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接旨后,直接调取有关此案的卷宗,特别仔细地核查杨氏、毕氏二人招供、翻供的供词,从中发现疑团丛生。翁氏敏锐地发现:葛毕氏说刘知县之子刘子翰强奸她,浙江巡抚的原奏却只字不提刘子翰,胡学政复审回奏,干脆称其并无往来!翁同龢说:大有蹊跷!
翁先生先后访问了浙江在京官员多人,主要是官品、人品可信之人,包括帝师夏同善以及余君撰、张家襄、林拱枢等人。余君撰是刑部秋审处的总办,负责死刑犯的终审,为人公正严直,他也认为此案疑点太多,前后矛盾。林拱枢是正直大臣林则徐的三公子,当时是刑部浙江司的主稿,他也同意翁师傅的见解,认为此案可疑。
翁师傅又访问了在京余杭籍官员多人,特别是吴仲愚先生,吴先生旗帜鲜明地为杨乃武鸣冤,并仔细地分析案情,一一找出疑点。翁师傅感叹:不期而遇,与余见极合,亦奇矣哉!
调查清楚之后,翁同龢主持刑部堂会,就案中疑点一一列举,明白表示:案情一日不清,决不草率复奏!
刑部尚书桑春荣知道此案涉及大臣太多,不敢得罪人,害怕事情弄大,主张不宜节外生枝,维持原判。
刑部侍郎翁同龢坚持己见,驳斥尚书之意见。双方展开激烈争议,相持不下。
堂会最后决定,由帝师翁同龢代为起草奏折,请浙江巡抚答复案中所有疑窦、疏漏问题,驳令再审。
大臣李慈铭在日记中写道:闻主此驳者,全出翁侍郎同和力,与尚书桑春荣争而得之。定议驳奏若侍郎者,可谓不负所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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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同龢多次面奏慈禧太后,汇报案情,指出疑点,面承懿旨,彻查此案。
慈禧太后传谕刑部:批准其奏请,由刑部出面,传谕浙江巡抚对杨案再行详鞫。
案情正在加紧彻查之时,慈禧太后信任翁同龢,又交给他一项新的任务:与醇亲王承办同治皇帝陵寝工程;毓庆宫行走,担任新帝师傅。
浙江地方官员千方百计拖延此事,办事之时,拖泥带水,想敷衍了事,不了了之。
北京许多官员也牵涉其中,更不想将此案翻转过来,也一味地推诿,竭力维持原判。
翁同龢公务再忙,依旧关注着杨乃武案,时常到刑部视事。他的侄子翁曾桂时任刑部主稿,承办杨案的复查事宜。
许多时日过去了,没有结果。
慈禧太后也很关注此案,特地召见翁同龢,问:此案究竟如何?
翁同龢回奏:回皇太后,此案事关逆伦,人命至重,应请饬下巡抚,将案犯、人证一体解京听候复检,自然水落石出!
慈禧太后觉得奇怪,彻查此案,为何如此拖拉?她立下懿旨:将此案所有人犯、人证、承审官等等,全部带到北京刑部,亲自审问,并在北京海光寺,当众对葛品连尸体开棺验尸。
一庄人犯、人证、物证带到北京,由慈禧太后亲自主审。
开棺验尸的结果,葛品连是因病至死,不是中毒身亡!
这场冤案,就此大白于天下。京城、地方正直之士,无不切齿痛恨浙江巡抚杨昌濬、浙江学政胡瑞澜,想生吃其肉!
可是,刑部尚书桑春荣年迈而平庸,还是不想得罪这许多的封疆大员,想从轻处置。大小官员们也从自己的私利出发,不想治陈巡抚、刘知县之罪,特别是刘知县与大学士宝鋆是乡榜同年!
曾以杀安德海闻名的丁宝桢,时任四川总督,这时正在北京。他听说此事之后,认为杨乃武风流成性,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听说这是冤案,已经大白于天下,在朝堂不禁大怒,认为刑部不应该对此案平反,承办此案的地方官员没有失职,主张维持原判。他扬言说:葛品连死了三年,毒消骨白,据此不足以定虚实!
丁宝桢听说刑部要追究浙江巡抚的责任,将他革职,并惩处有关官员,不禁大怒,竟然跑到刑部大堂,咆哮如雷,当面指责桑春荣尚书糊涂,威胁说:如果要翻这个铁案,将来就没有人敢做地方官了!
湖南、湖北籍的在京官员,也持此议,附和维持原判。
经丁宝桢这一惊吓,加上许多大臣的附和,本来就胆小的刑部尚书桑春荣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样,结案的参革之折,一改再改,一拖再拖。
浙江巡抚带重金入京,四处行贿。另一刑部尚书皂保得了厚贿,公开主张不予平反。许多受贿大臣,或者是因同乡、同谊、同年等特殊关系的大臣出面为此案开脱,一时之间,朝野上下,闹得乌烟瘴气。
帝师翁同 、夏同善等人上书慈禧太后,明确指出:刑部提审勘验,系奉旨办理。现在,案情既然大白,就应该据实判决。
生性倔犟的帝师夏同善,还特地与翰林院编修钟骏声、国子监司业汪鸣銮等28人,联名合词,赴刑部为杨乃武案鸣冤。
慈禧太后召见翁同 ,询问杨案的结果。翁同 介绍了京师和地方官员对此案的敷衍、拖拉,一再陈奏,认为必须平反。
慈禧太后表示赞同。翁同 遂授意御史王昕,上书弹劾浙江巡抚和浙江学政杨、胡等人枉法欺君的行为,称他们肆意妄为,无所顾忌:若此端一开,以后更无顾忌,大臣尚有朋比之势,朝廷不无孤立之忧!伏请严旨查办,以肃纲纪。
慈禧太后对交办的钦定大案,官员们如此拖拉,十分生气。览奏之后,对这些欺君罔上的官僚们越发震怒,下旨彻查严办。最后,翁同 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慈禧太后赞同,正式颁发谕旨:自浙江巡抚杨昌濬以下,所有涉案官员,分别情节轻重,给予革职、充军等处分。
史官记载称:居中主持平反者,确为翁叔平。翁之背后,或必有恭邸隐为之助。
慈禧太后觉得,小白菜在这场命案中虽然是冤枉的,但她的行为也存在问题,她怎么能容忍像刘公子和衙役这样的货色一次次的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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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瑞麟编纂的《改良女儿经》完成了,进呈慈禧太后,她感觉不错,下诣颁行全国: 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
烧茶汤,敬双亲。勤梳洗,爱干净。
学针线,莫懒身。父母骂,莫做声。
哥嫂前,请教训。火烛事,要小心。
穿衣裳,旧如新。做茶饭,要洁净。
凡笑语,莫高声。人传话,不要听。
出嫁后,公姑敬。丈夫究,莫生嗔。
夫子贵,莫骄矜。出仁日,劝清政。
抚百姓,劝宽仁。我家富,莫欺贫。
借物件,就奉承。应他急,感我情。
积阴德,贻子孙。夫妇和,家道成。
妯娌们,分和顺。邻舍人,不可轻。
亲戚来,把茶烹。尊长至,要亲敬。
粗细茶,要鲜明。公婆言,莫记恨。
丈夫说,莫使性。……
◆有关史料: 《慈禧外记》:曾国藩之名,妇孺皆知而称之。然其所以能成此事业者,实慈禧知人善任,明于赏罚而有拔识之。当无事之时,盈庭济济,而独赏鉴于言行之表,尤非具卓识者不能。曾国藩之才能及其忠诚,太后信任极深,故卒能成其功也。除荣禄外,中外大官,无若曾国藩得圣眷之隆者。
《清鉴》:德海既用事,朝士日奔其门,声势煊赫。恭王为所中,撤去议政权。
《清帝外记》:孝钦御前太监小安,方有宠,多所宣索。王戒之。明日进膳,则悉用粗恶者。孝钦讶问,以六爷责言对。愠曰:乃约束及我日用耶!
《清史稿》记阿鲁特皇后:(光绪)二年五月,御史潘孰俨因岁旱上,请更定谥号,谓:后崩在穆宗升遐百日内,道路传闻,或称悲伤致疾,或云绝粒云生,奇节不彰,何以慰在天之灵?
八三
卷五 柔手遮天的时代
1
道光皇帝生有9个儿子,在去世之时,长子、二子、三子已死,其余的六个儿子,有名的主要是:四子奕訢,就是后来的咸丰皇帝;六子奕訢,人称鬼子六,慈禧就是依靠他成功地发动了祺祥政变;七子奕訢,就是后来光绪皇帝的父亲。
七王爷在父亲道光皇帝去世时,只有10岁。他的四哥即皇帝位,就赐封他为醇郡王,排行第七,人称七王爷。七王爷是皇帝的胞弟,少年时代自然风光无限,过着轻车裘马、荣华富贵的生活。
在七王爷19岁那年,生活发生了巨变:他奉旨成婚,他的身份开始令人侧目。
为什么?他本来就是皇弟,与皇帝有手足之情,就令人仰视;皇帝宠爱懿贵妃兰儿,亲自为懿贵妃的亲妹妹指婚给七王爷。血缘、亲情、裙带关系,哪一项都是让人刮目相看的,何况三者兼具?自然让朝野侧目。
祺祥政变之后,兰儿由贵妃一跃而为皇太后,就是慈禧太后,七王爷在政变之中是有功之臣,在随后的垂帘听政之中,更是最靠得住的附和者,他的身份自然更令人侧目了,头衔也一大堆:同治三年是加亲王衔,同治十一年正式封为醇亲王;先后任职正黄旗汉军都统、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后扈大臣,管理善扑营、火枪营、神机营事务等职,担任这些军政要职之时,他不过才20多岁。
七王爷当然知道慈禧太后的淫威,更懂得持盈之道。
他亲笔题匾,悬挂在自己王府正堂:思谦堂。
壁上题写了一幅对联:福禄重重增福禄,恩光辈辈受恩光。
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夜,皇城西南角太平湖畔的醇亲王府(今中央音乐学院)槐荫斋内,降生了一个男孩,他就是后来的光绪皇帝。这一年,七王爷31岁。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傍晚,弥留数日的同治皇帝终于耗尽最后一丝气息,死于养心殿东暖阁,年仅19岁。
按照慈禧太后的意思,参加御前会议的人员,在寒冷的夜晚,被火速地召到了养心殿西暖阁。他们是:惇亲王、恭亲王、醇亲王、孚郡王、惠郡王、贝勒载治和御前大臣景寿、军机大臣李鸿藻、总管内务府大臣英桂、荣禄以及弘德殿行走徐桐、翁同龢、王庆祺等29人。
慈禧太后主持会议,这位执政十余年、几近40岁的女人,虽然刚刚经历了丧失亲子之痛,可是,依旧十分坚强地坐在那里,冷眼扫视着众大臣,清醒地控制着局面。她知道,此时不是悲痛的时候,更不是需要眼泪的时候,而是要镇静和果断,要有女皇的绝对威严。她面临的第一大难题,就是确立嗣皇帝。
依照宫中惯例,皇帝去世,要从低一辈中选定皇位继承人。同治皇帝去世后,没有子嗣,应该从他低一辈的溥字辈中选择近支宗室作为皇帝继承人。
当时,溥字辈中,只有两人:一是溥伦,一是年仅8个月的溥侃。前者的父亲是贝勒载治,不是奕纬的亲生子,而是过继子,不算宗室近支;后者是道光皇帝长子奕纬之孙。
最关键的是,如果立溥字辈的,就是为同治皇帝立嗣;一旦选定,同治皇后阿鲁特氏就是皇太后,慈禧太后就是太皇太后了,如果垂帘,那就是阿鲁特氏,而不是慈禧太后了。
溥字辈中选择皇位继承人,似乎成了问题。
那么,奕字辈呢?也似乎不妥:因为,奕字辈继位,咸丰、同治父子将置之何地?
剩下的就是载字辈了,可供选择的有数人:恭亲王之子和醇亲王之子。
同治皇帝病危时,曾由师傅李鸿藻代为批答奏章,同治面交一朱谕,上称:国事艰难,赖国有长君,可传位给朕叔恭亲王。
如今,载字辈中,又是自己的儿子与太后亲妹之子争夺帝位,深知太后手段的恭亲王,自然要退避三舍,再三声称:我要回避,不能即位!
当时,帝师李鸿藻急驰储秀宫,从袖中取出同治皇帝拟立恭亲王的遗诏。
慈禧太后大怒,当场撕碎了遗诏,冷冷地吩咐:轰出去!
西暖阁会议,精明的众大臣,谁也不敢造次,只是静候太后的旨意。慈禧太后当然不会轻易说话,只是等待大臣们的意见。
大臣们不说话,慈禧突然严厉地问:以后,如何垂帘听政?
众人大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枢密大臣立即说:宗社为重,请择贤而立,然后恳请太后垂帘。
内务府大臣文锡一头冷汗:请择溥字辈中贤者,立为新君。
太后冷声问:谁可立?
有人说:溥伦。
亲王应声回答:溥伦是远支,不可!
慈禧太后立即说:溥字辈,没有当立者!
有人说:恭亲王子,载 ,年17岁,当立。
慈禧冷冷地说:不可!醇亲王长子,今年四岁了,是皇室至亲,应继承大统。
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
慈禧平静地说:文宗(咸丰)无次子,今遭此变,若承嗣年长者实不愿,须幼者乃可教育。现在一语即定,永无更移。我二人(两太后)同一心,汝等敬听,则即宣旨!
众人出乎意料,大为吃惊。
35岁的醇亲王听说要立自己的儿子,面无人色,一下子栽倒在地上,连连碰头如捣蒜,继而痛哭失声,然后就昏倒在地。
众人上前搀扶,又是捏人中,又是捶背。七王爷终于醒了,但仍旧大哭。众人扶着他,仍然一再倒地。
2
醇亲王的昏厥,无济于事。西暖阁的混乱,很快化为乌有。
圣旨如山倒。宫中立即忙乱起来。
西暖阁会议结束大约一个小时,大臣潘祖荫、帝师翁同龢就拟定了一道懿旨和一道遗诏,立即赶往养心殿,面呈太后。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狂风呼啸,黄沙飞扬。
慈禧稳坐养心殿,不肯片刻耽误,立即派出一队亲兵,前往西城醇王府。
领队的孚郡王,高声宣读两宫太后的懿旨:
钦奉慈安端裕康庆皇太后、慈禧端佑康颐皇太后懿旨:
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醇亲王奕訢之子载 ,继承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
俟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特谕。
刚刚4岁的小载湉,此时还在睡梦之中。他被一群身着五颜六色服装的人叫醒了,糊里糊涂地穿上了一身从来没有穿过的黄色衣服,闹哄哄地被众人簇拥着,热热闹闹地被从没见过的媚笑包围着。小孩子的脸上依然挂着眼泪,不明白周围发生的一切。
然后,众人一齐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小载湉被陌生人抱着,非常无助,但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他大声地哭喊,不停地哭喊。
路很漫长,夜也很漫长。小孩的哭声和寒夜的风声,在这冬季的深夜时分冷冷地萦回在京师的上空。
就这样,众人将幼帝抱进八乘黄轿,紧张而又隆重地迎入了紫禁城。
翁同龢这样写道:
寅正一刻,闻呼门,则笼烛数百枝入门矣。
余等通夜不卧。五鼓出。
两宫皇太后自然也是通宵不眠。
小载湉的黄轿接进了养心殿,近侍掀开帘子,发现小皇帝正在轿内酣睡,脸上泪痕未干!
众人将熟睡的小皇帝弄醒,簇拥着太后,拜见同治皇帝的遗体,顿时,宫内一片哀哭之声。然后,扈从大臣遵奉两宫太后懿旨,拥立小载湉到大殿即皇帝位,这位小载湉就是光绪皇帝。
宫廷中忙碌着同治皇帝的丧事和新皇帝的登基大典。
慈禧太后沉着冷静,这个时候,她却在考虑如何着手第二次垂帘听政。
第3天,礼亲王世铎领衔上奏,奏章的核心意思是:皇帝尚在冲龄,一切应办事宜,唯赖皇太后亲加裁决,庶臣下有所禀承。俟奉有谕旨,再将垂帘章程,悉心妥议具奏!
一句话,就是让太后再次垂帘听政。
这道奏章,当然立即恭呈太后慈览。
八四
精明的慈禧太后,两眼再次放射出夺人的光芒。沉吟片刻,表情淡然的慈禧太后,挥笔批道:
览王大臣所奏,更觉悲痛莫释。
垂帘之举,本属一时权宜。
唯念嗣皇帝此时尚在冲龄,且时事多艰,王大臣等不能无所禀承,不得已,姑如所请。
一俟嗣皇帝典学有成,即行归政。钦此。
王大臣们明白了太后的意思,立即以皇帝的名义,代表冲龄之年的幼君,向太后表示谢忱:
祗承懿训,寅感实深。
因思朕以薄德藐躬,欲承两宫皇太后懿旨,入承大统,诞膺景命。
仰荷大行皇帝付托之重,遗大投艰,茕茕在疚。幸赖两宫皇太后,保护朕躬,亲裁大政……朕实有厚幸焉!
所有垂帘一切事宜,著该王大臣等妥议章程,详细具奏。将此通谕中外知之。
这样,略施小计,慈禧顺理成章地达到了揽权之目的,从此,开始了她的第二次垂帘听政。
不过,慈禧知道,这场政治游戏,才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风波,正在酝酿着,正张着狰狞的面目等着自己。但是,她很不屑,也很自负,她知道,在这王朝之中,没有谁能与自己抗衡——只有一个恭亲王,他已经锐气全无,五体投地地俯首称臣了。
第二天,慈禧发布圣谕:以第二年为光绪元年。从此,小皇帝载湉,称为光绪皇帝。
两天后,慈禧将大臣潘祖荫、翁同龢奉命拟写的所谓同治皇帝的遗诏,公布天下,主旨说:朕信赖两宫太后,所选新君,深合朕意。载湉仁孝聪明,必能钦承付托,并孝养两宫皇太后,仰慰慈怀。
这样的遗旨,尸骨未寒的同治皇帝真要气得乍尸!
深知宫中险恶的醇亲王几次哭昏在地,但一切无济于事。
醇亲王明白,从此,他再也不能参与朝政了,倒不是因为不能上殿面君,无法叩拜如仪,主要是出言建策,无意之中会冒以太上皇、皇父之威,这自然会惹怒已经成为小皇帝额娘的慈禧太后。醇亲王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妻姐了,对于权力,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她还能放过谁?
思前想后,醇亲王只好明哲保身,赶紧上一个辞官引退的奏折:
臣前日仰瞻遗容,五内俱裂。已觉气体难支,犹思力济艰难,尽事听命。
忽蒙懿旨下降,择定嗣皇帝。仓猝间昏迷,罔知所措。
迨舁回家内,身战心摇,如痴如梦。致触犯旧有肝疾等症,实属委顿成废。
唯有哀恳皇太后恩施格外,洞照无遗,曲赐矜全,许乞骸骨。为天地容一虚爵位之人,为宣宗成皇帝(道光)留一庸钝无才之子。
慈禧太后知道醇亲王明白了他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在朝廷政务中的真实地位,于是,就考虑不必再过多地提醒他什么了。自然,对他主动提出的辞呈,太后明旨批复:量为体恤,拟将该王所管各项差使均予开除。嗣后,恭遇皇帝升殿及皇帝万寿,均拟请毋庸随班行礼。最后,太后为表示恩典,特旨:赏给亲王世袭罔替,用示优异!
醇亲王放下心来,知道太后不会再怀疑自己了,但他还是照例上奏,请求太后将所示优异成命收回。太后当然不许,未获允准。
3
4岁的小光绪皇帝睡了一觉,从甜甜的梦中醒来,这才发现,他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淡红色的丝帐上,清晰地绣绘着五彩《百子图》,红锦缎的被子,明黄色的挂帘、金黄色的枕头、丝巾、手帕。侍候他的人,也全变了:一个也不熟悉,面孔很陌生,都是一脸媚笑,皮笑肉不笑的。他一时分不清谁是谁,但这些人中,就是没有自己的阿玛和额娘。
小光绪刚刚想哭,突然在眼前出现了一个清瘦的面孔,眼睛大大的,嘴巴也是大大的,右嘴角上明显地长着一颗黑痣,他一边给小光绪穿衣服,一边笑容可掬地轻声说:万岁爷,奴才是这儿的总管太监李莲英,以后,就由奴才侍候您。您看,这是龙袍,明黄、金黄色的,这皇宫之中,只有你皇上才有资格穿,任何人别说穿了,就是见到这色就得跪下!皇上,您就是天,就是法,就是这宫中的主子!
小光绪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直就这么好奇又惊恐地看着他,对这张和霭而谦卑的笑脸,有了几分依赖。
李莲英替小皇帝穿戴整齐,将他抱到桌子前,拿起笔,写下了三个字:李莲英。
他一边写一边说:皇上,您记住奴才就行了,就是这三个字。
小光绪一字一顿地说:李莲英。
李莲英笑着说:谢皇上!一会儿,拜见两位新额娘,以后,她们就是您的亲额娘了!记住了?
小光绪小声说:我阿玛、额娘……
李莲英严肃地说:皇上,从今儿起,你的阿玛、额娘没有了,你只有两个太后,她们就是你的亲额娘!
小光绪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大哭起来。
李莲英拿来了一个精巧的红漆盒子,摇了一下,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好像有许多鸟在欢叫。小光绪立即停止了哭泣,好奇地看着。李莲英打开盒子,喜鹊的鸣叫声从盒子里传来,一个身穿彩袍的小男孩,左手牵着一只小白兔,右手拿着一根竹秆,喜鹊在竹秆上欢叫,空中金光万道,竹秆上方是无数的蝙蝠在自由飞翔。
小光绪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不仅不哭不闹了,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
李莲英高兴地笑道:我的万岁爷爷哟,这是《万蝠朝阳》,看来这江山,万岁爷是坐定了哟!
小光绪高高兴兴,怀抱着精美的《万蝠朝阳》,来到养心殿。
两位太后一身礼服地坐在圈椅上,满面笑容地看着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小皇帝。
东太后弯下腰,慈爱地张开双臂:多俊的万岁爷啊,来,让额娘抱抱!
李莲英赶紧地说:万岁爷,这是皇额娘,快叫,快叫啊!
小光绪看着慈眉善目的东太后,小手摇摆着,口齿不清地叫:皇额娘。
众人都笑了起来,说:真聪明啊,万岁爷!
西太后慈禧也笑容可掬地张开双臂,笑着说:来,小阿哥,让额娘抱抱!
东太后放下小光绪,让他面对着西太后,笑着示意他走过去,走向西太后。可是,小光绪刚想走过去,一看到慈禧的眼睛,立即觉得浑身一颤,不自觉地害怕起来,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慈禧。
慈禧依旧笑逐颜开,眯着眼睛看着他:来啊,让娘抱抱?
李莲英赶紧柔声地说:万岁爷,这是您亲娘,快叫皇额娘,快叫啊?
小光绪嘴一瘪,哭着叫道:皇……
慈禧立即打断了他,纠正道:不,小皇上,叫亲爸爸!
李莲英立即应声说:对,万岁爷,这是您的亲额娘,以后就叫亲爸爸!快叫,快叫啊!
李莲英赶快哄着小光绪,立即拿出一个可爱的小布人。小光绪将小布人一下子扔在了地上,他刚想大哭,一眼看见了慈禧那双含笑的深邃的眼睛,惊恐的感觉立即布满他的全身,一张大嘴就那么半张着,想哭又不敢哭。
慈禧柔声地说:小皇上,叫亲爸爸!
李莲英应声说:万岁爷,快叫亲爸爸!
小光绪鬼使神差,哭着叫了一声:亲爸爸。然后,他就大哭起来。
慈禧太后很得意,高兴地吩咐:小皇上,以后就和我一起睡吧。小莲子,送皇上到观德殿给先皇梓宫叩头,再到奉先殿拜见列祖列宗。
当天夜里,慈禧太后刚想抱着小光绪上床,突然,天空中亮起了一片龙字形闪电,紧接着,宫殿上方炸响了一声惊雷。小光绪受到惊吓,浑身发抖,肚脐眼一片潮湿。
八五
慈禧紧紧地搂着小光绪,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她亲自为他擦干净肚脐眼,亲手将他的被褥整理好,将他放入被子里,看着他入睡。
慈禧在静室中喝着人参茶,看一眼走到跟前的李莲英。
李莲英恭敬地说:老佛爷,侍候小皇上,您看谁合适?
慈禧斜眼瞧他一下:这用问我?嗯,皇上所有左右近侍,选老成质朴数人。凡年少轻佻者,一概不要!
李莲英小心地说:小猴子刚从西苑服刑回宫,让他看护万岁爷?
慈禧笑着说:小猴子?就是那尖嘴猴腮的范长禄?贪财好利的东西?
李莲英点头答道:老佛爷好记性!正是他,虽然贪点财,却是个鬼精鬼精的人物,没有他不会的!让他看护万岁爷,准保放心!
慈禧笑着:好,叫这小猴子用心点,管严些!另外,不许皇上的家人来看他,所有的人!不然,看我拔净他的猴毛!
李莲英松了一口气,恭敬地答应着:是,老佛爷。保证看严些,还得让他们天天说,他不是醇王福晋的儿子了,永远是老佛爷的儿子,唯一的儿子,老佛爷就是唯一的亲爸爸!
慈禧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莲子才是猴精!赏银一千两!
李莲英恭敬地跪伏,笑容可掬地谢恩:奴才叩谢老佛爷!
就这样,小光绪在慈禧的身边生活、成长。宫里的生活,应有尽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光绪总觉得害怕,总感觉吃不饱,总是感到浑身不舒服。
在宫人们的眼里,小光绪瘦弱多病,经常腹痛、头疼、感冒,说话结结巴巴,胆子特别的小,尤其害怕声音,最怕的是闪电和雷声,每次电闪雷鸣,他总是大哭大叫,吓得一身冷汗,浑身颤抖,肚脐眼周围湿一大片。
李莲英秘密进奏:皇上每天吃三顿,每次有数十品菜,摆满御案。
慈禧太后冷着脸,不说话。
一天后,李莲英进奏:皇上食量减少,只吃座前的三品小菜。
慈禧太后微笑,淡淡地说:只吃三品?
李莲英恭敬地回答:是,皇上说,其余的菜是三天前的,臭!其实,……
一月后,李莲英进奏:膳房御厨说,皇上想换一品菜,请老佛爷示下?
慈禧太后平静地说:皇帝以天下为念,应以俭德为本!
一年后,李莲英进奏:皇上不好管教了,动不动就跑到御膳房,偷馍馍!侍候万岁爷的公公们整天地看着他,追他,怕他吃了凉的,龙体欠安。可是,万岁爷就是爱偷,偷了就跑,边跑边吃,等小的们追上了,万岁爷就不顾身份,跪地央求,馍馍已经吃了一半了!
慈禧太后一边听着,一边哈哈大笑。
大臣瞿子玖进奏:听说皇上在宫中吃不饱,偷食馍馍,为臣不敢相信,闻听之下,肝胆俱裂……
慈禧太后召见瞿子玖,认真地对他说:皇帝入承大统,是我亲侄。以外家言,又是我外甥,是我亲妹妹之子,我岂有不爱怜之意?皇帝抱入宫时,才四岁,气体不充实,肚脐间常常潮湿不干,我每天亲自为他擦拭!他睡在我的床上,不分白天夜晚,问寒问暖,加衣减被,调理饮食,哪一样我不亲自过问?皇帝在藩邸时,就胆小怕事,害怕听到雷声,是我亲自呵护,抱着他,保护着他!你道听途说,竟敢贸然上奏?还肝胆俱裂!是不是真想肝胆俱裂啊?
4
新年的元旦,宫里格外喜庆。
李莲英拜见慈禧,跪伏称颂:太后吉祥!
慈禧爱怜地看一眼一身新衣的李莲英:太后?是不是太老?
李莲英赶紧回话:太后年轻美丽,哪里有一丝老态!
慈禧笑着说:我是说称呼太后,是不是太老气?从今儿起,你就叫老佛爷吧。
李莲英笑着施礼:老佛爷吉祥!
早晨暖融融的阳光,照着窗户的时候,西太后正端坐在明亮的南窗前,手握朱笔,写一幅大约一人高的“福”字。
李莲英看着字,由衷地说:这“福”字,气势如虹,老佛爷不愧为天下第一佛(福)啊!
慈禧太后开心地笑了起来:真正聪明,还是小莲子懂我!这“福”,就赏小莲子了!
李莲英再次跪伏:小莲子叩谢老佛爷。
光绪皇帝胆怯地站在一边,察言观色地看着慈禧,一看见她看自己,赶紧过来,怯生生地说:亲爸爸吉祥。
慈禧太后高兴地拿过一个龙纹香荷包,送给小光绪,笑着说:皇上几岁了?
小光绪小声说:6岁。
慈禧太后对李莲英说:皇上该上学了。
李莲英恭敬地说:是,皇上的师傅,太后看谁合适?
慈禧太后沉吟片刻:还是翁同龢吧。
清廷自雍正之后,建立秘密储君制度,不公开册立皇太子,所有皇子一同接受教育。宫中在乾清门内东庑设尚书房,自道光以后,尚书房改称上书房,供皇子们读书。
同治皇帝载淳6岁即皇帝位,6岁开始设立帝师授书,读书之地选在弘德殿,师傅就是翁同龢。
翁同龢是江苏常熟人,翁家世代为苏常望族、书香门第、官僚之家。
其父翁心存,早中进士,步入仕途,官至大学士,曾为同治皇帝师傅。
其兄翁同书,天资聪慧,官至安徽巡抚。
其兄翁同爵,历官陕西、湖北巡抚,官至署湖广总督。
翁同龢博学通才,经史学说,融会贯通。咸丰六年,以一甲第一名高中状元,进入仕途。其父去世后,同治四年,慈禧太后选中了他任皇子师傅,授弘德殿行走,教皇子载淳汉文。
父子同教一帝,这是千古未有之殊荣。他说:此实属儒生非分之荣,当尽心竭力,以图报效!
翁师傅尽心尽力教育皇子,希望培育皇子成为一代有为之君。皇子载淳不负老师的厚望,学习有成,翁师傅倍感欣慰。慈禧太后很高兴,不断嘉奖,擢迁他为署侍郎、内阁学士。
想不到的是,年轻的同治皇帝与太后发生激烈冲突,所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学治国方略,全部付之东流。血气方刚的皇帝一再放声大哭,最后放弃了治国的努力,在内侍的引导下,走进了烟花柳巷的八大胡同,导致了凄惨的结局。
翁同龢对于同治皇帝之死深感痛惜,觉得这样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皇帝,最后怎么会选择这样一条道路,最后怎么会如此之结局!那一天,他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喝了哭,哭了喝,喝得酩酊大醉,他醉倒之前,大叫: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老天!
光绪元年十二月十二日,那是翁同龢一生中一个难忘的日子。
他从皇帝的惠陵工程回到北京,一连几天,他的心情十分沉重,只是木木地整理着自己堆放在屋子里的书籍——那都是为皇上讲解经史大义的珍贵书籍。
当他看见皇上赏赐给他的珍贵的康熙四十九年内府四色套印本《古文渊鉴》和清乾隆元年内府武英殿刻本《御制日知荟说》时,不禁放声大哭。
他抱着康熙皇帝一生钟爱的四色本《古文渊鉴》,哽咽着说:夫经天纬地之谓文,文者,载道之器,所以弥纶宇宙,统括古今,化裁民物者也!我的圣祖啊,皇上好文才啊!他懂得文以载道,文能兴国!可惜啊,我的圣祖皇帝……
那天早晨,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球悬挂在东方的天际。
灿烂的阳光照耀着雪松掩映的幽静庭院,也照耀着明净的竹节纹窗棂。
起床之后,心情格外舒畅的翁同龢,静静地站在窗前,仿佛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好像在这虚空之中,有一种细若游丝的东西,在哪里牵绊着、纠缠着。
窗外开始下起了雪,从粉末状的雪粉,很快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无边无际。
这时,军机处官员随同内侍快速走来,还没等翁同龢迎接,就高兴地说:恭喜!恭喜!翁大人,请接旨!
翁同龢还没来得及跪接,只听内侍宣读太后懿旨:
皇帝冲龄践阼,亟宜乘时典学,日就月将,以裕养正之功,而端出治之本。
著钦天监于明年四月内,选择吉期,皇帝在毓庆宫入学读书。
著派署侍郎、内阁学士翁同龢,侍郎夏同善,授皇帝读书。其各朝夕纳诲,尽心讲贯,用收启沃之效。
皇帝读书课程,及在毓庆宫一切事宜,著醇亲王妥为照料。
至国语清文,系我朝根本,皇帝应行肄习。
蒙古语言文字及骑射等事,亦应兼肄。
八六
著派御前大臣随时教习,并著醇亲王一体照料。
翁同龢趴在地上,悲喜交加,一时失声哭泣。
他和他父亲一同教读同治皇帝,父子同为皇帝之师,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恩宠。可是,他们父子在同治皇帝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他们孜孜不倦,兢兢业业,期望造就一代英主。万万想不到的是,皇帝竟然受制于自己的亲生母亲,最后英年早逝!
如今,再获皇太后宠爱,任命为小皇帝之帝师——两次为皇帝之师,一人授两帝,这可是古往今来,从来没有过的恩宠啊。即使再有学问的大臣,恐怕平生绝对难有如此殊荣!
喜极而泣,翁同龢难免抽泣起来。
其实,更深层的原因,他心里很清楚,那就是慈禧太后,一位性情十分独特、个性绝对鲜明的女人,一位目标明确、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人。
慈禧太后身边的人曾这样描述她:性极无恒,今日爱是人,翌日则恨之如毒;存心深,衡人辄不得其当!
翁同龢对小皇帝没有谱,他只隐约感到,小皇帝在慈禧太后的阴影之下生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要说把他培养成一代圣主,如果能够顺利地长大成人,就算万幸了。太后的亲生儿子都难逃一劫,何况是他?稍有不慎,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翁同龢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上书,婉言拒绝:
臣自去腊迄今,百疾交攻,心气恍惚……
臣衰疲之余,智力短浅,自问已难胜职。若复睹颜就列,必至有负圣恩。
唯有披沥下忱,叩恳两宫皇太后,俯鉴微臣无可名状之苦衷,与不能胜任之实际,收回恩命,别简贤能。臣不胜惶悚激切待命之至。
5
第二天,翁同龢的奏章就送达御前,两宫皇太后阅看。
慈安太后奇怪地说:两任帝师,这是千年难得的殊荣,他还不愿意?
慈禧太后淡淡地说:这是儒生的把戏,很可爱,半推半就。
慈禧说着,拿起朱笔批道:懔遵前旨,毋许固辞。
第二天,两宫太后在养心殿东暧阁召见醇亲王、御前大臣奕訢、景寿,帝师翁同龢、夏同善。
小光绪坐在明黄灿烂的龙椅上,同样明黄灿烂的帘子后面,坐着令人敬畏的两宫太后。
翁同龢趋步入内,朝着两宫太后跪伏至地:叩见皇太后,微臣日夜惶恐,难胜重任,叩请皇太后别简贤能……
慈安太后心肠极软,听先帝的老师这样一说,想到了当年曾几何时还活蹦乱跳的同治皇帝,如今一转眼,人却走了,又要为新皇帝的启蒙操心劳力,不禁百感交集,悲伤地哭泣了起来。
慈安太后一哭,慈禧太后也受到感染,不免伤心落泪,在帘子内抽泣不止。
亲王、大臣和帝师一时呆在了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御前大臣立即跪伏进奏:微臣叩请皇太后保重贵体,微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慈禧太后慢慢地说:你们尽心竭力,共同济此艰难。
翁同龢、夏同善泣涕跪拜:微臣一定尽心竭力!
慈禧太后是位知恩必报、知人善任的聪明女人,她选择翁同龢为两朝帝师,看中他为人谦逊,性情和善,宽怀大度,她相信这样的人,一定能和小皇帝和睦相处,也不会和自己发生冲突。
在这之外,慈禧太后不能忘怀的是,在处理同治皇后和扶立小光绪帝这两件重大事情上,翁同龢与自己保持绝对一致,也就是坚决支持自己的决定!
钦天监选择的吉日,是光绪二年四月二十一日。
这是一个春光无限、万里无云的好日子,天空一片蔚蓝、澄彻。
凉风习习,晨曦逐着万道光辉风驰电掣。然后,是一片鲜亮的蓝色、淡粉色、淡紫色,接着就是无数五彩霞光,照彻东方广阔的天际。
翁同龢坐着宫内的肩舆,在晨曦和霞光之中进入东华门,来到朝房,恭候皇帝的驾临。
箭亭很幽静,亭南的一片松林,散发着醉人的松香。亭前广场很空阔,这是皇子练习射箭的地方。箭亭对面,就是皇帝读书之地的毓庆宫。
毓庆宫是康熙皇帝特地为皇太子建造的寝宫。这里寄托了康熙皇帝的无穷期待和厚望,也记载了这位仁爱之君的无尽辛酸和绝望。聪慧过人的皇太子,最后颠狂无道,如同魔鬼附体,令康熙皇帝痛不欲生,仰天长叹:我勤劳一生,怎么会有如此儿子?我所创立的太平天下,绝不能交给此人!
雍正皇帝创立秘密立储制度,废除了传统的册立皇太子制,从此,毓庆宫就成为清帝指定的皇子居住、学习之地。
乾隆皇帝弘历兄弟,曾经居住在毓庆宫。
嘉庆皇帝从5岁到15岁的青少年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毓庆宫的前殿是傅本殿,乾隆皇帝曾亲书御匾:笃祜繁禧。
御匾两边的对联是:祖德敬而承,仰思堂构;天恩引以翼,远逮云祁。
这是乾隆六十年,乾隆皇帝公布皇十五子为皇储之时,特地为他书写的寄语,寄托了父亲对他的期待。
嘉庆皇帝即位亲政之后,感于父皇的慈爱,特地将乾隆四十四年父亲赏赐给自己的匾和对联悬挂在 本殿北部、自己一直生活了十余年的毓庆宫,大匾是:履道安敦。
御匾两边的对联是:笃学在躬行,宜循实践;淑心唯理顺,克务懋修。
毓庆宫后殿为继德堂,堂之东次室是嘉庆皇帝少年书斋的味余书屋,书屋旁边是知不足斋,西次室是宛委别藏。
皇子读书,以前一直都是走路前往上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