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胡适负笈上海,前后五六年之久,看惯了许多时髦的女性,便和那时一般前进的青年一样,对母亲包办的婚姻生出许多不满来。据说,他的赴京应考,赴美留学,是婚姻问题压迫他走的。
胡适的父亲早故,胡适赴美之后,江冬秀便以未过门的媳妇身份,陪伴在胡母冯顺弟的身边,端茶送水,晨昏定省,侍候得无微不至。在江冬秀看来,这不过是代夫尽孝,天经地义的事;但远在海外的胡适,却认为是欠了江冬秀一份天大的人情,不禁对自己原先的逃婚念头深感内疚。
胡适在美先读康奈尔大学农学院,继而又转入文学院,曾当选为世界学生会会长。使他大开眼界的是,他看到许多女同学长身玉立,活泼健朗,大脚丫子翩然来去,初时很看不惯,觉得了无女性娇柔模样;逐渐潜移默化,开始欣赏起那花蝴蝶般的矫健身影来。于是想起未婚妻江冬秀那双纤巧的小脚,天哪,将来结婚以后,要天天同一个半残废的妻子生活在一起,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于是,三天两头写信回国,“命令”他未过门的媳妇,赶快去掉裹脚布。这是1914 年夏天的事,是时江冬秀已经24 岁,骨骼发育已经定型,小脚已经形成,再也放不开了。
“异国情场”的风波
1918 年冬季开学以后,胡适转入纽约哥伦比亚大学,邂逅了一位天真大方、美丽爽朗的洋妞——韦莲司。
韦莲司是哥伦比亚大学地质学教授韦莲司先生的次女,在纽约学习美术,高傲孤洁,洒脱不羁,一副艺术家的派头,一般人对她都有点不敢领教,独胡适却对她十分欣赏,甚至把她当成梦中情人。曾在日记中记下:“余所见女子多矣!其真具思想、识力、魄力、热诚于一身者,惟韦莲司一人耳!”
既如此倾心,胡适便与她密切交往起来。除经常见面外,固定两天一封长信,谈思想、论艺术、抒胸臆,一年之中,就写了100 多封情书。
年方25 岁的胡适,显然已经卷入了异国情场。在纽约海文路92 号韦莲司的寓所内,胡适坐在临河的落地窗前,韦莲司小姐眯起眼睛,把这位来自东方的白面书生,看成了梦寐中向往的“白马王子”,情不自禁地表演出种种热情的动作,两人的情感发展到白热化了。
然而,他们的爱情却遭到了出身英伦世家的韦莲司家老太太的竭力反对,理由是异教、异族通婚,如何向亲友交代?韦莲司小姐倒是想得开,她心平气和地劝胡适道:“何不斩断情丝,悬崖勒马,着重性情之交,勿汲汲于色欲之诱,专心致志,读书上进,以力为之,期于有成!”
然而胡适却心有未甘,他写信给老太太说:“夫人如役使令媛如奴隶,则何妨锁之深闺,无使越闺阁一步;如信令媛尚有人身自由,则应任渠善自主张,自行抉择。”并理直气壮地质问说:“我们为什么要顾虑别人对我们怎么样想法呢?难道我们管自己的事,还没有他们来管的好?!风俗习惯不是人造的吗?难道我们有智慧的男女,就不如传统的风俗习惯伟大了吗?!安息日是为人而设,人不是为安息日而生呵!”尽管胡适大声疾呼,而老太太就是执意反对到底,终于弄到胡适无可奈何,结果是“棒打鸳鸯两分离”。有道是:“由友情演进而为爱情易,由爱情退而回复友情难。”但胡适与韦莲司两人还是巧妙地作到了。在此后的日子里,他们互勉互敬,绝口不谈男女情爱。然而,胡适一生一世都没忘记韦莲司,几十年后再住纽约时,尚不时前往韦氏住宅前的赫贞河畔漫步。“海文路上花千树,都是胡郎去后栽”,岁月无情,空留余恨而已。
横刀断爱的一幕
异国情场失意之后,胡适那孤寂冷漠的感情世界中,突然出现了一颗新星,她便是一位中国的留美女生陈衡哲。
陈衡哲,原名燕,号沙菲。原籍湖南衡阳,长于江苏常州,双亲早故,依舅父而居。1914 年,考取了清华学校,为该校第一届10 名女生之一。初入美国纽约瓦沙女子大学,专修西洋历史与西洋文学,继入芝加哥大学,仍治历史与文学。时与胡适、任鸿隽等,皆留美的风头人物。
这位陈小姐绮年玉貌,风华逼人,成为中国男留学生争着献殷勤的对象。不过她与胡适的交往,却是她先写信伸出了感情的触角。自从1916 年秋天起,两人开始尺素往还,谈学问,谈理想,也谈生活琐事,半年间已经通信40 余封。陈衡哲非常欣赏胡适的才情,更由衷赞成他“文学改良”的主张,人前背后,都毫无顾忌地支持胡适的看法;而胡适心目中,对陈衡哲也留下美好形象。然而,在他们的交往中,胡适内心一直充满着顾忌与不安,一则是他的家中已有一个未婚的小脚村姑,二则他的好友任鸿隽曾由一个游湖借伞的机缘,早已对陈衡哲有过一往情深的交往。“朋友之友不可友”,这传统道义使胡适终觉愧对好友任鸿隽,因而,他对陈衡哲的交往始终掌握节制和分寸。
据说,有位大学校长对于这两位得意门生非常宠爱,以为以学识才具而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便有心撮台两人,自己做一个值得骄傲的月老,利用种种机缘使二人接近。陈对胡的追求,是非常热烈的;而胡对陈却不敢有进一步的表示,常常借故退避,弄得陈女士进又不能,退又不甘,内心感到非常苦闷。校长冷眼旁观,也觉察了几分,曾分别找二人前去谈话,探询各人的意思。陈女士当然是乐意的;可是问到胡适,他却沉默不语。校长问他,对于陈氏,哪一点不满意呢?是否因她相貌长得不怎样好看呢?胡适不答。校长觉得没趣,那颗撮合良缘的热心不由得冷下去了。
可是,陈衡哲却并不灰心,依然狂热地向胡适进攻。毕业前夕的一个夏夜,胡适和陈衡哲乘着很好的月色在校园散步。大家感到有点轻微的疲倦,并肩坐在石凳上。陈小姐忍不住发问道:“适,你今后打算怎样呢?我们能不能像今夜一样的永不分离呢?”
这时,胡适心里百感交集,他低下头不敢看陈小姐,最后竟流下了热泪。但他终于用哲学家的理智控制了感情,以诚恳而低沉的声音回答陈小姐:“哲,我怎愿意离开你呢?我在学问上得到你很多的帮助,我寂寞的心得到你很多的慰藉,我们两人的性情也合得来,我也希望我们有共同过着幸福生活的一天,但是,这只是我的梦想呵,我是没有这种福气的,哲,请原谅我,我太自私了,我不该不早些告诉你,请原谅我,我..我是已经和别人订了婚的呀!”
陈小姐觉得仿佛响了个晴天霹雳,最后不禁“哇”的一声哭起来,紧紧抱住胡适,仿佛怕被别人夺去一般。胡适一时手足无措,也紧紧地抱着陈小姐,抚摸着她的秀发,在她带着泪痕的脸上轻吻着。过了一会,两人的心情都平静了一些,胡适站起来说:“哲,你不要悲伤,我们的遇合当它是一场梦吧。不是我说迷信的话,姻缘也许是前定的。世界上像我这样的男子多得很,你忘了我罢。我希望我们大家都能斩断情丝,各自在学业上努力。你是聪明人,你的前程是远大的!”
陈小姐在失望之下,后来与任鸿隽结婚,胡适与他们两人都是至友。有一次,任鸿隽寄给胡适两首小诗,一首是《咏风》,一首是《咏月》,故意骗胡适说是自己的新作,胡适看了又看,对于《咏月》那首特别激赏,认为任鸿隽作不出那样的诗来。全诗是这样的四句:初月曳轻云,笑隐寒杜里;不知好容光,己卯清溪底。
胡适复信给任说:“足下有此情思,无此聪明,更无此细腻,《咏风》一首吾辈尚能为之,然亦须使尽力气,《咏月》一首则绝非寻常蹊径,以逻辑度之,其陈女士作品乎?”任鸿隽曾把胡适的评语抄给了陈衡哲,她看到之后自然是感激的,私下里仍把胡适当成平生的知己。
向“小脚村姑”复归
1917 年初夏,胡适通过了博士学位的最后口试,结束了7 年的留美生活。旋即离美返国,先回绩溪故乡探亲,同年9 月应聘担任北京大学教授。经不起母亲的频频催促,也由于胡适只身在外需人照顾,没有等到放寒假,胡适便匆匆告假还乡,于12 月30 日与江冬秀完婚。这位情场游子在绕了一个圆圈之后,终于又回复到小脚村姑这个起点上。胡适还兴匆匆的亲自挥毫,在家门口贴出了这样一副充满幽默感的对联:三十夜大月光念七岁老新郎当日农历是十一月七日,入夜便有半轮明月高挂天空,而新郎已经27岁了。新婚之夜,胡适诗兴大发,还作了一首白话诗云:十三年前没有见面的相思,于今完结;把一桩伤心旧事从头细说;你莫说你对不住我,我也不说我对不住你,且牢牢记取这十二月三十日的中天明月。
婚后两人双双北上故都,胡适心安理得地当他的哲学教授,江冬秀则整天忙着料理家务,一天到晚,厨房、客厅、书房、院落。一双小脚来来去去,胖嘟嘟的身影充盈着满足与自信。平庸的面貌,结实的身体,与胡适的瘦削而孱弱、拘谨而善感的性格,恰成鲜明的对比。
婚后,胡适曾委婉地写了一封长信给陈衡哲,如怨如诉地告诉她,自己虽然已结了婚,但是心扉永远是为她敞开着的。陈女士一颗芳心,碎成片片,她不解:一个风度翩翩的才子,怎么可以同一个小脚村姑结合呢?
翌年,胡母病逝绩溪故乡。此后,胡适接连得了一子一女(胡适在1921年7 月31 日的日记中写道:“吾女名素菲,即用莎菲之名”)。连番的变化,使得江冬秀变得手忙脚乱,性情也开始暴躁起来。1920 年,因为农历闰月,胡适与江冬秀的生日恰好碰在一天,胡适一时兴起,写了一首《我们的双生日》:她干涉我病里看书,常说:“你又不要命了!”
我也恼她干涉我。
常说:“你闹,我更病了!”
我们常常这样吵嘴,每回吵过也就好了。
今天是我们的双生日。
我们订约今天不许吵了!
我可忍不住要做一首生日诗,她喊道:“哼!又做什么诗了!”
要不是我抢的快,这首诗早被他撕了。
于此可见,他们夫妻之间是没有多少共同语言的。尤使胡适不堪的是,江冬秀似并没有尽到一个贤妻良母的责任。大儿子胡祖望得了小儿麻痹,女儿胡素菲也因照顾不周而夭折了,家事都交给佣人去张罗,自己却数十年一直沉溺于“方城之战”中,无论如何,她是有愧于她的书生丈夫的。外间曾一度盛传:陈独秀力劝胡适离婚,甚至拍桌骂胡,而胡终不肯抛弃江冬秀。胡适特在1921 年8 月30 日的日记中写道:“此真厚诬陈独秀而过誉胡适之了”。
胡适是一个庄重外表下藏着丰富感情的人,但在婚后从未传出任何有关情感方面的“走私”消息,然而他的内心深处究竟如何呢?这可以从他的一首小诗中窥见一鳞半爪。诗云:也想不想思,可免想思苦;几次细思量,情愿想思苦。
胡适屡屡为相思所苦,相思的对象又是谁呢?这就为读者诸公留下充分想象的余地了。
1921 年8 月30 日,商务印书馆的高梦旦和胡适在上海消闲别墅(福建馆)吃饭时,高谈起了胡的婚事。他说:许多老友都恭维胡不背弃旧婚约;他所以敬重胡,这也是一个原因。胡问他,这一件事有什么难能可贵之处呢?高说,这是一件大牺牲。胡回答道:“当初我并不曾准备什么牺牲,我不过心里不忍伤几个人的心罢了。假如我当时忍心毁约,使这几个人终身痛苦,我的良心上的责备,必然比什么痛苦都难受。..”
(第189 页为胡适与夫人、儿子合影)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