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这个建议的回音来得非常慢,经过我一再催促之后,我终于从凯塞林方面听到了:元首对于我的判断不表示同意。在回批上面,他附了一个双方兵力的比较表,上面只有团队的数量,至于双方部队摩托化的程度以及人员和装备的情形一字不提。当然,从这个比较表上面看来,我方的兵力“似乎”并不比敌方弱。
一点都不错,以我们现有的兵力,若能使其适当的摩托化,并拥有现代化的装备和充分的补给,那么防守这一块土地,当然并不会感到困难,可是事实上,我们早已丧失了机动性,所以只好完全采取阵地战的方式,把我们仅有的少数摩托化兵力,保留专供抢险之用—当敌人在防线上实行突入之后,就用它们实行逆袭。
很明显,我们的最高当局因为看到最近的船运数字日有增加,就产生了一种幻想,以为前途颇为乐观。补给量比过去固然大有增加:1月份为4.6万吨,其中包括着50辆战车、2000辆其他的车辆和200门大炮。在2月间又增加到5.3万吨,其中包括50辆战车、1300辆其他的车辆和120门火炮。不过他们应该记住英美联军的武器,现在比过去更进步了,他们拥有大量的火炮和战防炮,而且获得的物资要比过去多出了好几倍。
我有一肚子的心事。3月7日那一天,驱车回贝尼宰勒坦(BeniZelten),在那里和齐格勒将军、拜尔林上校一同告假回欧洲。拜尔林现在已被指定为梅斯将军的参谋长;我相信他一定会补救当前的情况,同时监督意军不至于出大乱子。那天上午,我最后决定直接再飞往元首大本营。我认为我的责任是尽我的力量使最高当局更清楚地了解实际的作战情形。而更重要的是,设法救出我的这些部下,以免他们陷于火坑。我马上请阿尼姆上将来代理我的职务,可是却发现,他和范尔斯特将军已经奉召准备飞回罗马。当时我很愤怒,马上用电话向凯塞林提出抗议,他立即取消了这次约会。第二天我把指挥权交给阿尼姆,在3月9日启程赴罗马。
到了罗马之后,我先到意大利最高统帅部,和意大利陆军的安布罗西奥(Gen.Ambrosio)总司令会谈。我不久就认请了意大利人并不希望我再回非洲去,而想要元首命令我请病假。这与我的原意大相违背,因为我希望上级能够采纳我的意见,然后我再回到非洲,尽量苦撑下去。
于是我和安布罗西奥将军、魏斯特伐上校一同去谒见意大利的领袖,和他长谈了25分钟。我很简单也很坦白地,把当前的情况和我的意见一一解释给墨索里尼听。但他似乎不清楚现状,而且强辩说他的意见是正确的。他最感到焦急的是假使突尼斯沦陷了,那么意大利的民心士气会受到多大的打击。他说准备再派一个师到突尼斯去,我很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好意,我说我宁可先使现有的几个师获得较好的装备,使他们真正能够去打仗。意大利领袖说得一口流利的德国话,在所有的谈话中都非常有礼貌,不过话却越来越刻薄了,后来我听贝恩特告诉我,领袖本来准备把意大利的军功金质勋章授予我。不过由于我的“失败主义者”的态度使他很不愉快,所以才临时打消了这个行动。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很客气地感谢我在非洲战役中的成就,并表示对我仍有无比的信心。
说实在的,我很敬佩这位领袖。他和多数的意大利人一样,很像个伟大的演员。尽管他演戏的“做工”很好,可是本性绝不是一个古罗马人。虽然他具有很高的智慧,但是在实施具有野心的计划时未免太依赖他的直觉。现在这位领袖眼看着美梦就要毁灭了,这当然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所以他已没有勇气来收拾这个残局。也许我的话说得太使他难堪了,那是因为我恨这种虚伪的乐观主义,才忍不住要发作的。
大约中午的时候,我听说帝国大元帅戈林恰好也在罗马,于是问他是否愿意和我见面一谈,他叫我坐他的专车一同去元首大本营。戈林似乎很想和我一同到元首大本营里去。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因为我不愿意在向元首报告时有戈林在座,因为他一定会加上许多乐观的意见,那些话实在是太好听了。
3月10日下午,我到达设在苏联某处的元首大本营。在同一天的晚间,希特勒请我喝茶,以便和他作一次私人性的谈话。他对斯大林格勒的悲剧,十分灰心和不安,他说一个人在失败之后,常常会只看到事情的黑暗面,这样很容易引到一个错误而危险的结论。他很不耐烦地听我的见解,他认为,一言以蔽之曰,我的想法都是代表失败主义者的。我特别强调说明:“非洲军”若能在意大利加以再装备,就可以让他们守卫我们南欧的侧翼。我甚至愿意向他保证说—这是我平常所最不愿意说的话—假使这些部队交给我指挥,那么我有把握击败敌人在南欧的登陆。但这都是废话。希特勒命令我请一个相当长的病假,把身体休养好,然后再去指挥对于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的作战(卡萨布兰卡位于大西洋的海岸上,希特勒想从这里反攻回去,把在非洲的全部盟军都赶到海里去。这可以证明他完全是自我陶醉)。照他看来,在突尼斯是绝不会出毛病的。同时他更反对缩短防线,因为他认为这样一来,就更无采取攻势的机会了。我又要求让我再指挥集团军群几个星期,也遭到他的拒绝。不过他承认似乎应该从马雷斯防线撤到加贝斯,然后建立加贝斯防线。
戈林第二天也回到了元首大本营,又带来了莫名其妙的乐观气氛。元首把带有宝剑和金刚钻的橡叶勋章授予我,但是其他的一切还是不变。我虽然尽了最大的努力想救出我的部下,可是结果仍一无所成。我飞回我的家,然后再转往塞默灵开始我的治疗。
曼弗雷德附注:德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勋章制度如下:第一级是“铁十字”勋章,又分一、二两等,通常一等勋章专门颁给军官;再上一级是“德意志金质十字”勋章,一共约有3000人获颁;再向上是“骑士级铁十字”勋章,获颁的大约有1500到3000人;再来是骑士级勋章加授橡叶,大约有250到300人;更高一级就在橡叶上加挂宝剑,共有80到100人(德军里常戏称这些徽章是“甘蓝菜”和“刀叉”),最高一级则在勋章上再加挂钻石,获奖的大约只有30人。
没多久,盟军开始发动攻势了。
虽然最初元首曾经命令部队,撤回到阿卡里特阵地,但是这个命令不久又收回了。很明显,凯塞林又飞往元首大本营,报告了一大套乐观的好消息,这些话对希特勒来说,当然非常中听。主张死守马雷斯防线的人就是他,由于他和意大利统帅部的固执昏庸,才使我们的军队陷入了绝境。当凯塞林后来和阿尼姆会谈的时候,他说我没有把加贝斯阵地和马雷斯防线合在一起,实在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并且说这也是元首本人的见解。由此可知他一点都不了解实际的问题。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以我们当时的兵力,根本无法分兵数处作战—一方面在马雷斯与英军对抗,一方面又要在艾哈马和英军作战。同时美军又在向加贝斯的后方进攻。假使盟军在我军防线以西,冲到了海岸边,那么马雷斯防线的一切设备对我们就毫无用处了。这时再撤往阿卡里特也都太迟了,后来的事实都证明了我的判断没错。
关于我被召回这件事,元首大本营有一个命令,要求各方保密。因为我的威望还可以用来吓唬人。但是,因为战略情况已经坏到了这样的阶段,即令是拿破仑再世也不会有办法。乐观的心理是没有用的,甚至拼老命也不中用。部队要射击和运动,就得先有军火和燃料。但是这两种补给品始终盼而不至。
正和我们所预料的一样,蒙哥马利把他的第十装甲军,绕过迈特马泰山地,然后“投掷”在“马纳尔里尼地区”之上〔这个夹在杰里德盐沼和迈特马泰山之间的地区,恰好掩护着轴心国部队的东西侧翼。这个地区是由马纳尔里尼将军(Gen.Mannerini)指挥的意大利部队担负防守的责任〕。同时从北面向马雷斯防线进攻,美军也从加夫萨以大约一个装甲师的兵力向前进攻。战略上他们配合得很好,我们很难应付。这时,最重要的就是军官们要有随机应变的能力,由于拜尔林在梅斯将军的幕僚群中,使我可以略为放心。
尽管敌人的攻势来得很厉害,我军还是能从马雷斯防线撤回到阿卡里特洼地,并且保持着相当的战斗力。不过部队已经没有时间部署新的防线,蒙哥马利很快就深深地透入了我们的防线,结果使阿卡里特也失去了它的价值。此时意大利部队实际上已经完全丧失了作战的能力。意大利第一集 团军的炮兵—德意两国部队都有—在马雷斯防线已经损失了一大部分,对于战局完全不发生作用了。此时,第十装甲师曾经阻止住美军突破到加贝斯防线的后面去,不过付出的代价也不小。现在意大利第一集团军的残部和第十装甲师,一同退往昂菲达维尔之线,当我尚在非洲的时候,即已构筑这一条防线,以后在阿尼姆手上也曾继续修下去。尽管我们吃了一次大败仗,可是艾森豪威尔仍未达到他的主要作战目标—把意大利第一集团军和第五装甲集团军之间的联络完全切断,他的左翼兵力不够强大,反把大量的兵力投掷在北面,恰好撞在我方坚固阵地上,蒙受了很大的损失。他应该先把重点放在突尼斯西南边,以图切断轴心国两个集团军间的联络,接着和蒙哥马利实行夹击,以歼灭意大利第一集团军。然后再回转头来击毁第五装甲集团军。至于照他们现在的办法,向北面的山地进攻,实在是毫无意义可言。
我方现在防守昂菲达维尔防线的兵力非常薄弱。意大利第一集 团军的步兵和炮兵大部分都不适合作战。他们的摩托化兵力也早已在南部开阔地上消耗完了。对于非洲的补给实际上已经断绝,所以每一个人都知道末日就要到了—除了我们的最高当局以外。我从医院里向最高当局上了一个紧急报告,请求赶紧把部队撤出非洲,结果当然是石沉大海。于是我又要求把那些最重要而无法递补的人员撤出,例如高斯、拜尔林、布罗维斯等人。但还是没有下文。最后由于阿尼姆特地把高斯派往意大利去参加会议,才使他脱离了陷阱。拜尔林因为害病,也先回了意大利。只有布罗维斯将军不幸落入敌手。
5月6日,盟军开始向梅德杰兹艾巴布发动最后的一击,在炮兵和空军的掩护下,他们在我方的防线上作了一个深入的突破,结果使第十五装甲师几乎全部被歼。整个防线崩溃了,没有武器也没有弹药,一切都完了。这个集团军投降了!
这个坏消息果然震撼了元首大本营。这对他们而言,真是晴天霹雳。这似乎很难解释,除非你能够明白当前方部队正在拼死苦战的时候,最高层人员为何还在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戈林尤其忙于利用他的势力压倒陆军,他的所谓“空军野战师”就是一个开端。他很想找一个机会使空军风光一下。他认为北非是一个理想的战场,在这里可以获得一个轻松的胜利。因为他对于军事方面完全外行,才会觉得很简单。
对于斯大林格勒的惨败,戈林也难辞其咎。据说元首当时曾经决定命令第六集 团军向西面突围逃出,可是戈林却向他说:“说真的,元首先生。你是不是越来越脆弱了?我们可以利用空中补给在斯大林格勒的部队。”
当我听到所有我的旧部都已经走入盟军的战俘营时,真是痛彻心肺。当第一个盟军士兵的脚踏上意大利的领土时,墨索里尼就完蛋了,他的“重建罗马大帝国”的梦想从此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