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斯就像被钉在了地上，死死盯住了那个东西。
是个圆形，大小就像人的脑袋。
于斯已经不会跑了，甚至不会喊了。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水银下藏着人！
怎么可能！
那不是水，那是液体金属！
他的大脑死机了。
这颗脑袋只冒出一半就停下来，似乎在跟于斯对视。于斯很快就感到不对头了，如果这是一颗脑袋，它冒出来之后，上面的水银应该迅速滑落，露出五官或者后脑勺，可看上去它好像就是半个水银球体。
难道是水银里升起了一根圆头的柱子？
不是，于斯看见了，这个球体是缓缓形成的。
这潭水银不知道积淀多少年了，会不会是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水银里孳生了某个新物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它每天靠吞食源源不断的水银续命？
于斯很隐蔽地摸了摸口袋，没什么可以自卫的武器，只有一把主要用于开瓶的瑞士军刀。他把它掏出来，打开刀刃，抓在了手上。
不过他并没有逃开，他继续盯着这个古怪之物，他在跟它较量。
大概过了一分钟，那半个球体终于又动了，它晃来晃去，过了一会儿竟然渐渐变成了一个立体三角形！水银没增加也没减少，体积跟那半个圆球一样大。
于斯的心一下掉进了深渊，他确定了，并不是水银里藏着什么怪物，正在跟他发生关系的是水银本身！
他忽然就想到了那个水银兵马俑，情不自禁地朝后退了一步。
就算对方是个外星人，于斯也不至于这么害怕。不管宇宙有多大，只要后缀是“人”，就说明大家都是生命，既然都是生命，就有可能对话和沟通。而这个水银怪物算什么东西？
它有思维吗？它有情感吗？它有需求吗？它有新陈代谢吗？它有暴力倾向吗？于斯一概不知……
接下来又发生了令人惊异的一幕——那个三角形的水银开始迅速滑落，它越来越小，很快就不成形状了，它似乎想回归那潭水银里。
于斯竟然有些着急，很想伸手抓住它。
那些水银并没有完全缩回去，它晃来晃去又显出了形状，于斯眯起眼睛看了半天，一大一小两个水银球，下面好像还有两根小棍儿，那是什么？两只小棍儿慢慢交替着朝前移动了……
于斯突然就看清楚了，那是一只鸡雏！
鸡雏！
人间的鸡雏！
于斯在防空洞里“接生”的，现在被无虞握在手上的鸡雏！
于斯有个感觉越来越强烈——水银下藏着一个人，这个水银潭是他的舞台，他藏在下面举起两只手在给于斯表演，类似木偶戏。
于斯死死盯着这只“鸡雏”，看它还能变什么花样。
“鸡雏”在水银上朝左移动了几步，又朝右移动了几步，似乎在逗于斯开心。
于斯忘了他还戴着氧气罩，他低低地喝了声：“谁……”
声音被氧气罩挡住了，闷闷的。不过，“鸡雏”似乎听见了，它停下来不动了，等着于斯继续说。
于斯就发出了一个音，再不敢说什么了。
“鸡雏”等了片刻，突然像个气球一样越来越大，同时它也在改变着形状，几秒钟之后，它变成了一只兔子！两只长长的耳朵，缩着身子，好像准备在水银平面上跳跃。
于斯使劲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兔子”还在，而且它的“脸”正对着于斯。
这时候，他倒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了。
“兔子”又开始变化了，它继续变大，变大，变大……或者说，水银在不断凸起，迅速变成了一人高。于斯有了一种恐怖的预感，这种预感刚刚产生，那些水银就按照他的想象变成了人形！
于斯猛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个人不是“兔子”变的，他就是藏在水银里的那个人钻出来了！
这个水银形的“人”站在水银上，很像在跟于斯对视。看轮廓是个男的，两腿之间的阳物鼓鼓的。
他身上的水银并没有落下，也没有露出人的面目。
于斯开始一步步朝后退了。
水银形的“人”好像认为于斯不喜欢这个造型，它又动了动，一些水银扑簌簌落下，很快变成了一个女性的样子，由倒三角变成了正三角，体态丰腴。
这是个怪物！于斯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个“女人”竟然面无表情地追了过来！地上的黑石无比坚硬，又凸凹不平，于斯还背着氧气瓶，他回头的一刹那被绊倒了，摔在了地上。他拧过头去，看见那个“女人”竟然离开了水银潭，它爬过河道，在高高低低的石头上追了过来！
于斯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一边对自己说“这是幻觉”一边爬起来继续跑。摔倒时他被磕到了膝盖，生疼，应该出血了，不过他已经顾不上了。
那东西怎么可能是幻觉呢？
早在第一层地宫的时候，它就在前殿和寝宫之间出现过，只不过装成了一个俑，黄哈哈也看见了。至此，于斯终于确定自己是对的了，那个水银兵马俑并不是死的，而是活的！
跑出十几米之后他又回头看去，那个“女人”停下了，静静朝他看过来，似乎在抱怨。于斯也停下了，盯着它，一步步朝后退。
“女人”再次朝他冲过来，速度快极了，于斯来不及转身，在对方冲到他跟前的时候，他举起瑞士军刀拼命划了一下，刀刃从对方的胸部划了过去，感觉很像一块颤巍巍的嫩豆腐。对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接着它后退了一步，继续跟于斯对视。
于斯和它离得太近了，几乎是面对面，于斯看得清清楚楚，它就像一个女人被全身套上了丝袜，只有轮廓，看不见其他细节。
过了十几秒之后，“女人”突然坍塌下去，变成了无数细小的水银珠，纷纷朝水银潭滚去。中途，部分水银聚集到一起，就像波浪一样，又显出了几种形态，看上去有点像不太方的箱子，猴子的上半身，拱起的水柱之类……都是半成品，刚刚成形就急匆匆地碎掉了，再次分化成无数细碎的水银珠儿，像潮水一样退去。
终于，它们回到了水银潭里，不见了。
于斯晃了晃脑袋，感觉就像一场梦，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刚才那个水银怪物就像蚯蚓，你可以把它切成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但它永远不死。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自己的手，上面沾着一些水银珠儿，他使劲甩了甩，它们滚落下去不见了。
他的眼睛越过废弃的河道，又看了看那个水银潭，“瀑布”还在无声地滴落，那个水银潭死气沉沉地躺在下面，深不可测。
他转身朝回走了。
那四个人正在使劲挥舞手电筒，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于斯却不急。他在思索，要不要跟同伴们说起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遇到实在无法理解的事情，人类总会动摇自己的判断。于斯的思维又退到了原点上，开始怀疑他和黄哈哈在第一层就吸入了汞，因此才看到了那个水银兵马俑。
可是，就算两个人都产生了幻觉，怎么可能看见相同的幻象？
另外，他手上的水银珠儿是从哪儿来的？难道那是更深层的幻觉？
他之所以坚持认为是幻觉，有一个重要理由，那就是——他看见的东西都是他记忆中有储存的，比如圆球形和三角形，他在第一层地宫的寝殿屋顶上见过；比如鸡雏，那是他进入秦陵的第一个搭档；比如兔子，无虞曾说她养过一只兔子；男人和女人就不用说了，他那些同伴本来就有男有女……
想着想着，于斯的思路撞到了一个更阴森的东西上——那个水银塑成的“男人”多像自己啊！
他背着氧气瓶，戴着氧气罩，那水银变成“男人”的时候，好像也背着氧气瓶，戴着氧气罩……
后来它又变成了“女人”，那个“女人”像谁呢？
黄哈哈？不像，黄哈哈的身材没有那么好。
无虞？也不像，无虞太高了，瘦得跟竹竿一样。
于斯再次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那个水银潭了，只能看见墓壁下两盏飘飘忽忽的长明灯，还有那个水车影影绰绰的剪影……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一组数字，内心顿时变得暖暖的，这种美好的感觉已经消失很久了，接着，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一辆双座车，上面插满了滴水的鲜花……
他瞬间又跌入了悲伤的深渊——那个水银“女人”多像徐兰雅啊。
想到这儿，他就像被雷击中了，猛地哆嗦了一下。他努力回忆那个水银“女人”的脸型和体态，越来越肯定，它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徐兰雅！
怎么会！
怎么会！
怎么会！
于斯觉得自己快疯了。
这时候，黄哈哈他们应该看到于斯走过来了，他们关掉了手电筒。
于斯快步走了过去。
由于长明灯都分布在墓壁附近，中间的位置很暗，更多光源来自地上的宝石。那几个黑影一字排列，第一个最矮，留着短发，那无疑是黄哈哈。第二个中等个子，微胖，那是罗宋卷。第三个和第四个都很高，那是周芳汀和无虞……不对，于斯看到了第五个人影！
难道他们找到张回了？
于斯慢慢停下来了，跟那五个黑影默默对峙，他发现，最后那个黑影的个头很像自己！
他低低地喊了声：“嗨……”
那五个人都没有说话。
于斯抬起手电筒照过去，头发一下就竖起来了——前面齐刷刷地站着五个水银塑成的“人”！从体态看，它们分别是“黄哈哈”、“罗宋卷”、“周芳汀”、“无虞”“于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