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的持续上升,给这个城市更增添了一分闷热。
公安局红色的砖墙上,爬山虎在阳光和湿气的相互作用下更加肆虐地生长。早上刚下过雨的地面还留着几个小水坑。
郑慧娟下台阶时,一只脚踩进一处小坑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强作着镇定继续往前走。
直到坐上出租车,她才从包里找出纸巾擦手。也就在靠上座椅后背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认出照片上的男人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揉到了一起,恶心得要吐。她的嘴巴跟不上她脑子的思考,不过好在,最后她圆了回来。
武大军,这个名字,是她的噩梦。
1980年,郑慧娟19岁。是当时毛巾厂的厂花。追求她的人能从工厂正门排到工厂后门。
郑慧娟属于美而自知的类型。虽然出生普通的工人家庭,但她凭着自己的努力,上技校时就考了个会计证。一毕业就被分配到毛巾厂做了财务。
她也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给自己谋些小小的福利。不论是每天的早饭,还是日常的瓜子零食,她都几乎不用自己掏钱。
面对众多追求者,她完美地运用着欲拒还迎的策略,从来不把话给说死。她也从不会因为自己好看而表现得高高在上,不管对谁都是八面玲珑。所以当时,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很喜欢这个厂花。而她自己,也享受其中。
但在那个时代,美好的外在带来的并非都是善意。追着美女跑的,也并非都是善类。
“姑娘长得挺带劲啊。” 郑慧娟走在下班的路上,正准备骑车,一旁凑过来个长头发的男人,尖嘴猴腮,穿着套不合身的西服,对着她猥琐地笑着。
虽然一看就是街头混子,但郑慧娟还是强装镇定,也朝那人笑了笑,“借过。” 说完就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这种事情对郑慧娟来说再熟悉不过,她不会跟街头混子起争执,但也绝对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没骑出去多远,她就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她。她不敢回头去看,鬼使神差地绕进一处巷子里,试图甩掉这个尾巴。
天色渐渐暗下来,深秋傍晚的风吹起散落一地的枯树叶,卷过郑慧娟加速滚动的车轮。突然,她脚下踩空,后座被什么猛地拉了一把,险些把她从车上甩下去。
还是刚才那个穿西服的混子,他也骑着辆自行车,一只手扒在郑慧娟的车后座上。
“你想干嘛啊,松开!“ 郑慧娟提高了嗓门,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恐慌。
“别这么激动嘛,美女。” 混子语气轻佻,“我这不是护送大美女回家嘛!” 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狭窄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瘆人。
“谢谢你了,我自己能回去。” 郑慧娟说着,试图推动自行车挣脱开这混子扒着的手。可怎么用力自行车都丝毫没有动一下。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她急中生智一把将自行车推倒在地,撒腿就往巷子口的方向跑。
然而柔弱的她又怎么跑得过一个大男人,还没跑出去几步,长发男人就拽着她的后脖领子把她拉了回来。她正准备喊救命,腰间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想活命就别出声。” 长发男边说边把她往更深的巷子里拖。
“大哥,别冲动,我包里有钱,都给你,都给你,你放了我吧,大哥。” 郑慧娟指着跨在肩上的皮包央求着。
“闭嘴,老子不缺钱!” 长发男一把把郑慧娟推倒在地,拿着水果刀的左手指着她,另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腰间的皮带。
郑慧娟绝望地看着男人,眼角不断地往外渗着泪水。她不敢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切。而这个男人看到她哭,竟然发出了更加猥琐的笑声,“哟,美女哭起来也这么美啊,今天可真是赚到了。” 这会儿他已经解下裤子,郑慧娟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浑身都开始发起抖来。
长发男三下两下扒开郑慧娟的衣服,早就按耐不住的他连背后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注意到,正准备快活,后脑勺就被人重重地砸了一下,立马晕了过去。
郑慧娟看着突然倒在自己身边的长发男,吓得不敢出声。夜色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的浮现在她眼前,她顾不上自己的衣衫不整,对着那人连连道谢,她以为,这是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那人走到她跟前,她正胡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抬眼却迎上他凶狠的眼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充满着仇恨和厌恶,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她就被男人再一次推倒在地。紧接着她的下身传来一阵猛烈的刺痛,使她几近痉挛。男人在她身上伏动着,鲜红的血液染上她洁白的衣裙。她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任由男人摆弄着,圆睁的双眼里,就像积了一潭死水般了无生气。
几分钟后,男人突然闷哼一声,离开了郑慧娟的身体。他提上裤子,朝着摊在地上的女人发出轻蔑的笑声。巷子深处的路灯亮着微弱的光,打在男人的脸上。郑慧娟这才看清他的脸。他没再看她,抡起刚才砸长发男的棍子喊了声,“还不快滚!”
郑慧娟艰难地站起身穿好衣服,她的身体还在颤抖,但她急于离开这个地方,急于摆脱这个绝境。终于,她在巷子那头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可是她已经骑不动了,只能慢慢地推回去。
那个年代,妇女被强暴,几乎没有人会选择报警。郑慧娟家里也一样,当晚她和母亲抱头痛哭以后,她的父母还是劝她沉默,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否则,她就嫁不出去了。而郑慧娟也默认了。在请了三天病假以后,她又跟往常一样去上班,也跟往常一样,接受着所有追求者的殷勤。
可是命运却好像总爱捉弄人,不久,郑慧娟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更恐怖的是,医生告诉她,如果把孩子打掉,以她的身体情况,也许以后都不能再受孕。那一刻,她恨不得马上找到那个可怕的男人,把他千刀万剐。她也想过自杀,可是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她又下不了这个手。
于是,在父母的安排下,她离开了工厂,生下了孩子,变成了一个单亲妈妈。她再也不指望嫁人,更加不奢望幸福美满的下半生。而最令她痛苦的是,每次她看着女儿朝她笑,她都能回忆起当年那双凶狠的眼睛。
直到1990年的春天,她认识了刘文斌。
那会儿郑慧娟在夜市摆摊卖炒饭,虽然当了妈妈再加上这些年的操劳,没有了往日的青春活力。可天生丽质的郑慧娟还是吸引了很多食客的注意,不过他们都在看到她女儿的时候选择了逃走。除了刘文斌。
刘文斌对郑慧娟是一见钟情。他几乎每天都来她的摊位吃炒饭。渐渐的,还和郑慧娟的女儿雯雯混熟了,他总会时不时地给雯雯带来一些新奇的玩具或者文具。久而久之,郑慧娟也就接受了他。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但刘文斌却给了郑慧娟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正当郑慧娟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开始走向光明的时候,那个日日夜夜折磨她的男人却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小娟,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大哥,武大军,平时都靠大哥照顾,我才能赚点外快。” 是刘文斌亲自把她的噩梦带到了她的面前。她炒饭的锅铲摔落在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怎么啦小娟?”刘文斌忙把她扶到一旁坐下。
“没事,突然有点心慌……” 她努力地躲开武大军的目光。
“要不要紧啊,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刘文斌的语气充满了担心。
“嗯……” 郑慧娟急于逃离那个男人。
刘文斌正想跟武大军解释,没想到武大军先开口了,“快去吧哥们,我们下次再聚。” 说完就摆摆手走了。
郑慧娟见他慢慢走远,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但就算s今天没认出来,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于是当晚,她就跟刘文斌提了分手。
直到一个月后,喝得烂醉的刘文斌找上门来,甩给她一大包纸币说是给她的彩礼。他缠着她说了一晚上的酒话,其中还包括,他和武大军闹掰了,老死不相往来。
半年后,刘文斌迎娶了郑慧娟,郑雯雯改名叫刘雯雯。
郑慧娟回忆着以往的种种,连到家了都没有注意。
“女士,女士!到了!” 司机提高了嗓门。
她这才缓过神来。
她推开院门,看着院子里枯萎的玫瑰花和枇杷树,叹了口气,默默地感慨了一句,“真是物是人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