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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民国春秋编辑部 当前章节:153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31

一席话说得挹梅、李萱两个频频点头。挹梅更似茅塞顿开,她聚精会神地听万先生讲,看万先生演,连手里拿着的另一把较大的团扇落在地上也未察觉。曹禺却走过来将掉在地上的扇子捡了起来,指着扇子又说了起来:“就说这把扇子吧,到了你的手里,也成了表现人物性格的工具。由它就可以增添出不少戏来,心情愉快时扇,生气时扇,惊讶时扇,都大不相同。接着,曹禺运用扇子表演了蘩漪的心情,使两个姑娘打心眼里佩服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先生。

1937 年元旦的晚上,南京世界大戏院,紧张的预演在进行着。

后台。演员们正进行着有条不紊的化妆。服装管理员王先生帮挹梅穿一件杏黄色的长旗袍。挹梅感到奇怪,便问:“怎么穿这种颜色的衣服?”王先生告诉她:“这是万先生特意关照的。她说这样的色彩打上灯光,可以更衬托出人物的性格。”挹梅将信将疑。放眼一看,万先生正在化妆,便不想再打扰他。

不一会,万先生走过来了。戴一副椭圆形的金边眼镜,穿一件团花的官纱大褂,头发很润泽地分梳到后面,宛如换了一个人。他印象中万先生个子不高,今天好像突然长高了一些,便好奇地问:“万先生,您今天怎么忽然长高了?”曹禺微微一笑,将左脚的一只皮鞋脱了下来:“秘密在这儿!”

挹梅一看,原来那鞋底加厚了许多,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您真有办法!”

“这叫天无绝人之路!”万先生笑着说。

正说笑着,马彦祥走了过来,他对挹梅说:“郑小姐,我和万先生商量过了,为了增强真实感,第四幕你上场之前,在后台先要浇你一头水,这样才像在雨中淋过一夜的样子。”马彦祥指着身边的一只铅桶,那里已盛好了半桶水,“要委屈你一下了”。

“这大冬天,不要冻死!”挹梅叫了起来。

“不用怕,后台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姜汤。你一退场,我就将姜汤端给你喝。”曹禺补充说。

“好吧,就吃一桶水吧。”挹梅爽快地答应了。

锣声一响,预演开始了。在剧本《雷雨》中,曹禺十分重视舞台气氛的渲染。在这次演出中,表现自然现象的风雨雷电效果做得准确、真实,有力地烘托了剧情和人物。第三幕,蘩漪深夜悄悄追踪周萍,来到杏花巷8 号四凤家窗前。这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雷声隆隆,窗子被狂风吹开。突然,窗口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这时,曹禺在后台用手势有力地挥动一下,马上一道蓝森森的闪电照亮了蘩漪惨白的脸,那脸上雨水和着泪水一齐在往下流淌。不一会,蘩漪伸进手,将窗子关上,雷声隐隐地响着。

台下原来沉静的观众,被这惊心动魄的效果慑住了。胆小的观众竟然惊叫出声。这一精心安排的灯光效果,将蘩漪此时此刻痛苦、绝望的心情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第四幕开始了,舞台监督拎了半桶水就朝挹梅头上一倒。隆冬天气,穿着短袖单旗袍的挹梅淋了一头冷水,不觉打了一个寒颤,体验了蘩漪深夜淋雨后烦乱、愤怒的心情。她提了淋湿的雨衣,进了周家客厅的门。迎面碰见万先生扮演的周朴园。他厉声责问她到哪里去了,顿时激起她满腔的怒恨和厌恶。她没好气地冲着他说:“在你府上,花园里赏雨!”感情显得十分真实。挹梅暗暗佩服万先生设计得十分周到。这一场,她刚退场,一回到后台,比她先退场的万先生早已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在等着她。

……戏已经演到周萍与四凤深夜在周公馆相会那一场了。扮演四凤的李萱不仅人生得玲瑰秀气,还有纯朴天真的气质。曹禺在一旁不时露出赞赏的神情。当四凤一再要求周萍把她带走,周萍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决定带她一起走。扮演四凤的李萱狂喜,不住地亲扮演周萍的戴涯的手,流着泪,抱着周萍说:“萍,你是我的好人,你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好人,你,你把我救了。”这段戏,李萱演得真挚、动人,曹禺在侧幕不住地用英语轻声对站在身旁一同看戏的挹梅说:“有感情,很有感情!”挹梅也噙着泪连连点头。

预演结束了。曹禺卸完妆,看见戴涯还倒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他知道他太激动、太劳累了。便取了一件棉大衣盖在他身上,又取了一杯水,一盒菜饭放在他的面前,轻声地说:“戴涯,先喝点水吧,待会儿再吃饭。”

戴涯原是金陵大学的学生,出于对话剧的热爱,他宁愿放弃即将到手的毕业文凭,投身话剧运动。现在临时在国立戏剧学校兼点课,是曹禺的“金陵三友”之一。在吃饭的空隙,曹禺对戴涯说:“你演得很有感情,不愧是名小生。不过,你还要学会怎样收敛,运蓄自己的精力。俗话说,铁要烧到最热的时候再锤,要注意节制。要不然,每次演完戏趴在后台,那可受不了……”

戴涯听得出神,停了手中扒饭的筷子,连连点头。他以前只听说曹禺在中学、大学经常登台,没想到这位朋友对演戏还这么在行。

激动人心的正式公演开始了。世界大戏院的池座里鸦雀无声,人们被台上精湛的表演镇住了。尤其是曹禺扮演的周朴园,更引人注目。他将周朴园这个专横、虚伪的煤矿资本家演得那么入木三分,使观众们叹为观止。第一幕“喝药”一场,曹禺以高度的演技突出了周朴园的凶狠、专制的面目,而当蘩漪、周冲等离去,只剩下他和周萍两人时,曹禺又演得和颜悦色,俨然一个慈祥的长者。第二幕,他扮演的周朴园,怀念侍萍的态度是虔诚的,又颇有人情味。30 年后,他初见鲁妈,从她的步态中,关窗的习惯动作中,引起他的亲切感,逐渐勾起他遥远的回忆。曹禺的脸上浮现出人物眷恋的神态,让观众感觉到人物此时此地的心情是“从前那个女子多么好,百依百顺,不像蘩漪这样桀骜不驯”。当听到侍萍的绝命书时,他陷入一阵极痛苦的回忆之中。但一旦发现眼前的鲁妈就是30 年前的侍萍,曹禺又很快地运用了“突变”的表演手法。一听说侍萍没有死,刚才的美丽的追忆顿时消失,周朴园对眼前的老女人显出厌恶的神态,并立即变得凶狠无情,拿出5000 元支票来堵她的嘴。

给观众印象最深的是全剧结束时曹禺的表演:周冲和四凤相继触电而死,周公馆笼罩在惊恐之中,场上只剩下周朴园和蘩漪。周朴园突然想起了周萍,他惊慌地叫道:“萍儿呢?大少爷呢?萍儿,萍儿!”曹禺在这儿连叫三声“萍儿!”紧接着传来的是书房内周萍自杀的枪声,室内死一般的沉寂。在这一场戏中,曹禺处理这三声“萍儿”,用的是气声,一声与一声不同,越来越强,将人物惊慌、不安、恐惧的心理状态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紧紧地攫住了观众的心。直到幕落,观众紧张的心情还难以平息。50 年后,笔者访问当年同曹禺同台演出的郑挹梅,她还激动地说:“这三声‘萍儿’给我的印象深刻极了,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就像发生在昨天的事一样。”

扮演鲁贵又兼导演的马彦祥回忆起这次演出,也兴奋地说:“我看过不下十几个周朴园,但曹禺演得最好。这可能因为他懂得自己的人物。他是个好演员,他懂得生活,不是那种空中楼阁式的。我觉得演周朴园,没有比他演得更好的了。”曹禺扮演的周朴园这一舞台形象,是继他扮演的娜拉(《玩偶之家》)、阿巴贡(《吝啬人》)之后,又一次成功的艺术创造。

中国戏剧学会在南京演出的《雷雨》,是一台珠联壁合的演出。除曹禺外,其他几个角色也演得各有千秋。扮演鲁贵的马彦祥,将这个奴才既卑鄙而又狡黠的个性刻画得维妙维肖。尤其是第三幕,他被周家辞退后,在家里百无聊赖,躺在竹躺椅上,跷起腿,挥着蒲扇,嘴里哼着“天牌呀,地牌呀!”

的黄色小调,一边冷嘲热讽地数落侍萍,还抠着脚丫子,不时地放到鼻跟前闻闻。一见周冲深夜送来100 元钱,忙挥起蒲扇扇去凳子上的灰,又阿谀地给他打扇,活画出一副善于逢迎、见钱眼开的无赖嘴脸。扮演周萍的戴涯,下功夫体验人物,演出时充满激情。首场演出结束时,他躺在椅子上半天起下来,几乎晕了过去。

首场公演结束后,大厅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不少观众流出了激动的泪水。散场后,还三三两两兴奋地谈论剧中的人物和他们悲惨的命运。曹禺的女友郑秀和她的父亲郑老先生一家也来看戏了。《雷雨》在南京演出的成功,使郑老先生觉得脸上也有光采,他逢人便夸曹禺“真乃奇才”,“既会编戏,又会演戏。”要亲戚朋友们都去看看。

《雷雨》在南京的首演引起了出人意外的轰动,口碑载道,佳评满街。

演出连场客满,要求延长演期的函电纷至沓来。观众如潮,盛况空前,在中国话剧演出史上写下了动人的一页。

曹树钧

周信芳首演《明末遗恨》

京剧表演艺术大师周信芳(艺各麒麟童,上海人称他“麒老牌”)的代表名剧是《明末遗恨》。在抗日战争时期的上海,由于戏中借明末故事痛斥上层统治官僚的腐败和不抵抗主义,对当时人民的爱国思想和民族意识起了很大的激励作用,最后遭到禁演。这戏最初在上海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演出的?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在“七七”事变后孤岛时期,上海的卡尔登大戏院(今长江剧场)。不少谈麒派艺术的文章也是这么写的。然而,事实上这出戏在上海首演的时间是在“九·一八”和“一·二八”上海淤沪战役之后不久,地点是位于八仙桥的黄金大戏院。

上演这出戏,对周信芳来说,有着一段颇为伤心的历史。

在20 年代,上海在军阀混战,社会动荡不宁的情况下,有钱人纷纷迁居租界,托庇于洋人作为寓公。同时,上海流氓大亨也乘机纷起,各自树立山头,称霸一方。随着市面的繁荣,戏院茶楼日益增多。当时在四马路开设一家京剧剧场名叫天蟾舞台,老板就是上海滩上赫赫有名的大流氓顾竹轩。顾竹轩是苏北盐城人,因排行第四,人称顾四。最初在上海捕房当一名包打听,后来入了青帮,广收门徒,逐渐培植起一股势力,与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同称为上海的“四大金刚”。此人心狠手辣,绑票暗杀样样都来,因此社会上大家对他都畏惧三分。他开戏馆为的是赚钱,要赚钱就要有好角儿。当时麒麟童正走红,上海人都会哼唱几句麟牌戏,他的《萧何月下追韩信》中的著名唱段“三生有幸……”街头巷尾随时都可以听到。因此顾四就看上了他,邀请他当台柱,而且给予优厚的待遇,目的是钓鱼上钩。周信芳这时因为身上背有债务,很想借这机会把债务还清,见条件不错就答应了,双方签订了合同,正式参加天蟾演出。演出情况很好,经常满座,给顾四赚了不少钱。开始的时候,顾四按照合同,按月分成,如数照付,后来渐渐态度变了,包银逐月减少。问他原因,就推说营业不好,卖座下降。那为什么剧场满座呢?他说这都是他请来捧场,是看白戏的。周信芳明知他是弄虚作假,也敢怒不敢言。等到合同期满,想辞班跳出他的牢笼,可是顾四早就料到他这一着,就先发制人,设下“鸿门宴”,把周信芳请去吃饭,在场的都是他的手下门徒和前台的各色人等。酒过三巡,顾四讲话了。他说:“现在市面不景气,百业调敝,我这个戏馆勉强支撑着,为的是大家都能有口饭吃,今天我请各位来,就是请大家给个面子共度难关。愿意做下去的,咱们是朋友;不愿做的,今天表个态,我也不难为他。今天如果当面不说,背后捣鬼,那就莫怪我不客气了。”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是恫吓威胁,谁敢说个不字。在这酒宴上周信芳当然不敢提出辞班要求,只好哑子吃黄连,继续再唱下去。

可是包银越来越少,周信芳带着一个戏班,开支也不小,经济上入不敷出,急用时只能到前台去借支。这样不但旧债未清,反而添加了新债,走又走不脱,唱下去又不够开销,他就这样落进了顾四设下的陷阱。成了他的摇钱树。旧社会中那些流氓恶霸就是这样吮吸着艺人的血汗。周信芳的遭遇可算是很典型的例子。

为了跳出火坑,周信芳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有意在台上泡蘑菇,降低演出质量,这是违背一个正直艺术家的良心的;他虽然不愿意,但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自然,他是很痛苦的。

果然,观众渐渐真的减少了。顾四见状知道油已榨不出来了,就改口叫人转告可以放他走,但要将欠账结清。周信芳去前台结账,不料算下来,竟积欠1 万多元。他唱了这么许多时间的戏,给顾四少说赚了10 多万元,到临了不但分文没有,还倒欠他1 万多,这话从何说起。为了脱离苦海,他只得咬牙承受,立下债券,告别了“天蟾”。

出了天蟾,怕顾四寻隙报复,他不敢在上海这码头唱戏,只好带着班子去北方,从天津唱到关外,在外面辗转流动演唱了数年之久。

“九一八”事变后,他从北方回到上海。这时上海的另一个大亨黄金荣新创建黄金大戏院,邀请名角,一时没有适当的人选。正好周信芳回来,他阔别上海数年,上海观众都十分盼望他,他如登台一定叫座。于是就正式邀请他。至于顾四那里,黄金荣拍胸脯担保由他出面调解,欠款由他代为偿还。

实际上是债权转了个户头,从顾四转为黄金荣罢了。

离开上海数年之久的周信芳,在黄金大戏院登台了,第一天演出的就是这出《明末遗恨》。演出广告见报后,剧场门口就排了长队争着购票,人数愈聚愈多,最后剧场不得不拉上铁门,捕房出动警车来维持秩序。演出时,当周信芳出场,台下观众报以雷呜般的热烈掌声,经久不息,甚至使戏不能演下去,周信芳只好暂停演出向台下拱手致谢。上海观众热爱这位艺术家,对他的受屈流离在外表示同情,衷心地庆贺他重返上海舞台。

龚义江

盖叫天的骨气和风格

盖叫天的儿童时代,经历了八国联军的战乱,亲见外国侵略者侵我国土,杀我人民的种种暴行,清廷腐败,对外奴颜婢膝,对内作威作福,社会的现实在盖叫天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稍长来到十里洋场的上海,正逢辛亥革命前后,上海京剧界的几位前辈,如夏氏弟兄、汪笑侬、潘月樵等的爱国思想和革命行动,对青年盖叫天也有很深的影响。那位为反对窃国大盗袁世凯、北洋军阀,竞惨遭杀害的艺人王钟声的合作者刘艺舟,在王钟声被杀害后,仍继续不屈不挠地斗争下去,以舞台为阵地,宣扬新思想,唤醒民众。他们的英雄行为更为盖叫天所钦佩。他的老师,有的曾经在太平天国的科班中当过教师,太平军失败以后又流落上海。他们在教戏的同时,也向他传播了反清思想。以民族国家利益为重,维护艺人品格,不肯同流合污的反抗性,构成了盖叫天的高尚人格。

清末,清宫常招宫外名角入宫演戏,并给予优厚俸银,入宫者名曰“供奉”。那时盖叫天在南方已有了名声,杭州的织造局和上海的洋务局都向清廷举荐他,清廷拟召他入宫供奉,被他拒绝了。因为他居住在租界,所以清廷也奈何他不得。

后来,北方有三次盛大的堂会,一次是清废帝宣统娶妃,一次是张作霖做寿,一次是曹锟贿选,这三次都邀请南北名角前来庆贺演出。盖叫天都拒不参加。

上海抗日战争前,杜月笙新建杜家祠堂落成,举行规模空前的大堂会,由张啸林亲任演出的总提调,南北名伶云集,真可称得上是一时盛会,在这盛会中,南北各有一位名角不见前来参加,那就是北方的余叔岩和南方的盖叫天。

接下来,轮到张啸林做60 大寿。当初杜家祠堂落成,张啸林帮杜的忙,现在杜月笙回报他,也给他担任大堂会的总提调。由杜出面提调,谁敢不来,但依然有一个人不来,那就是盖叫天。

有人劝盖叫天,不要得罪这些人,遇事随和点,给个面子,凑个热闹,是有好处的。可是盖叫天不这么想。他平生就是不唱堂会。他对堂会十分反感。他少年时在科班中,时常要到大户人家去唱堂会。有一次,在一家大官府中唱堂会,主角是谭鑫培、汪桂芬、孙菊仙,三人同台,而以他们的科班作班底。老师们对盖叫天说,今天的戏要认真仔细地看,这三位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名角,三人合演,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盖叫天听了老师的话,跑完龙套,在台边找个比较隐僻的角落,全神贯注地看戏。他对潭、汪、孙三位的戏,从未看过,听人介绍后心想:今天可看到好戏了。谁知他们在台上唱,台下的老爷太太们却在猜拳行令,只顾饮酒酬应,台上的戏很少有人注意。这三位名角也就草草终场,聊以塞责。少年盖叫天失望极了,更使他反感的是这班阔老根本没把艺人的劳动放在眼里,演戏仅仅是为了给他们摆阔装点门面而已。因此,长大后,他给自己立下一条:不唱堂会。

在敌伪时期,大约是1942 年,有人为向日寇献媚,组织一次大会串,演出《铁公鸡》,以十大武生“十演铁公鸡”为号召,盖叫天也在他们罗列的名单之内,但盖叫天本人并不知情。他们以为在日寇权势下,谁敢不来,因此事先也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就将广告登出了。观众们为这强大的阵容所吸引,争相购票,谁知临到演出时,久候盖叫天不来,开不了锣,观众起哄,组织者手足无措,日本宪兵派出铁甲车前来弹压,临时找人代替,方才将事态平息下来。第二天日本宪兵的一个头头带人来找盖叫天。盖叫天家中客堂里供着佛像,香烟缭绕,一派肃穆气氛,这个日本宪兵头头也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见了佛坛,恭恭敬敬地先向佛行了个礼,大概见盖也敬佛,引为同道,于是态度也就缓和了。坐下后问他昨天为何不去演出。盖叫天说:我今年50多了,50 岁时断过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断过腿怎么在台上翻打?这次演出,事先没有与我商量过,取得我的同意,就把我的名字上了报,这个责任难道要我来负吗?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日本宪兵听了也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有一次,约是1943 年,当时上海有个汪伪的统税局局长邵式军。他手下有武装,又有日军作靠山,气焰嚣张,炙手可热。他为庆祝30 生辰,邀请名角演唱堂会。派人来请盖叫天,盖避不见面,盖的夫人对来人说盖叫天从来不唱堂会,请他们另请高明。来人将白花花的大洋钱堆在桌上,只要点个头,这钱就是盖家的了。这时他家正缺钱用,经常靠典当救急。但这样的钱他坚决不要。

盖叫天说过“黄金有价艺无价”。他十分看重自己几十年心血汗水浇灌、培植的艺术,决不能随便认人作贱,更不愿将它们让汉奸、流氓玷污,为他们寻欢作乐作奉献。所以他说,要看我的戏,不必在我面前堆上这许多大洋钱,花2 元钱到剧场买张票就行了。

可是对义演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1943 年上海伶界联合会举办义演,是为了兴办棒伶学校,开办粥厂,散发寒衣等伶界福利事业筹集基金。演出《大名府》连《一箭仇》。《大名府》是周信芳的戏,他演卢俊义。盖叫天提议,请周信芳在《大名府》后接演《一箭仇》,卢俊义一人到底,这样盖、周同台,一定会受到观众热烈的欢迎。

周信芳在全出《大名府》演下来后已经够累的了,还要陪盖演武打吃重的《一箭仇》,自然是很为难的,但为了义演,他慨然允诺。消息传出,轰动上海,更何况这台戏阵容强大,有林树森的梁中书,赵如泉的时迁,张翼鹏的武松,高百岁的索超,越松樵的林冲,王少舫的燕青,芙蓉草的贾氏,韩金奎的李固,个个都是上海的名牌,因此广告登出,戏票一抢而空。当戏演到《一箭仇》,卢俊义拜庄,史文恭出场,盖叫天、周信芳二人台上相遇时,观众热烈欢呼、鼓掌、跺脚,剧场气氛达到热烈的高潮。江南文武两位大家,同台演出,实是千载难逢,也是南方京剧史上一则永志难忘的佳话。

解放后,历次大规模的演出活动,盖叫天都积极主动参加。皖北水灾,上海戏曲界救灾义演,他与梅兰芳等合演《龙凤呈祥》,他饰赵云,观众踊跃,盛况空前。正如田汉评价的那样,盖叫天是一个忠于艺术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忠于人民,忠于祖国的人,一个宁愿挨饿,保卫他艺术的尊严的人。

龚义江

张曙与《洪波曲》

张曙作为抗战救亡音乐运动的一员骁将,与聂耳、冼星海、任光等一起彪炳史册。可惜《中国现代音乐史》、《中国音乐辞典》等书对他的介绍较简略,要想进一步了解他的生平与作品,甚是烦难。

1909 年6 月13 日,张曙出生于安徽歙县南乡柔岭下村一个商人家庭。

父亲张瑞祥在当地开有首饰铺。母亲知书识礼,且擅唱民歌民曲。还在牙牙学语之时,张曙就从母亲学唱起山村小曲。稍长,即入邻村唱灯班,学习民间乐器与徽戏唱腔。经老乐师张树滋口传心授,张曙在发蒙前就学会了多种吹拉弹奏乐器,学会了许多徽戏唱腔曲牌,由此对民间音乐萌发了浓厚的兴趣,与音乐结下了难解之缘。1927 年夏,张曙在浙江衢州省立第八中学高中毕业,毅然违背父亲要他经商的意愿,赴沪考入上海艺术大学音乐系。翌年春,上海艺大改为南国艺术学院,并由田汉主持院务,张曙转入该院音乐系,加入田汉领导的南国社,1928 年9 月,张曙考入上海国立音乐院专修科,主修声乐。在校期间,张曙曾两次被国民党当局逮捕:第一次是1923 年冬,因谋杀蒋介石未遂案的刺客乱招供而受株连,翌年春由父亲交付巨额罚金获释;第二次是1930 年9 月,因参加中国左翼作家联盟被关押两年有余。1933年2 月南京政府宣布大赦,由田汉出面转托闻人营救出上海龙华监狱。出狱不久,张曙便在上海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又加入了田汉领导的苏联之友社音乐小组。此后,张曙写下了近百首歌曲,包括《卢沟问答》、《保卫国土》、《日落西山》、《洪波曲》等在音乐史上享有地位的抗战歌曲。

《卢沟问答》(田汉词)是1937 年7 月卢沟桥事变的产物。当时,困居南京的田汉又一次跃动起报国之心,酝酿创作剧本,但又忧虑剧本完稿难于公演。凑巧南京“报界慰劳抗战将士公演会”为筹备公演找上门,田汉于是就以“七·七”卢沟桥事变为题材,突击三天写就话剧《卢沟桥》交对方排练。张曙应田汉之约,自沪赴宁为此剧赶写插曲,还被导演洪深选中,在剧中扮演“拉大片”的宣传员。全剧插曲是张曙独辟蹊径的一次艺术实践,即全部运用民间戏曲曲牌进行改编。《卢沟问答》选用民间小戏《小放牛》,借用村姑问路、牧童考问、两人对歌对舞的表演形式,对唱卢沟桥的由来,最终道出主题:“自相残杀万年还遗恨”,“只有抗战救国千古美名扬!”7月下旬,南京“报界慰劳抗战将士公演会”在南京大众、国民、新都、首都四大戏院公演话剧《卢沟桥》时演唱,随后此曲便不胫而走,成为男女老少人人爱唱的抗战歌曲。建国后,作曲家刘炽将它加工改写成电影《上甘岭》插曲《我的祖国》。

《保卫国土》(任钧伺)是张曙在“七·七”事变当月创作的又一支抗战歌曲。作曲家急国难之急,采用八度大跳向上冲击,发出战斗呼号“同胞们起来,保卫国土!”然后采用切分节奏,通过模进及同音重复,将音乐主题变化发展,步步紧逼推进情绪,最终向全民族发出大声疾呼:“要生存只有斗争!”

1937 年12 月,张曙偕妻女自上海返回长沙,途中应田汉之约。暂留武汉参与中国活剧界筹备公演出汉话剧新作《最后的胜利》。这是齐集武汉的中国话剧精英的一次通力合作。由洪深任导演,赵丹、王莹等近百名著名演员参加演出。该剧描写华北某地一山村,一群青年男女辛勤劳动,互相爱慕。

在强虏入侵时,青年男子毅然辞别心上人,拿起武器,集队奔赴战场。该剧歌颂了青年一代同雪公仇的爱国主义精神。张曙按照剧情,采用民间山歌音调写下插曲《日落西山》。全曲在婉约多姿的曲调中开始,先用赞叹的语调唱出“日落西山”时的山村绮丽风情。然后用细腻委婉的曲调刻画山村姑娘“俏冤家”的动人形象。正当情郎情妹含情脉脉会面时,不料情郎却又唱出了:“哪一个男子心里没有意?要打鬼子可就顾不了她!”由于风格清新,曲调优美,很快流传全国,成为当时著名的抗战抒情歌曲。

1938 年4 月,张曙随同田汉自长沙抵达武汉。应郭沫若之邀,赴武昌昙华林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在周恩来副部长、郭沫若厅长的领导下,担任主任科员,领导歌咏团体在武汉三镇开展群众歌咏运动。4 月6 日,台儿庄会战结束,我军“内外夹击”,聚歼敌板垣师团及矶谷师团主力两万余人。消息传来,郭沫若决定自4 月7 日起,领导第三厅举办武汉第二期抗战扩大宣传周。目的是“提高前线士气,提高全国人民的胜利信心”。田汉为此写下歇词《洪波曲》、《胜利的开始》、《保家乡》,分别委托张曙、冼星海、贺绿汀谱曲。一是准备交政治部抗敌剧团携往台儿庄前线慰问时演唱,二是在武汉抗战宣传周中传播。为了便于流传,张曙决定把《洪波曲》谱成大众化的进行曲:即采用集中概括的手法,将台儿庄军民的抗日呼声提炼出质朴凝炼、坚定自信的典型音调,编织于强弱分明的四二节拍中,通过齐唱合唱交织成一幅气壮山河的抗战景象:两军对峙,各不相让;微山湖水,洪波翻腾;军民合作,抗战无敌。4 月10 日由张曙在汉口江汉关广场高台指挥华北宣传队首次演唱,后即流传全国,成为作曲家最负盛名的抗战歌曲。

郭沫若还以它为书名撰写了抗战回忆录。

1938 年10 月25 日,张曙随同第三厅自武汉撤守湖南。12 月16 日,又随同第三厅乘车撤住桂林。与先期抵此的家属周畸一行借居文昌门内榕湖畔之桂南路寓所。12 月24 日中午,大队敌机突然轰炸桂林。年仅29 岁的张曙与长女达真在寓所防空壕同时遇难。1939 年1 月,旅桂文艺界在新华戏院隆重举行了张曙追悼大会。第三厅厅长郭沫若特赴桂林主持追悼会,还赶写了近10 幅挽诗挽联陈列于会场四周。挽联之一云:“黄自死于病,聂耳死于海,张曙死于敌机轰炸,重责寄我肩头!

《抗敌》歌在前,《大路》歌在后,《洪波》歌在圣战时期,壮声破敌奴肝胆,豪杰其兴!”

秦启明

中国第一部新歌剧《扬子江暴风雨》

中国的新歌剧是在民族音乐的基础上借鉴西洋歌剧而发展起来的,表演时采用“话剧加唱”的形式,这是新音乐先驱者的一大创造。由聂耳与田汉合作的《扬子江暴风雨》就是中国的第一部新歌剧。

1934 年5 月,田汉编剧之影片《母性之光》、《三个摩登的女性》、《民族生存》、《肉搏》、《烈焰》、《黄金时代》,皆因宣扬“阶级斗争”或鼓吹“反帝抗日”被国民党政府迫令禁映,摄制田汉创作影片之上海艺华影业公司也被国民党特务捣毁;与此同时,田汉编剧之话剧《一九三二年的月光曲》、《乱钟》、《暴风雨中的七个女性》、《年夜饭》等,也因鼓吹“反帝抗日”而遭到国民党特务破坏,致使左翼剧团很难公演,左翼戏剧运动面临着反动当局的疯狂扼杀。

然而田汉并没有屈服。正当田汉重又考虑如何用“粗野而壮烈的啼声”继续“报告东方的晓色”之时,友人给他捎来消息,说上海麦伦中学正在筹备校庆活动,苦无经费,请求田汉相助一臂之力:创作剧本安排演员义演。

田汉似乎看到了左翼戏剧运动潜在之影响。作为左翼剧联党团负责人,田汉立时喜不自胜,无条件承诺。他看到聂耳作曲的《毕业歌》、《大路歌》、《开路先锋》已在社会上传唱,很受群众欢迎,他几经酝酿,决定另辟蹊径创作歌剧脚本《扬子江暴风雨》,委托聂耳谱曲。就这样,经几天赶写,脚本完稿,无奈本人通缉令加身,无法会见聂耳,有关歌剧的作曲要求,也只能够通过他人转告聂耳。

歌剧《扬子江暴风雨》描写“一·二八”后,扬子江码头沦入敌手。“太和丸”日轮停泊码头,在日军的刺刀皮鞭下,一群码头工人正从日轮卸运木箱上岸,不时有人惨遭毒打;码头一隅,一群建筑工人正在奠基修建货栈,打砖工人老王仔细观察,发现木箱内装有炸弹,即向人群大声呼吁:不给敌人搬运炸弹,屠杀中国同胞!码头工人闻声惊悟,当场扔下木箱停止搬运,日兵开枪威逼,击中工人阿二与老王孙儿。工人们群情激愤,抓住逼迫工人卸货的汉奸阿四,把他扔入河中,日军再次开枪,数名工人中弹倒地。目睹同胞无辜丧命。工人们忍无可忍,拿起鎯头、锤子打开军火箱,手提炸弹奋勇上前,与敌人作殊死斗争。就在紧张搏斗之时,远处接连响起枪声,布防工人返回报告:“中国抗日游击队来了!”于是工人们高唱起战歌集队参加抗日游击队。全剧主题鲜明,结构简练,情节紧凑,波澜迭起,表现了中国人民宁死不屈的斗争精神。

聂耳接到脚本,即对全剧歌曲作了通盘考虑,复又根据歌词内容多次去上海外滩,实地考察码头工人的劳动,采集劳动号子,然后开始谱曲。5 月中旬全部完稿,全剧包括歌曲四首。

(一)《打砖歌》,田汉词,由聂耳演唱,上海百代唱片公司灌制唱片,是剧中的第一首歌。全曲共10 小节,无一休止符,用主三和弦分解音作为骨干音写成五声音阶曲调,在一起一落的四二节拍中,咏唱打砖工人日复一日无休止的劳动,诉说打砖工人的悲惨生活。

(二)《打桩歌》,田汉词,由聂耳演唱,上海百代唱片公司灌制唱片,是剧中的第二首歌。包括三个乐段,前后二乐段均用一号子曲调,通过重复唱出不同歌词,中段三乐句是全曲的精髓所在,由领唱号子者唱出,曲调长短不一,但轻松活泼,自嘲嘲人,富有生活情趣,形象地表现了打桩工人的乐观主义精神。

(三)《码头工人》,蒲风词,由聂耳演唱,上海百代唱片公司灌制唱片,是剧中的第三首歌。全曲取一号子音调写成回旋乐句,象征码头工人,经反复再现组成三个乐段。每乐段前是叙述性歌唱,后是回旋乐句。通过反复咏唱反复对比,造成沉重压抑的气氛,并加深了音乐形象,中段作曲者调动了多种手段,刻意渲染,对每一唱伺都分别作了充分强调,唱出了中国工人忍辱负重不畏艰难的斗争精神。

(四)《前进歌》(又名《苦力歌》)。田汉词,由聂耳率森森国乐队演唱,上海百代唱片公司灌制唱片,是剧中的最后一首歌。歌曲开始,在一声惊呼中唱出核心音调,激愤、雄壮,带有号召性,与《义勇军进行曲》有内在联系,配合剧情,发挥了鼓舞人心的作用。

1934 年6 月30 日,麦伦中学假上海八仙桥青年会举行校庆,左翼戏剧工作者首次公演了新歌剧《扬子江暴风雨》,由聂耳、郑君里、王为一、露露主演,由张曙指挥演员合唱队伴唱。聂耳主演打砖工人老王尤为出色:当他从地上抱起被屠杀的孙儿小栓子(由田海南扮演),又领唱起《前进歌》:同胞们大家一条心!

挣扎我们的天明!

我们不做亡国奴,我们要做中国的主人!

……

歌声一呼百应,大气磅礴,鼓舞了全场观众,在场的苏联记者特摄下这一珍贵场面,通过《国际艺术》向苏联人民介绍中国第一部新歌剧。演出结束,助演者赵丹向聂耳表示祝贺,高兴他说:“我知道你有演员才能,但不知道你真能演戏,看完《扬子江暴风雨》才知道你确是个好演员。当你演到怀抱死去的孙儿时,我感动得哭了!”

聂耳于《一年来之中国音乐》中曾对此作了总结,认为“新歌剧《扬子江暴风雨》中的歌曲,和一些流行歌曲大不相同。它们没有靡靡之音,有的却是壮健的歌词和雄劲的曲调,在内容和形式上都配合得很恰当,决非一般抄袭者所能办得到。”

由于主题指明“抗日反帝”,因此,首次公演后,它便被国民党当局查禁。建国后,田汉又对剧本作了加工。1960 年11 月,在首都各界纪念聂耳逝世25 周年之际,《扬子江暴风雨》由茅源整理配器,刘育民导演,中央实验歌剧院重新公演,田汉并就此写下诗作《看(扬子江暴风雨)彩排·忆聂耳星海》,称颂《扬子江暴风雨》与《黄河大合唱》是当年聂耳、冼星海赖以起“衰怠”的两大“新乐府”:黄浦滩上路,熙攘未大改,当时中国人,今日作主宰。

崇楼入云河,巨舸耀华彩,建设新国家,汗水任挥洒。

扬子风雨暴,黄河浪涛骇。

当时新乐府,赖以起衰怠。

生命虽短促,艺术足千载,人民大歌手,聂耳冼星海。

秦启明

从《徐锡鳞》到《一片爱国心》

——熊佛西在五四时期的戏剧活动

在中国现代戏剧史上,有一个令人瞩目的现象:不少戏剧家,他们最初的戏剧活动都同辛亥革命、五四运动结下了不解之缘。著名戏剧家熊佛西(1900—1965),就是其中突出的一位。

关不住的演员

1915 年,16 岁的熊佛西进了武汉辅德中学学习。这所学校很注重学生的文娱活动。每逢“双十节”或新年就组织师生一同登台演出。一位姓桑的老师对戏剧特别热心。有一次,他编了一个幕表戏《吴三桂》,内容是讽刺卖国贼吴三桂引狼入室的。他让刚进校的熊佛西在剧中扮演一个小兵。这小兵在剧中总共只是两句台词。戏排好后在学校操扬搭台演出。熊佛西初次登台,兴奋之极,演得相当认真。演完之后,桑老师夸奖他说:“你演得还不错,扮个小兵倒很像,你说的那两句话也没有错。”话虽只有几句,却如一股暖流涌进熊佛西的心头,使他受到极大的鼓舞。

不久,桑老师离开学校,同学们推熊佛西编剧本。熊佛西当仁不让,编了一出《徐锡麟》,让同学范梅生男扮女装演秋瑾,自己主演徐锡麟。演出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学校的操场上灯火辉煌。学生、老师和家长们将临时搭成的舞台围得水泄不通。当戏演到徐锡麟刺杀恩铭,被捕受审这一场面,扮演徐锡麟的熊佛西,对着审判席上的清朝官吏慷慨陈词:“我立志抗清已有十余年,今日才达到目的,本来还打算杀了恩铭以后,再杀端方、铁良、良粥……”“现在革命党人很多,在安庆其实只有我一人,我今虽被捕,但你们不可拖累无辜!”“你们杀我好了,将我的心剜了,两手两脚砍断,全身撕碎都可以,但不要冤杀一个学生!”

台下观众看到这大义凛然的场面,听到这热血沸腾的语言,激动万分。

操场上鸦雀无声,不时还有唏嘘、抽泣的声音。演出获得师生一致好评。一位老师奇怪他的台词说得那么好,其实那剧中不少台词是熊佛西看了《徐锡麟传》后背出来的。通过编写这第一个剧本,他也受到了一次深刻的爱国主义教育。

进步的学校演剧使熊佛西从学生时代就培养了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正

义感情。1918 年,湖北闹水灾,熊佛西组织的辅德新剧社就发起募款救济,并亲自编写一出描写水灾故事的剧本。他自己在剧中扮一位灾民。为了表演得逼真,临登台之前,他还往自己身上泼了一桶水,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演出时,他站在舞台中心慷慨陈词,诉说灾民之苦,获得观众极大的同情。洋钱像雨点一般飞抛到台上,仅这一次演出就为灾民募得300 多元。这件事使青年熊佛西深刻体验到戏剧艺术感人的教育作用。

在那个时代,演戏是低人三分的下贱活动。熊佛西的父亲受世俗偏见的影响,也不同意儿子抛头露面去演戏。一次,汉口几个中学要联合起来演剧募捐救灾,邀请熊佛西再次登台。横说竖说,父亲就是不准再演,后来竟把熊佛西锁在楼上关禁闭。然而,对灾民苦难的深切同情,学校演剧培养起来的对戏剧的浓烈兴趣,是任凭什么力量也阻拦不了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熊佛西竟用一根绳子系在窗槛上,神不知鬼不觉地顺着绳子悄悄地溜出家门,终于如期参加了联合公演。

中学时代学校演剧培养起来的对戏剧的爱好,为熊佛西从大学起就开始创作现代话剧本、出版剧作集打下了一个扎实的基础,成为他终生难忘的一段艺术生活。

“诗人主要的天赋是‘爱’”

1919 年5 月,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爆发了。北京爱国青年火烧赵家楼、痛打卖国贼的消息传到武汉,武汉三镇沸腾了。大中学生迅即行动起来,联合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声援北大学生的正义行动。游行队伍以一面横放的国旗作前导,四角由四位青年学生拿着。队伍缓缓地进行,口号声不绝于耳。游行举行到一半,忽遇倾盆大雨,然而整个游行队伍浩浩荡荡、秩序井然,这庄严、肃穆的场面深深地震撼着熊佛西的心灵。

熊佛西被同学们选为辅德中学学生会的代表,直接参加了这场伟大的运动,他写标语、刻钢板、起草传单,全身心地投入了反对丧权辱国的《巴黎和约》的宣传活动。这期间,由于工作的关系,熊佛西结识了武昌大学教师代表浑代英,同他在一起工作了将近2 个月。浑代英的才华、勇敢和毅力,给青年熊佛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五四运动使熊佛西受到了一次惊心动魄的爱国主义教育,激发了他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反对卖国政府的强烈情绪。

同年夏天,熊佛西在辅德中学毕业。这时,他对古城北京十分向往。那儿是五四运动的发源地,又是新文化的中心,他一心想到北京上大学。

1920 年,熊佛西考取燕京大学,主修科是教育,副科是西洋文学。这个时期,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民主、自由、个性解放的思想不断吹进熊佛西的心扉。同时他也受到蔡元培先生提倡的民主和科学思想的熏陶。

在大学期间,熊佛西还选择了自己先后创作的4 个剧本《这是谁的错》、《新人的生活》、《新闻记者》、《青春底悲哀》,出版了他的第一个戏剧集《青春底悲哀》。这些剧本都在不同程度上反映了五四时期青年们要求婚姻自由、追求真正的爱情生活的强烈愿望,揭露了官僚家庭的黑暗和军阀、政客的荒淫无耻,洋溢着五四时期提倡新道德、反对旧道德的革命精神。它们曾多次在舞台上演出过。《这是谁的错》由当时誉满京都的话剧旦角李健吾扮演剧中女主角罗冰清。当李健吾上场时,由于他的表演感情真挚,哭得又恰到好处,越演到后面越得到观众的赞赏。幕一落下,熊佛西赶到后台,朝李健吾扑通下跪,说:“健吾,你救了我的戏,谢谢你!”李健吾吓了一跳。但两人就此开始了友情。

1923 年7 月,由于熊佛西的刻苦学习,3 年就学完了燕京大学规定的4年课程的学分,提前一年毕业。次年赴美留学,进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深造。

留美期间,熊佛西结识了闻一多、罗隆基、梁实秋、余上沅、赵太侔、顾毓琇等人,与闻一多结下了终身难忘的友谊。他和闻一多合作,合写过一个独幕剧,并与闻一多、谢冰心、顾敏琇等十几位留学生一起,把我国古典名剧《琵琶记》搬上舞台。当时,熊佛西和闻一多都住在纽约。他们身居海外,怀念祖国,经常谈论国事,痛恨国内军阀专横,连年混战,同情人民的疾苦。这时,闻一多由学美术改习文学,特别致力于诗的研究与创作,他曾经对熊佛西说:“诗人主要的天赋是‘爱’,爱他的祖国,爱他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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