎支持不住,深感只要稍加株连,他们全家就难逃厄运。他们想不通,朝廷制订国策,大的反复已有五次,每次都说天命攸归,臣子能不歌功颂德?至于对宰臣贺喜吊丧,本是日常应酬,何罪之有?天子下诏,让群臣议论朝政得失,臣子应诏上表,又岂能作为罪状?人人敢怒而不敢言,觉得蔡丞相上任不久就给每人加了俸禄,这是让大家先尝点甜头,而今后就得吃苦头了。
过了几天,蔡京又奉诏命书写《元祐党籍碑》,令天下各州县刻石,作为子孙万代的戒律。诏命重申种种惩处的规定:入奸党碑的人永不任用,不准移居内地;列名者的兄弟和子孙不得任官职,不准进京城及京郊地区居住,子女不准与宗室通婚姻。司马光的《涑水纪闻》,三苏及其门下士的文集,范祖禹的《唐鉴》,范镇的《东斋记事》,文莹的《湘山野录》,等等,“流毒”天下,印版悉行烧毁,不得出版发行。总之,皇上与蔡丞相要彻底清除“背公死党”的政治势力和政治影响,绝不让他们及其子孙卷土重来!
皇上立志成为禹、汤、文王,蔡京也以伊尹、周公自居,都想制礼作乐,恢复三代文物之盛。有一天,皇上对蔡京说:“圣者之治必须用雅乐,雅乐可以和民心,化育天下。本朝的雅乐以前改动过五次,到现在乐制缪误残缺,太常寺所藏的乐器损坏不全。乐工又没有经过教习,不足为训,应该访求知音之士,进行改作。”蔡京奉旨,让门下士刘昺筹备改乐事务。昺通乐律,说蜀中道士魏汉津擅长此术,在仁宗时就负盛名,现仍健在。皇上听说后很是兴奋,就亲笔写了诏书,派专人去征召。蔡京与杨戬商谈后。差遣太常寺协律郎马贲同一名懂乐律的张内侍专程去蜀中寻访。
蜀中多仙山,活神仙为数不少,而魏汉律负盛名,访求并不困难。他自称曾拜唐代神仙李良为师,通晓阴阳五行,精于制乐和铸鼎的技术。李良号称“李八百”,蜀郡人,据说历代乡亲们都见到他,活跃了八百多年,皇帝赐号为紫阳真人。这位神仙还把“尸解”法传给汉律,“尸”指人的形体,“解”是解脱的意思。道家常说,人在修炼成功之后,阳神已成,形体已没有什么作用,可以像金蝉脱壳那样,羽化而登仙。汉律说自己尸解后阳神投他人而再生,前后已经六世,所以能从中唐一直活到现在。
成都府知府隆重地接待了远道而来的两位钦差,并差府吏和军卒,护送他们到汉律所住的李仙观去。李仙观在青城山区。青城山是道教著名胜地,称为第五洞天,相传汉代张道陵、唐代杜光庭都在这里修道。山区周围近千里,有三十六峰,一百零八处胜景。幸亏有府吏导引,又配备了骏马,可直接驰往李仙观。
时节已是深秋,路边的楠树耸入云天,绝少斜枝,卵形的绿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透露出阵阵寒意。柳树早已枯黄,而一树树鲜红又发紫的乌桕树,像团团烈火点缀着有些凄清的原野。远望山区,只见千峰竞秀,连岫蔽空,弥漫着云雾。
进山之后道路盘曲而上,穿幽透深。有时双岩壁立,仰望只见一线蓝天。有时道旁巧石天生,或似禽似兽,或似鬼似怪,千姿百态,鬼斧神工。山中看山,只见峰峰挺秀,洞洞玲珑。郁郁苍松,腾空而起,屹立于山崖峡谷之中,矫枝如龙,盘曲如虬,昂首如鹤,浩然凌风。秋山红叶,美不胜收,最美的要数五彩枫,枫叶经霜后不断变化,青的、黄的、红的、紫的以至橙黄、橙红、浅绛的都有,远远看去霞光烂熳,绚丽多彩。高树顶上时有白鹤、鹔鷞聚落,鸣声唳九天。林中鸟鸣啾啾,虫声唧唧,到处洋溢着自然风韵。山行千百曲,曲曲有溪涧。潺潺细流,似为白云留影。急流迸石,发出动听的声音,在为百鸟伴奏。
马贲一行渐近李仙观,只见观旁有悬崖凌空而立,瀑布飞流直下,划破青山如白练,水落潭中,潭水碧如翡翠,四周雨雾作花飞,在阳光下幻化为彩雾。此时从远处传来七弦琴声,这琴声流畅悠扬,响彻山谷,真能使云鹤起舞,沉鱼出听。两位饮差长期生活在汴京,所见到的是处处繁华喧闹,人人争名逐利。而这次入山,突然回归于大自然,真有豁然心开、万虑顿释之感;现在又听到这神妙的琴声,更像是进入仙境。
琴声来自山崖边的小石龛,龛内一位老者正对着涧水弹琴。马贲止住骑从,让大家静坐细听。开始时有力的散音和滑音,隐约地透露主旨,像有一股不可遏止的力量在潜伏着,可知所奏是春秋时期伯牙所创作的《流水》曲。这首名曲经后人不断加工,就更趋完美。活泼的、富有生机的泛音和按音响起来了,人们听到山涧清泉冲开顽石的阻力,曲折奔流而出,一时之间磬声满山谷。涓涓细流渐渐地、渐渐地汇集,终于汇成洪流,风发水涌,有一泻千里之势。接着是声势汹涌的低音与和音,那是急流在轰击险滩,蛟龙在翻腾怒吼,听者似觉乘危舟过三峡,那真令人目眩神移,惊心动魄!高潮过后又闻按音,轻舟已过险滩,流水闲静容与,稳健而有自信,虽有余波触石,旋洑微沤,流水还是浩浩荡荡地进入大海。尾声几点泛音,使人又联想起山溪的歌唱,这有生命力、富有鲜明性格的流水终于归向平静。
骑从们大多不懂得此曲,但也被琴声拨动心弦,听得入神;而二位饮差则是如醉如痴,几疑此身尚在人间。他俩在汴京常能听到高手演奏,但都不能与这老者相比。没有高度的素养,就不能表现名曲的情趣,更何况老者演奏的舞台是在真正的高山流水的境界之中。
马贲一行走向李仙观,只见此观正殿雄踞山垣,门向正南,殿下有青石驳砌的露台,环有雕刻花纹的石栏干。殿堂建有重檐,碧瓦闪光,殿内有高七八丈的三十余根大青石柱支撑,显得雄伟。正中是神仙李八百的全身塑像,披发绀青色,脸部庄重严肃,身披色彩斑斓的九彩霞衣,一手持符节,一手托着数卷天书。青铜香炉和供具都显得古色古香,烟雾缭绕,灯火长明。塑像后石壁上刻有皇帝的赐号和诏书原文,因年代久远,文字有的已剥落。殿壁上画有各路神仙游于太清妙境,或骑龙骑虎,或乘凤乘鹤,衣带飘举,紫雾腾空。殿顶藻井上,也画着仙鹿、云彩等图案。
二八
因是著名寺观,善男信女们远道而来,顶礼膜拜,求签许愿,香火颇为旺盛。府吏传呼道长魏汉津前来接旨,观内道士忙着外出寻找,此时大家才知道在石龛中抚琴的老者,正是要访求的魏神仙。他携琴入内,童颜鹤发,身体轻巧,肌肤白如冰雪,眼珠似由黑漆点染而成。客人们以为他大约六十来岁,一问说是已九十有余,都惊讶不已。
在汉津接旨行礼如仪之后,府吏又转交了知府大人送给他的行装、旅资和礼品,祝贺他亲蒙皇上征召,为蜀郡争光。但魏神仙还未决定是否应召,只用恬静的语气说道:“蒙恩亲召,感戴之情难以言表!但山野道人孤陋寡闻,资质粗疏,不堪担负重任!”
二位钦差原以为道长会感激涕零,欣然从命,谁知他见了诏书还摆架子,感到很不是味。转念又想,此行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而来,就为请这位神仙赴京,须要耐心劝驾,否则回京无法交差。
马贲知道他心中有过委曲,那还是在五十年前,即仁宗皇祐年间,朝廷想改革乐制,他以擅长音乐被荐进京,可是受到乐官阮逸的压抑,使他无法展示才能。后来阮逸所改的乐制未被采用,又被迫与汉津共同编写《乐书》,等到写成时皇帝的兴致已过,他只好重回蜀中,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针对他的顾虑,马贲劝告说:“先生善乐,四海闻名,当年受到阮逸的排挤,人人都深感惋惜!今圣上励精图治,除旧布新,制礼作乐,使先生有用武之地,良机岂能错过?刚才我们聆听先生所奏仙乐,感受到先生抑郁不平之气。但清泉一定要出山,水流终要归大海,从来不怕什么阻力,那搏击顽石的汹涌澎湃的声音,不正显示出先生的磅礴气势!”
张内侍也接着说道:“离开京城的时候,圣上和蔡丞相一再谕示,务必请先生下山参与这项制乐伟业。我估计,现在京城中正在准备迎接先生呢!”
二位饮差名正言顺,情辞恳切,魏神仙听后很受感动。府吏也从旁帮忙说:“当年神仙李八百采仙药扶贫救民,乡亲们至今仍在赞颂,后来把仙术传给道长,才上天归位。现在皇上派钦差大人专程来邀请,道长应义不容辞!”经过大家劝说,这位神仙消除了心中的芥蒂,且欣逢知音,也就表示愿意慷慨从行。
傍晚,魏神仙用道观特有的素餐来招待钦差,除了常见的素鸡、素鹅之类以外,还有雕花蜜笋、荷叶青梅、鹅梨饼等等,都是山间特产。马贲等人在成都府吃腻了名贵宴席,换换口味倒也合适。特别是所饮的蜜酒,颜色青绿,芳香甜美,比起京都名酒别有一番风味,就请教酿酒法。
神仙笑笑说:“此酒是本地绵竹县道土杨世昌所创,以后他将秘方传给我和苏东坡,东坡写了《蜜酒歌》,此酒就流传于世,歌中写道‘一日小拂鱼吐沫,二日眩转清光活。三日开瓮香满城,快泻银瓶不须泼。’所写的只是入瓮后蜜酒逐渐酿成,而未细写入瓮之前如何制作酒曲和醅液,醅液如何和进所蒸的面饼中进行酝酿。而这正是造蜜酒的成败关键,其中大有奥妙。我在深山辟谷几十年,每天只饮蜜酒数杯,吃水果若干,加上不断修炼,年九十有余而唇红齿白,身轻似燕。”客人们知道这蜜酒如此神秘,也就开怀畅饮。
酒后道童送上青精饭和碧溪羹,也都清碧馨香,美昧可口。经询问后,才知道他们采摘南烛木的嫩枝和叶子,捣汁浸米蒸饭,又经晒干和不断加工,才做成青精饭。碧溪羹采用山涧旁的获芹、赤芹的叶和茎,制作中也有种种讲究。
两位钦差受皇上密命,深入了解魏神仙的长生术,所以对道观中的饮食起居颇感兴趣。饭后主客漫步在殿前露台上,只见碧天如水,明月如流,整个洞天像冰雕玉琢,屹立在虚无缥缈的仙境中。客人们见魏神仙举止飘逸,羽衣熠熠发光,还真担心他会飞升而去。
由于宿酲未消,一天的见闻又如梦似幻,两位钦差次日醒来时天已拂晓,一看魏神仙已不在,怕他真的会不辞而别,心中不免紧张。小道童笑着请客人放心,说师父每天早晨都要上山顶练餐霞功。这也正是他俩需要了解的内容,于是就沿着羊肠小道迫不及待地登上山巅。
只看见神仙正面向东方导引行气。此时曙光初露,轻云若烟若雾飘出山谷,郁郁纷纷,聚而为轻绵薄絮,散而为芙蓉万朵,因风荡漾,弥漫成大海。晓风骤起,眼前鸿惊鹤奋,鲸鲵溯波,大海中雪浪滚滚,令人不觉心动。此时魏神仙已返朴归真,归于自然,像一缕云丝,溶入无边无际的大海,一念不生,无思无虑,无物无我,物我两忘,进入一种虚静、混沌、空明的境界。
东方红霞微露,化为一抹血红,随即变为金光万道。旭日慢慢地露出半个脸儿,想从海底跃出,几经反复,鲜红的火球终于从霞光四射的层云中渐渐升起。巍巍群山随着云霞流动,时隐时现,向阳的一面因金光穿漏,染得五彩缤纷,千变万化,稍纵即逝。而向背的一面,黝黑的山石林木也穿云破雾,露出真容,霞生景生,云动景移。而眼前的大海有千万种晕,千万种光,彩浪涛天,令人目眩心惊。
此时魏神仙屹立峰顶,人在云上,云在天上,人犹如乘槎浮于海,随浪驰向天际。他乱想不起,邪念不侵,观己不观物,观内不观外,如能察见五脏如悬磬,五色了了分明。他守一存想,定神定魄,即使轰雷掣电泰山摧,五湖四海倾天而下,也能镇定不动心。
红日高高地升起来了,云雾迅速消退,大海也无影无踪,远近山峰又恢复了原貌。刚才所见,如泡如影,只有天际余霞散成绮,或缯赤,或紫青,或淡黄,或种种彩色不可名状。而魏神仙仍然屹立在原处。他炼神、炼心又炼气,百脉滋润,通体流畅,精、气、神三位一体,全身经络系统得到疏导,与大自然声息相通,心中有一种静谧、舒畅和兴奋的快感。
魏神仙似乎察觉身后的二位饮差在认真观摩,收功后就向客人传授练此功的要诀。他说:“日是霞之实,霞是日之精。人们见到彩霞很容易,而要餐霞使人体生玉光就很难。练此功必须坐忘去欲,斩断杂念,开阔心胸,合气于淡漠,游心于虚无。又不能用意太过,要保持若有若无、若存若亡的精神状态。修炼不能顿悟,必须循序渐进,持之以恒!”客人们虚心受教,表示愿拜他为师。他见客人汲汲于名利,不是此道中人,就推辞说不敢收钦差为徒;而相互探求练功之道,倒是自己的志趣所在。
魏汉津在钦差的陪同下到达京城,已是当年年底了。皇上立即在玉虚殿接见,看到老神仙羽衣飘飘,意气扬扬,仙风道骨,神采惊人,觉得似曾相识,过去在梦中常与这些神仙交往,现在就像故友重逢,早已忘了九五之尊。汉律献上老师李八百传给他的天书数卷,皇上见天书用大篆和虫鱼书写在黄麻纸上,另有许多文字和符号他并不认识,只知道大致内容是;五帝和三代国主论制曲,乐钟和各种乐器制作法,黄帝荆山鼎和夏禹九鼎的图形和制作,等等。这些都是古代早巳失传的图籍,现在却由老神仙从蜀中深山中送到汴京了。
皇上冥冥中感到这是上天有意的安排,是为了让他成就不朽的事业。于是宣旨,由丞相蔡京全面主持雅乐的改制,由杨戬协助。任命刘昺为太常寺大司乐,魏汉津为铸造官。皇上任贤授能,雷厉风行,显示出对制礼作乐的空前热忱和非凡气魄。
然而好事多磨,刚一开始就遇到了阻力。阻力来自主管礼乐、祭祀事务的礼部,礼部员外郎陈畅呈上所著《乐书》二十卷,书中批评魏汉津又重弹五十年前“二变四清”的老调,想以变宫为君,以黄钟清为君,实际上是否定了君主的独尊地位,否定黄钟是音律之首,是一种谬论。他还指出魏汉津原本是蜀中军卒,裁员后自称拜李良为师并得了天书,那是自欺欺人。如果朝廷根据这种怪论来制订雅乐,恐怕会被世人和后人取笑。
蔡京见到陈畅的《乐书》,心中无比恼怒,又想到陈畅出身于礼乐世家,以擅乐名闻朝野,他进礼部任职是赵挺之推荐的,后面有靠山。但天下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知识渊博、足智多谋的蔡丞相,他召集刘昺、马贲和蔡攸等人商议对策。指示刘昺写《乐论》进行辩驳。刘昺感到为难,说陈畅所论历代雅乐都有根据,再说魏汉津的天书确实也有可疑之处。
蔡丞相开导说:“六经中的《乐经》早巳失传,现传的种种乐书都是汉以后的儒生托古编造的。汉代的雅乐已溶进郑声,唐代的雅乐一半是西域夷声。本朝的雅乐修改了五次,但都根据后周王朴的乐律,演奏时如泣如诉,死气沉沉。皇上早就想改制了,他是音乐行家,想听到高雅的、动听的圣乐,主张大增大删。你如果根据圣意来写《乐论》,一定能受到嘉奖!”这最后一句话引得大家都笑了。
对魏汉津及其所献的天书,蔡丞相问他们有何看法。马贲用自己的亲身见闻说明汉津确有仙术,音乐才能也无与伦比。刘昺则说:“汉津的‘二变四清’之说不违反皇帝独尊的准则,他依据黄帝、夏禹的乐法,主张以身为度,以声为律,其办法是测定皇上的中指、无名指、小指共计三指九节的粗细长短,用来制定黄钟律,那是最尊君的。以声为律,就容易创作出高雅的、动听的圣乐。”
至于汉津所献的天书是真还是假,行家们议论纷纷,与会者都默不作声。丞相估计他们也未必相信,就用坚定的语气说道:“这还能有假?天书上的文字有的是大篆和虫鱼书,那是先秦文字,有的我们都不认识,估计是更古的文字,如果人人都认识,那还叫天书?且此书所用的黄麻纸产于盛唐,正是李八百活跃的年代,他们师徒两人都是神仙,才能代代相传。更重要的是皇上都已相信了,朝中还有谁敢再说个不字?”
在送走刘昺和马贲之后,蔡攸对皇上和老父亲热衷于改制雅乐表示不理解,说值得做的事很多,何必化大力气去摆弄老古董,翻新老调子!于是老少之间展开对话。
二九
老的直言不讳:“皇上年轻好动,无论文治还是武功,都想标新立异,一鸣惊人。他历来向往上古,今年对古乐古器、神仙道教着了迷,所以我与刘昺设法从蜀郡请来魏神仙。”
少的则说:“我对这神仙不感兴趣,一开口就是那几句有关黄帝、夏禹的老话,所讲的乐制也是信口开河,往往前后矛盾。如果真相被人戳穿,我看大人收不了摊!”
“事情刚开了个头,你就想到收摊,胆子未免太小了!我还想扩大摊位,开个天大的商行呢!”
“商行开得再大也赚不了钱,我不想干这种傻事!”
“何以见得,你看过《唐书》中宦官仇士良的传记吗?”
“我不想当宦官,看他的传记干嘛?”
“开卷有益,不管什么人说的话,对我们有用就该拜读!仇土良对他的朋友说过:天子不可闲着无事,要常常引导他纵情享乐,乐事一天比一天新,一月比一月好,忙得他别的事都忘了,这样我们才可以得志。尤其要紧的是不可让他读书,多读书就会知道前朝兴亡。”
“我开始懂得大人的意思了,你是投皇上之所好,花样翻新,但新雅乐制成后又没有事了。”
“怎么会没有事了呢?新的黄钟、夹钟等五钟,新的乐曲制成之后,就得铸造编钟,重新制造八类乐器。八类乐器中有金部的錞铎,石部的编磐,竹部的箫笛,丝部的琴瑟,还有匏部、革部、木部等等。众多的乐器要件件新造,各种舞蹈要重新排练,皇上要亲自指导和鉴定,感到乐事天天有,我们父子以及亲友就可得志了!”
“怪不得大人博览群书,原来书中真有黄金屋、颜如玉,今后我得好好读书了!”
“你很聪明,如能多读书那就能干大事业。我下令将《资治通鉴》束之高阁,烧毁元祐党人的著作,就是不让皇上和年轻人看书,但希望你们多读书。皇上好道,为取得他的欢心,你应多读有关道教的书。我还想建议仿造夏禹九鼎,请将此意转告杨戬,让他在皇上耳边吹吹风,看看圣意如何?”
“这样乐事会更多,皇上会更忙不过来了。”
父子之间的推心置腹的谈论是在欢笑声中结束的,双方都感到很满意,儿子因获益匪浅而对老父表示敬意。
几天之后,皇上批准了蔡丞相的建议,让魏汉津按天书的图样铸造九鼎,计划用铜二十二万斤,除百姓自愿捐献赞助之外,可动用内库中所存的铜锭和废旧铜钱。杨戬指挥工匠,立即在新城南郊建立了冶炼场,一时之间,车毂飞驰,火光烧红了半边天,蔚为壮观。群臣们都上表祝贺,说上古时夏禹铸九鼎而九州安,成为三代传国之宝。周亡后九鼎失没,天下就战乱纷纷。现在皇上铸造巨大九鼎,可奠定太平万世的基础。皇上的功德齐天,夏禹之后一人而已。如此等等。
蔡丞相辅助皇上,在文治武功各个方面都取得了成就,自己感觉到已经坐稳了左相的交椅。但他的头脑仍很清醒,清楚地知道王皇后等人对新的成就常常泼冷水,她们会影响皇上的思想情绪、施政方针以及用人等等。这不能等闲视之,须要想法子对付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