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要案寻踪》
作者:《民国春秋》杂志荟萃 【完结】
简介
“春阿氏案”与清末民初社会汪精卫参与刺杀清摄政王事件民国记者入讼第一案
陆军中将谢汝翼遇刺记“二王刺郑”始末民国史上一个未解之谜——程譬光被刺
徐树铮谋杀陆建章另有重要原因刺宁案犯洪述祖的结局“沈祖宪案”内情
一双碧玉镯累及一位实业家——将范卿之死六十年前刺杀邓铿的凶手是谁
施从滨是被枪杀的吗蒋介石广州遇刺孙殿英敲诈高世读一幕对宋子文的几次未遂暗杀
清东陵古剑被盗记樊耀南勇刺新疆土皇帝杨增新银行家朱成璋命殒杨树浦
张绍曾被刺内幕上海阔佬魏廷荣被绑案马鸿逵泰安盗宝六国饭店特别行动
日人藏本失踪案始末神秘女郎行动——张苇村被刺案
三十年代上海发生的一桩外国艺人强奸案佛堂喋血记杨永泰之死
宗仁为何杀死心腹干将王公度暗杀大汉奸陈箓的前前后后蒋介石何以要杀韩夏榘
从军统局情报看唐绍仪被杀原因蒋汪南京特工战保镖林怀部为何刺杀张啸林
一件牵动汪伪众头目的人命案陈诚在云南“遇刺” 李士群死于谁手
中将程泽润被杀内情高秉坊“贪污”案抗联名将李兆麟死于谁手
棉纱面粉大王被绑票记缪斌为何第一个被作为汉奸处决金号被盗谷正伦诱杀刘伯龙
宋子文晚年在美险遭暗杀孙立人案件始末布拉萨酒店行刺蒋经国案
本书简介
国史通俗刊物《民国春秋》双月刊,由江苏古籍出版社创办于1987 年1月,至今年底已历10 载,出刊60 期, 600 余万字。虽然本刊在史学期刊中发行量是较高的,但仍有很多读者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能订到本刊,或没有能订到前几年的本刊,并以此为憾。而本编辑部又一时出不了《民国春秋》合订本,不能弥补这部分读者的缺憾。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决定编辑出版《民国春秋杂志荟萃》,以应众多读者阅读之需。
本刊创办10 年来,承读者厚爱,专家、学者扶持,始终保持了自己显明的特色,在林林总总的期刊的激烈竞争中,占有了相当的优势。先是被评为全国历史专业类核心期刊,继之又荣获华东地区首届优秀期刊评比一等奖,1995 年夏获江苏省首届优秀期刊评比一等奖。本刊同仁精心组稿,精心编稿,使刊物真实可信,清新生动,贴近社会,贴近读者,始终呈上升趋势,在读者中影响日广。
不但新近出版的《民国春秋》以题材新、史料新给读者耳目一新之感,而且数年前刊于《民国春秋》的文章,重读之下,也别有一番情趣。本刊有保存价值、使用价值、研究价值。海内外数十家报刊,包括《人民日报》、《新华文摘》、《文汇报》及台北《传记文学》等,都转载过本刊文章。中国人民大学报刊复印资料全文复印过本刊数十篇文章。编写某些民国史书籍,更是须以本刊为重要参考资料之一。如撰写关于审讯汪伪汉奸的书籍,必得要参考本刊,因本刊有的文章纠正了一些图书的谬误,甚至补正了档案史料中的疏失。
《民国春秋杂志荟萃》共分四册:《民国要闻探秘》、《民国要人剪影》、《民国要案寻踪》、《民国艺苑风景线》。 《民国要闻探秘》,收入角度较小,写法较新、真实再现民国重大历史事件的文章;《民国要人剪影》,收入生动记叙民国军政、外文等名人一生经历重要侧面或片段的文章;《民国要案寻踪》,收入详细描述民国重大的、轰动一时的、至今人们知之尚少的暗杀事件和诉讼事件的文章;《民国艺苑风景线》,收入深刻反映民国电影界、戏剧界和文化各界名人的风貌、情操、遭遇、成就的文章。 4 册字数共100 多万字,约占《民国春秋》创刊以来所载文章总字数的大约1/5.《民国春秋》10 年所刊文章,大体集粹于此编。
读者对本书有何批评、建议,对《民国春秋》有何批评、建议,望随时指陈,不吝指正。
“春阿氏案”与清末民初社会
清朝末年,北京城内发生了一桩时事公案——“春阿氏案”。 “春阿氏一案,为近十年最大疑狱。京人知其事者,或以为贞,或以为淫,或视为不良,或代为不平,聚讼纷坛,莫明其真相也久矣” 。时人说,“其事之因因果果,虚虚实实,既足已使人惊愕不已,而其情之哀哀艳艳,沉沉痛痛,尤足以使人悲悼,为之惋惜,终日不能去怀。盖此中情节离离奇奇,远出寻常人意料之外”。它的影响并不局限于北京一地,而是遍及全国,甚至远至海外,成为当时中国民众和海外传媒的一大关注热点。
其实,说起春阿氏案的来龙去脉,原也普通不过。
光绪年间,北京城内住着一户旗人阿洪阿,生有一女叫三蝶儿,长得如花似玉,而且知书达理。三蝶儿自幼与表兄弟聂玉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双方家长亦早有“结亲”之议。年岁及长,三蝶儿与聂玉吉更是灵犀一点,心心相印。谁知不久之后,玉吉父母同日暴亡,家境陡然败落。嫌贫爱富的三蝶儿之母德氏,悍然悔婚,将其另嫁家道殷实的小官吏文光之子、戆傻的春英为妻(以夫为姓,是为春阿氏)。昔日的爱情遭到破坏,于是婚后仅仅三个月,就演出了一场悲惨的情杀案件。
三蝶儿嫁给春英后,婆婆“平日管束较严,家内早晚两餐,俱由伊做饭。
自祖婆母以下衣服,皆由伊浆洗。伊平素做事迟慢,每早梳头稍迟,即被大婆母斥骂,间逢家内诸人脱换衣服浆洗过多,不能早完,亦屡经大婆母斥责,因此常怀愁急” ,整日心情忧郁,以泪洗脸。“自思过门不及百日,屡被谴责,嗣后何以过度?不如乘间寻死,免得日后受气”。再加上公公文光娶了一个大号“盖九城”的妓女为妾,三蝶儿的婚后生活就更加不幸了。“盖九城”刁蛮、凶悍,又与常在其家进出的帮闲普二有染,被春阿氏无意中撞见,于是,她把春阿氏看做眼中钉,肉中刺,常常借故生事,时时加以欺凌。一直未能忘情于三蝶儿的聂玉吉,听说了她婚后的不幸遭遇,忿忿不平。一次,他看到春阿氏当众受到婆婆责骂,气愤之下,丧失理智,夜间潜入春阿氏家中,杀死了春阿氏的丈夫春英,逃往外地。
案发后,春英家人皆视春阿氏为凶手,“盖九城”更是一口咬定春阿氏因奸谋害亲夫,必欲其为春英偿命而后快。春阿氏为了保护聂玉吉,也并不多作申辩,只说持刀自杀,误伤其夫,如今悔不当初,只求速死。在该案的审理过程中,发现了许多疑点和难以解释之处,处处表明春阿氏决不是杀夫凶手,但是,清廷官员并无能力理清头绪,查明真相,在拖延了很长时间以后,为了敷衍塞责,只得草草宣布结案。光绪三十四年三月二十三日,清廷大理院的结案奏折中这样写道:“臣等再四斟酌,拟请援强盗伙决无证、一时难于定谳之例,将该犯妇春阿氏改为监禁,仍由臣等随时详细访查。倘日后发露真情,或另出有凭证,仍可据实定断;如始终无从发觉,即将该犯妇永远监禁,遇赦不赦,似于服制人命重案更昭郑重。”圣旨也就居然批示:“依议,钦此”。真是一笔糊涂帐。
审判(法庭)不明,执法(监狱)更凶。春阿氏被判“永远监禁,遇赦不赦”,投入监狱以后,“此时正值瘟疫流行,狱内的犯人,不是生疮生疥的,便是疮疔腐烂、臭味难闻的……一间房内多至二十口人犯,对面是两张大床,床上铺着草帘子,每人有一件官被,大家乱挤着睡觉。那一份肮脏气味,不必说日久常住,就是偶然间闻一鼻子,也得受病。你望床上一看,黑洞洞乱摇乱动,如同蚂蚁打仗的一般。近看,乃是虱子、臭虫,成团树垒,摆阵操练……所有狱中人犯,生疮生疥的也有,上吐下泄的也有,疟疾痢疾的也有”,活脱脱一个人间地狱!在这样的人间地狱里,春阿氏“浑身是疥,头部浮肿红烧,可怜那一双素手,连烧带疥,肿似琉璃瓶儿一般。揭开脏被服一看,那雪白两段玉臂,俱是疥癣,所枕的半头砖以下,咕咕咙咙,成团论码的,俱是虱子、臭虫”,很快,春阿氏就染上了“头晕眼花,上吐下泄之症,每日昏昏沉沉”,水米不沾,不久就玉殒香消。春阿氏死了,沉冤未能昭雪,造成了清末历史上一桩著名的冤狱。总的来看,春阿氏案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情杀致死人命案。像春阿氏这样的弱女子蒙冤受屈,死于狱中,在中国的封建社会里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它之所以会惹人注意,引起风潮,是因为它发生于清朝末年这一特定的历史时期。它是清末民初社会状况的一面镜子。
春阿氏案能够激荡风潮,引起人们越来越强烈的关注,首先是由于新闻媒介的介入。
清朝末年,迫于民间的要求,清政府不得不放松了报禁,一时间,民间办报蔚然成风。当时,除了上海《时务报》、天津《国闻报》等著名报纸外,各地都有一些民办的报纸,北京也有一份叫做《京话日报》的小报,专门报导北京消息、坊间新闻,在京城小有名气。春阿氏一案案发和审理期间,从光绪三十二年六月至八月,《京话日报》连篇累牍地刊登有关春阿氏案情的消息报导、读者来函及质疑文章,扮演了一个推波助澜的厉害角色。
春阿氏案发受审以后,《京话日报》馆立即发表“编者按”:“春阿氏的冤枉,京城已经传遍,事关人命,本馆可不敢硬下断语。究竟有什么凭据,有什么见证,知道底细的人,请多多来信,以便查考。”随后,《京话日报》逐日收到许多读者来函,议论纷纷,见仁见智,表现了民众对此案的极大关心。此外,《京话日报》又在政府执法机关之外,派出专人对此案详加调查,摆出了一副引导舆论,辨明是非,监督司法公正的架势:“现在中国改定法律,为自强的转机。外人的眼光都注重在我们的刑法上,故此不嫌麻烦,极力调查这回事,并不是为一人一家的曲直。如果春阿氏实在冤枉,提督衙门的黑暗,也未免太无天理了!还求知道底细的人,再与本馆来信。如有真凭实据,本馆敢担争论的责任。”
在《京话日报》所收到的读者来信中,“替春阿氏声冤的十居八九,替'盖九城'分辩的,只有一两信”,可见舆论是向着春阿氏的。据有些了解内情的读者来信说,春阿氏承认杀夫有罪,实是法庭上严刑逼供的结果,“熬审阿氏,用的非刑很是残忍,薰硫黄,拧麻辫子,跪锁,死过去三次,并无口供。后来又收拾她母亲,老太太受刑不过,就叫女儿屈招。阿氏说道:“自己的本意,宁可死在当堂,决不死在法场。如今怕连累母亲,不能不尽这点孝心,只好屈认就是了。 '”有三封来信揭露,承审官员这样虐待春阿氏,“屈打成招”,是因为他收受了贿赂。“人人传说,承审官使了四百两银子,所以才这样判断”。就连收受贿赂的承审官员,也是有名有姓的,“一个姓朱,一个姓钟,还有科房的刘某,全都使了钱,是一个窦姓给拉的纤”。据说这“承审官朱、钟二人,都是穷极了的人。钟姓有个外号,叫作‘穷钟’。人命重案,竟敢贪图贿赂,真是大胆! ”
由揭露法庭对春阿氏屈打成招的事实,引起了对清政府司法机关刑讯犯人的控诉。六月十四日、十五日两天,《京话日报》连载了题为《刑部虐待犯人的实情》的来稿:“过堂的时候,只凭司官一人,便能定各犯的死生。人命关天,本不是儿戏事,滥用非刑(即如跪锁,轧合拉)一概不准。请问现在过堂,哪个不用非刑呀?”连那些皂隶们,如果没有钱贿赂的话,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比如,过堂的时候,揪头发,拉耳朵,真比阎王殿的小鬼厉害万分;堂上说“打”,这班虎狼恶吏动起刑来,就会尽着力打。相反,如果有银钱到手,堂上说“打”,他们也会拖延着不动手。该文披露,凡是犯罪的人,一交到刑部手里,必须先有该犯的至亲好友托人疏通刑部官吏,贿赂的数额则是双方商定的。从进刑部大门开始讨价还价起,然后二门、栅栏、牢门、所儿里、监里、管铺的、书班皂吏等,都必须一一把价码说定,才敢送人犯到部。只要有一处没有打点周到,就会受到故意刁难,吃尽苦头。
例如,监里的牢头如果打点不到,犯人的饮食、大小便一概不得自由,冬天的饭,要先用凉水喷过,结成冰了才准犯人吃;监里管铺的打点不到,他就在一张长一丈、宽六尺的床上给你编上二三十人,根本不管你的死活;堂上管记录的书班打点不到,“居然就能颠倒黑白,动不动有违例案,真是笔头儿一动,人命相连。俗语说,一字值千金,就是指著书班说的”。若是那些无钱无势的苦主,那就更是苦不堪言,“一到监里,百般凌虐,要把犯人虐死,先报犯人有病,然后报死”。如果讲妥价码了,入狱监禁的时候,“哪一处讲妥,哪一处如同走平道一般”。
司法制度的黑暗以外,清朝官员的昏聩无能,简直也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京话日报》光绪三十二年六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日三天,连载了一篇署名为“疑心子”的文章,逐条例举,批驳了该案的侦查、审讯官员所作判词的不合情理之处。文中愤慨地说:“这样欠通的问官,岂可问这样的重案,不但不能服春阿氏的心,并且不能服众人的心。……但盼着遇见一位明白问官,把这案问的清清楚楚,不怕春阿氏杀夫是真,也得有个真凭实据,内中也必有个大大的因由。不能因为大夫辱骂她两次,就敢动刀杀夫。不把此案问清,人心可就都不舒服了。”七月十日,《京话日报》再次登载文章,要求司法程式的透明与公开,呼吁《请宣布春阿氏的罪状》:“听说刑部已经定了案,春阿氏定成死罪。如果是实,请刑部把她的罪状早早宣布出来。倘若含含糊糊定了罪,不叫旁人知道,中国的讼狱,可算黑暗到家了。”讼狱的黑暗,官吏的无能,正是清末统治阶级病入膏肓、极度腐朽的又一个侧面。据《清稗类钞》记载:面临内忧外困、岌岌可危的险境,清政府赖以维系政权的各级官员们照样文恬武嬉,醉生梦死,“天乐听完听庆乐(戏园) ,惠丰吃罢吃同丰(酒楼);街头尽是郎员主(各级官员);谈助无非白发中(麻将);除却早衙迟画到,闲来只是逛胡同(妓院) ”。这样的官员要为民作主,决无可能;这样的朝廷不尽快灭亡,是无天理!
从春阿氏一案的沸沸扬扬,耸动朝野,反映了清朝末年西学东来、民智渐开的社会现实。此案之审理,旷日持久,从光绪三十二年(1906)五月案发,到光绪三十四年(1908)三月糊里糊涂地结案,前后达两年之久。正是在这一时期,封建统治摇摇欲坠的清王朝,打起了“预备立宪”的旗号,标榜要改革君主政体,实行还政于民,并且连连派遣大员出国考察国外宪政实行情况,摆出一副痛下决心、改弦更张的架式。一时间,惹的一些对清政府心存幻想的人将信将疑,一个个拭目以待,等着看此案的公正审理。结果由此案所暴露出来的政治的腐败黑暗、官员的昏聩无能,以及在清政府的司法制度下人们生命财产的毫无保障,这一切,都引起了人们对清政府的极度失望和极大愤慨。有一个署名“琴心女士”的读者给《京话日报》来信说:“贵刊请刑部宣布罪状,刑部守定了秘密宗旨,始终不肯宣布。现在预备立宪,立宪国民将来都有参与政事的权利,何况春阿氏一案本是民事,官场要治她的罪,本是给民间办事,既给民间办事,为什么不叫民间知道呀?……果真定成死罪,屈枉一人的性命事小,改变了法律,再出这样没天日的事,中国还能改什么政治呀!我与春阿氏非亲非故,既是中国人,不能不管中国事。
但我是一个女子,又没法子管。闷了好几天,写了这封信,告诉您知道知道就是了。唉,中国的黑暗世界,几时才能放光明呀? ”《京话日报》在全文发表时,加上了“总有一天”的编者按语。生动地表明了清政府已经天怨人怒,民心丧尽。由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武昌城头一声枪响,貌似巍然大物的清王朝就即刻土崩瓦解了。
有意思的是,春阿氏一案并不像许多哄动一时的事情那样很快成为过去,为人们所遗忘。宣统年间,北方的里巷坊间就开始有《实事小说春阿氏》的钞本流传,很受人们欢迎。到民国2 年(1913),有笔名冷佛者,根据春阿氏案的实情,在清末钞本小说的基础上,写出了小说《春阿氏》。该书民国3 年5 月初版,民国5 年二版,民国12 年三版,直到30 年代,仍不断印行,而且还有标点本出现。前不久,吉林文史出版社编辑出版《晚清民国小说研究丛书》,又一次把《春阿氏》列入其中,可见其受欢迎的程度了。这本小说利用文学形式,形象地描述了春阿氏一案自始至终的全部过程。 “书中之言,一切讯词口供,虽系实事,而编述小说者不能不略加渲染”,淋漓尽致地展示和揭露了封建王朝的腐朽黑暗,以及封建婚姻制度和传统贞节观念给青年男女带来的莫大不幸。从春阿氏一案的审判过程,可以清楚地看到,上自刑部堂官,下至狱卒皂隶,无一不是昏聩凶横,贪赃枉法,残忍狡诈。
公堂上动辄非刑,昼夜熬审,牢狱里虐待无休,视同狗彘。清王朝的整个司法制度,实与人间地狱无异。正如《春阿氏》印行本《题辞》开宗明义所说:“黑暗难窥一线天,人间地狱倍堪怜;诬将贞妇为淫妇,孽海谁能度大千!”《春阿氏》以清末冤狱为笔下主要批判对象,与《杨乃武与小白菜》、《杨三姐告状》等构成了清末小说的一种特殊样式——“冤狱小说”,它和揭露政治腐败、抨击时政弊端、讽刺官僚昏聩的“谴责小说”一道,提供了让人们认识这一黑暗社会、而且是这一社会最黑暗的一个方面的生动教材,具有着无庸置疑的社会意义。
对春阿氏案感兴趣的不仅是文学界,春阿氏的故事甚至还被搬上了戏剧舞台。 《前北平国剧学会见于书目》中,记载有京剧演出本《春阿氏》。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冤怨缘》。民国时期,此剧久演不衰,颇受北平市民的欢迎,春阿氏的事情,当时也就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甚至有人说,《春阿氏》一剧,可以名列京剧的“四大悲剧”之一。直到50 年代中期,在北京天桥的剧场戏园里,还在时常上演评剧《春阿氏》。可见人们对这个香消玉殒、沉冤不白的柔弱女子,寄予着无尽的同情;也是对那个风雨如磐、暗无天日的时代,进行着痛切的控诉。
阎红生
汪精卫参与刺杀清摄政王事件
辛亥革命前一年,北京发生了一起震动清廷、轰动社会的刺杀清摄政王载沣未遂的事件。这一事件的始末,各种史书的记载不仅零碎而又简略,而且对参与这一事件的人物以及具体的时间、地点,乃至情节的叙述出入很大,真是众说纷坛,莫衷一是。汪精卫由于也参与了这一事件,并在被捕后写了几首气势轩昂的诗,在当时颇获得了一些壮烈的美名。此后他便以此为阶梯,左右逢源,平步青云,官运亨通,令人侧目,蒙骗了很多不明真相的人。
这一事件的始末究竟怎样呢?现根据所见的各种史料,综合记述如下。
辛亥革命前几年,孙中山、黄兴和同盟会领导的许多次武装起义都失败了,不少革命党人都很失望,转而把暗杀作为一种革命的重要手段。 1905 年在北京前门车站谋炸出洋考察五大臣的吴樾,就留下一篇题为《暗杀时代》的文章,文章说:“夫排满之道有二,一曰暗杀,一曰革命。暗杀为因,革命为果。暗杀虽个人而可为,革命非群力即不效。今日之时代,非革命之时代,实暗杀之时代也。”1905 年以后,这种暗杀活动更为扩大了,黄兴在同盟会内特地组织了一个专门暗杀的部门,由女同盟会员方君瑛主持,吴玉章、黄复生、喻云纪、黎仲实、曾醒(女)共同负责。
1909 年夏,一些同盟会员暗杀两江总督端方和水师提督李准没有成功,大家决定集中力量刺杀清朝最高掌权者——摄政王载沣。喻云纪、黄复生根据黄兴的指示,于同年秋到北京谋划,吴玉章在日本负责准备工作。喻云纪、黄复生在北京琉璃厂开了一家守真照相馆,然后回日本东京取炸药。这时,汪精卫与陈壁君正在恋爱,后来也到北京参加刺杀摄政王。喻云纪、黄复生在北京找到一个西瓜般大的铁罐,去一家铁工厂造了一个炸弹壳,然后把炸药装进去,造成了一个有特效的大型炸弹。黄兴也赶到北京看了地形,亲自作了部署。
摄政王府在什刹海的西北,门外不远处有一条水沟,沟上有一名叫银锭桥的石桥,附近还有一个井形石坑。黄兴叫在桥上埋炸弹,在石坑里躲人,水沟安设拉火的电线,摄政王过桥时,人在石坑里一拉电线,就会立即把他炸死,而拉电线的人还可趁机逃跑。
1910 年3 月31 日夜晚,喻云纪、黄复生、汪精卫偷偷来到桥下。他们首先把炸弹安好,然后安设电线,谁知事前目测不准确,临时才发现电线短了几尺。怎么办?不得已只得重来。正在收拾的时候,夜色中发现有人在桥边大便,只好暂时躲开。这时摄政王府门大开,有人打灯笼出来,他们只好再次躲开,炸弹被人取走了。
他们估计若是敌人取走了,一定会满城风雨,但一连几天却没有动静,认为是一般老百姓取走了,便决定由喻云纪、陈璧君回日本取炸药重来。黄兴听了汇报,大吃一惊,叫赶忙通知黄复生、汪精卫离开。然而已经晚了,通知刚发出去,第二天报上就登出了黄复生、汪精卫被捕的消息。
黄复生、汪精卫被捕后,由民政尚书肃亲王善耆亲自审讯。这个善耆是第十代肃亲王,梦想清朝实行君主立宪后,自己能就任总理大臣。所以想暗中联络革命党人,于是没有办他们的死罪,而判永远监禁。汪精卫被审讯时,曾痛斥清廷侈谈立宪,表示准备为革命殉难。并在狱中写了一首激励自己的诗:“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颇为脍炙人口。但善耆对汪精卫大施软化手腕,派人在狱中为他另辟裱糊一新并配有家具的房舍,倍加优待。 “复赠以图史百余帙”,并多次找汪密谈,表示倾慕。
汪精卫感恩戴德,思想逐渐发生变化,表示忏悔。他在狱中写的《有感》一诗吟道:“忧来如病亦绵绵,一读黄书一泫然。瓜蔓已都无可摘,豆箕何苦更相煎。”在另一首题为《述怀》的长诗中则说:“平生慕慷慨,养气殊未学。哀乐过剧烈,精气潜摧剥”,谴责自己昔日的所作所为,意境情态为之一变。
1911 年10 月武昌起义爆发后,清王朝摇摇欲坠。清廷一面起用袁世凯,以武力镇压革命;一面释放政治犯,借以麻痹革命人民。汪精卫被关押了一年零七个月后,于同年11 月6 日以一个变节投降的两面派被释出狱。汪精卫出狱后,立即投靠了袁世凯,组织所谓“国事共济会”,破坏革命,拥袁窃国。
王天庆
民国记者入讼第一案
西元1912 年冬天里的一个夜晚,23 岁的被誉为“剧坛奇才”、《图书剧报》社长兼记者郑正秋,一身黑缎面棉袄,都穿圆了,还戴着皮帽子,很怕冷的样子,伏案聚精会神地赶写一篇关于谭鑫培莅沪演出的文章,准备在下一期的《图书剧报》上刊用。
这时候,门“吱!”的一声打开,阿婆领着夏月润走进屋来。但是郑正秋没有回过头去看,好像压根儿没有听见似的。
“正秋,又入迷啦!”夏月润站在门旁,大声说。
听声音,郑正秋知道来人是谁,立刻转过头去。 “是戆大新官呀!”
夏月润进了屋,往桌旁那张酸枝椅上坐下。
“你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夏月润无限的感慨,说:“唉!这次谭鑫培碰到了厄运。”
郑正秋淡淡地说:“人总是有碰到厄运的时候,不会老是一帆风顺的。
就是孔圣人,不是也在陈、蔡之间遇厄绝粮吗?老谭碰到什么厄运? ”
于是,夏月润把他所知道的关于谭鑫培遇厄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郑正秋听——上海滩那位遐迩闻名的大药商黄楚九,忽然热衷于娱乐事业,花了一笔大钱,在九江路浙江路口开设新新舞台,最近落成。为了亮牌子,造声势,将来好赚大钱,就绞尽脑汁,想了个办法,决定把当时北方京朝派名伶谭鑫培请到上海,在新新舞台挂牌演出。于是,由新新舞台后台经理四盏灯介绍,派筱荣祥专程北上,重金聘请谭鑫培。
不久,谭鑫培率领净金秀山、武二花金少山、青衣孙怡云、小生德珺如、老旦文蓉寿、小丑慈瑞金等,带着《空城计》、《琼林宴》、《群英会》、《李陵碑》、《翠屏山》、《乌龙院》等剧码,可谓人强马壮,剧码丰富,兴高彩烈地抵达上海。
登岸时,黄楚九和四盏灯都亲自前往码头上恭迎,各伶排队请安。黄楚九还把他们待为上宾,让他们吃好睡好,完全是一派王公大臣的排场。宣传上,更是大张旗鼓,不遗余力。首先,黄楚九想出四个火辣辣的大字:“伶界大王”,冠以谭鑫培。其次,在报上广告:伶界大王谭鑫培莅沪献艺。新新舞台门前和大街上也贴出了海报。气氛浓浓的。
然而,世间的事情常常充满意外。就在谭鑫培要开台演出的时候,凑巧,北方名丑杨四立也到沪,正在法租界吉祥街歌舞台演出,非常走红,剧码是《盗魂铃》。黄楚九看见这情形,极为恼火,就让谭鑫培也贴《盗魂铃》,把杨四立比下去。 《盗魂铃》是谭鑫培的拿手好戏,演出时,演到翻四只台子那一场,不想这位时年65 岁的老生,腿脚身腰都不那么灵活有劲,不能像杨四立那样轻巧自如地去翻四只台子,他只能改换另一种做法,他爬上去,往下看一看,摇摇头,就缘绳而下。他这种做功,这种身段,表现出别样的魅力。这时候二楼有一位观众,是沪江第一台旅馆茶役李本初,啪啪地鼓了一会儿掌,他看过杨四立的戏,对谭鑫培只缘绳而下,不去翻那四只台子,表示不满李本初的倒彩,惊动了场里一个巡场的,是黄楚九的部下。他认为李本初蓄意捣乱,过去就伸手恶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后来又过来巡场的,一齐打他的耳光。李本初不服气,跟他们吵了起来。这时台下乱了,观众一个个都往二楼张望,不看台上演出。黄楚九见情况不妙,连忙让巡场的把李本初架走,在一间房子里,把他绑扎起来,又是痛打,又是灌人尿,之后又逼他写反省书。李本初佯装不识字,不写,黄楚九便让秘书给他起草,要他照抄,并按上手印。
夏月润说完这一切之后,对郑正秋央告道:“你给谭鑫培挽回一下面子吧。你知道,他是我的岳父,头一次栽的!这个李本初……”
自谭鑫培来沪演出以来,郑正秋知道,上海一家叫《黄浦潮》的小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是以讥讽的口吻,议论谭鑫培的短处,拆他的台的。他自己则是拿出全副的精神和力气,促其成功的。现在月润说的这事,他是初次听到,他为谭鑫培这位自己在《丽丽所伶评》中曾经极赞他腔调“幽雅婉转,娓娓动听,唱'打棍出箱',世界殆无其匹”的盖世伶人,现在竟敌不过一个相差千里的丑角杨四立,而深为惋惜,也为黄楚九的聪明误感到可笑。
他答应了夏月润的要求。
第二天清早,郑正秋来到报社,刚坐下来,把稿子摊开在桌上,准备办公,就进来一个人,是黄楚九的秘书。
郑正秋只听说过黄楚九其人,不认识他,更不认识他的秘书,但是以礼相待,很客气地请他坐到靠墙边摆着的酸枝椅上。
这秘书口舌伶俐,对郑正秋大加恭维。然后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黄楚九如何赏识郑正秋。最后,说奉黄楚九之命,请郑正秋帮忙,把李本初关于那天在新新舞台看戏滋事的反省书,刊登在《图书剧报》上。说完,就恭恭敬敬地把稿子递给郑正秋。
写完为谭鑫培挽回面子的文章,郑正秋凝然不动。一个陌生的形象忽然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位在沪江第一台旅馆里的小人物扰乱了他的计画。这个小人物正在烧水,或者给人端茶,或者顾客来了:“老爷,请这边坐!”“少爷,请往这边走!”顾客走了:“老爷,好走!”这个小人物— —千千万万的弱者的代表,是他所需要服务的物件,也是他所需要教化的物件。李本初是一个茶役,他只喝个倒彩,就挨夏月润的责备,受黄楚九部下的殴打和凌辱,太无辜了,太冤枉了!他愤愤不平!茶役,茶役,这是弱者啊!要鸣不平的,是他,而不是谭鑫培,也不是黄楚九!
可是,要替李本初鸣不平,就意味着郑正秋要牺牲或者部分地牺牲他同夏月润的友情,更要得罪黄楚九,树立了一个对头。这天晚上,郑正秋一直处于矛盾的、不安的状态中。夜很深了,他还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经过长时间的犹豫之后,郑灭秋起身下床。俞丽君问:“干什么?”
“我要写篇东西。”
“都什么时候了?睡吧!”
“真是岂有此理!”郑正秋气冲冲地说。
“我让你睡,也有错了?”俞丽君感到十分委屈。
“来,大姐,给我磨墨。”郑正秋点燃煤油灯,在桌旁坐下,拿起毛笔来。
俞丽君心里不悦,但是服从了丈夫的要求。她起床穿好衣服,又给丈夫披上一件棉袄之后,便开始磨墨了。
不久,那篇替李本初打抱不平,揭发黄楚九霸道打人的文章,在《图书剧报》上刊登了出来。见报那天,郑正秋觉得好像做完了一件要紧的事情似的,浑身松快。他心想:“这回我给李本初出了气,他该满意了吧?”他让家里的一位佣人给李本初送去了那天的报纸,还有一张条子。他在那条子上亲笔写道:“李先生,你闯祸了!但是请不要从此离开剧场远远的,剧场需要你这样的观众。”
这头痛快,不想有一头却炸开了锅。郑正秋的笔杆打在新新舞台巡场的身上,痛在黄楚九的心里,他大为恼火!这个被时人称为上海滩三大滑头之一的药商,从来没有想到过舆论界会蹦出来一个人,同他唱对台戏。当他最初耳闻这消息的时候,他还不肯相信,说人家跟他开玩笑。后来亲眼看见部属送来的一份《图书剧报》,才相信确有其事。但是,他同郑正秋前世无怨,后世无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不登那个反省书也罢了,为什么要攻击我?他莫名其妙!莫非他跟那个臭茶役有什么关系?莫非是商界哪个王八蛋收买了他,利用李本初事件打击我,拆我的台? ……他一切都不明白。他背着手,气恼地在屋里转着圈子。
这时候,他手下的人在旁气冲冲地开了腔:——一个说:“老爷!把报馆砸掉!”
另一个立刻附和:“我们砸掉他妈的报馆不费吹灰之力。”
第三个说:“老爷!你发话吧!”
但是,黄楚九毕竟是个大滑头,脑子里多了一份“谨慎”的细胞。他不同意部下的鲁莽的做法。他转身向着部下们,压抑着心头的气恼,说道:“我们不是帮会,是商人,不要武治,要文治。”接着向部下面授机宜。
郑正秋在愉快中等待着黄楚九对自己的挑战的反应,但是一天过去了,两天也过去了,一切都很平静。
郑正秋以为黄楚九别的不怕,害怕舆论,觉得自己理亏,不敢理会此事,就埋头写剧评文章,这时候来了一个人,是他的朋友,来请他到外面吃饭。
这位朋友原来是接受黄楚九的恳求,前来调解此事的,他竭力说服郑正秋不要把事态再扩大。饭后临分手时,又往郑正秋那件朴素的竹布长衫口袋里,偷偷地塞进500 块钱,想进一步疏通。郑正秋回家后发现这钱,立刻明白这是黄楚九对他的贿赂,更加气愤,于是又写了一篇文章,登在《图书剧报》上,揭发此事。他毫不留情地指斥黄楚九行为卑鄙,还说那500 块钱是卖假药欺骗百姓得来的,是“造孽钱”,他将把它转送给慈善机关。
得罪一人垒堵墙。郑正秋和黄楚九之间,形成敌对的关系了。但是黄楚九依然采取“文治”的办法。一天早上,他派人给郑正秋送来了一封信。
郑正秋没有立刻看信,只随手把它往桌旁一扔,继续写他的剧评。这时候俞丽君走进屋来,凑到他跟前,关切地问:“黄楚九送信来干什么?”
郑正秋把他的剧评写完,才轻蔑地笑了笑,说:“他这个大滑头,要干什么?我不用问,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你说他要干什么?”
郑正秋随即答道:“这个大滑头对付我,无非这么几招:一利诱,二恐吓,三捣乱。”
善良的俞丽君,立刻紧张起来:“怎样捣乱?”
郑正秋不慌,笑道:“砸我的报馆。”
“那怎么办?”俞丽君靠到丈夫的肩膀上,“你赶快给想个办法。”
郑正秋微笑着,劝慰妻子:“叫夫人,莫慌张!常言道:“有理服泰山,无理踢倒泰山当路行。 '理在我们手里,证据在我们手里,怕他什么! ”
俞丽君不肯相信:“黄楚九这些人,才不跟你讲理呢!我的上帝!这怎么办好?当初我不让你写那篇东西,你们写,踩屎了吧。”
郑正秋看见妻子这副惊惶不安的模样,心有点乱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要给她勇气:“别怕,也别急,我自有办法。”说完,伸手从桌旁拿起黄楚九的信,认真地把它拆开读郑正秋按时来到黄楚九约定的那间高级的茶馆里。还在门口,便被黄楚九的秘书迎接住。接着,又被领到一间没有雅席的屋里。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身穿一件讲究的奇葩突开的绸袍,脸上堆满笑容,眼里闪射着圆滑的光,郑正秋料定这人准是腰缠万贯的巨贾黄楚九。等秘书作了介绍之后,黄楚九笑嘻嘻地开了腔:“郑先生!久仰大名!请坐!请坐!”
郑正秋提起竹布长袍,毫不客气地坐下来。
“上菜!”黄楚九对秘书吩咐说。
茶役很快把饭菜端进来,摆到桌上。丰盛的午餐开始了。
还没等黄楚九劝饭劝菜,郑正秋就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黄楚九在旁打量着郑正秋。在这位巨贾的心目中,郑正秋一定是个身材魁梧、精力充沛的人,好像江湖侠士一样,完全没有想到,他竟如此身躯瘦小,精神不振,好像用一个指头推一下,就会倒下去似的。嘿!好一介文弱书生!
郑正秋吃完饭,放下筷子,朝黄楚九抬起头来,蔑视地笑了笑,说道:“黄老板有什么话,请说吧!”
“郑先生真是个豪爽的人。”黄楚九那双圆滑的眼睛,依然盯住郑正秋,“好吧,我就直说。关于李某酒后肇事问题,郑先生似乎很有气,连我的面子都不肯给……”
郑正秋想纠正黄楚九颠倒黑白的说法,但是,黄楚九笑笑,掩饰一下,继续说:“郑先生请听我说,李某只是一个茶役,同郑先生一不沾亲,二不带故。郑先生是官商出身,门第高贵,何必去为李某这种人操心呢?况且郑先生肩负办报的重任,日夜操劳,还去为李某花费时间,消耗精力,值得吗?
郑先生帮我的忙,才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我不仅是个药商,而且是个热衷于戏剧的人。对于戏,你大概还想不到,我简直是入迷啦!社会上有人说我缺德,变着法子赚钱,中饱私囊。其实这是那些反对我的人对我的侮辱!侮辱!
总有一天我要控告他们!不错,我口袋里有很多钱,但是我还要积德。现在先搞点艺术,因为上海人爱看戏。往后,再搞点对像李某那样的贫民有益的事情。 ”说到这里,黄楚九定睛望着郑正秋,仿佛要从对方的神色里,判断此刻对方的心思。
郑正秋对黄楚九这番长篇大论的自我表白很不以为然,但是他只顺着他的话意,将他一军:“平素只听说黄老板是商界的闻人,不知道黄老板的心里,还跟艺术有这么好的缘份,对弱者这么慈善。这么说,倒是黄老板应该帮我的忙了。”
黄楚九稍一皱眉,介面说:“我们彼此帮忙。我们合作一下,好吗?往后新新舞台演戏,你就写宣传文章,在报上捧场。我知道郑先生一向以义为重,但是我一定要给郑先生报酬的,而且是丰厚的。”
郑正秋明白,大滑头又要耍利诱的手段。一摆手,说道:“这个以后再谈。若要合作,那么,第一步应该是解决李本初的问题。请黄老板屈尊一下,一公开登报认错,二负担被害者的全部医药费。”
黄楚九一听,脸上立刻收敛了笑容。他瞪大眼睛注视着郑正秋,惊异眼前这位文弱书生,为什么如此固执地护着李本初,而跟他黄楚九过不去。但是他无法找到答案。他愈发觉得郑正秋那微带笑容的脸上,露出一种蔑视和傲气的神情,令人感到他是个难以接近,不识时务的书呆子!
郑正秋见黄楚九被触怒了,放缓口气,笑道:“黄老板,答应吧!我这要求是公道的。”
黄楚九又装出一副笑脸,说:“郑先生这种侠士之风,我非常钦佩!可是郑先生应该知道,近几天郑先生连续写文章攻击新新舞台,使我在声誉上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的了!依我看,郑先生还是到此为止,不再管这件闲事为好!我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对郑先生以前的行为,过去就算了,不再作追究。”
郑正秋无法容忍黄楚九的末一句话,一拍桌子:“既然黄老板不肯知错,也不肯认错和改错,那么就别怪我不合作了。”说完就站起来。紧接着,转身向门口快步走去。
黄楚九向秘书使个眼色。但是他按住身旁那捆精心包扎着的、准备谈判成功后送给郑正秋的“艾罗补脑汁”。他现在不敢送了,他总是善于见机行事的。秘书明白了,立刻追上郑正秋,央他说:“郑先生,我们黄老板心眼不坏,这事就从此了啦!特别是今天我们的谈话,千万不要见报。”
但是郑正秋没有言语,也没有看他一眼,径直出门走了。
过了两天,《图书剧报》上又刊登了郑正秋的文章,披露了关于这次黄楚九请吃饭,拒不认错的情形。
此后一连数天,郑正秋不遗余力,继续执笔作文,登在《图书剧报》上,向不可一世的黄楚九进攻。上次黄楚九同他的谈话,好像得罪了他似的,他的这些文章,措词愈来愈激烈,语气愈来愈强硬了。可以看出,他已经决心要把黄楚九打败,使自己成为一个胜利者,为新闻界争取干预生活、实行舆论监督的权利开辟道路。
这样一来,舆论界都知道了新新舞台事件,把它当作重要的谈话资料,并在报上报导,纷纷扬扬。而郑正秋和黄楚九,更是人们所注目的两个人物!
无论舆论界,还是伶界,抑或商界,许多人都怀着又欢欣又崇敬的心情,期待着郑正秋用他那支犀利的笔,把黄楚九批个体无完肤,威风扫地!特别是新舞台的人们,幸灾乐祸!因为他们心里清楚,黄楚九创办新新舞台,开始就心地不善,你夏氏兄弟有个新舞台,我黄楚九来个新新舞台,比你多个“新”字,言下之意就是我黄楚九要比你夏氏兄弟更好,在你头上,分明是欺负人!
夏月珊憋在肚子里的窝囊气给出了,夸郑正秋是个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