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山回到上蒜乡之后，蔡大斗整夜盯着于斯“30度”。
天亮之后，于斯果然出现了，他驾车奔向了昆磨高速！
蔡大斗立即启动车跟了上去。这次他没有熄火。
孙孙躺在后座上，已经睡成了猪。
蔡大斗并没有亲眼看到那场交通事故，他看到“30度”的时候，于斯正把一个老头扶上车。接着，于斯掉了个头，朝北上了京昆高速。
蔡大斗向徐兰雅汇报了这个消息，徐兰雅赶紧来到了京昆高速，上了蔡大斗的车。直到这时候，孙孙还在酣睡。
这是徐兰雅和孙孙第一次见面，蔡大斗介绍说：“他叫孙孙，我的员工，这些天累坏了。”
徐兰雅说：“你们辛苦了。”
徐兰雅带来了沁人的香气，孙孙在睡梦中抽动了几下鼻子，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时候车已经开动了，他爬起来看了看副驾上的徐兰雅，并不关心她是谁，接着就掏出手机准备玩了。
蔡大斗见他醒了，赶紧说：“这是徐总。”
徐兰雅回头朝他微微笑了一下，可是孙孙连头都没抬。
蔡大斗一边开车一边说：“孙孙？”
孙孙说：“干啥？”
蔡大斗说：“这是徐总，你打个招呼啊！”
孙孙这才不情愿地说：“阿姨好。”
蔡大斗显得有些尴尬：“叫什么阿姨，叫徐总！徐总比你妈小15岁，你比徐总小15岁，你要是把徐总叫阿姨，她是不是也该管你妈叫阿姨呢？”接着他讪讪地朝徐兰雅笑了笑，说：“这孩子刚出校门，不懂社会礼节。”
徐兰雅大大方方地说：“你小题大做了，他叫阿姨没什么问题啊。”然后又朝孙孙笑了笑。
孙孙戴着耳机，玩得正专注。
……
从晋宁区到永仁县，总共用了三个多钟头。
于斯很多天没跟人说过话了，竟然跟大爷聊了一路，甚至都有感情了。快到永仁县出口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去景洪市，朝南走，而这个大爷来永仁县，朝北走，他应该在相反方向等车！
于斯把车速慢下来，对大爷说：“你……应该到对面高速路去等车啊？”
离开云南太长时间了，大爷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什么车？”
于斯说：“你在高速路上等车的时候，不是应该去对面吗？”
大爷说：“我不正打算穿过去吗，就被你撞了。”
于斯不再胡思乱想了。
他驶出高速公路，来到县城边上，大爷提出要下车了。
于斯说：“你女儿住在哪儿？我把你送过去吧，一脚油门的事儿。”
大爷就心安理得地靠在了椅背上：“那谢谢你了。我每次都从县城坐6路去她家。”
于斯说：“这么说我找不到。你说走哪条道。”
大爷摇了摇头：“就坐6路啊，黄色的那种。”
于斯打开导航仪，查到了半打村，11公里。他按照导航的指引朝前开去。
半打村虽小，但看上去居住着很多民族，除了一排排白墙的平房，还夹杂着几座纳西族的三开间蛮楼，景颇族的干栏，白族的木垛房。
车子开进村子，大爷说：“前面就到我女儿家了。”
于斯想放下大爷然后就离开，虽然两个人聊了一路，一切都很好，但他还是担心这个大爷把他诓到女儿家之后，突然变脸，然后他就会被他的一群亲戚围住，要么被讹，要么被揍。
没想到，还没等他说话，大爷突然说：“哎？她家怎么了？”
于斯朝前看去，有个院门口聚集了很多人。他说：“就是那家吗？”
大爷说：“开过去开过去！”
于斯只好把车开过去，那些人纷纷看过来，大爷拉开车门就下去了，他快步走到门口问了问，接着就坐在了地上。
于斯感觉事情不对，也下了车：“大爷，怎么了？”
大爷两眼发直，说不出话来。
一个村民小声说：“翠莲没了。”
看来，翠莲就是大爷的女儿了。
这时候，于斯才听到院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他愣住了。大爷一路都在聊天，显然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怎么这么巧！
于斯问那个村民：“什么时候的事儿？”
那个村民说：“今早上，她掉池塘里去了……”
这时候是晌午，这个女人已经死了几个小时了。
于斯又问：“确定……没救了？”那个村民说：“刚刚从乡卫生院拉回来。”
大爷突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奔进了院子。于斯这时候离开不合适，他跟着大爷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正中铺着一张苇席，躺着一个人，蒙着白床单，看上去瘪瘪的。小女孩的哭声是从屋里传出来的。
大爷蹲下来掀开床单，直勾勾地盯着死者的脸，一言不发。
于斯也上前看了一眼，死者的头发一坨坨黏在一起，有一缕挡在了眼睛上，她脸色乌青，鼻子附近有血迹。
于斯慢慢走进了屋子，几个妇女正在安抚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眼睛红红的。
于斯问：“她爸呢？”
有个妇女轻声说：“在陕西打工，已经打电话了。”
于斯回到院子里，陪着大爷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大爷，那我走了……”
大爷把女儿盖上了，突然对着院门大声说：“报官！”
他女儿属于意外死亡，谁知道是不是被人推进池塘的，确实应该“报官”。
警察一来，每个人都得接受调查。那么，于斯是谁？他总不能说，他是滴滴司机。
有邻居已经打电话了。
大爷艰难地站起来，走向了屋子：“外孙女啊，姥爷来了……”
于斯正要离开，那个死者突然直挺挺地来了个90度弯曲，她坐起来了！
院门口的邻居们惊叫着一哄而散，于斯也朝后跳了一大步。死者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正常说来，她坐起来之后床单应该滑下去，却没有，那床单一直蒙在她的脑袋上。
屋里的人也听见了异常，那个大爷第一个跑出来。毕竟是亲生女儿，大爷没有害怕，他一把就掀开了床单。
于斯看了一眼，死者竟然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空，很难确定她是诈尸还是真的活了。
大爷拉起女儿的手使劲摇起来：“翠莲！翠莲！爹在这儿呢！”
这时候，屋里那几个妇女还小女孩都跑出来，小女孩哭喊着：“妈！妈！妈！”
翠莲僵硬地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弱弱地说了句什么，看来她真的苏醒了。
那些跑掉的邻居又陆续返回来。
翠莲又看向了天空，嘴唇还在蠕动，于斯凑上前听了听，她说的是：“到了陕西……就活过来了……”
她可能属于假死，迷迷瞪瞪去了陕西，却一下返回了人间。
大爷说：“好着呢！好着呢！走，爹扶你进屋，进屋！”
那几个妇女帮着大爷扶起翠莲，走向了屋里。院门口的那些人立即涌进来，把窗户围了个水泄不通。
于斯悄悄走出院子，上车发动着，朝永仁县方向驶去了。
回想这一上午的经历，简直像做梦。如果不是撞到了那个大爷，他今生今世都不可能踏进这个叫半打的小村子，更不可能见识到一个人死而复活。
那个翠莲醒来之后，为什么说“到了陕西就活了”？
于斯敏感起来。
自从逃亡第一天开始，他就走上了绝路，难道是背后那双手在提示他去陕西？
此时，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实际上他去景洪也没什么奔头，仅仅是走一步算一步而已。
他有个粉丝在陕西宁强县，是个服装店的小老板，她专程去昆明拜访过于斯。
去陕西！
京昆高速畅通。
于斯横穿四川盆地，天黑的时候终于接近了陕西界。从上帝的视角看，那辆“30度”正朝着秦陵方向缓缓爬去，这一步跨出了1000公里。
接近棋盘关的时候，于斯忽然后悔了，投奔一个粉丝太唐突，如果她帮忙，那会给她带去麻烦；如果她想不帮忙，很可能会揭发自己……
他又决定返回云南了。
他不在乎长途跋涉，实际上，对于他来说动态比静态更安全。如果警方已经通过监控盯上他了，他越是绕来绕去越会干扰警方的视线。
他打算在棋盘关掉头了。
距离棋盘关还有十几公里的时候，他看见反向车道上堵车了。他开进服务区问了问，工作人员告诉他，已经堵了四天了，都上新闻了，方便面都卖到了100块一包。
于斯走出来，朝着入川的方向看了看，密密麻麻的车辆彻底堵死了他的回程。他又朝着入陕的方向看了看，一条高速路畅通无阻。
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意了。
于斯不敢耽搁，决定连夜去陕北。
秦岭大大小小总共有302个隧道，组成了著名的秦岭隧道群，穿越秦岭，如同出生。
凌晨时分，于斯终于来到了关中大地。
他太困了，早就达到了疲劳驾驶，他驶出高速路，寻了个僻静的村道停下来，锁上了车门，打算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刚迷迷糊糊地睡着，一直关着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它自己开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