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道睁开了眼睛。
只有几声喊叫，接着墓道里就沉静了。
他等了半天，不见有人走下来，也不见有人滚落下来。
他只是看过秘籍上的描写，说那个棺椁暗藏着鬼斧，但是他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而且时间过去了两千多年，谁知道那个装置会不会因为生锈或者错位导致失灵。
就算它被触发了，祖安道也不知道那些镇嵩军是不是全部被消灭了。他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他走过去，万一还有人没死，他就落入魔爪了。
他静静地坐着，始终盯着对面的台阶。
墓道里一直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听见“咕噜”一声，地上好像有具尸体动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些死尸横躺竖卧，就像一些散落在地上的粮袋，没人动。由于动起来才会有声音，所以有时候声音会引起错觉，以为有人在动，而刚才那就是一个声音而已，应该是某具尸体身上的伤口还在冒血，鼓出了一个气泡……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墓道里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祖安道又听见“啪嗒”一声，祖安道看了看那些尸体，还是没发现任何异常，他觉得，某个角落应该悄然发生着这样的细节——有个镇嵩军躺下去的时候，他的大檐帽离开了脑袋，不过并没有倒下去，它在一点点歪斜，速度比太阳移动还慢，而刚才，它终于倒下了……
祖安道站了起来。
换了一个普通人的话，坐了这么久，两条腿会麻木，甚至站不起来。但打坐是祖安道的日常，他站起来之后，稍微活动了一下，就朝着台阶方向走过去了。
他跨过那些尸体之后，脚步渐渐慢下来。
通往棺椁的台阶黑糊糊的，他仿佛看见那个孟团长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挂着笑，似乎在说：大师，你终于过来了……
他来到台阶下，首先看到血水流下来，在墓道里积成了一摊，看上去偏黑色。他朝上看去，那些镇嵩军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一动不动。他没找到那个孟团长，也没看到他的拐杖。
再看台阶两旁的墓壁，完好如初，不知道那些鬼斧是怎么出现的，又是怎么收回的。
祖安道的心脏开始痉挛。
突然有人说话了：“大师。”
他猛地转过头，竟然看到孟团长在他背后出现了！
孟团长的额头上都是血，他举着拐杖，脸部都扭曲了，一字一顿地说：“我他妈都跟你说了，我是个军人，我必须服从命令！你却非要整死我！”
说完，那个拐杖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带着风，正砸在祖安道的脑袋上，他一阵昏眩，踉跄了几步，最后靠在了墓壁上。
他知道他完了。
他太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极其虚弱。孟团长毕竟是个军人，他的体能比祖安道好多了，而且他有拐杖。这里就他们两个人，没人能救祖安道。
孟团长逼近了一步，又说：“你他妈竟然整死了我所有的兄弟！”
又一拐杖砸下来，祖安道倒在了台阶下，捂住脑袋呻吟起来。
孟团长一下下地砸着：“我他妈都跟你说了，我不想当兵，我只想唱二人转！你他妈害我！害我！害我！”
祖安道的脑袋渐渐感觉不到疼了，只是极度困倦，就像一个人在漆黑的屋里想睡觉，外面却有个巨大的东西在撞击门板，“咚！咚！咚！”很烦很烦，他想赶走这个人，却怎么都爬不起来，他隐约能听见这个人一边撞门一边破口大骂，却听不清他在骂什么。
他恍恍惚惚看到了婆姨，她流着眼泪说——要是打断你的腿你还走吗？
撞门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世界变得非常安静。
祖安道以为他已经摆脱了，他的心态极其安详，等待着飞向另一个世界……然而，他始终没有飞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再次看到了幽暗的墓道。
他有些困惑，吃力地撑起这具凡身**，看见孟团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旁边扔着那个拐杖。
他的身体变成了银灰色。
一股特殊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作为一个道士，他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他知道那是汞。他扶着墓壁站起来，慢慢凑近了地上的孟团长，看到很多水银珠儿纷纷从他身上滚落下来，它们汇集在一起，迅速从地面上拱起来，那样子有点像一个人顶着被子坐着，把祖安道看呆了。
水银迅速移动过来，覆盖了他的脚，他的腿，他的上身，一直爬上他的脖子，终于停住了。他梗着脖子一动不敢动，那些水银突然滑落，变成满地的水银珠儿，然后欢快地顺着墓道朝地宫深处流淌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祖安道不明白这些水银到底是啥东西，也不知道孟团长怎么就死了，不管怎么说他都逃过了一劫，他长长舒了口气，从孟团长的军服上撕下一些布条，把头上的伤口包扎了，又找到了他们留下的馍，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接着就靠着墓壁坐下来。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恢复了体力，站起来朝前走了。
他要找个地方把镇嵩军的尸体埋了。
一路上，他一直在思考那些水银珠儿，它们真的具有灵性吗？张三丰祖师在《参禅歌》里说：有人识得真铅汞，便是长生不老仙。在道家理论中，铅为命，汞为性，祖安道觉得，铅就是躯壳，汞就是飘飞的灵魂……
墓道曲里拐弯，他走出了一里路的样子，终于走出去，看到了这样一个世界——天上倒悬着石玉雕刻的重峦叠嶂，水银灌成的江河湖海，地面上则是夜明珠镶嵌出来的星空……
不过，他见到的景象跟百年之后并不完全一样——于斯他们看到穹顶上倒悬着“阿房宫”，而祖安道却没看到，他只看到了九个竖穴墓坑，每个墓坑里都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副石棺。
换句话说，穹顶上挂着九口悬棺！
祖安道朝上仰望着，心里想——如果能爬上去，按照六步棋的方法，能不能打开其中一口石棺呢？如果打开了，会不会看到台阶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镇嵩军的尸体呢？
由于一切都是颠倒的，这么说有点乱，不过胡思乱想而已，不用较真。
他也看到了那个“上天台”，它自上而下戳入了嶙峋的黑石中，很雄伟。
这里是西北方的“乾卦”位置，象征着天，五行属性是金，属于“开门”，从这个方位果然来到了“天上”。
而那些恶人的尸体应该下地狱，绝不该升天。
他朝着正北方向走了。走着走着，他再次闻到了汞的味道，越来越浓烈，很快他就感到恶心起来，脑袋也开始“嗡嗡”作响。
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女声：“……他使法术会不会看见我们啊……”
他冷不丁地瞪大了眼睛，四下看了看，乾坤倒转的世界一片幽暗，什么都没有。谁在说话？
接着他又听见了一句：“……万一他开天眼呢……”
“开天眼”是道家的重要法术，他曾经画符念咒，最终看到了发生在秦陵里的“坑杀”，那正是开了“天眼”！
他等了很长时间，那个声音再没有出现，他不敢耗费时间，继续朝前走了。
接下来他就看到了那个天车，水银在此泄漏，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深潭。
他决定——把那些尸体埋在水银里。
……
找好“墓地”之后，祖安道开始往返于九军八阵和水银坑之间，干起了扛尸的活儿。
第一具尸体就是那个孔德子。
有一句话叫“死沉”，但祖安道背着他却感觉就像背着个小孩，很轻。
他的一只手垂下来，在祖安道的胸前晃荡着，那恰恰是右手，指甲挺长的，有点脏。就是这只手扣动扳机，杀了祖安道的婆姨……
祖安道来到水银坑前，一转身就把孔德子扔了下去，他的身体迅速沉没，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很深的漩涡，很快变成了水平状态。
接着，祖安道又去背第二具……
他饿了就啃一口镇嵩军的馍馍，累了就坐下歇一会儿。他发现，镇嵩军带进来的馍馍还不如他化斋化来的馍馍精细，是用玉米面和麦麸子做的，吞咽的时候都刮嗓子。
他差不多搬运了一天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具了，他就是那个孟团长。这时候祖安道已经筋疲力尽，他背着这个东北人，走路开始摇晃。
孟团长的脑袋垂在祖安道的肩上，他的嘴正对着祖安道的耳朵。祖安道转头看了看他，那张嘴半开着，好像要说什么。
当祖安道踉踉跄跄地接近那个水银坑的时候，已经走“S”形了。孟团长突然在他耳边轻声轻气地说话了：“大师，你为啥不走直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