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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皇帝前往毓庆宫读书，则是坐着专门的轿子，前面有太监提着牛角灯开道。

皇帝师傅们先行到达毓庆宫，在宫室西侧的休息室喝茶，等候着小皇帝。

小皇帝乘坐着金顶黄轿子，在太监们的呵护下，来到毓庆宫。

按照宫中的惯例，小皇帝来时，师傅们不必出屋迎接，而是要从座位上站起来，直到皇帝进入书房之后才能坐下。

太监传令，师傅们这才进入书房，向皇帝行礼。师傅先向皇帝鞠躬行礼，皇帝要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双方同时坐下，皇帝面南坐，师傅面西坐。

同治皇帝幼年即位，他的读书之所是康熙皇帝曾经读书的弘德殿。

慈禧太后仔细考虑之后，决定让小光绪在毓庆宫读书。

让翁同龢想不到的是，侍从在皇帝身边的太监们，竟然如此散漫，如此目无君上！

毓庆宫如同一座构造奇特的迷宫，窗户明净的正室，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连接正室的是一个又一个的门，门连门、室接室、宫连宫，一个套着一个。每一间房，每一个室，每一个宫，都摆放着不同的文房四宝、书画文玩、古书版画，供奉着古今名君、十哲圣贤、忠君爱国之士。

在和煦的春光中走来的小皇帝，身穿龙袍，显得十分英气，那干净的眼神之中，透着难得的稚气和天真无邪。

翁同龢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的孩子，可以调教，有望再次造就一代明君！

小光绪看见师傅翁同龢，就走了过去，很亲切地看着他，觉得他是那样和善，那样令人亲切，仿佛他们曾经见过。光绪皇帝伸出白净的小手，摸着翁同龢的山羊胡子，咯咯地笑了起来。翁同龢也打量着小皇帝，两人对视着，皇帝笑，他也和霭地笑。

红漆戗金的木桌子上，放着御用的文房四宝。

翁同龢很高兴，走近桌子，拿起笔，慢慢濡墨，铺好宫内的洒金宣纸，恭敬端正地写上了四个大字：天下太平。

小光绪睁着一双有神的大眼睛，拍着小手，笑逐颜开。

翁同龢再次濡墨，再次用力写下遒劲的四个大字：正大光明。

小光绪兴致勃勃，翁同龢立即研好朱墨，让小光绪在内府精制的薄薄红格仿纸上临摹。写了一遍，又写一遍，小光绪很兴奋。

这时，两宫太后来了，随从在侧的还有恭亲王等几位至信亲王、大臣。

小光绪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下来，脸上满是胆怯的神色，恐惧之感也不知道从何处泛起，使得一张本来很生动的脸，一时变得灰灰暗暗的，仿佛笼罩了一层绿色。

八七

慈安太后慈祥地看着胆怯的小皇帝，伸出手，笑着说：万岁爷，别害怕，这读书啊，就是要让你明白，这宫殿，这天下，都是你万岁爷的！

小光绪笑了起来，脸上一半是胆怯、一半是灿烂的神色。他跑了过去，依偎着慈安太后，叫了声：皇额娘。

慈安太后抱着小皇帝，爱怜不已，一个劲地叫着：我的万岁爷！我的万岁爷哟！

慈禧太后在一边站着，看着他俩亲热，心里酸酸的，有点不高兴。

李莲英走了过去，赶紧说：万岁爷，您看谁来看您了？您亲爸爸，我的万岁爷！

慈安太后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说：你亲爸爸来了，快叫快叫！

小光绪躲到慈安太后后边，低着头，不愿意出来。

翁同龢走过去，伸手拉着小光绪，来到红漆戗金的讲桌前，和霭地说：来，开篇讲《帝鉴图说》。

小光绪看一眼老师，看一眼慈禧，小声说：写。

翁同龢高兴起来：好。

说着，翁同龢看一眼慈禧太后，慈禧笑着示意，他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两个大字：帝德。

恭亲王容光焕发，接着续写：如天。

翁同龢念道：帝德如天。

小光绪朗朗上口，念得十分清晰，翁同龢笑了，两宫太后和恭亲王也都笑了。

慈禧太后兴致勃勃地往里走，边走边说：早就听说这毓庆宫像迷宫一般，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啊，怎么这么多房间，一间套一间？

翁同龢得意地说：回太后，这是便于启迪圣聪。您看，每个房间，大小、方位、格局都不同，布置也都有所不同，墙壁上悬挂的字幅、画品，也完全不一样，皇子在这里会兴致盎然，学习日新月异。

慈禧点头，看着墙壁上大臣遒劲的楷书，念道：子曰由也，女闻六好六蔽矣乎？

慈禧太后看着翁同龢，翁氏赶紧解释：这是孔子问弟子的话。孔子问道，仲由啊，你听说六好六蔽吗？六好，就是六德，也就是孔子一生所称道的仁、知、信、直、勇、强六种高尚的品德。

慈禧太后笑了：孔子喜欢这个，他希望天下的帝王，都倡导天下之人有此六德。仲由知道吗？

翁同龢两眼放光，摇摇一头花白头发，兴致勃勃地说道：仲由刚刚入门，不知道这六好，更不知道六蔽了。孔子就说，仲由啊，你坐下，我来讲给你听——

好仁而不好学，蔽在痴愚，就是可欺可罔；

好知而不好学，蔽在放荡，就是无所凭依；

好信而不好学，蔽在伤害，就是不能达权通变；

好直而不好学，蔽在急切，就是不能温柔宽厚；

好勇而不好学，蔽在乱动，就是不能有谋有成；

好强而不好学，蔽在狂妄，就是总爱自以为是。

慈禧太后听了，含笑不语。

慈安太后急切地说：唉呀，我还以为天天之乎者也的，仅仅是消遣光阴，想不到还有这么多做人的道理！

恭亲王微笑说：孔子这么懂得做人，他最成功的地方在哪里？

翁同龢恭敬地回答：孔子说过，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不如丘之好学也。意思是说，一个十余户人家的小村庄，必定有忠诚信实如我孔丘的人，但肯定没有像我这样好学的人。他6岁之时，就醉心学礼。15岁之时，就立志学习。

恭亲王不屑地说：孔子是圣人，但他的学说，只是写在纸上，不如皇太后造福于百姓！

翁同龢辩驳说：儒家学说，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经世治国之良策，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慈安太后疑惑地说：怎么不让孔子治天下？

恭亲王微笑着说：孔子生不逢时？

翁同龢摇头，轻声说：孔子是生不逢时，也不完全是，只是没有机会充分地施展才华。他19岁结婚，20岁生孔鲤，第一次做鲁国最小的官委吏，仅仅半年，就把混乱不堪的仓库，管理得井井有条。第二年，做管牛羊的小官乘田吏，不到一年，田地丰盈，牛羊茁壮。这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期，可惜啊，官太小了！

慈禧太后心怀敬重地问：孔子认为，为政之道，何为首位？

翁同龢恭敬地回答：孔子30岁时，自称而立之年。那一年，齐景公和名相晏婴来鲁，齐景公问孔子，秦起于西绒，何以能称霸天下？孔子只说了4个字——善于用人。

慈禧太后会意，轻声地念了一遍：善于用人。

翁同龢随手拿起一部《资治通鉴》，对太后和小光绪说：司马温公花费20余年的心血，完成这部治国之作，洋洋三百多万言，也是这4个字，政在用人。

慈禧太后想起了自己曾与咸丰皇帝的对话，不禁百感交集！她笑了起来：好，翁先生，皇帝就劳你费心了。

翁同龢跪伏谢恩：叩谢太后恩宠，微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众人都笑了起来。慈禧太后看一眼翁同龢：翁先生，鞠躬尽瘁就可以了，我要教导出一个有为之君，要你长命百岁！

翁同龢悲喜交集，涕泪纵横：微臣叩谢隆恩！

从这一天起，直到光绪二十三年正月皇帝书房裁撤，翁同龢一直是光绪皇帝的老师，同为帝师的还有孙家鼐、孙诒经、孙家襄等人。

最初几年，小光绪只是上午到书房，认字、听书，读生书、背熟书。反反复复，聪明的小光绪就有些不耐烦了，时常静坐终日，闭口不读，甚至逃学。

翁同龢频繁地痛苦写道：嬉戏啼哭，不知如何！竭力斡旋，勉强对付。无之如何！真恼人哉！

几年后，小光绪长大了，懂事了，一心只想学习，学业也突飞猛进。

翁同龢欣喜地写道：读极佳，一切皆顺。读甚佳，膳前竟无片刻之停！功课大有益也。读甚勤奋！读甚奋发！

小光绪十分依恋老师，闪电、打雷的时候，他照例害怕，像小孩一样仍会躲到翁老师的怀里；他冷了、热了，老师都会摸摸他的额头，问寒问暖，他就觉得十分安宁幸福。太监们冷落他、欺负他，他就告诉老师，只要告诉老师，老师就会替他申斥这些狗东西！

光绪三年，翁同龢回籍修墓。

小别之后，一回到北京，少年光绪就眼泪纵横，哭了起来，看着老师，又哭又笑说：吾思汝久矣！

元旦之时，光绪总要端端正正地用朱笔写两个大字：福、寿。亲手送给老师。

翁同龢高兴地写道：勤奋，爱民，仁厚，好学，尧舜之君啊！

6

放学之后，光绪皇帝总是先跑到慈安太后那里，缠绵许久，才很不情愿地来到慈禧太后这里问安、述学。

他的那双俊秀的眼睛长得更大了，也更加聪慧灵秀。可是，他一看见慈禧太后，眼睛里流露的，就只有惊恐。

他在心里一次次地说：亲爸爸要是像皇额娘那样，该有多好啊！

慈禧太后目睹着这一切，感到一股冷冷的寒意流遍全身，心里整个凉透了：她不明白，自己的亲生儿子同治皇帝喜欢慈安，这个侄子加外甥的光绪皇帝又是喜欢她！她夺走了同治，又要夺走光绪，她怎么如此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李莲英一次次地看见慈禧太后的眼里，露出少有的寒光。他知道，慈安太后，好日子不多了，可她一无所知。

不仅如此，光绪皇帝已经慢慢长大，他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关键是，慈禧太后惊恐地发现，这个小皇帝，似乎离自己想像的样子，差得太远！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问题？慈禧一时还有些疑惑。

李莲英准时将皇帝的功课送来了。

光绪皇帝亲书的《汉文帝》诗：

白虎亲临幸，诸儒议五经。

惜哉容窦宪，谏诤未能听。

慈禧太后心里又一惊：怎么，他现在就意识到，汉文帝在白虎殿讲学，精通《五经》，可惜却容忍窦宪那样的权臣为所欲为？还不能听从忠臣直士的进谏？这个光绪皇帝真的会是一位有为之君？一位难于驾驭的皇帝？

慈禧忧心忡忡，接着往下看。想不到，小皇帝生长在深宫，却有着那么深厚的忧民爱民之心。

光绪皇帝亲书的《积雪》诗：

西北明积雪，万户凛寒飞。

惟有深宫里，金炉兽炭红。

《畿辅》诗：

畿辅民食尽，菜色多辛苦。

遥怜春舍里，应有不眠人。

《锄禾》诗：

知有锄禾当午者，汗流沾体趁农忙。

荷锸携锄当日午，小民困苦有谁尝？

八八

慈禧太后召来翁同龢，温和地说：翁先生辛苦了，皇帝大有长进！只是先生您不要太操劳！

翁同龢回答：叩谢太后隆恩，太后赏赐的金银、珍宝、用品太多了，微臣诚惶诚恐。

慈禧太后话锋一转：皇帝近来功课如何？

翁同龢回答：回太后，昨日微臣书一财字，您猜皇上怎么说？他说，吾不爱此，吾喜俭字。太后啊，圣明天子，此真天下之福啊！

慈禧没有表情，沉默不语，只是高深莫测地看着他。

翁同龢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之中，高兴地掏出一张洒金黄纸，有几分得意地说：回太后，这是皇上刚刚写的《唐玄宗理财论》，您看皇上写的多好啊——善理财者，藏富于民。不善理财者，敛富于国。国之富，民之穷也！……以帝王之尊，而欲自营其筐箧之蓄，其为鄙陋，岂不可笑也哉！

翁同龢一个人在那里摇头晃脑，慈禧太后没有任何反应。

翁同龢感到有些不对劲，不知道自己哪里失言了？不知道什么事情得罪了太后？他摇了摇头，还是不明白，勉强地说：太后，真正帝德如天啊！

慈禧太后心中冷笑，好个书呆子啊！她不动声色地说：何谓帝德？

翁同龢一时愣在了那里，好像不大明白太后问的是什么？好像没有听懂太后问了什么？头脑一片空白，只是喃喃自语：帝德？帝德？

慈禧太后平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翁同龢有点不知所措，轻声嗫嚅道：帝德，就是圣明帝王的品德啊，太后。祭天祀祖、朝贺大典、祈雨扶耕，都要沉着稳重，有天子之威、有圣君之范，这就是帝德。好学、勤奋、仁厚、爱民，这就是帝德啊！

慈禧太后拿出一张纸，轻声念道：敬从光绪当阳日，追溯康熙郅治时。这就是你说的帝德？

翁同龢一时傻了：是啊，太后？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皇帝如此聪慧，如此爱民，他希望皇帝能像圣祖康熙皇帝那样具有雄才伟略，重温大清至治之盛世，造就一个光绪中兴之朝，何错之有？

慈禧太后平静地说：圣祖皇帝天资聪慧，是尧舜一样的圣明君主，不是谁都能达到的。皇上年纪尚小，不要让他好高骛远，养成虚浮习气！要培养他脚踏实地、谦虚谨慎的作风。万事孝为先，何不让他熟读、背诵《孝经》？何不精解《二十四孝图》？

慈禧太后想起翁同龢墨书的两个大字：帝德。她拿起朱笔，写道：帝德，宜涵育德性。俾一言一动，胥出于正，以为典学之本！

翁同龢跪伏叩谢：微臣谨遵太后教诲，一定注重教授孝道，从今天起，开始熟读、背诵《孝经》，并注解《二十四孝图》，恭请太后裁夺。

慈禧太后笑着说：先生快起，翁先生不要太客气。这是醇亲王亲笔为皇帝写的《诫勉诗》，请先生品评。

翁同龢轻声念道：

禀承列圣艰难业，永记东朝复载恩。

心似权衡持正直，事如泾渭辨清浑。

行成端赖研磨久，志减常因离用尊。

见善则从过勿饰，义为人路礼为门。

慎依家法敬临民，上下情联一点真。

偕乐始容王在囿，有为应念舜何人。

简编要鉴兴衰迹，舟楫全资内外臣。

天命靡常修厥德，隋珠赵璧总浮尘。

翁同龢吟咏了两遍，恍然大悟，感叹说：回太后，这诗，写得好！

慈禧太后笑逐颜开，吩咐说：难得翁先生夸奖，那就悬挂在毓庆宫吧。

翁同龢恭敬地答应：是。

慈禧太后笑着说：翁先生不仅学问好，还能学以致用，真正难得。

翁同龢弯腰施礼：微臣叩谢太后夸奖。微臣无才无德，不过是恭逢盛世，恭遇圣主罢了！

慈禧太后摇手说：先生太谦虚了！你看，你在刑部，把杨乃武与小白菜案彻底平反，将多年冤案昭雪于天下，朝野震动，世人称颂你为翁青天啊！

翁同龢摇头：谢太后圣明！丁葆桢等京师大臣，反对尤烈，还有浙江、湖北籍的朝官，如果不是太后明鉴，哪里有我翁同龢之今日，哪里谈什么翁青天！太后乃真正盛朝圣主啊！

慈禧太后心里很受用，她微笑着说：你改革刑部，朝野一片赞誉之声。你负责工部，皇家陵寝井井有条，又是一片称赞之声啊。

翁同龢恭敬地说：这是太后圣明！

慈禧太后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有先生教皇上读书，我很放心。不过，先生的才具，不能埋没，我想请先生任首辅军机大臣。

翁同龢赶紧跪伏：叩谢太后知遇之恩！不过，微臣确实无才无德，不敢有此非分之想。更何况，没有汉人出任首辅之先例！

慈禧笑着说：先例总得有先，那就从我开始吧！你只管好好当差。

翁同龢心悦诚服，恭敬地说：是。

慈禧太后沉吟片刻：至于丁葆桢，我会让他知道，天有多高！

7

慈禧太后坐在窗前，用朱笔写着：东、东、东……

李莲英知道，老佛爷是在考虑收拾东太后，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慈禧太后一直耿耿于怀的，有两件事：一是同治皇后，皇帝是自己的儿子，选皇后竟然让东太后称了心！二是亲信内侍安德海，竟然惨死在济南，还暴露无遗，甚至连宫内的亲信内侍们也受到株连，有品级的内侍差点一网打尽……所有这些，都是东太后干的好事！

前不久，东陵拜祭之辱，令慈禧太后咬牙切齿。

东陵的地势真是很好，风光秀丽，山环水绕，藏风蓄气，真正是风水宝地啊。

两宫太后一起，兴致勃勃地祭祀皇陵，满眼青山绿水，慈禧太后的心情极好。她刚刚看完风景，想也没想地和东太后走在一起，上前祭拜祖宗。

没想到的是，东太后竟然冷着脸，严肃地说：先帝在日，都是帝后同祭，妃嫔不能并列！请你退后拜祭！

慈禧太后的好心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感觉浑身上下，像是泼了一桶冰水！她的脸，火烧火燎的，红一阵，白一阵，没有一丝血色。

慈安太后无畏地直视着她，她只要认为自己有理，就无私无畏。这女人，什么人啊！

慈禧太后无地自容，瞪着她：你！你……！

面对慈禧太后第一次结巴，慈安太后知道，这个任性的妹妹真的动气了。可是，她不怕，她勇敢地瞪着她：礼制就是礼制，不能变！

慈禧太后怒不可遏：同是太后，分什么先后！

慈安太后严肃地说：这是祖制，请你退后拜祭！

陵园气氛庄严肃穆，众随从跪伏一片，鸦雀无声。慈禧太后只好强忍着怒气，退后一步。可是，从这一刻起，慈禧太后就感觉自己的肝脏出奇地痛。她一直强忍着，保持自己太后的威严，怕侍臣们看出自己乱了方寸。

然而，事实上，这一次的祭祀之辱，真的差点要了她的命：多少年来，她一直操心政务，已是不惑之年了，身体本来就虚弱，加之近期身体违和，寝食难安，加之闹什么痔疮，便中带血！这一次恼羞成怒、气恨交加，一下子就真的病倒了，竟然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终日困倦劳乏，酸软无力，还伴随着日甚一日的腹泻！

回到北京之后，慈禧太后就病了，卧床不起，腹泻加剧。

从光绪六年二月初二日开始，处理政务，只有东太后一人坐在帘后了。

侍臣在《起居注》中写道：西太后夜不能寐，不胜劳乏。

翁同龢在《日记》中记述：召见办事，皆慈安太后御帘内，十余年来此为创见也！

御医们千方百计，忙得焦头烂额，慈禧太后的病还是毫无起色，还有加剧之势。没有办法，清廷只好颁下御诏，遍招天下名医，为46岁的太后治疗疑难之病。

江苏名医马文植、浙江名医薛宝田等选入内廷，负责为太后治病。

薛宝田、马文植、汪守正会同太医院右院判李德立、右院判庄守和、太医李德昌等，一起为太后会诊，发现太后劳伤于心，肝肾气亏，血海空虚，经脉不畅。

马文植是江苏巡抚吴元炳举荐的，马氏是孟河人，精通内科、外科和妇科。早年悬壶于孟河、苏州、杭州一带，闻名遐迩，人称马医科。他应诏入宫，以高超的医术，成为慈禧太后的第一贴身御医。医治光绪六年慈禧太后的怪病，他是主要御医之一，全年留侍宫中。

他认为慈禧太后患有二阳之病。二阳病发于心脾，主要症状是月经不行、肌肉消瘦、肺气上逆、咳嗽喘息、心虚腹泻。

他说，慈禧太后的二阳病，缘于积郁积劳，心脾受亏，心为君主之官，脾为后天之本，神思过虑，心脾受病，则五内俱虚。肾虚不能生木，木失畅荣；脾乏生化之源，荣血内亏，以致经脉不调，腰酸肢体倦怠，虚热时作，谷食不香。二阳之病，发于心脾，拟培养心脾，养血养肝。

八九

8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慈禧太后的病有明显好转。

然而，大病初愈的慈禧太后第一次坐在垂帘之后，看着慈安太后漠视一切的神态，她心如刀割。

各种流言纷纷不断地传到慈安太后的耳里，说慈禧太后淫秽后宫，纵情声色，每日里淫戏欢歌，睡觉前还看春宫画，让御医讲银荡故事，特别是私蓄男宠，有金姓美貌男子时常出入宫禁！让慈安太后不能相信的是，说最近慈禧太后患病，不是什么疑难怪病，而是怀孕所致——以前的御医们不敢相信是怀孕，判断是血毒，只有薛宝田、马文植知病症之所在，所开药剂，按照产后疏于补养、气血两亏而温补之，所以见效！

慈安太后心软，觉得妹妹大病了一场，应该醒悟了自己的纵欲失德，应该自省。

这样，慈安太后特地设宴寝宫，请慈禧过来一叙，想借此安慰她、劝导她、感悟她，让她要注意约束自己。

三杯温酒过后，两位太后面若桃花，根本不像是45、46岁的女人。

慈安太后红着脸，挥一下手，宫人们都下去了，只留下她们姐俩。她动情地说：妹妹啊，这一路走过来，多么不容易啊。

慈禧太后也红着脸，知道今天慈安有话要讲，就温柔地说：是啊，姐姐，要不是姐姐有主见，在艰难的日子主持着，哪里有我姐俩的今天！

慈安太后眼睛红了：是啊，妹妹，先帝北狩，那日子多难熬啊。车子一路颠簸，身子都快颠散了，都是妹妹你抱着我，才没有倒下！

慈禧太后眼睛也红了：是啊，姐姐，最苦的是三天没有吃的！我拿了三个鸡蛋，给皇上两个，我们姐妹分一个。

慈安太后眼睛湿润了：不，妹妹，你没有吃，给皇上两个，另一个给我了，我实在太饿，连想都没想，就一口吃了，吃了之后，才知道没有了，才知道妹妹还饿着！

慈禧太后也眼睛湿润了：没有稀饭，只有一小碗水一样的小米粥，可是，咱姐俩一人一口，还你推我让，最后，把一小半碗给洒了，咱姐俩抱头大哭……

就这样，两个女人，一边喝酒，一边叙叨，一边哭，一边笑。

慈安太后抹一把泪，自己倒满了酒，一饮而尽。然后，笑着感慨说：妹妹啊，咱姐妹，如今都老了！终有一日，我们归天了，还是一同侍候先帝，是吧？ 我们姐妹相处二十余年，所幸一直同心同意，没有一次伤过和气，是吧？

慈禧太后一听，就知道如此感慨万千的慈安，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她更加温和地说：是啊，姐姐，这么多年，多亏姐姐照应，妹妹永远不会忘记。姐姐，咱俩归天后，一同侍候先帝，你还是姐姐。我们还是同心同意，相互照应！

果然，慈安太后苦笑说：不过，妹妹啊，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你别生气。

慈禧假装惊讶地瞪着那双有神的眼睛：瞧姐姐说的！姐姐从来都照顾我，从没什么事瞒着我，是吧？

慈安太后郑重地说：我这有一件东西，是先帝留下的，如今，已经没有用了。不过，你先看看吧，倘或为他人所得，恐怕会怀疑咱姐妹二人，貌合神离，似乎表面和好阴生嫉妒。这不仅是我姐妹二人一生之遗憾，也大负先帝之善意。

慈禧太后惴惴不安，看着慈安。

慈安太后说罢，从袖内掏出一函，递给慈禧。慈禧打开一看，是一张精致的洒金黄纸，上面真的是先帝的手书遗诏。慈禧细看，大惊失色，愧恨交加，脸像一张白纸一样，毫无血色。

慈禧太后有点恍惚，一下子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她艰难地闭上了眼睛，眼前全是那一行不敢相信、却又真真切切的御笔朱书：

抱子临朝，恐不可制。令谨防之。即有过，宣诏赐死，毋游移。

这是自己一直深爱的丈夫的亲笔手书？这是他对我十多年来体贴、关怀、柔情似水的回报？这就是他在海棠树下发下誓言的最好注解？这真的是他的亲笔遗书吗？

慈禧太后再看一眼，她不敢相信，却不得不相信。其实，不用再看了，她知道，这绝对是他的亲笔手书，只一眼她就知道。她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她在心里叫喊：男人啊，男人！你们怎么能这样无情？

面对伤心欲绝的慈禧，慈安太后感觉很舒服，也很受用，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她慢慢地伸出她的美丽如玉的小手，从慈禧苍白的左手上索回先帝的遗书。她看见，妹妹慈禧的那张小俊脸上，更加苍白，也更加面无血色。

慈禧太后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姐姐，先帝在时，常常夸你，说你善良，像观音菩萨，称你是女圣人。我先不以为然，后来，相处这么多年，我才真正知道，你真的是一位菩萨，一个好姐姐，一个救人苦难的圣人！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真心待我，当我是亲妹妹，可我，实在太让你失望，太辜负你了，请姐姐赐死吧！

万籁俱寂，烛光如豆，闪烁的灯光映照着慈安太后那张光彩照人的秀丽的脸。

慈安太后慈祥地笑笑，慢慢地说：妹妹，你我经历了这么多苦难，早已胜过亲姐妹了，这张纸，还有何用？不如烧了最好！

说罢，慈安太后真的把遗诏放在烛光上，火光一闪，眨眼功夫，黄纸燃烧了起来。

两人拥抱着，相互搀扶着，双眼含泪，头靠头，慈安太后看一眼闪烁的火光，轻声说：今天，我可以给先帝复命了。

慈禧太后再次跪拜在地，哭泣着说：姐姐救命之恩，妹妹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慈安太后扶起慈禧，诚恳地说：以后，别看淫书，别听淫戏了，嗯？

慈禧太后认真地点头，也诚恳地说：我全听姐姐的，再让姐姐生气，天打五雷轰！

慈安太后抱着她，说了好一阵贴心、安慰的话，直到夜深，两人才罢酒而散。

一连几日，慈禧卧病不起。御医们又忙得焦头烂额，开方熬药调养十余日，慈禧这才慢慢好转。

慈禧太后召问心腹御医薛宝田：我的病情究竟如何？如实说。

薛氏说：回太后，由于郁怒伤肝，思虑伤脾，五志化火，不能荣养冲任，以致胸中嘈杂，少寐，乏食，短精神，间或痰中带血。

慈禧急切地说：这病要不要紧？

薛氏恭敬地回答：不要紧，皇太后万安，总要节劳省心，不日大安。

内务府大臣得知慈禧卧病，及时进奏：叩请太后节劳省心，薛宝田所奏尚有理。

慈禧冷笑说：我岂不知啊？无奈不能！

慈安太后独自听政，整天昏昏沉沉的，感觉这裁理政务，也委实不容易，这才觉得，自己确实离不开这个精明能干的妹妹。慈安太后天天来看望慈禧，每次都要带些好吃的，亲自喂药，亲手为她盖好被子。

慈禧太后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冷傲和霸气，说话温和，做事得体，对慈安太后也低眉顺眼，恭恭敬敬的。宫人们都觉得奇怪，私下嘀咕：这是怎么啦？莫不是要变天了？

只有一个人心里清楚，他就是慈禧的心腹内侍李莲英，他已经看见自己的主子慈禧太后，好几天都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了，只是坐在那里，一遍遍地写着一个字：东东东东东……

一天，乘慈禧身边无人，李莲英恭敬地呈上一包白粉，慈禧太后看了一眼，垂下那双美丽的眼睛。李莲英会意，恭敬地退下。两人始终没说一句话，但东太后慈安的命运，就在这一瞬间被决定了。

这一天，阳光灿烂。像火焰一样的海棠在绿叶间盛开，引来无数五彩的蝴蝶。一丛丛丁香也相继绽放，白色的、紫色的，清香扑鼻，整个院子如同一座香雪海。

慈安太后来到慈禧寝宫，两人静坐，看窗外的景致。一阵阵清香，从窗外飘来，沁人心脾。慈安太后深深吸一口气：真香啊！闻见这清香，肚子就觉得饿了！

九〇

慈禧笑一笑，示意侍儿。侍儿捧上一盒饼饵，黄黄的，看上去香脆诱人，上面还有一层白茸。

慈安太后笑着说：什么好东西？这么香啊？

她用湿手巾擦了一下手，顺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谁知，这饼饵一入口就化了，满嘴清香，口津横溢。

慈安太后笑着说：好啊，妹妹，这么好的美食，我是第一次吃！

慈禧太后恭敬地说：姐姐，这是弟媳妇送来的，姐姐喜欢，明天再送些过去。

慈安太后依旧笑着，摇头说：谢谢！妹妹太客气，不必了，尝尝就行了！

慈禧太后认真地说：妹家就是姐家，何必言谢？

慈安有点不好意思，突然叫道：看，彩虹！

众人忙看窗外，西方的天际，真的架起了一座七彩彩虹，十分美丽。

两宫太后出了寝宫，来到院子里，彩虹好像还在飘动，仿佛仙人在上面跳跃似的。

慈禧太后知道慈安小名叫彩虹，由衷地说：姐姐好福气啊，真正洪福齐天！

话音未落，不知谁惊叫了一声：看啊！

众人一看，心惊肉跳：不知什么时候，天边的彩虹正中，飘逸着一团黑气，从下向上，如同一把闪着寒光的宝剑，直插彩虹的心脏！慈安惊得脸色煞白，大张着嘴。

慈禧拉着慈安冰凉的小手，安慰道：别在意，不过一阵风而已，算什么！姐姐的洪福，是上天给的，谁也别想夺了去！

慈安笑一笑，这才回过神来，脸色也好多了。

第三天，慈禧真的派侍女送来了一盒饼饵，和前天吃的一模一样，色、香、味俱佳。

慈安太后笑着说：真让妹妹费心，替我谢了，来啊，把我那件血色玉佛，送给妹妹，保佑她岁岁平安！

慈安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一块，放入嘴里，闭上眼睛，真是美啊！

她一连吃了三块，喝了一杯蜜水。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刚说：真香啊！突然，她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肚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十分惊恐的样子。然后，血 暴涨，七窍流血，四肢乌黑发紫……

近侍、宫人们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做什么？刚好入内奏事的大臣看见太后十指紫黑，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年仅10岁的光绪皇帝前来请安，目睹了慈安太后的惨状，吓得失魂落魄，每天都是那样呆木木的。他每天不自觉地前往弘德殿，坐在皇额娘慈安太后的棂前默哀致祭，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他还是无法专心，翁同龢老师写道：太后去世一月，皇上尤分心，神倦气浮。

三个月后，光绪依旧精神焕散。翁同龢写道：读虽佳，气不静。言及慈安大故，泫然流涕。此发于真诚者矣！

慈禧太后一直没有流过泪，也没有参加慈安太后的任何祭祀活动，更没有到慈安的棂前致祭默哀。她的悲痛，都写在那张白净的脸上，眉宇之间是任何人都看不明白、也猜不透的阴冷，这种冷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边的恐惧和透心的冰凉。

慈安太后的丧事十分简单，丧仪几乎可以说是草草了事。丧事期间，宫里几乎没有任何特别的祭奠活动，也没有缅怀国母的从一七到七七的沉痛哀悼。日子就这样匆匆而过，一到27日，宫里宫外、文武百官、朝野士民等等，一律除孝。

慈禧太后不再穿素服，而是穿着她喜爱的兰花、西番莲纹的各色衣服，花样百出，好像宫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更没有发生什么哀事。大臣们进御奏事，也是穿着官服，没有任何的不同。倒是有大臣念慈安太后的功德，入朝奏事时，在官服里穿了素衣，被发现之后，遭到严厉申斥，并被降级或免官！

了解内幕的大臣这样写道：丧仪甚草草，二十七日后，一律除孝。慈禧竟不持服，大臣进御者仍常服。国母之丧如此，诚亘古未有也！

从咸丰十一年（1861）至此光绪七年（1881），历时20年的两宫太后临朝听政，从此终结，慈禧太后一手遮天的时代来临。

从这一年开始，慈禧太后唯已独尊，专执国政。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宫里宫外，开始称慈禧太后为老佛爷。朝野内外，对老佛爷一片赞誉之声，到处莺歌燕舞。

9

水、旱天灾连年不断，蝗灾、瘟疫相继，从直隶、山东，波及全国。

史官记述说：荒旱成灾，粮价日增，流民遍野。啼饥者远连数郡，求食者动辄数千。户少炊烟，农失恒业。实耳不忍闻！

光绪皇帝12岁了，开始了自己艰辛的求学之路，如饥似渴地渴求各种新知识，阅读能够找到的所有书籍，特别是有关西洋方面的著作。

慈禧太后身体欠佳，对于政务开始感到力不从心，就将自己深为钦佩的帝师翁同龢，任命为军机大臣，参预国家军政事务。

翁同龢依旧是皇帝的师傅，他经常将国事和西洋列强占我领土、夺我资源、害我人民的内忧外患实情，通报给皇帝。风云变幻，国破家危，光绪皇帝对兵连祸结、国弱民疲的现状忧心忡忡。

法国出兵越南，兵锋所指，意在中国南部。大臣们畏敌，纷纷进言：战，则敌人舍越南而图我！陈师远出，顾此失彼，防不胜防！

慈禧太后觉得，越南远在数千里之外，法国攻打越南，与我何干？她任命力主议和的心腹大臣李鸿章为全权特使，指示他相度机宜，妥为筹办。

李鸿章明白太后的意图，主张不可开战，认为不管法国是否占领越南，只要不侵占中国边界，就一概不管！

越南求救，文武大臣纷纷主战。

李鸿章置之不理，反而与法使密切接触，以尽快求和。法使竟然提出：清廷必须同意，越南置于法国的保护之下；共同消灭刘永福之黑旗军，在云南开辟通商口岸。

是战？还是和？一大堆奏章堆积如山，交由慈禧太后裁夺。

慈禧太后身体不爽，正是烦躁不安的日子。她召集军机大臣，讨论是和是战。

13岁的光绪皇帝义愤填膺，坚决主战。全权大臣李鸿章，力主议和。军机大臣翁同龢则和稀泥，主张：总以战备宜速，而讲（和）局亦未可中绝。应持者力持，应斡旋者斡旋。

慈禧太后支持李鸿章，妥协讲和。

法国新任公使与两江总督曾国荃谈判，竟然提出：中国必须赔款！

光绪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仗都没打，赔什么款？光绪皇帝不许可，严旨切责，字字严厉。

法国政府明确指示法国公使，要求中国赔款银50万两，或者给予法国更多的便宜！

光绪皇帝火冒三丈，当即电令中方代表：上意已决定主战。若不赔偿即撤兵可讲，否则，令关外进兵！

慈禧太后不说话，默许李鸿章议和。首席军机大臣恭亲王害怕慈禧太后，不敢理政，干脆不表态，动辄请假，或者长期不入朝。

战机一误再误，法军认为时机成熟，悍然入侵中国台湾基隆港；然后，派出兵舰，攻击福建马尾军港，主持马尾事务的左副都御史张佩纶，是李鸿章的信徒，从不备战，结果，马尾军港一战，左宗棠苦心编练的福建海军，全军覆没！

全闽大震，朝野震惊，举国哗然。

慈禧太后冷笑，觉得收拾恭亲王的时机到了。

自从祺祥政变、消灭了八大臣之后，恭亲王气焰嚣张，不可一世，慈禧太后已经两次打击恭亲王，虽然将他打倒了，但远没有打垮。

第一次是同治四年，慈禧太后已经大权在握了，她就授意御史蔡寿祺，参劾恭亲王。慈禧太后突然以同治皇帝的名义颁发懿旨，严厉申斥恭亲王，指斥他办事徇情、贪墨、骄盈、揽权，妄自尊大，目无君上，趾高气扬，满是胡谈乱道！懿旨中最后明确写道：恭亲王著毋庸在军机处议政，革去一切差使，不准干预公事，方是朕保全之至意。特谕。

慈禧太后这一雷霆震怒，这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出击，让精通权术的恭亲王目瞪口呆，一下子吓破了胆。他知道这位太后的厉害，但不知道她会如此心狠手辣，如此冷酷无情，如此恩将仇报、不念旧情。恭亲王抱头痛哭，如同一只困兽，怒不可遏，却不知道该如何发泄。

慈禧太后的这一骇人听闻的遽尔罢免，立即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拥护恭亲王的众王公大臣们纷纷申救，一再上书申辩和力争，请求太后收回成命，依旧重用恭亲王，主持政务。

九一

慈禧太后摆足了架子，几天后，特地召见曾经一同出生入死、救自己于危难的恭亲王。想不到的是，几天不见，一向风流倜傥、唇红齿白的恭王，竟瘦得脱了人形，一张清瘦的小脸十分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更想不到的是，恭王一见到慈禧太后，竟然双膝跪地，痛哭失声，请求太后治罪！

慈禧太后安慰了几句，仍然准其为军机大臣，但是，开去了曾经在热河行宫许诺给他的议政王。

第二次打击，是在同治十二年，身为军机大臣的恭王，觉得国事艰难，海军军费不能被占用，因之谏阻同治皇帝为太后大寿耗费巨资，修建圆明园。这一次，恭亲王既得罪了慈禧太后，又得罪了皇帝，结果，又一次将他罢黜。虽然后来慈禧太后撤消了对他的处分，让他仍然主持军机，但从此之后，这位意气风发的亲王再也没有了昔日的雄心和气魄，仿佛被慈禧挖去了胆魄，遇事一哼二哈三不知，最后则一躲了之。

光绪皇帝立嗣之争，他没有建言。

慈安太后暴死之谜，他不敢廷争。

中法战争是战是和，他从不轻言。

马尾之战惨败，朝野一片哗然，矛头直指朝廷，首当其冲的就是恭亲王和他的军机大臣们。慈禧太后知道，恭亲王的仕途，已到尽头，收拾他的理由也很充分：苟且因循，麻木不仁。

恭亲王的麻木不仁，让大臣心急如焚。

翁同龢写道：如何如何？愤懑填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