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后经常随手吃着冰镇甜瓜,听老太监讲从不重复的有趣故事。
可是,有好一阵子了,慈禧太后没有这么逍遥,也没有这样悠闲地在御花园遛弯了。
一一五
敏感的侍女小荣儿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大事,但会发生什么呢?谁也不知道。
事情真的发生了:关入冷宫三年的珍妃,被崔玉桂奉命推入井中!
崔玉桂是仅次于李莲英的宫内第二号太监,身体强壮,喜欢习武,做事干净利索。宫人们都说,他从来不做什么阴损害人的事。宫里的太监们都有些怕他,叫他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罗成。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1900年8月15日),慈禧太后突然下令,让崔玉桂将珍妃推入紫禁城外东路颐和轩后边的小井里!
崔玉桂对于太后让他做这件事,一直心里也不痛快,更不明白。
崔玉桂事后对小荣儿愤愤地说:老太后亏心!那时候,累得我脚不沾地。外头闹二毛子,第一件事是把护卫内宫的事交给我了。我黑夜白天得不到觉睡,万一有了疏忽,我是掉脑袋的罪。第二件事,我是内廷回事的头儿,外头又乱糟糟的,一天叫起不知有多少遍。外头军机处的事我要凑上去,里头的话我要传出去,我又是老太后的耳朵,又是老太后的嘴。里里外外地跑,一件事砸了锅,脑袋就得搬家。越忙越得沉住气,一个人能有多大的精气神?
崔玉桂不明白,慈禧太后为什么在那一天要吩咐自己去召珍妃,他回忆说:七月二十日那天中午,我想乘老太后传膳的机会请膳牌子,传完膳,老太后有片刻嗽口吸烟的时间,就在这时候请膳牌子最合适。膳牌子是在太后、皇帝吃饭时,军机处在牌子上写好请求进见的人名,由内廷总管用盘子盛好呈上,听凭太后、皇帝安排见谁不见谁。
膳牌子是薄薄的竹片,大约五寸多长,三分之一用绿漆漆了顶部,三分之二用粉涂白了,写上请求进见的官职。膳牌子,俗称绿头牌子。
崔玉桂回忆说:这是我细心的地方,当着老太后的面,把膳牌请走,心明眼亮,免得有麻烦。这是我分内的差事,我特别小心。就在这个时候,老太后突然吩咐我,说要在未正时刻召见珍妃,让她在颐和轩候驾,派我去传旨。我就犯嘀咕了:召见妃子,例来是两个人的差事,单独一个人,不能领妃子出宫,这是宫里的规矩。我想,应该找一个人陪着,免得出错。
崔玉桂接着说:乐善堂这片地方,派差事的事归陈全福管,我虽然奉了懿旨,但水大也不能漫过船去,我应该找陈全福商量一下。陈全福毕竟是个老当差的,有经验,他对我说,这差事既然吩咐您一个人办,您就不要敲锣打鼓,但又不能没有规矩。现在在颐和轩管事的是王德環,您可以约他一块去,名正言顺,因为老太后点了颐和轩的名了,将来也有话说。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夏天的小热风像带着火焰一样,在宫院里四处乱窜,将每个宫廷院落搞得闷热难当,连一直欢叫的夏蝉也热得忍受不了似的,一声不吭地趴在树上,像是知道在这静寂的宫廷深院里,将要发生一件不同寻常的大事。
这几天,宫里的状况就不同寻常,身强力壮的太监,都调到神武门内御花园北门的顺贞门内外了,御花园两边,也增加了持枪的侍卫,加强戒严。
慈禧太后好几天了,总是板着脸,苍白的瘦削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特别是那张略大的嘴巴,只要是心里不痛快,嘴巴就向左边歪斜,这几天明显歪斜更加厉害了。
掌事儿的小娟子和小荣儿提醒侍女们,千万小心侍候,别出一点差错。侍女本来就害怕,这一提醒,一个个更加提心吊胆,颤颤兢兢。
这是一个平常的下午,一直睡觉很安稳的慈禧太后,在这个平常的下午却睡不着觉,没到点就自己撩开帐子坐了起来,自己下床——这一下让小荣儿吃惊不小。
平常的时候,无论遇到多么烦恼的事情,慈禧太后总是安然入睡,准时醒来。轻声哼一下,侍女立即上前撩开帐子,侍候太后起床。这一次倒好,太后没有准时睡觉和醒来,自己撩帐,自己起床!
侍女小荣儿吓得浑身发软,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灾难!
慈禧太后匆忙洗完了脸,脂也没擦,烟也没抽,侍女捧上的她平常在夏季最爱吃的水镇菠萝也没有吃,一声没吭,就径直走出居住的乐寿堂,一个人朝北去了!
小荣儿紧张地跟着,得到暗号的掌事儿的小娟也赶来了,也紧张地跟着。
走到颐和轩西廊子中间,慈禧太后回过头,严肃地说:你们不用侍候!
这是慈禧太后醒来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这句话,就像定形咒,两个侍女定在了那里。
慈禧太后一直往北走,下台阶时,随侍太监恭候着,走到颐和轩。
珍妃被关在景祺阁北边的冷宫,这里很幽静,也很偏僻。这一带,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宫人称为东北三所,这里的正门一直关着,上边有内务府的封条,人进出的时候,则走西边的腰子门。
崔玉桂回忆说:我们去的时候,门也关着,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我们敲开了门,告诉守门的一个老太监,请珍小主接旨。这里就是所谓的冷宫。我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也是这一辈子最后一回。后来,我跟多年的老太监打听,东北三所和南三所,这都是明朝奶母养老的地方。奶母有了功,老了,不忍打发出去,就在这些地方住,并不荒凉。
珍妃住北房三间之中最西边的屋子,屋门是从外倒锁着,窗户有一扇是活的,吃饭、洗脸都是由下人从这窗户递进去,珍主同下人,不许有任何接触。没人交谈,这是最苦闷的事。珍主吃的是普通下人的饭,一天有两次倒马桶。珍主由两个老太监轮流监视,这两个老太监,无疑都是老太后的人。
关入冷宫的珍妃,最苦的是节令时候,例行申斥,无一例外。按照宫里的规矩,凡是遇到节日、忌日、初一、十五,老太监都要奉旨申斥获罪的宫人,包括后妃。珍妃获罪,关入冷宫,就由老太监代表慈禧太后,在每个节令之日,列数珍妃的罪过,指着她的鼻子和脸,痛加申斥,让珍妃跪在地上敬听。指定申斥的时间,是午饭之时。申斥完了以后,珍妃必须向上叩头谢恩。这种摧残人的申斥恐怕是最不人道、最严厉的家法了:别人高高兴兴地过节日,关入冷宫的人则一次次地受尽凌辱。
珍妃在接旨以前,讲究身份的她,总要梳理一番,她绝不会蓬头垢面地见太监。
从东北三所出来,跨过门院,穿过游廊,来到颐和轩。崔玉桂在前面引路,王德環跟在珍妃后面,太监按照规定不走甬道中间,而是走甬路两边。珍妃虽然是罪人,但还是宫里的小主,她走甬道中间。
珍妃有一张苍白的清水一样的小脸,头上梳的是两把头的发型,头上摘去了两边的络子,身穿淡青色的长旗袍,脚底下穿一双普通的墨绿色缎子鞋。这是当时宫里最典型的有罪宫妃的装束,罪妃不许穿莲花盆底鞋。
珍妃一直默默地走着,一言不发,她心里清楚,等待她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一行人到了颐和轩,慈禧太后一个人端坐在那里,身边没有一个侍女。
崔玉桂上前请安复旨:回老佛爷,珍小主奉旨到了。
珍妃像木头人一样,上前,叩头,道吉祥,然后一直跪伏在地上,低头听训。
慈禧太后突然站起来,又突然坐下,然后突然没头没脸地尖声说:洋鬼子要打进来了,外头乱糟糟的,谁也保不定会怎么样!不过,不论是谁,万一受了污辱,那就丢尽了皇家的脸面,也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应当明白!
慈禧太后话说得极快,语气十分严厉,眼睛却根本不瞧珍妃。
珍妃愣了一下,缓慢地说:我明白,不会给祖宗丢脸!
慈禧太后进一步说:你很年轻,容易惹事!我们要避一避,带你走,不可能,也不方便!
珍妃心中一惊,知道时局严峻,皇太后要离开皇宫!她静一下心,依旧冷静地说:您可以避一避,但可以留皇上坐镇京师,维持大局。
慈禧太后一张瘦削的小脸,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嘴巴歪斜得也更加厉害了,声音颤抖地大声呵斥道:你死到临头,还敢胡说!
珍妃盯着太后,声音也提高了:我没有应死的罪!
慈禧太后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有罪没罪,你都得死,都得死!
珍妃平静一下,和缓地说:我要见皇上一面。
慈禧太后冷哼一声,乜斜着,轻声问:你想见皇上?你是谁?皇上是谁?
慈禧盯着珍妃,珍妃感觉一股寒气直窜心底,她口齿清晰地说道:皇上没让我死!
慈禧太后看也不看她,轻声说:哼,皇上?皇上也救不了你。
慈禧太后看一眼天空,不经意地吩咐:扔进井里。
一一六
院子里一片死寂,仿佛掉一根针就能听见。可是,慈禧太后的吩咐,好像没有人听见似的,没有反应。
慈禧太后又一次轻声说:扔进井里!来人哪!
崔玉桂、王德環愰然大悟,明白太后是吩咐他俩!他俩像是触了电一样地弹了起来,冲到珍妃跟前。他们看一眼慈禧太后,看一眼珍妃,不知道该不该动手。王德環心中害怕,有意往后躲,十分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慈禧太后冷冷叫道:崔玉桂?
崔玉桂明白,这一切是真的,他就大步上前,抓住珍妃,连推带搡地推向井边。
珍妃怒气冲天地叫嚷:我罪不该死!皇上没让我死!你们爱逃不逃,皇上不应该跑!我要见皇上!皇上,来世再报恩啊!
凄惨的声音,在深井里回荡,在宫院中飘逸,在皇宫上空萦回。众人奇怪的是:珍妃在临死之前,也没有骂一句脏话!
宫人们回忆说,这声音,整整三天三夜,一直在这宫院上空萦回,声音又寒冷,又凄切。
慈禧太后从西安回京以后,不到三天,就把崔玉桂赶出了皇宫,理由是她当时并没有想把珍妃除掉,更不想把她推进井里!只是一时在气头上,没想到崔玉桂竟然真的逞能,硬是把她扔进了井里!
崔玉桂被无情地赶出了皇宫,他腰不塌,背不驼,还是老性子:老子谁也不求。他被撵出宫后,就住在鼓楼后边的一个破庙里,里面住着许多出宫的太监。
他是宫里仅次于李大总管的红人,有许多积蓄。在大雪纷飞的冬天,经常能看见一个武师模样的人在地安门的槐荫道上行走,他就是崔玉桂。
小荣儿描述说:他头戴一顶海龙拔针的软胎帽子,毛茸茸的活像蒙古猎人。一瞧就知道,这是大内的东西。海龙是比水獭还要大的海兽,皮毛比水獭不知要高贵多少倍。这种海兽,不到大雪以后,皮毛上不长银针,必须到了节气,银针才长出来。厚厚的油黑发亮的绒毛,长出一层三寸来长像雪一样的银针,只有海参威进贡,别处是没有的,宫里叫威子货。
小荣儿带着赞赏的口气说:他穿着黑缎团龙暗花马褂,前胸后背,各是一副团龙,不到民国是不许穿的。两寸高的紫貂领子,俗话说金顶朝珠挂紫貂!过去不是入过翰林院的人是不许穿紫貂的。领子向外微微地翻着,一大片毛露在外头,这叫出锋的领子。衬着一件深湖色的木机春绸皮袍,应时当令的银狐素筒子,前后摆襟清清楚楚地露着圆圆的狐坎,穿狐皮衣服就算到家了。他下身是玄色春绸棉裤,裤脚往后一抿,用两根蓝飘带一系,脚底下一双两道梁的满帮云头粉底大缎子棉鞋。往上身一看,很神气。往下身一看,很匪气!
4
七月二十日下午,叫起回宫,慈禧太后铁青着一张小脸,使得本来就白净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一双有神的眼睛,直直地发木,沉思不语。
侍女们知道,这是太后很少有的状况,是她遇到为难的时候才会这样,独自思考,一言不发。
平常的时候,慈禧太后燕居,李莲英总是围着她转,不离左右。可这几天,李大总管像是丢了魂一样,时不时地进进出出,片刻不得停留。
慈禧太后双眼发直的时候,李莲英进来了,他照例用眼睛一扫,众宫人都悄无声息地自动退出。这一次,李莲英躬着身,小声禀告,他和太后说了许久。
已是入夜时分,宫里出奇地安静。
慈禧太后还是一言不发,踱着步。没到九点入寝的时间,慈禧太后第一次破例开始洗脚,泡指甲。
宁寿宫东一长街上,许多太监和侍卫在往来巡逻。
宫里的太监、宫女,传令不许随意走动,不许出宫门一步,外宿的太监也不许出宫。
大约寅初时分,也就是早晨四五点之际,宫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小宫殿殿脊上,远远近近的全是猫叫,声音又长又尖又细。
宫人们最初并不在意,因为宫里的猫实在太多了,经常能听见这些青春健康的猫们闹春。可是,再一琢磨,不禁心中一惊:这是什么季节啊?还会闹春?而且,从来没有猫会有这么拖长的声音啊?
夜深人静,侍女们仔细听,听得毛骨悚然。
凄惨长嚎的猫叫声,来自东边,正东方的殿脊。过了一会儿,声音又来自正西方。然后,来自东北方、西北方、东南方、西南方!这宫里,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多的猫闹春啊!
宫女们瑟瑟发抖,值夜的太监也浑身发颤,面无血色。
颐和轩的院子里,似乎又传来珍妃的叫声和哭声,声音似远似近,如泣如诉,忽高忽低。
慈禧太后依旧在这寅初时分醒来,并按时早早地起床。她也奇怪,这宫里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猫叫?她吩咐近侍到外面看看,看猫儿们出了什么事?太监胆颤心惊,出门查看,没有看出什么究竟,就告知侍女,侍女们如实回奏。
慈禧太后正自疑惑,李莲英进来了。这位一向沉静的李大总管,这一次从来没有过的惊惶失措,哭着失口叫道:老佛爷,洋鬼子进城了!说罢,李莲英失声痛哭。
慈禧太后皱着眉,冷静地说:李总管,慢慢说,仔细讲!
李莲英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抹一把泪,口齿清晰地说:德国鬼子从朝阳门进来了,日本鬼子由东直门进来了,俄国鬼子从永定门进来了,他们围了天坛,全都冲着紫禁城开枪,枪子一溜一溜地满天飞啊!
这是李莲英刚刚从护军统领澜公爷那里听到的,就这样如实禀告。
宫人们在寅初时分听见的猫叫声,不是猫叫,而是枪子呼啸飞翔的声音。
这是七月二十一日黎明时分,当第一缕曙光照亮宫殿的时候,李莲英哽咽着请求:不要惊了圣驾,请老太后暂且避一避!
慈禧太后铁青着脸,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过了好一会儿,慈禧太后回过神来,吩咐李莲英:别乱跑,就这儿伺候着。
慈禧太后就在寝宫里来回地转,一会儿皱着眉头,一会儿唉声叹气。侍女们更加慌了神:她们知道,老太后是从来不服输的,更别说叹息了,没有一个人见过太后皱过眉头!
这已经是七月二十一日的早晨,阳光很灿烂。
荣儿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喊:传早膳!
似乎是应答似的,轰隆隆地一声巨响!
真是石破天惊啊,一颗流弹,正好落在慈禧太后生活的乐寿堂西偏殿,从房顶上滚到地面,随之响起一连串的巨响!
一直谨慎小心的李莲英,这时哭丧着脸,用嘶哑的声音叫喊:老佛爷,快起驾吧!
慈禧太后第一次感到惊慌起来,她的面色苍白,颤抖着声音吩咐:快去请皇上!立即传谕皇后、小主、慈宁宫的太妃们,还有宫里的格格们,迅速到乐寿堂来!还有,让皇上、大阿哥,换上村夫衣服,随时准备出走!
光绪皇帝来了,依旧是那身没有颜色的便服,但这一次,皇帝眼光呆滞,木偶一般地前来给慈禧太后请安、行礼、问好,然后泥人一样地戳在那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慈禧太后见皇帝这番模样,知道是珍妃的事造成的。可是,皇帝还没换衣服!慈禧太后急了,大声叫喊:小李子,快到护军那里,找几件破旧衣服,给皇上换上!
李莲英要照顾慈禧太后,立即吩咐身边的太监去办。只见这不大的乐寿堂,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忙得团团转。
一会儿后,李莲英像是变戏法一般,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包袱,走到慈禧太后身边,交给她。太后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包汉民的衣服:上面三件是汉人女子的上衣、裤子以及鞋袜,还有青腿带和一绺黑色的线头绳。
小荣儿小声说:这不是要梳汉人的蚂蚁蛋纂?
一一七
当时,汉族妇女把头发挽在头上,叫纂。纂发之中,将马尾编织成腰子形状,上面涂上黑色涂料,中间留出空白,把发髻露出,四边将发扣住,俗称蚂蚁蛋纂。
没有人说话。李莲英拿出一头大、一头小的别纂针和横簪,开始给慈禧太后梳头。
这些包袱,是李莲英早就准备好的,他有个姐姐,住在前门外鲜鱼口兴隆街一带,这些东西都是他姐姐事先备好的。
小荣儿回忆说:从外表看来,李莲英笨得像头熊,可作起活来,却非常轻巧。他先把老太后的头发散开,用热手巾在发上熨一熨后,摆在一起向后梳通。用左手把头发握住,用牙齿把发绳咬紧,一头用右手缠在发根札紧辫绳。黑色的绳,缠到约一寸长,以辫根为中心,把发分两股,拧成麻花形,长辫子由左向右转,盘在辫根上。但辫根的黑绳务必露在外面,用一根横簪子顺辫根底下插过,压住盘好的发辫,辫根绳就起到梁的作用。这方法,又简单,又便当,不到片刻的功夫,一个汉民老婆婆式的头就梳成了。最后,在辫根黑头绳上插上老瓜瓢,让所有盘在辫根上的发不致松散下来,再用网子一兜,紧紧的,就完全成功了!
慈禧太后忙着换衣服,她从来没有穿过这样旧的女服:上身穿一件灰旧的深蓝色夏布褂,整大襟式的,是下过水半新不旧的女褂。下身是浅蓝的旧裤子,反复洗过,有些变色了。脚上是新白细布袜子,新黑布鞋,扎着新的绑脚带。
一切收拾停当,农妇模样的慈禧太后问侍女:照吩咐的准备好了?
侍女娟子想笑不敢笑,低头回答:一切照老祖宗的口谕办的,准备好了!
慈禧太后平静地说:荣儿、娟子,跟着我走。
侍女荣儿、娟子以为太后不会带她们走,她们抱着赴死之心!这时,听了太后的话,她们扑咚一声,跪在慈禧太后面前,泪流满面,爬着一人抱着慈禧的一条腿,泣不成声,不停地感激涕零地叫喊:老祖宗!老祖宗!
慈禧太后愣了片刻,仿佛记起了什么,突然高声叫道:荣儿,快拿剪子来!
慈禧太后一屁股坐在一把罗汉椅子上,将左手伸出桌子边,背过脸去,颤抖着声音说:快,把手上的指甲剪掉!
这是慈禧精心蓄养了好长日子的指甲啊!特别是左手小指、无名指的指甲,足有两寸多长,她经常伸出手,自己观赏,非常得意。侍女流着泪,一一剪掉了太后的指甲。慈禧太后看着剪下的指甲,泪流满面。
光绪皇帝也换好了衣裳:头戴一顶小草帽,身穿一件深蓝色无领夏布长衫,下身是一条又肥又大的黑裤子,极像是出外做小买卖的。皇后、小主、元大奶奶和格格们,也都换好了衣服,准备随驾出走。
人人脸色苍白,青中带灰,仿佛大难临头。
突然,一个带哭的女人似的声音响了起来,伴随着一个黑影由廊子里爬到宫门内太后跟前,叫道:奴才老朽无能了,不能伺候老祖宗外巡,先给老祖宗磕几个响头,祝老祖宗万事如意!
众人一惊,先是吓了一大跳。细看,才知道是厚道的老太监张福。所有的人,一下子失声痛哭。
慈禧太后示意一下,众人立即安静下来,没有一丝声音。
慈禧太后环顾四周,轻声说:宫里的事,听两位皇贵妃的。张福、陈全福,守护着乐寿堂!慈禧盯着跪在眼前的张福,动情地说:张福,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不许心眼窄,等着我回来!
说完,慈禧一行人,向北走,过颐和轩,穿过珍妃井,向贞顺门走去。
紫禁城北部后宫区域,东边的宁寿宫区以北的后门就是贞顺门,从贞顺门往西走,到神武门广场,对着神武门的是又一个后门,就是御花园北门,叫顺贞门。这是后宫区中仅有的两个后门,按照宫规,门内属于宫苑区,门外属于护军管辖的区域,后妃们不能迈出宫苑一步,否则就是死罪。
贞顺门里黑压压的一大片,是两位皇贵妃带着众宫女、太监们跪在路旁,为慈禧告别和送行。
慈禧太后望了众人一眼,毅然决然地离去。两位皇贵妃满脸是泪,抱头失声痛哭。
静寂的早晨,响起了一片悲伤的哭声,有压抑的抽泣,有泣不成声的哭诉。宫人们在作最后的诀别,这是生离死别的送行。平日较亲密的姐妹,不禁抱头哽咽,相互叮嘱保重,嘱托后事,她们流着泪,捋手串、摘头花、掏手帕,赠送心爱之物。
慈禧太后从容地走出贞顺门,在护军守卫的长长御道上,停放着一溜车子和什物,主要是三辆车:两辆好点的轿车,一辆铁网子蒲笼车。
这三辆车子,只有一辆是宫里的,还没了帐子,另外两辆是从宫外临时找来的拉货给钱的破旧趟子车。
众人都觉得奇怪:宫里有的是备用的轿车,很豪华气派。平日去颐和园,就经常坐纱帷四罩的大鞍车,坐在车上,轻纱透风,车外的景象看得真切,外面的人看不清纱内人的面貌。特别漂亮的装饰是,在纱帷外三面中部,加了一圈一尺多长的软绸檐飞,非常美观,车走风起,檐飞飘动,如同在空中飞翔。更加气派的是在车的上方,支撑着一个一丈多高的遮荫帐子,油漆彩绘,纱风猎猎,车极漂亮,人也舒服。
一向讲究的慈禧太后,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径直走向破旧的轿车。轿车没有帐子,车围子、车帘子全都是用极普通的蓝布缝制的,难看不说,肯定不能透风,这是极平常之老百姓出门时遇受的罪。蒲笼车更加破败,枯黄的芦苇席围成的车尾不堪入目,让人觉得这是奄奄一息之饥民的死难所。
然而,就是这三辆车子,成为慈禧太后和她身边的心腹宠儿的救命车。
更加精彩的场面是,宫里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群女人,一个个看上去俨然是土得掉渣的农妇,她们没有一丝风采,没有一点贵妇的模样,更见不到一点皇宫金枝玉叶的踪影。
慈禧太后头挽旗头座式发髻,身穿蓝布褂子,下身是一条严重褪了色的浅蓝裤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慈禧胞弟桂祥的卫士岳超回忆说:慈禧衣蓝布大褂,挽旗头座式发髻。彼年已六十有余,因善保养,容色犹好,如四十许人。
光绪皇帝身穿青色洋绉大褂,手携一根赤金水烟袋,瞪着一双失神的死羊一般的眼睛,神色沮丧,仿佛末日将至,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皇后身穿褐色竹布上衣,下身穿一条毛蓝色裤子,裤腿前抿,显出脚上的一双青布鞋。
瑾妃一身浅灰色衣裤,裤子极其肥大,裤内可以装一只小猪!她的头上,扎一条蓝头巾。
元大奶奶、三格格、四格格等一群人,都是蓝布裤褂,或者戴着花巾,或者挽着袖子,脸上、手上满是灰尘和斑斑黑迹。
崔玉贵奉命收拾了珍妃,很得慈禧太后的欢心,太后命他随车出行,负责内侍的护卫。能随驾出宫,他自然非常高兴,特地一身脚夫打扮:一身短打的毛蓝裤褂,短小衣襟,腰系一根小绳,有点脏黑的小手巾别在腰间;盘起辫子,用手巾往后一扎,脚上是一双经久耐磨的掌子鞋。
李莲英脸色苍白,显得更加的疲倦和衰老,一张瘦长脸看上去越发地瘦长了,难看的厚嘴唇每天撅得老高,今天撅得更高!一双胡椒眼,如同死羊一样的眼睛,两只肉眼泡子更加丑陋地往下垂着。李莲英比崔玉贵更为小心地打扮了一番:戴一顶北方农民常戴的宽圆边大草帽,两边系上一根脏黑的带子,往下巴上一勒,帽子遮住了人们早已熟悉的那半张长马脸,身上的衣服更是破旧不堪,活脱脱的一个贫寒的北方老农。
农妇似的慈禧太后依然威严地看一眼随行的众人,看一眼眼前的车辆。她的右边站着光绪皇帝、大阿哥溥 、贝子溥伦,左边稍后的是皇后、小主、元大奶奶、三格格和四格格。侍女、太监除外,3男10女。三辆车,怎么坐?
慈禧太后阴沉着脸,那张没有血色的瘦长脸,更加瘦长。她沙哑着声音,紧盯着爱胡说八道的大阿哥,正色说道:今天出门,谁也不许多嘴!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能由我说话!
15岁的大阿哥吓得发抖,他年纪最小,也最不知深浅。
大阿哥是首席军机大臣端亲王的儿子,澜公爷是他的叔叔。他是天生的一个浑蛋小子,生来胆子贼大,谁都不怕,唯独害怕慈禧太后,太后多次用皮鞭子狠狠地抽他。
慈禧太后扫了众人一眼,上了宫里的车,贴身侍女小娟子陪侍在太后身边,大阿哥驾辕。光绪皇帝随之上了轿车,贝子溥伦驾车。皇后、小主、格格们一大群,拥挤着上了那辆破旧的蒲笼车。
皇宫后门的神武门大开,正是平时上朝的时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大臣们,在门外吃惊地看着洞开的神武门内,三辆破旧车子鱼贯而出,车上是一群什么人啊!她们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丑陋的农夫农妇!
一一八
5
目瞪口呆的王公大臣大约有五六十人,他们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时,有大臣回过神来,一眼看出这群人,不是什么农夫农妇,而是至高无上的太后、皇上和近臣、侍女!
众大臣和随员们发出一声惊叫,立即跪伏了一片。
刚刚下车的桂祥吃惊地小声问:老佛爷上哪儿去?
慈禧太后脸上冷冷的,是余怒未消的神色。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神色严峻,目光炯炯,一言不发。
桂祥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即请太后上自己乘坐的八分公以上才能乘坐的朱轮大鞍骡车。
按照清制规定,显爵有五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公爵分为镇国公、辅国公。他们头戴宝石顶冠,以被服、花翎相区别,统称入八分王公。
八分,就是八种标志:朱轮(红车马)、紫缰(乘马用紫色缰绳)、宝石顶(宝石顶在一品珊瑚顶之上)、双眼花翎、牛角灯、马坐褥、茶搭子(暖壶)、门钉(府门上钉铜钉)。
不入八分公和镇国将军、辅国将军,都是头戴珊瑚顶。奉国将军、奉恩将军视同正三品、四品武臣。
慈禧太后坐上朱轮大鞍车,感觉似乎好多了。这种朱轮大轿车,上部围着闪着蓝色光芒的蓝泥围子,下部则是闪烁着红色光泽的红泥围子,朱漆彩饰的车轮富于弹性,行走起来轻便宜行,十分舒适。
光绪皇帝也换上了贝子溥伦的朱轮车,溥伦跨车外驾驶。皇后隆裕和众宫眷乘坐各王公大臣的车子,一行人闹哄哄地启程离开皇宫,离开北京。
慈禧太后坐在车上,口授谕旨:授内务府大臣荣禄为留京办事大臣,负责北京事务。
后宫车队出发之后,醒过神来的王公大臣们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太后一行,正在逃离京城!
王公大臣们随之坐车、骑马,或者踉踉跄跄地步行着,跟随着凌乱不堪的后宫队伍。大约一千余人的纵队,出神武门往西,沿景山西街西行,过地安门,继续向西。
意想不到的是,到达西直门时,天公不作美,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雨越下越大,也越来越密。匆匆出逃的众人,没有一个带着雨具。
慈禧太后全身淋湿了,依旧艰难地踯蹰在西行道中。她两眼发涩,不禁感到阵阵心酸,泪流满面。曾几何时啊,亮轿、暖轿出入宫门,路经西直门,黄土铺地,彩旗猎猎,仪卫整肃,对对侍臣手提的御用香炉,青烟缥渺,檀气氤氲,那是何等的气派,何等的逍遥啊!
一切宛如隔世,皇室的辉煌已经成为过去,眼前只有漫漫荒道之上的黄尘滚滚和昏黄天空下的细雨凄风!
出西直门往北,来到十分熟悉的通往富丽堂皇的颐和园御道。她们行色匆匆,到达高梁桥,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率先下车,在桥头的皇家专用小憩之地的倚虹堂打尖小憩。
小雨似乎停息了,小桥流水,垂柳依依,曲槛红墙,古槐成荫,呈现在眼前的是仿若隔世的梦中仙境,让慈禧太后又一次感慨不已,不知今夕何夕!
这里有太监看守,是御用之地,专门准备着为慈禧太后游赏颐和园时打尖休息,然后登船。
河的南岸是御用船坞,北岸有御用码头,慈禧太后记不起已有多少次泛舟游玩,在此上船!一路游山玩水,直达颐和园。
慈禧太后没有了游赏的闲心,她忧郁地看着眼前的风物,心中无限郁闷。
小憩之后,大约上午十一点,一行人到达颐和园。她们悄悄地进入这座御园,走进一尘不染的仁寿殿。
喘息初定,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随行众大臣,为了表示忠心,纷纷入殿拜见太后,叩头问安。
庆亲王、端郡王一直力主扶助义和团,消灭洋人。他们两人一进门,慈禧太后就气不打一处来,声色俱厉,怫然喝道:都是你们给闹的!
众人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他们只是默默地叩头、顿首,头磕得咚咚有声。
慈禧太后不再说话,喝了一口水,片刻以后,出园继续向西北奔逃,没有人再敢说话。
从京城随后赶来的随行大臣,越来越多,主要有庆亲王载勋,蒙古亲王那颜图,辅国公载澜、载泽、志均、定昌,大学士刚毅、赵舒翘,侍郎傅兴等人,另有兵勇数千人,主要是内府大臣荣禄的部下,荣禄奉旨为留京办事大臣,这些侍卫兵勇,交由李莲英和崔玉贵统领,护驾左右。
大队人马和狼狈不堪的长长队伍,看上去黑压压的一大片。过青龙桥,出红山口,踏过望儿山和西北旺的泥泞山坡,大约在下午7点,到达距离北京70里的贯市,慈禧一行在这里驻跸宿夜。
贯市是北京西北部的一个大镇,物产丰富,人们生活富裕,主要居民是信奉伊斯兰教的李姓大家族。据说,这李姓人家,都是康熙时期著名的京师大镖师人称神弹子之李五的后裔。
李姓族长听说当今太后驾到,立即头戴缨帽,整装出村迎接。
李族长将慈禧太后一行人,恭敬地接到干净整洁的清真礼拜寺大殿,设立盛宴款待;与此同时,李族长吩咐族人,立即赶制崭新的红绸大被褥,供慈禧太后和众宫眷们使用。
围以黄布的三乘驼轿也赶制好了,临时供慈禧太后和皇帝、皇后御用。
慈禧太后喜出望外,问李族长:先祖是镖师?
李族长高兴地回答:回皇太后,先祖是康熙时期的镖师李五,擅长弹弓。
慈禧太后点头说:难怪这么利落!在京师是何镖局?
李族长依旧恭敬地回答:前门外东光裕镖局就是,至今还在。上百年来,凡是插光裕镖局旗号的,大江南北,无人敢于劫车。
慈禧太后出宫以来第一次露出笑意,连声说:好!好!
慈禧太后很高兴,当即赏赐这个没有官品的李族长四品顶戴!高兴之下,她又赏精壮的回民驼轿把式五品顶戴!
夜色如铅,万籁俱寂。在这个特殊之夜,慈禧太后独宿礼拜寺大殿,光绪皇帝、隆裕皇后和众嫔妃分宿东西厢房。桂祥总管一切,侍卫、内侍把守寺门,昼夜巡逻放哨。王公大臣们酒足饭饱之后,分别歇息于礼拜寺周围的民房之中,更多的人则夜宿于寺外。
七月二十二日黎明,慈禧太后和皇帝、后妃们早早就起床了。
大清天下第一位四品李姓大族长万分激动,一夜未睡,早早地备好了早餐,让太后一行人吃好。然后,李族长将昨晚为太后准备的红绸被褥,特地放在驼轿之中,并在每乘轿内,放进大银锭十个,每个重五十两,意思一是压轿,二是孝敬。
慈禧太后心存感激,众后妃、大臣们泪流满面,悲喜交集。
车队继续前行,直达南口,稍事休息。听说,此地盗贼横行,侍卫、太监奉命清剿。盗贼没有见到,他们倒是像盗贼一样搜罗到了一点小米和几个鸡蛋。他们立即熬点小米粥,煮上鸡蛋,供慈禧太后和皇帝、后妃简单充饥。
这一年,是一个难得的丰收年,特别是直隶,七月底的土地上,遍地红杂粮,水果菜蔬成熟,果实累累。王公大臣和随行人员,顾不了那么多,疯了一般地扑向土地,向庄稼地讨生活。
近侍感慨地写道:得天之助,命不该绝!
过居庸关,艰难地走过四十里关沟,傍晚时分来到岔路口,走上山路。山路崎岖不平,无法骑行,众人下马步行。过一个山头,来到一个安静的小山村。这里风软树静,十分迷人。慈禧太后吩咐,在此歇宿。
慈禧太后和皇帝、后妃们住进简陋的民房之中,现煮一点小米粥,聊以充饥。其余众大臣和随行人员,只能忍饥挨饿,露宿野外,惨不忍睹。
七月二十三日清晨,众人踏着黎明的曙光,继续行进在薄雾迷茫的山路上。
一行人来到康庄,略事休息,又吃一点可怜的小米粥,继续上路。
天公又开始恶作剧,灰色的天空,下起了小雨。山林中风声呼啸,怪兽哀嚎。淅淅沥沥的雨水,略带黄色、褐色和绿色,落在众人的身上,使众人的灰布、蓝布衣服和头巾,一片花花绿绿,宛如一块块花斑皮毛,再加上她们的脸上、手上,落满雨水,也是斑斑点点,看上去,她们真正如同一群山魈鬼怪,魑魅魍魉,在雾气蒙蒙的山间群魔乱舞。
中午时分,车队远远地望见了怀来县城。
不巧的是,城东一条大河,山洪瀑涨,河水泛滥,桥梁淹没了!看着眼前伸手可及的富庶县城,车队无法过河!
大臣们跑前跑后,跪在河边,痛哭失声:老天啊,保佑皇太后,给我等一条活路吧!
更有大臣失声叫喊:太后保重,奴才献给河神,保太后过河!说罢,纵身投入河中!
一一九
封赏五品顶戴的驼轿把式,拼尽全力地侍候慈禧,让慈禧太后顺利过河:他们徒步夹护,涉水从桥上护卫着慈禧太后的驼轿过河。轿子两边护驾的,是精心挑选的侍卫亲兵。激流滚滚,惊涛盈尺,护卫御轿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地掉进了河里,驼轿依旧安然前行,虽然几次差点被冲走了,但最后还是抵达了河岸。
慈禧心存感激,她称赞众人的忠心,许愿日后一定厚赏。
正当众人狼狈不堪之际,在李莲英的引领下,怀来知县吴永,率众前来迎驾!
雨停了,雾蒙蒙的山际,升起一道五彩缤纷的彩虹。
慈禧太后眼含泪水,看着县城东门外跪伏的一大片恭迎的官员,心潮起伏。
吴永知县率地方官员一大群人,簇拥着慈禧太后一行进入县衙大堂,更衣休息。吴知县备办了丰盈的宴席,隆重地款待皇太后、皇帝、后妃、众大臣和众侍卫、随从人员。
吴知县大约30岁开外的样子,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白净瘦弱,肩膀还有一点歪斜,但整个人一看就精明能干,处事果敢冷静。
吴知县将县衙布置一新,把扶手椅特地罩上一层黄布,恭敬地叩请慈禧太后和皇帝上座,诚惶诚恐地进见圣上:卑职吴永叩拜皇太后、皇帝,不知圣驾到来,未能远迎,请求恕罪。
慈禧太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想不到,在这偏僻的地方,一个京畿的边塞小县,一个刚刚获得消息的小小知县,竟然能够如此迅速地备办这样丰盛的宴席,能够如此轻松地招待这么多的后妃宫眷、王公大臣和侍从人员,真是不容易啊!
吴知县从容不迫,一切预先布置调度:不准散兵游勇入城;县城内外加强警戒,城门多设岗哨;护驾侍卫人等一一有所安置,好生休息,不必昼夜护卫。
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和隆裕皇后,都没有携带换洗的衣服,更别说保暖御寒之衣了。吴知县立即吩咐其家眷,将所有最好的丝绸、棉布的衣裳贡献出来,孝敬给皇太后。
慈禧太后非常高兴,脸上又一次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她本来出宫时穿的是汉族女子的衣服,这一次,又接受吴知县家眷的汉妇衣服。吴知县想,一个大清皇太后,穿着汉族妇女衣服,恐怕是破天荒第一次。
当天晚上,恢复了精神的慈禧太后,特地召见了知县吴永,温语嘉勉,好生抚慰,细心询问其出身、履历。慈禧太后尊重和钦佩汉人,对曾国藩格外器重。她惊奇地得知,吴知县竟然是浙江人,还是曾国藩的孙女婿!
慈禧太后笑逐颜开,慢慢地说:吴知县,这么能干,难能可贵,只是埋没多年!传谕下去,诏求直言,不拘一格,广进人才!
吴知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跪在那里,叩头谢恩。
慈禧太后心里高兴,吩咐吴知县:御驾还要一路西行,你随驾吧,负责西行各州县开办传驿,赴前站预备皇差,征调粮食供应,总揽行营一切事务。
吴知县心花怒放:一夜之间,从一个七品芝麻官,一跃而为相当于内务府大臣的一品朝官!
吴知县心中感叹,难怪这几天喜雀乱叫,左眼狂跳,想不到,真的喜事临门啊!老天!
吴知县的好事,接连而至,有点目不暇接了。仅仅几天后,慈禧太后颁下懿旨:吴永以知府留于原省候补,正式任命之前,可先换顶带。回銮之后,吴永升任广东道台。
怀来县衙有两乘四人抬的小轿,较为舒适,也很精致。喜上眉梢的吴永亲自连夜动手,用崭新的黄布装饰小轿,以供次日皇太后、皇帝使用。这两乘小轿,当然比驼轿胜出一筹。
桂祥是位吸烟成瘾的瘾君子,烟瘾奇大,人称有阿芙蓉癖。匆匆离开北京,事出突然,桂祥未作任何准备,就慌忙出逃。三天以来,奔波劳禄,饥寒交迫,疲于奔命,桂祥竟然忘记了这一口!
到怀来后,吃饱喝足,桂祥的随从想起了好几天没见桂公爷吞云吐雾了,突然说:老爷啊,好几天了,您没过芙蓉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