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斯的魂儿都出窍了。
他根本没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也没闻到空气中越来越强烈的刺鼻味道。
蚯蚓汞人离于斯只剩下两三步远了。
背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于斯！你死啦？”
于斯蓦地回过头去。
他看见了黄哈哈。她一只手抱着那只变异的鸡，一只手拎着个布包，正朝他快步走过来。
那个布包其实是她的外套，她把两只袖子系在一起，拎在了手上，里面好像包着什么东西。此时她身上只剩下了一件白色的无袖衫，看起来颇性感。她脸上的创可贴果然都撕掉了。
于斯看着她一脸茫然，好像不认识了。
黄哈哈盯着那个蚯蚓汞人，弯腰放下了小玉，一把把于斯拽到了身后，然后把手伸进了衣服包里。
于斯抽了抽鼻子，这才意识到那是硫磺。
那张银灰色的脸慢慢转向了黄哈哈，它又耸动了一下，转眼变成了黄哈哈的外形，然后猛地朝黄哈哈冲过来……它的动作一直那么缓慢，突然变得如此迅捷，令人魂飞魄散。
黄哈哈掏出一把硫磺，劈头盖脸地朝它扬过去。
大部分硫磺扬在了它的身上，这个银灰色的怪物多处变成了土黄色，变成土黄色的那部分瞬间僵化，导致它的速度立刻慢下来。
黄哈哈又掏出一把硫磺扬了过去。
蚯蚓汞人还在朝前扑，银灰色部分挣扎着朝前延伸，不过受到土黄色部分的牵制，整个人形变得扭曲，已经不成人形了。
黄哈哈一把把地掏出硫磺，一把把扬过去。小玉似乎受不了这种气味，“叽叽叽”地叫着跑开了。
于斯也咳嗽起来。
蚯蚓汞人绝大面积都变成了深深浅浅的土黄色，它踉踉跄跄地停下来，显得丑陋无比，但一些部位依然是银灰色，滴答滴答掉到地上，变成了水银珠儿，快速朝相反的方向滚去。
于斯看傻了。
黄哈哈站在了他旁边。
残缺不全的蚯蚓汞人被固定在了那里，全身花花搭搭，终于一动不动了。
黄哈哈喊了声：“把鸡抓住！走！”
于斯这才起身去追小玉，小玉却跟他绕起了圈子，黄哈哈说了声：“这个笨！”然后她用身体拦住了小玉，于斯这才把它堵在墓壁下，一把抓住了。
两个人离开的时候，于斯问：“这硫磺可以对付蚯蚓汞人？”
黄哈哈说：“赶紧走！”
于斯三步并作两步，跟着黄哈哈朝前疾奔，一边走一边转头看了黄哈哈一眼，心里突然难过起来，她真的跟张回是一伙的吗？
那个蚯蚓汞人越来越远了，它立在幽暗的墓道里，面朝于斯和黄哈哈的背影，看上去似乎有些悲伤。
走出了一段路之后，黄哈哈回头看了看，那个蚯蚓汞人已经不在视野中了，她这才问于斯：“刚才你跟它对视啥呢？”
于斯说：“当时有点蒙……哎，它怎么就被你治住了？”
黄哈哈说：“废话！硫磺能固定水银，变成‘硫化银’！”
于斯说：“你去挖硫磺了？”
黄哈哈说：“你说呢？”
于斯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知识的？”
黄哈哈说：“常识啊。我看见那段硫磺墓道的时候就想过，虽然很多古墓都会埋进一些药石，比如硫磺、水银、绿松石之类，但是秦陵为啥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修了一段硫磺墓道呢？我猜，第四层肯定跟外星人有关，而这些蚯蚓汞人肯定跟外星人有关，这么一来就有解释了，那段硫磺墓道就是阻止外星人越界的。”
于斯说：“为什么我们在第一二三层也看到了它们？”
黄哈哈抬头四下看了看，说：“这陵墓年头太久了，肯定哪个地方漏了。你别忘了，只要有个缝儿它们就能穿过去。哎，那些人呢？”
于斯说：“你问谁？”
黄哈哈说：“我们那些人啊。”
于斯说：“张回跑了。”
黄哈哈说：“罗宋汤呢？”
于斯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他死了。”
黄哈哈一愣：“咋死的？”
于斯说：“被蚯蚓汞人吞了。”
黄哈哈瞪大了眼睛：“你看见了？”
于斯说：“我亲眼看见的。”
黄哈哈立即变得闷闷不乐了。
于斯接着说：“我和张回走错了方向，又回到了那个巨坑附近，就看见了这个蚯蚓汞人……”
黄哈哈推了于斯一下：“等等！啥叫巨坑？”
于斯说：“你离开之后，我们搭人梯爬到那个圆形建筑上看了一眼，下面都是小孩的尸骨，我想拍张照片，可是手机掉下去了，砸在了骨头上……估计是触犯了什么忌讳。”
黄哈哈消化了半天才说：“张回跑哪儿去了？”
于斯朝前指了指：“那边。”
黄哈哈说：“我就是从那边来的啊！”
于斯说：“估计他半路转弯了。”
黄哈哈说：“无虞呢？一直没找着？”
于斯说：“没找着……现在我们怎么办？”
黄哈哈说：“找他们啊，没有食物我们就完了。”
硫磺味太难闻了，于斯咳嗽起来，他指了指黄哈哈拎的衣服包说：“你要一直拿着它吗？”
黄哈哈说：“当然了，这是武器！”
墓道嶙峋，就像什么巨兽的肠胃。脚步有回响，就像更多的人在走。
黄哈哈说：“我饿了。”
眼下，他们除了一包硫磺，什么都没有。于斯有些为难地说：“等出去的吧……”
黄哈哈看了看于斯怀中的鸡，冷不丁说：“我们把它烤了。”
于斯愣了一下，马上说：“不行！”
黄哈哈把眼睛一瞪：“它重要还是我重要？”
于斯说：“它有名字！”
黄哈哈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没找到这句话的逻辑：“有名字咋了？难道你的前女友叫小玉？”
于斯说：“反正你别打它的主意。就算我们出不去，也肯定能找到无虞，这层地宫是封闭的，她出不去。”
黄哈哈说：“等找到她我就饿死了！”于斯低头看了看小玉，小玉好像听懂了，它乖乖地看着于斯。于斯突然说：“不行！”
黄哈哈说：“那好吧，我们他妈分道扬镳！”说完，她转身就朝相反方向走了。那是巨坑的方向。
于斯追了上去：“黄哈哈！”
黄哈哈说：“滚。”
于斯一只手抱着小玉一只手拽住了她：“你站住！”
黄哈哈很反感地推开了他：“你干啥！”
于斯说：“我们再找找，如果三个小时之内找不到无虞……”
黄哈哈停下来：“就现在！”
于斯再次低头看了看，小玉瑟缩在他的怀里，倦怠地闭上了眼睛。进入秦陵之前，那个当地老太太把一盒鸡蛋卖给了于斯，她并不知道其实她把一个小生命也交给了于斯。于斯在那条防空洞里睡觉的时候，这个小生命用它稚嫩的小嘴叩响了这个世界沉重的大门，于斯亲眼看着它从蛋壳里一点点爬出来，接着，它就陪伴于斯来到了黑暗的地宫。这一路上，所有同类都是可疑的，只有它才是于斯最信任的伙伴，亲人……
于斯一咬牙说：“给你吧。”
小玉突然睁开了眼睛。
黄哈哈并没有动弹。
于斯看了看她，她端详着小玉，半天才说：“先饶它一条小命，赶紧找人。”
于斯的眼睛有点湿：“谢谢。”
黄哈哈说：“让它自己谢！”
两个人折回来，终于来到了外环墓道上，这里宽敞多了，亮堂多了。这时候于斯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黄哈哈把那包硫磺给扔了。
他问她：“你把硫磺扔了？”
黄哈哈说：“这里的火太多，怕炸了。”接着她朝左右看了看：“这两个人跑到哪儿去了呢？”
于斯说：“我们绕一圈吧，找他们，同时找出口。”
黄哈哈突然摇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了墓壁。于斯问：“你怎么了？”
黄哈哈说：“没啥事儿。”
于斯说：“是不是被硫磺熏的啊？来，我扶着你。”
黄哈哈摇了摇头：“低血糖，过一会儿就好了。”
于斯说：“好个屁，这种病硬挺会死人的！”
黄哈哈已经顺着墓壁坐在了地上，嘀咕了一句：“别他妈吓我。”
于斯再次看了看小玉，突然抓住它的脖子，直接按在了地上，另一只手掏出了瑞士军刀，湿着眼睛说了句：“小玉，对不起了……”说完就把刀子划了下去，一股鲜红的血喷溅出来。
小玉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于斯紧紧按着它，它都没怎么踢腾。
黄哈哈也愣愣地看着于斯。
大概半分钟之后小玉终于不动了，它始终瞪着眼睛，那双眼睛越来越暗淡……
于斯坐下来，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拔鸡毛。小玉虽然离奇地变大了，但它的羽毛还是像鸡雏那么柔软，很容易拔下来。
黄哈哈走过来蹲在了他旁边，她看了看于斯的眼睛，说：“一个大老爷们咋这么多愁善感呢！一只鸡么，死就死了么！我来！”
说完，她一把推开于斯，自己拔起来。
于斯擦了擦眼睛，慢慢站起来。
很快，小玉就变得光秃秃了。黄哈哈把它开膛破肚，收拾妥当，然后走近了一盏长明灯，用瑞士军刀插着，在火上烤起来。
于斯把脸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十几分钟之后，黄哈哈拿着香脆的烤鸡走过来，对于斯说：“吃。”
于斯没有回头，低低地说了句：“你到旁边吃去，你要不想让我翻脸的话。”
黄哈哈就不管他了，自己吃起来。
过了好半天，她好像吃完了，喊了于斯一声：“哎。”
于斯扭头看了看，她竟然把一只鸡都吃了，地上扔着一堆鸡骨头。
他不想听她说什么，站起来就走。
黄哈哈快步追上来：“我好多了，谢谢你啊。”
于斯突然停下了，他把脸转向了黄哈哈，低声说：“我问你一件事，希望你如实回答我，而且我相信你会如实回答我。”
黄哈哈用手背擦了擦油叽叽的嘴角，说：“你问。”
于斯想问的是：你真是小祂哥的手下吗？可是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没有问出口。
黄哈哈等不及了：“哎，你咋吞吞吐吐的，到底问不问啊！”
于斯说：“算了，问了你也会撒谎。”
黄哈哈说：“你胡说八道！”
于斯说：“也没什么大事，赶紧找出口吧。”
黄哈哈说：“不行，你必须问！”
于斯混不过去了，只好胡编：“你觉得，会不会是张回把无虞藏起来了？”
黄哈哈拧着眉毛说：“他为啥要藏她？”
于斯说：“我瞎猜的。”
黄哈哈审视了一下他的眼睛，说：“你要问的不是这件事儿。”
于斯说：“就是这件事儿。”
黄哈哈想了想，突然说：“罗宋汤死之前你是不是在他旁边？”
于斯愣了愣才说：“是的。”
黄哈哈说：“他跟你说啥了？”
于斯说：“就说了一句——以后我们只能自己靠自己了。”
黄哈哈又打量了一下他的眼睛，说：“不对。”
于斯说：“哪里不对？”
黄哈哈说：“就是不对。”
于斯说：“你到底走不走？”
黄哈哈说：“你不说实话我就不走。”
于斯一下就怒了：“你说实话了吗？”
黄哈哈被他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