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要是再敢穿成这样,我就打断你的腿!!听到了吗!!”她手里的扫把已经断成了两截,她声嘶力竭地对着我怒呵着,“回答我!!听见没有!!”
我的手臂上,腿上,都已经被她打得伤痕累累,好几个地方还渗出了血。我很疼,真的很疼,但我一直咬牙忍着。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因为我觉得我没有做错。
也许是因为我始终没有回答她,她又一把揪起我的头发把我拎进卧室。她把我推到穿衣镜前面,又一次大吼起来,“你还好意思看是吧!你还觉得自己挺好看的是吧!!你看看你自己,你就是个怪物!你就是个怪胎!!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我为什么不好意思看呢,镜子里的我,除了凌乱的头发和满身的伤痕以外,难道不好看吗。我承认,我偷用她的口红和睫毛膏是我不对,但是它们真的都太美了,而爱美不是女孩子的天性吗。还有这条裙子,虽然她大了点,但是穿上它,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动画片里的公主。还有这高跟鞋,虽然对我来说也很大,但是它们多配我的裙子呀,等我长大以后,我一定要买很多很多漂亮的裙子和高跟鞋。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
“你给我跪下!不认错你就别起来了!!”她把我按倒在地上,让我跪在地板上。我的腿光着,地板很硬,跪在上面真的很疼。过去了一个小时,又过去了两个小时。我对她说,我想上厕所。但是她还是不许我起来。我只好向她认了错,因为,我不能忍受这么好看的裙子被弄脏。
从我记事起,我就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是个能干的女人,她很讨厌我。她养着我,但是又每天都在骂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每次看到我,她都想起那个背叛她的混蛋,也就是我的父亲。可是我长得,明明就更像她。
我妈很忙,从小我就学会了一个人玩。她给我买了一堆玩具,可我都不喜欢。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女孩儿手里看到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它穿着好看的裙子,梳着漂亮的金色的长头发。于是,我从我的那堆玩具里,拿出好几样跟她交换了那个芭比娃娃。从此以后,它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把它藏在我的床垫下面,我妈从来没有发现过它。
后来,我不再只满足于给芭比娃娃打扮,于是,在我妈不在家的时候,我把自己打扮成芭比娃娃,在家里开心地跳舞。
我妈说,我是怪胎。但我自己清楚,我只是个跨性别者。我在10岁的时候,就在杂志上读到过国外对于跨性别者的研究了。读到那篇文章的那天,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感觉放松的一天,我终于为自己的奇怪找到了正当而科学的解释,我不是怪胎,我只是,生错了性别而已。
在和我妈抗争的那些年里,我曾试图向她解释,但都以被她更激烈的打骂收场。最后,我决定逆来顺受。我在她面前收起所有女性的爱好和特质,乖乖地当起她讨厌的儿子,而不是她痛恨的娘娘腔。只有这样,我才能活到离开她的那一天,才能真正做一个女孩子。
可我还是太乐观了,因为即使是离开了我妈,即使是开始一个人生活。这个社会,也根本接受不了一个像我这样的跨性别者。于是我的伪装,一直延续了下去。
职业学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离家有点远的钢铁厂当会计。我很喜欢这份工作,我申请了厂里的宿舍,这就意味着,我再也不用每天面对我妈,不用每天面对她对我的责骂。
和我一个宿舍的工友叫邵秦,他是车间的炼钢工人。邵秦特别能聊,我虽然一开始不太愿意理他,但接触久了,我渐渐地觉得他这个人其实挺不错的。但是他不太讲卫生,宿舍总是被他搞得一团乱,每次也都是我收拾。我在我的床上安了一道帘子,以保证我换衣服的时候不被人看见;我也总是选没有人的时间去洗澡,我无法忍受被别人看见我的身体。而我的这些看来奇怪的举动,邵秦也只觉得我比较讲究,从来不会多过问什么。
每天上工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总会欣赏姑娘们穿着的好看的裙子和高跟鞋。邵秦一开始还调侃我,甚至还会起哄让我去找喜欢的姑娘搭讪。但久而久之,他似乎发现了我看的并不是姑娘,而是姑娘们的衣服。但我没想到,他并没有多问什么,从此以后,也就不再调侃我了。
而他,就是邵秦介绍给我认识的。
他,武大军。
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个台球馆里。那是个初秋,天气已经很凉了。他倚靠在窗边的一张台球桌前,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右手握着竖在地上的球杆,窗外的夕阳照在他身上,像一幅静止的油画,我看着他,心想,一定挺晃眼的吧,可是他真好看啊。
武大军比我高了一个头,邵秦把我介绍给他的时候,他只是微微朝我笑了笑,马上又恢复了凶狠的样子。可我还是很开心,因为他朝我笑了。
自那以后,我们几个经常一起玩。还会一起做些小买卖,打些临工赚点外快。那段时光对我来说很幸福。也许是我生命里最幸福的一段时光。直到有一天,刘文斌加入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大军好像特别看重他。有一天晚上,刘文斌带我们去他女朋友的摊子吃东西,他女朋友看到大军,手上的锅铲都吓掉了,她甚至不敢看大军的脸。而大军的脸色也变得非常差。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我注意到了。
过了一阵子,大军就把我们叫到一起,公布了一个惊人的计划,我虽然害怕极了,但也没有退缩,我不会违背大军的意思。
实施计划那天是5月14日,在那之前,邵秦已经在香樟路踩了好几天的点,确定了这家人每天的睡觉时间。至于怎么那么轻易就进去的,那是因为有个里应外合的人,所以我们提前就复制了这家的钥匙。
这栋楼是白色的,特别漂亮,院子里还种了很多玫瑰花,简直就是公主住的房子。我们事先就知道放钱和金条的地方,所以很快就找到了二楼的书房。果然,我们在这里找到了大量的现金和足足五根金条。这么大的收获,我看到大军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邵秦更是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
但就在我们把钱和金条收进包里的时候,刘文斌却走出书房悄悄进了右手边的主卧,大军立马跟了上去,我猜想,大军是想拉住他,但是已经晚了,刘文斌进屋的一瞬间,卧室门发出的嘎吱声就把床上的老头吵醒了,但都没等他叫出声,刘文斌手里的斧子已经砸向了老头的脑袋,鲜血瞬间浸湿了他身后的枕头和床单。
刘文斌浑身开始发抖,他在来之前喝过酒,我想他的神智并不清楚。大军看看他,又看看床上的老头,他一定是做了思想斗争的,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就挥起锤子砸死了老头身旁的老太。那老太甚至都没有醒来,她的血很快和老头的血混在了一起,在床上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我和邵秦站在门口,都已经吓傻了。直到大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能留活口。”
他像突然着了魔一样,s径直朝另一间卧室走去。这间卧室睡着一对年轻夫妻,他们睡得很熟,呼吸很均匀,大军看着他对面的邵秦,示意他快点动手,邵秦犹豫了好几分钟,直到床上的男人突然动了一下,邵秦才吓得朝他胡乱砸了一通。邵秦用来砸男人的是他从车间拿的铁钳,没想到,竟就那样砸中了要害,一下子就把男人砸死了。
大军又看看站在邵秦身旁的我,没有说什么。最后,他抡起自己手里的锤子,砸向床上的女人。
我看着大军,他的眼睛毫无生气,就像变成了一个机器人一样,只是机械地解决着眼前的困境。顺着大军的方向,我的目光又停留在他身后的那个大衣柜上,那是个特别大的衣柜,感觉可以藏下好几个人那么大。然后,我就看到了一扇柜门后的那双眼睛。
我吓了一跳,但我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告诉大军。那双眼睛在这黑暗中,却闪着光芒,那眼神里满是恐惧,我甚至看到了一滴晶莹的眼泪从一只眼睛里滑落。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个孩子。而我又怎么能眼看着大军杀一个孩子呢。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说。直到今天,我都什么也没有说,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我们不害怕被警察找到证据,因为我们都戴了手套穿了鞋套,我们不会留下任何指纹。虽然刘文斌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破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流血,但那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分了那笔钱,大军还多分了一些给刘文斌,他说因为刘文斌需要钱娶媳妇。我们没有说什么,我们从来不违背大军。那些金条我们一人拿了一根,剩下的一根,邵秦提议打成四枚金戒指,一人拿一个,做个见证。并且我们立下誓言,如果哪一天被抓,都绝对不会供出另外三个人。
之后的日子,我们渐渐疏远。过了没多久,钢铁厂也倒闭了。但好在我们有钱,日子都能照常过下去。我想和大军一起做点小生意,但他再也没有接过我的电话,我也再也没能见到他。直到有一天,我经过一所学校,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卫室前。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大军。大军看到我的那一刻,笑了。而当我看清楚他的脸,意外地发现,他变了太多,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到凶狠,有的竟是慈祥和笑意。
我们在一家小饭店聊了一下午,他改了名字,现在叫李永平。他收养了个男孩儿,叫李墨。他现在过得很平静也很知足。他没有结婚,也不会结婚。我问他,以后能不能时常和他聚聚,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