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夏月润反对郑正秋。他同谭鑫培见过一面,听他说了一番话后,反对更烈。他这位岳父,从来就是恃才做物,这回却像个泄气皮球一样,垂头丧气,无限感慨地说:“我老了,大概吃戏饭到头了。”现在,郑正秋在报上对黄楚九大张挞伐,人心是大快,但是他没有想到投鼠忌器,黄楚九栽在他的文章里,他的岳父也栽到他的文章里了。全上海都已经知道:谭鑫培老了,唱不动,也做不动了!这无形中宣告了谭鑫培舞台生涯的结束,为嫉者所快,群起而攻之。这怎能叫月润这做女婿的,忍受得住呢?月润用不容分辩的口吻对郑正秋说:“小弟!你听我说,新新舞台的事就算了吧!我岳父的老脸都不知道往哪搁了,算了吧!”
人们每天都盼望《图书剧报》快出版,争读郑正秋的文章,以先睹为快。
《图书剧报》在读者的期待心理下,空前的行时了,每次一出来,很快便销售一空。
黄楚九比所有的人都更为关心剧报的出版。郑正秋那边出一期,他这边买一期,一期也不漏掉。每当部下把报纸送到他手里,他都不撕掉,而是我到上面的正秋的文章,一句句、一字字地读,看郑正秋是怎样说自己的。他以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郑正秋的文章很短,但是火辣辣的,每个字都好像一颗子弹一样,从他的眼里射入,穿过他的心,剧痛难忍。终于,他决定第二次约郑正秋见面,但是不在茶馆,只在郑正秋家里。那是一天早晨,他的一个部下前来向郑正秋的佣人传达他的口信的。
下午,黄楚九带着他的秘书来到郑正秋家所在的巷子里。郑正秋家的一个佣人在门口迎接住他们。接着,把他们领到一间宽敞的厅里。郑正秋和他的弟弟正栋,以及堂兄弟芳松、芳熙等,已经在这里等候着。张太夫人和俞丽君这婆媳俩,在隔壁的屋里坐着,忧心忡忡地竖起耳壳,捕捉厅里的每一个动静。阿婆、听差和厨子等佣人,都拥在狭窄的过道里,探头探脑地往厅里窥视。这座老式住宅头一次笼罩着紧张的气氛。
“黄老板!请坐!”郑正秋有礼貌地先开了腔。
黄楚九坐了下去,但是没有说话,只抬起那双圆滑的眼睛,朝周围的人们打量了打量。最后,他的目光落到郑正秋的脸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仿佛要从他的脸上读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黄老板屈尊光临寒舍,我感到十二分荣幸!”郑正秋一边在黄楚九对面的酸枝椅上坐下,一边又说。
黄楚九终于开言,但是声音不是上次茶馆里那种佯装的亲热,而是粗声粗气的。他说:“正秋小弟!得理也要让人,别得理不让人啊!自从上次谈话以来,你并没有停止对我的攻击,相反越来越倡狂。”停顿片刻,继续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如果还是要让我公开认错,向那个酒后滋事的臭茶役赔医药费,你好抓住这个再大做文章,羞辱我一番,那办不到!如果……
如果是想让我在经济上资助你办报的话,那我们可以商量。你说吧! ”
“多谢黄老板的慷慨。”郑正秋轻蔑地笑了笑,说道,“我高兴地告诉你,我能够维持我的报纸。特别是新新舞台事件发生后,报纸很卖钱。”
“我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打算永远跟我斗下去?”
“不,谈不上永远。古人曰:“不平则鸣。 '等鸣完了,我心里的气都放了,我的文章也就写不下去了。 ”
“郑正秋!”黄楚九厉声说,你说了我那么多天,还不够啊!你骑到了我头上,拉屎撒尿!我受到了无辜的侮辱,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抗议! ”
屋里的空气,蓦地紧张起来。家人们的心,都提到喉咙上来。但是郑正秋泰然自若,反驳说:“黄老板!你指使你的部下,侮辱了李本初。他也是无辜的,不能忍受的,又向谁抗议呢?”
黄楚九哑了声。过了好半天,才气急败坏地说:“我警告你!我黄楚九不是好惹的。你既然做了初一,我就做十五。下一步怎样走,那就由不得你了。但是我再说一遍,我黄楚九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要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而且我还可以给你钱。”
郑正秋冷冷回答:“黄老板,那就看你的吧!”他第一次说出这么机警而有趣的话。
黄楚九道:“我们私了吧,我给你钱。”
“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
“你同意了?”
“我说你可以走开!”
黄楚九完全想错了。他霍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威胁说:“那我只好不客气了,你等着瞧吧!”
一天下午,检察厅给郑正秋送来了一张传票,要他出庭受审。郑正秋一切都明白了,黄楚九已经到检察厅告他的状。他入讼了。
按照检察厅指定的时间,郑正秋来到了检察厅。不久,他就被带到公堂上。这之前,他心里一直发慌,但是这时候他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勇气,使他迈出了有力的脚步,“嗵嗵”地走到被告席上。他刚站定,就转着脑袋,向周围环视一遍。台上,那是审判人员,他们正襟危坐。另外还有一个人,后来郑正秋才知道那是黄楚九重金聘请的辩护律师。在原告席上,是黄楚九,他油头粉面,穿着讲究的、崭新的团花绸袍。郑正秋没有聘请辩护律师。这之前,家人曾一再主张,要聘请律师,但是郑正秋坚决反对,以为就他一个人,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据理力争,就足够了。
审判开始。审判官讲了一番简短的话后,原告黄楚九讲话。他怒不可遏,说他的控词,说郑正秋这篇文章怎样说,那篇文章怎样说,第三篇文章又怎样说,总之,郑正秋是如何如何攻击他。最后指控说:“我要控告郑正秋,他侮辱我!”紧接着,是那个律师的讲话。他明知黄楚九理屈,但是仍然百般地按照黄楚九的控告,有目的地证明郑正秋是犯了侮辱罪。
现在轮到被告辩护了。郑正秋直立着,整个脸部表情都是轻蔑的,整个身子都显示出他的不眼气。他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到脑子里,把全部语言的力量都集中到舌头上来。但是他没有立刻讲话,先讽刺地向审判官鞠了一躬,再向黄楚九的律师鞠了一躬,最后向黄楚九鞠了一躬,好像在台上演戏似的。
随后,用洪亮的声音说道:“首先,我对审判长受理此案表示感谢!对律师的高论表示钦佩!对黄楚九的控告表示欢迎!”停了停,又说,“可是,我要说,我认为我跟黄楚九两人的位置,应该对换一下,他搁在这里,我搁在那里,只是阴差阳错,或者……或者他营养丰富,比我跑得快,捷足先登了。”
审判长不苟言笑。其他的陪审员,都咬紧嘴唇,免得笑出声来,破坏公堂的庄严。听众们却顾不得庄严不庄严,都不由自主地小声笑了起来了。公堂里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郑正秋继续辩护。他坚决否定了黄楚九的指控。他用确凿的事实和无可辩驳的道理,对黄楚九的控告,一点一点加以驳斥,越发话多,越发有劲!
他整整说了一个钟头,那又雄辩又幽默风趣的语言,好像河水一样,顺畅地从他的喉咙里涌出,又顺畅地顺着舌尖流泻出来,中间没有间断过。他的整个辩词,深深地吸引着听众,也深深地吸引着记者,还深深地吸引着审判人员。他们都听迷了,似乎自己不是在公堂里,听一个被告的辩词,而是在茶园里看一个演员在演一出滑稽的独角戏。他们没有丝毫的疲倦感觉,相反地,十分的愉快。特别是听众们,个个都面带喜色,而当郑正秋说到幽默处,或者用语双关的时候,都忍俊不禁。
郑正秋说:“谭鑫培在伶界享有盛名,我曾经为他唱过赞歌。但是,我不同意黄先生因此给他戴上'伶界大王'的高帽子,把天都戳了个窟窿。如果说谭鑫培是伶界大王,那么,我请问黄先生:第一,你是不是已经呈报内务部立案,定为世袭之荣典?第二,你是不是每年都让谭鑫培享受大王的俸金?第三,你是不是已经通告报界承认知照?第四,你是不是已经征得伶界的赞同?再说,谭鑫培是伶界大王的话,那么德艺兼优的程长庚往哪摆?是否应该叫伶界大大王?最后,我要说,如果按黄先生的做法,推而广之,那么黄先生可以称商界大王,猴子也可以称山中大王了。”
笑声四起。听众的情绪达到了高潮,只有黄楚九和他的律师,很是尴尬,头低低地垂到胸脯上。
在郑正秋辩护完毕之后,审判长对郑正秋问道:“你能够拿出实证来,证明你的讲话吗?”
“能够!”
这时听众席上,站起来一个中年男子,他瞧瞧郑正秋,又望望审判长,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他是郑正秋请来作证的李本初。
“长官大人!我叫李本初……我作证……郑先生完全是好人,我原先不认得他,他仗义直言,替我伸冤,……他无罪啊!”
听众席上,还坐着郑正栋和他的堂兄弟们。他们对郑正秋单枪匹马赴公堂很不放心,便背着他商量好,一块儿偷偷跟在他后面,来到这里。他们觉得帮郑正秋一把,为他作证,是时候了。于是,哥几个耳语一下后,由郑正栋起来说话。
郑正栋把一份摊开在手里的报纸举到头顶上:“这份《天铎报》可以作证,上面还登了黄楚九的丑行……”说完就把报纸送到审判长的手里。
郑正秋把目光投向审判长,等待判决。
然而,审判长跟他的助手们耳语了几句之后,宣布今天审判暂时结束,以后再找时间续审,原告人和被告人等候传讯。
过了几天,第二次审判开始。但是这时候形势陡变,不少报纸报导了这次郑正秋笔墨惹官司的情形,有的还加以评论,舆论明显地倾向郑正秋,指摘黄楚九。郑正秋深知舆论的重要,把所有谈论这场笔墨官司的报纸,都带到公堂上来,在开审之前就交给了审判长,作为他的辩词的正确性的证据。
在他后来的发言中,他又进一步阐明了他在《图书剧报》上所发表的言论是符合事实的,有道理的,不是歪曲和捏造事实,侮辱黄楚九。
证据确凿,理由充分,舆论所向,使善于见机行事的黄楚九,开始感觉到形势对自己不妙,不想把事情再弄大,于是决定退出这场官司。他表现出诚恳的态度,不仅不再坚持要求检察厅给郑正秋判罪,而且表示接受郑正秋的要求:公开登报认错,负担李本初全部医药费。
审判长顺水推舟,以“纯属舆论监督,不触及法律问题,被告未构成犯法的事实”,“黄楚九撤诉”为理由,宣告本案结案。
这场我国报史上首例记者入讼胜诉的笔墨官司,垂下帷幕了。上海乃至全国的伶界、商界和新闻界,许多正义人士都拍手称快,惊叹郑正秋的胆量和口才,称赞他是一位“不畏强御”的剧评家,“伸张正义”的记者。 “国人无不知晓”。
有个别的人,认为这场官司实在滑稽。他们对郑正秋说:“这是李本初的事情,要打官司,就该李本初去跟黄楚九打,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的事拉到自己身上,招来这讼案呢?”但是郑正秋回答: “我是为正理而战!一个人是应该为正理而战的!”
谭春发
陆军中将谢汝翼遇刺记
西元1914 年,云南省会昆明。
这一年的春天,政治气氛有些反常。 3 月间,大总统袁世凯电召迤西(云南旧分迤东、迤西、迤南三地区,昆明西外地区称迤西)镇守使谢汝翼入觐,还没有动身。 4 月28 日,又发来了“云南民政长李鸿祥入京觐见”的“大总统令”。北京突然先后召唤云南两位军政大员北上的事,引起民间种种猜测。
或说:“大总统正在'改革',急需用人材,李、谢两个将才,可能要重用了!”
5 月3 日,谢汝翼搭乘滇越铁路火车南下,按当时的习惯走法,先到越南海防,转乘海轮到香港,然后北上入京。
谢汝翼被称为“特使”,昆明全城张灯结彩,悬挂五色旗,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他的留日同学、参谋长姜梅龄,还陪伴着他,要一直送出省境。
谢汝翼是云南早期派往日本的留学生,在振武、士官两军校毕业。清宣统元年(1909 年)回滇,先后任炮兵教练官、管带(营长)。 1911 年10 月,他和蔡锷(新军协统,相当于日后的旅长)、李根源(陆军讲武堂总办)等发动武装起义,在攻占清方军械局、五华山(昆明城中制高点)、云贵总督署的苦战中立下功勋。云南光复后不久,奉军都督蔡锷令,担任第一梯团长(李鸿祥为第二梯团长),率部援川,迫使四川总督赵尔丰交出政权,成都军政府得以建立。民国元年(1912 年)5 月回滇,历任讲武学校校长、军都督府参谋厅长。次年,继任云南仅有的两个陆军师之一的第二师师长(李鸿祥为第一师师长),晋衔陆军中将。 10 月,蔡锷奉召到北京,他代理军都督。
12 月,新督唐继尧由贵州回滇履任,他出任迤西镇守使。
也正是这一个月,有来历不明的郭嘉宾其人,自称奉孙中山、黄兴密令,到滇西大理,组织“同盟军”,由杨春魁任总司令,宣布大理独立,分兵四出掠地。谢汝翼初则派兵西上,本人在昆明运筹帷幄,月底交卸军都督职务后,即率部进击滇西,很快就击溃了冒牌“同盟军”,收复了大理。
1914 年3 月,谢汝翼回到昆明。 5 月3 日晨间,首途南下转京。
谢汝翼乘坐的是头等车厢。午间,列车经过宜良、阿迷(今开远)两县间的糯租小站时,一个穿便服的青年突然从三等车闯进头等车厢。当时,谢汝翼和姜梅龄正在午盹,车厢内寂无人声。青年从腰间掏出新式七响小手枪,对准谢汝翼的胸部,连发数响,谢氏立即身亡。
凶手得逞后,并没有逃走的企图。姜梅龄闻声惊起,会同及时赶到的法籍列车稽查,夺下他手中的枪,拘捕了他。
刺杀陆军中将这么大的官,云南前所未闻。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昆明。各种谣言不胫而走,有的说谢汝翼和大总统不合,袁世凯故意召他入京,暗中派刺客到滇,乘便予以暗杀。有的说唐继尧和谢汝翼一贯不和,诚恐谢氏入觐后,会出任云南都督,对自己不利,因而布置专人行刺。人言言殊,莫衷一是,人心惶惶。
次日,唐继尧和民政长(相当于日后的省长)李鸿祥,会衔发出了如下四言布告:
谢使北上,途遇狙击。行凶正犯,登时拿获。讯明惩办,水落石出。诚恐不肖,妄相揣测,造作谣言,妄图扇惑。谕尔四民,勿听勿慑!
凶手当天解回昆明。 4、5、6 日三天,连续进行了三次预审。
审判结果,颇出一般人意料之外。
凶手名何荣昌,27 岁,云南武备学堂毕业生,最后职务是驻守滇南的步兵第三团三营十连连长。据其交代,上年8 月,因议论大队长(营长)沉得全克扣军饷、津贴,被沉寻事革职。何荣昌满怀冤屈,到昆明第二师师部找谢汝翼申诉。谁知谢汝翼不问情由,立即派兵把何荣昌送入监狱,关押起来。
何荣昌被关了20 多天,获释后,认为无端坐牢,毁了名誉,因而萌生了向谢汝翼报复之念。他向武备学堂同学、在步兵二团任少校团附的何廷栋借得一支七响枪。由于谢代理都督后,每次外出,前后都有卫队,无法下手。
这个时候,何荣昌对刺杀谢汝翼一事,还没有下定决心。由于辛亥革命中他隶属李鸿祥部下,起义中出过力。 1914 年4 月底,他便去谒见李鸿祥,陈述自己的冤屈,要求安排他个职务。李氏此时任民政长,不管军事,因而要他去找参谋处长李伯庚设法。
何荣昌认为,只要重新任职,名誉便挽回了。第一次去,没有找到李伯庚。 5 月2 日下午再去,传达叫他晚间再来。晚上再去时,传达告诉他,民政长第二天一早要到车站欢送谢镇守使,早早睡了。
何荣昌无意中得知谢汝翼的行期,思前想后,这才决心刺杀谢氏。他回到家里,写下绝命书揣在衣袋内,第二天一早,购买三等客票,上了火车。
谢汝翼的警卫和随从分乘三、四等车厢,头等车就只谢、姜两人。列车行进途中,何荣昌到一等车看过,谢、姜两人都在谈话,不便下手。最后一次去,他们都睡着了。于是,他达到了行刺的目的。
案情报到北京,袁世凯十分重视。 5 月9 日,发表了“大总统令”:前云南边西镇守使、陆军中将谢汝翼,当改革之际,整饬军纪,剿办殷匪,维持地方秩序,卓著勤劳。上年赴迤西镇守使本任,适值大理兵变,连陷城邑。该中将督兵征剿,未及匝月,次第荡平,厥功尤伟。此次奉令入觐,行至阿迷县境,遽遭戕害,曷胜悼惜。谢汝翼着陆军部照陆军上将例议恤,用慰英魂。凶犯何荣昌业已拿获解讯,着唐继尧饬即讯究明确,立正典刑,以申法纪,此令!
5 月11 日,云南都督府以现任陆军第一师师长顾品珍为审判长,组成包括12 名高级将校、检察官在内的军事法庭,对何荣昌进行公审。
何荣昌承认自己行凶是实。判决书中,指出他被沉得全挟嫌撤差回到昆明,“时谢使在二师长任上,当赴师禀揭。谢未与传质,旋被发(送)模范监,看管20 余日始释。出狱自思,谢为长官,对于军事诉讼,不查不讯,纯用压力毁我名誉,遂蓄意报复。”因而以“挟忿逞凶,戕杀长官”罪名,拟即枪毙。
受审被告中,还有何廷栋。七响枪(子弹7 发)乃上年在毕节土匪傅郭德身上缴获的。他对何荣昌行刺的事虽然毫不知情,但以“隐匿没(收归)公手枪,复敢妄自借给业经撤差人员,致酿重案”,拟处监禁二年,交昆明监狱执行。
唐继尧批准了军事法庭的拟议,5 月13 日,何荣昌被绑赴刑场,执行枪毙。
“二王刺郑”始末
西元1915 年11 月10 日,上午11 时许。尽管阳光灿烂,天气晴朗,人们还是感受到了深秋的凉意。上海黄浦滩头,不时踱过三三两两的游客。外白渡桥附近,行人熙来攘往。桥头附近,出现了两个精壮的青年,他们不时看看佩戴的怀表,目光向四处搜寻着,透露出几许焦灼。看来,他们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突然,远处街口出现一辆黑色轿车,飞快地向桥上驶来,两个青年精神一振,快步迎上前去。黑色轿车开到桥头,也许是上坡的关系,速度降低。人们透过车窗,可以看见车内后排座椅上正端坐着一个身着黑披肩、大礼服的胖子。就在这时,有人大叫一声:“就是那一部车!”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青年跃身上前,冲过去对准轿车扔出一颗炸弹,可惜用力过猛,未能命中。轿车司机感到不对,慌忙猛踩油门,企图加快车速,急驰而逃,但已来不及了。那个青年又追近一步,再次投出炸弹,正中轿车尾部,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汽车后身被炸坏,车内的人被震得失去知觉。另一个青年迅速跳上车缘,左手握车栏,右手持枪从车窗插进去,对准后座上的胖子头部连发十弹,顿时把胖子的脑袋打的稀烂。此刻,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尖啸,两位青年本可从容逃脱,却再次验明死者正身,见目的已达,放声大笑,立桥头演讲一分钟多,方被闻讯赶来的租界巡捕逮捕。
这两位青年是谁?被他们打死的又是什么人?他们是中华革命党人王明山、王晓峰。死于他们枪下的,就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上海镇守使、海军中将郑汝成。尽管郑汝成事前曾经风闻中华革命党将有针对他的暗杀行动,因而极为谨慎小心,“为了避开革命党人盯梢,特别绕道并且乘坐汽艇,然后由汉口路换乘汽车前来”,没想到机关算尽,还是在外白渡桥遭到中华革命党人的狙击,中弹殒命。
中华革命党人为何要暗杀郑汝成?这要从两年前的“二次革命”说起。
郑汝成,是袁世凯的心腹部将,“二次革命”前晋升为海军中将。他曾奉袁世凯之命,以巨款收买了当时的海军总司令李鼎新,争取海军在“二次革命”中唯袁世凯马首是瞻;随后,郑汝成由袁世凯亲自派遣,率部进入上海,驻守江南制造局;又在黄浦江面配置了“海筹”等军舰,对讨袁军事的发展构成很大威胁。结果,上海讨袁军在攻击江南制造局时,遭遇到郑汝成督率海军部队的顽强抵抗,“海筹”等战舰也对讨袁军队猛烈炮击,讨袁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只得败退。事后,参加过“二次革命”上海讨袁之战的蒋介石曾总结说:“在讨袁军说来,最大的失算,是未能估计到海军的动向”,而在其中起关键作用的,正是郑汝成。这是郑汝成欠下的第一笔帐。
“二次革命”失败后,郑汝成因镇压讨袁军,防卫上海有功,被袁世凯任为上海镇守使,坐镇东南。他“权谋诡谲,干练多才”,成为袁世凯派驻淞沪地区的忠实鹰犬。袁世凯帝制自为时,郑汝成极力赞助,声称“以一身独当东南各省反对之冲”。为了消除袁氏称帝的障碍,郑汝成大肆搜捕革命党人,先后有200 多名革命党人遭到逮捕杀害,仅在1914 年9 月的一个月内,就“杀害党人八十七名之多”。孙中山派往上海组织起义的中华革命党员范鸿仙,就是死在郑汝成派遣的刺客的黑枪下。事实证明,郑汝成已经成为革命党人在东南地区最凶恶的敌人,双手沾满了革命志士的鲜血。这是郑汝成欠下的又一笔血债。
当时,孙中山领导的中华革命党正积极准备在上海发动反袁起义。负责主持中华革命党东南地区军事行动的陈其美等人认为,上海为东南第一要区,吴淞要害扼长江之口,制造局为后方重地,都是军事上的必争之地,但都掌握在海军手中。他们强调:“控制长江的关键在海军”。要想夺取上海,必先控制海军;要想争取海军,须先诛除郑汝成,“逆酋不杀,则上海与海军二者皆不能急图也”!襄赞陈其美军事工作的蒋介石在《陈英士先生癸丑后之革命计画及事略》中说:“当以时间迫促,如海军不为我助,则海上交通不便,陆上声威不振,干事殊难有济;若从事于海军,又非自沪入手不可,盖当时最有力量之第一舰队、练习舰队,皆泊于淞沪一带……故海军不得,则上海难下;上海不下,则东南难图”。显而易见,中华革命党人要想在东南地区举兵发难,首先必须设法争取驻扎在上海的海军,“而海军当时正在袁世凯的心腹干部上海镇守使郑汝成的统率之下,号称有精兵十万”。如果能将郑汝成除掉,则可以一举解决海军和上海两个问题。于是,“诛除郑汝成”,就成为当时革命党人的“第一目标”。
暗杀计画,立即着手部署。恰巧,当时正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到来。 11月8 日,陈其美获悉日本大正天皇于当月十日举行加冕典礼,驻沪日本总领事署将开会庆祝,官居上海镇守使而又仰日人鼻息的郑汝成,当然非要亲往致贺不可。陈其美等决定利用这一难得的时机,将刺客埋伏在郑汝成的必经之地,进行袭击。 9 日,陈其美召集革命党人在法租界萨坡赛路14 号开会,周密安排了狙击郑汝成的具体方案,决定于11 月10 日这一天,在郑汝成有可能通过的沿途布置下敢死之士十多人,安徽同志在十六铺,江浙同志在跑马厅、黄浦滩,广东同志在海军码头,分路把守,伺机伏击。
最受到重视的,是位于共同租界的外白渡桥。这里为到达日本领事馆的必经之路,而且马路拐弯,汽车必须减速慢行,最便于乘势狙击,所以外白渡桥被列为执行暗杀计画的重点地区。陈其美考虑再三,挑选了精于射击、枪法极准的王明山、王晓峰二人担此重任,期以必成。由于这次行动事关重大,如果刺郑不成,不仅打草惊蛇,郑汝成从此会更加戒备,使在上海起义增添莫大困难;而且定会招致郑汝成的疯狂报复,给革命党人带来极大危险。
行动前夕,陈其美特地会见了王明山、王晓峰,问道:“欲在沪发难,必先杀郑汝成,故杀郑既所以倒袁,亦既所以存民国也,二君之意谓何?”大家心中都很清楚,暗杀郑汝成的行动危险万分,即便侥幸成功,行刺者生还的可能性也是极小的,但王明山、王晓峰却慨然应诺。他们郑重表示:“郑(汝成)不除,袁(世凯)不孤”,“必誓死以奉公命”!决心以生命诛除国贼,救国救民。
接下来,就发生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悲壮的暗杀剧。
王明山、王晓峰被捕后,在法庭上镇定自若,侃侃而谈:“郑汝成助袁世凯叛反民国,余等为民除贼,使天下咸知吾人讨贼之义,且知民贼之不可为。”当法官再三盘问主使人及同党时,二人“坚不吐实”,只是自豪地说:“吾为祖国立一大功,虽死无憾”。慷慨陈辞,以身殉国。这种牺牲精神之难能可贵,这种暗杀行动之英勇悲壮,是不言而喻的。孙中山曾深表敬佩地说:“此等气魄,真是令人生敬,沪去此贼,事大可为。”
民国史上一个未解之谜——程璧光被刺
西元1918 年2 月26 日。广州海珠。
一个针对着护法舰队统领、海军总长程璧光的阴谋计画,已经到了最后实施的时刻。当天晚上8 点多钟,随着两声罪恶的枪响,程璧光倒在了血泊中!
程璧光,字恒启,自署玉堂,广东省香山县人,是我国近代著名的海军统帅之一。他16 岁入马江水师学堂,毕业后充任“扬武”舰见习生,因是广东籍人,广东舰队初建时,调程璧光任“广丙”舰管带。中日甲午战争前夕,程璧光担任领队,率领“广甲”、“广乙”、“广丙”等舰赴北洋会操,尚未返回广东,中日战事已起。程璧光当即上书北洋大臣李鸿章,“请率舰赴前敌”,得到允许。在威海之战中,程璧光在日舰的炮林弹雨之下,“独立'广丙'舰首应战,自朝起至日中。腹被弹,血染中衣过半,不知也”。最后终因弹尽援绝,北洋舰队被迫向日本舰队投降,程璧光奉命前去与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佑亨联络接洽受降事宜,因此甲午战后被撤职离舰,返乡闲居。在此期间,程璧光结识了誓以反清革命为己任的同乡孙中山。孙中山劝他“同任光复事”,他答应了孙中山的要求,并且加入了中国第一个资产阶级革命团体——兴中会。不久,孙中山策动的广州起义事泄夭折,程璧光为逃避追捕,“亡命海外”,而他的弟弟程奎光则被捕遇害。流亡海外期间,程璧光与革命党人联系渐疏,两年后,又被清政府起用为“监造军舰专员”,赴英、德等国购回“海天”、“海圻”等舰,致力于中国海军的重建。
辛亥革命爆发时,程璧光正受命率“海圻”舰赴英国祝贺女王登基。后又“赴美利坚、墨西哥、古巴慰问侨民。中国军舰至远西自此始”。 1912年,程璧光率“海圻”舰自欧美归国,当时的大总统袁世凯想拉拢程璧光为己所用,对之优礼有加,而程璧光觉察到袁的帝制自为野心,便效法三国时代刘备的故事,“阳为柔谨,日以粮鸟灌园自晦”。实际上,他是坚决反对袁世凯葬送民国、帝制自为野心的,但又感到孤掌难鸣,无能为力,陷入深深的忧患之中,“与人书,自恨不速死”,宁死也不愿作帝制帮凶。
洪宪帝制覆灭后,副总统黎元洪继任大总统。黎元洪与程璧光同在晚清海军中共过事,“程尝为'广丙'管带,黎公以管轮属君,甚相得也”,私人交谊很好。此刻,黎元洪既想依靠程璧光来整顿和掌握海军,又想以程璧光为臂膀来对抗北洋派军人的势力,“以是委任甚专”;程璧光也不负重托,“既视事,尽罢前总统昏制,正身率物,日召诸将以奢情为戒,故是时诸部皆窳败,而海军事独起”,海军重又成为一支独具威慑力量的武装。在其后的“府院之争”中,程璧光坚定地站在黎元洪一边,反对段祺瑞和北洋派督军的专横跋扈。张勋复辟时,他又和全国人民一道声讨张勋和封建余孽的倒行逆施,“与上海护军使卢永祥宣檄以讨张勋”,受到全国舆论的褒扬。
1917 年7 月,孙中山举起“护法”旗帜,程璧光毅然率领部分海军参加,统领第一舰队“移师粤海”,加入护法阵营。 “当是时,刘冠雄及海军上将萨镇冰,数以无线电阻海军南行,凡五、六至,卒不能动”,可见其决心之坚,率领海军参加护法运动,这是程璧光一生事业的顶峰。 1918 年2 月26日,就在第一次护法运动面临胜败兴废的关键时刻,程璧光在广州海珠遇刺身亡,年方60 岁。 “护法诸省闻之,知与不知,皆失声恸”。程璧光被刺身死后不久,孙中山就被迫辞去了军政府政务总裁一职,第一次护法运动也就于此降下了帷幕。
暗杀程璧光的阴谋,事先并非毫无蛛丝马迹。遇刺前三四天,程璧光曾经接连收到匿名信两封,把广东海军水鱼雷局局长周淦被撤换一事,归怨于程璧光。信中要程璧光立即恢复前局长的职务,“限于24 小时之内答复,否则就要采取极端措施相对付”。后来,又接到署名地雷队长岑寿樟和自称陈祖寿者的恐吓信,“措辞亦怪诞”。这些匿名或化名信函,“俱用广东水雷局用笺,造语糊涂,意存谩骂”,均有为水鱼雷局局长被撤一事愤愤不平之意。
撤换水鱼雷局局长之事的经过是这样的:护法舰队由上海移师粤海后,驻泊于广州黄埔,舰队将校听说广东海军水鱼雷局局长周淦正患精神病,不免心中惴惴,恐其一时发病,会与护法舰队发生误会,带来麻烦,感到很不放心;又听说黄埔当地学校发生的反对护法舰队驻泊的风潮,周淦也有挑唆煽动的嫌疑,程璧光便与广东督军莫荣新商量,撤了周淦的职。这事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谁知竟引来了一连串麻烦,程璧光“虽不以为意,然不能无疑”,他接信后,当即致函广东省督军署:“此等无稽之言,本不屑与较,惟该员等身为军人,俱有职守,出言负责,岂宜任意诬人”,要求督军署彻查严究。但是,调查结果,水鱼雷局并无岑寿樟、陈祖寿等人,恐吓信究竟系何人所作?究竟是真为周氏鸣冤叫屈还是借题发挥?查无结果,“莫能辨也”。
督军署的查办不力,使得事情越发变本加厉,被刺前两天,程璧光竟又接到一份匿名刊印传单,其中诬称程璧光有十大罪状,“语皆不堪入目”。
程璧光当即将匿名传单之事公布于海军将校,对他们说:“我之所以南下护法,是为了尽一个国民保卫国家之义务,给我的一切薪俸,我一概不受;生活上之所需,丝毫不从公家拿,谁知竟然还有造谣生事之人,世间的事情真难测度呀!”很显然,在程璧光被刺之前,有些人已经发动了一个诋毁他的形象,对之实行人身攻击的风潮。这是不是将要对他下毒手,实行人身消灭的前奏呢?有可能。
接二连三发生反常的事情,程璧光当然不会不起疑心,但他并未真正引起警惕,也未能采取严密的保安措施。有关史料这样记载他疏于防卫的情况:“公(程璧光)性简易,居恒侍从极稀,每见官僚积习,仪卫森严,驺从煊赫,不谓然也。故入粤以来,虽以一身系天下之安危,仍多徒行,间或乘舆,仅一仆从”。他的亲友和僚属常对他说:人心叵测,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他并不当一回事,反而时常说:“我平生没有与人结过仇怨,即使如段祺瑞、龙济光等人,政治上是对头,军事上是敌手,但他们和我的私人交谊也是很不错的。再说,如今我兴义师,除暴乱,纯粹是出于公义而非私斗,即使把我打死,也是无济于事的。倘若我遭遇不幸,为国捐躯,这正是我的夙愿,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所以,他并没有听从亲友的劝告,深居简出,戒备森严,而是仍像往常一样,外出时徒步简从。 “不意竟以此及于祸也”!
遇刺的当天,程璧光接连收到邀请他赴宴的请柬三张。一张是汇丰银行经理人陈某寄来;一张是省电报局长阮作桢寄来;还有一张是省议会议员苏某送来。由于苏某在船中设宴,泊近海珠,所以程璧光只答应了他。从苏某处饮宴回来,程璧光已经“两颧微赤,似已被酒”,本不打算再外出,但电报局长陈作桢却连连打来电话,一再敦请程璧光赴宴,盛情难却,程璧光虽与陈某素不相识,也只得前往。
程璧光遇刺时的情形,知者寥寥,记载也十分简略,令人难以窥见庐山真面目。现将台湾出版《程璧光殉国记》中的有关记载,摘录如下:程璧光从议员苏某的酒筵上回家后,曾往返于秘书室三次,叮嘱秘书把适才收到的来电诵读一遍,指示了处理意见,然后整衣匆匆外出,仆人吴某跟随其后。不过20 分钟,外面陡然响起枪声和人声,仆人吴某飞奔入内,大声叫道:“总长被刺啦!快来人呀!”大家急忙随之奔出户外,吴姓仆人接着说:“我送总长下艇渡河,看到对岸有人向总长发枪。”说话间,渡艇已掉头回到海珠,程璧光正倒卧在艇中。诸人慌忙下艇,把程璧光抬入卧室。
这个仆人吴某,可以说是程璧光遇刺时的隔河目击者。遗憾的是他只看到对岸有人向程璧光放枪,至于凶手的身材、打扮、面容,均未见到。
程璧光遇刺的目击者,还有两个为他摇船的“疍妇”(广东沿海的一种船家妇女),她们提供的情况稍微详细一些。据说,她们把船摇到对岸后,程璧光踏上水梯,准备登岸,走到最末两级的时候,突然有凶手窜出向程璧光连发两枪。当即听到程璧光高呼:“抓凶乎!抓凶手!”转身欲回艇,但是已经力不能支,全身倾倒于木梯上。疍妇母女把程璧光扶回小船,此时程已奄奄一息了。人们追问凶手作何打扮,疍妇母女说:当时,天已昏黑,景物已难以辨认。行凶者好像有两个人,都是穿的黑色短衣,一副夜行人打扮,埋伏在木栅栏旁,当小艇靠近时,突然冲出,迎面枪击。附近的行人听到枪声后都狂奔散去,凶手即乘机逃逸,转眼不见踪影。疍妇母女提供的情况,比吴姓仆人为多,她们看到了行凶者的服饰、人数和埋伏地点,但这点线索,对于查找凶手来说,仍是远远不够的。
程璧光被刺一个小时后,法国军医加沙布博士对其作了详细的尸体检查,并写了如下的验尸报告:“程总长被击时,一弹由其左体之第四肋骨空间穿入胸部,复由其第五肋骨空间穿出,其胸前及复胸之衣,均为大动脉之血淹浸。查验时,体尚温暖,未僵硬。综以上之观察,可断定总长被枪击后,当即殒命。其致毙之原因,乃一子弹由右向左斜下,贯其心肺,及心之左下房而出。”从枪伤验证情况来看,不可能是从后面发枪,行刺者必是岸上之人无疑,疍妇母女当可排除在凶手嫌疑之外。
程璧光被刺后4 小时,员警在距现场木栅码头数步之遥处,拾得6 响左轮手枪一支,“乃美国员警所常用,而市上所稀见者。枪甚新,似向未经用,中尚留子弹四枚,其为行刺程璧光之凶器无疑”。第二天早晨,清道夫陈某在行刺现场约20 步外,看见有一个形状酷似牛奶罐的铁东西,不知是什么,就捡起来用手敲击,只听轰隆巨响,清道夫被炸身亡,附近数名行人也被殃及。 “此可断定该炸弹亦为谋刺程璧光用者,凶手见枪中,故遗炸弹逃去”。
由这些情况看来,当夜为程璧光摇船的疍妇母女虽说是隐约看见凶手为二人,但此外可能还有数人,埋伏在稍远处配合,如枪击不中,则再投以炸弹,必欲刺杀程璧光方甘休。由此看来,凶手人数众多,组织严密,布置周详,不像是私人寻仇,显然是极有势力者之所为。
凶手到底是谁?首先涉嫌被捕者为水鱼雷局局长周淦。周淦被拘留于督军署数十天,经过数次提审和侦讯。既无周某作案的实据,又找不到他行凶的确证,只好宣布无罪释放。此外又陆续拘捕了其他数名嫌疑犯,然而也是“皆以不得要领置之”。追捕凶手的工作,陷于困境。
程璧光遇刺身死,凶手久捕不到,引起护法军政府的极大震惊。孙中山大元帅府发出了《缉凶训令》:海军总长程璧光,突于本月26 日午后8 时半,在海珠码头,被凶徒狙击,洞中胸脏,创剧遮殁。该凶徒残害元勋,实属罪大恶极,法无可贷。而该管地方军警,事前疏于防范,事后又未能立获正犯,殊难辞责。为此令行该代理内政总长,仰即令饬广东地方检查厅,通令地方军警,一体严缉,务获惩办,以肃法纪,而慰英灵。
广东督军莫荣新,也于案发后发布“悬赏缉凶”布告,文曰:为悬赏饬缉事,照得海军总长程璧光,遇害身故,显为敌人所忌,主使凶犯,暗行刺杀。省垣重地,竟有此不法举动,言此深堪痛恨。现下凶手在逃,除饬行军警严密查缉外,合行悬赏缉拿,仰诸色人等,一体知照。如有侦悉此起凶犯确实踪迹,报信拿获,一经讯有确实供证者,即赏花红银一万元,以示奖励。赏银现封存库,犯到讯实,即行提取,决不食言。
数月后,赏格增加到5 万元,本来希望以此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之效,但结果却“缉凶案悬数月,未得解决”,行刺凶手依然踪迹渺茫。当然也吸引了不少人踊跃提供线索。据说某军政要员,当晚也应电报局长之邀与程璧光同席,比程璧光约早10 分钟渡河,在经过码头木栅栏时,好像看见有两个人突然站起,“迎面逼视”,该要员不免心中疑惑,向前走了几步又回顾,见那二人“似有回避意”,他也未再深究,就自管自走了。当地警察局中也有人报称,程璧光被刺前几天路过码头时,就已经有人在一旁窥伺了。
然而,“凡此皆扑朔迷离之词耳”,即使确有其事,也只能说明暗杀程璧光的阴谋是早已在策划与进行的,对于缉捕凶手的工作却难有多大帮助。时人感慨道:“真凶未获,鸿飞冥冥,滔天巨案,破获何时?伤哉!”
70 多年过去了,刺杀程璧光的凶手一直未落法网。他究竟是谁?躲到哪里去了?
程璧光被刺的原因,也是扑朔迷离,众说纷纭。
有些论者写道:“1918 年1 月,两广和滇、黔等省军阀在广州组成'西南自主各省护法联合会',同孙中山主持的护法军政府相对抗。他们枪杀了拥护孙中山的海军部长程璧光,并勾结国民党右派议员操纵非常国会。”西南军阀认为海军是当时孙中山所实际能够依靠的军事力量,而孙中山又主要是通过程璧光这个关键人物来联合海军的,除去了程璧光,就等于对孙中山釜底抽薪。显然,这些论者认定程璧光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拥护孙中山”,从而成为西南军阀破坏护法运动的障碍,遭到西南军阀的忌恨,中了滇桂军人的黑枪。
但是,征诸史实,这种说法不一定合乎情理。因为程璧光虽是追随孙中山南下护法的,但是到了广州以后,由于握有两广财政的桂系军阀以供给海军军饷为笼络,他便已由拥护孙中山转而依附桂系了。时人说,“因大元帅府款项支绌,海军人员遂琵琶别抱,转视线于莫荣新。”护法阵营内部,主要存在着三种力量:一是西南军阀;二是孙中山系;三是海军。海军的向背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护法海军虽由孙中山动员南下,但孙在广东并无可靠的财源,而桂系则握有两广财政。为了孤立孙中山,西南军阀允诺每月拨10万洋元为海军饷糈,海军遂因此而转向,“先是依违于桂系和孙中山之间,以后更骎骎倾向桂系”,在一系列问题上站在桂系一边牵制孙中山。程璧光曾提议推荐陆荣廷为西南盟主,“主持大计”;而在“非常国会”已经选举孙中山为中华民国军政府大元帅后,程璧光竟也迟迟不受孙中山委任的海军总长一职,孙中山亲登“海圻”舰敦请也无济于事。这意味着海军不愿直接受辖于军政府,而要保持独立性。在公开场合,海军也很少表示拥护孙大元帅,而仍是要求黎元洪复位,提议陆荣廷出任护法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