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路的绿化众多,除了整排整排的法国梧桐,路边还有一个个小小的绿化带,走个十来步就会有一张供人休息的长椅。毛建兴在小白楼斜对面的绿化带找到一张较为隐蔽的长椅坐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两边的街道,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来往的人。他也许只有今晚这一次机会,所以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他默默祈祷着病痛不要在关键的时候来打扰他。
晚上七点多,空气中的闷热稍稍褪去了些,天边蒙上一层薄薄的灰色云雾,天色逐渐暗下来,回家的人和车也渐渐多起来。毛建兴盯着来往的人看了那么久,眼睛已经极度疲劳,他不断地揉着眼睛,手指时不时地蹭到嘴上的口红。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刚刚哭过的小丑,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他身边经过,吓得大哭起来。小女孩的奶奶连忙追上去,侧目看了一眼毛建兴,“真是有病,大白天出来吓人。”她嫌弃地说道。
又过了一个小时,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纷纷亮起,毛建兴坐着的长椅旁也亮起了一盏昏暗的路灯,灯泡忽闪忽闪的,显然是坏了。他坐得久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看来还有得等了……”他自言自语道,肚子已经发出了叫声,今天一整天他除了两个包子,什么也没有吃过。再这样下去,胃痛一定还会发作。他朝四周看看,不远处有一个小超市,他把帽檐压得更低,又用衣摆擦了擦自己的脸,朝超市走去。
这个时间超市里有不少客人来来往往,毛建兴低着头走到烘焙区,随便选了一个面包就走去收银台结账。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个小电视机,这会儿正在播晚间新闻。
“三块二。”收银员扫了一下面包包装袋,说道。
毛建兴又随手拿了一瓶柜台旁的矿泉水递给收银员,“滴”,收银员又扫了一下矿泉水,“一共五块。”
毛建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块钱纸币递给收银员。这时,电视新闻里又开始播放他的通缉令,但不一样的是,这回主持人用了更详细的描述。
“各位观众,今天下午该名逃犯在追捕过程中逃脱,逃犯身高170左右,逃跑时身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头戴黑色棒球帽,脸部带妆,该名逃犯非常危险,请各位提高警惕,有任何线索,立即拨打110报警,切勿擅自行动。”电视画面上播起毛建兴的大头照和女装照,画面停在照片这里,足足有三十秒。
毛建兴听着主持人的描述,感到极度不自在,他迅速拿起面包和矿泉水跑出了超市,收银员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看,又回过头去继续结账了。
毛建兴边快步走着,边不时地回头看,深怕被那收银员认出来。却不料和对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正着,“啊……”是个女人的声音,她摸着肩膀,估计是被毛建兴拿在左手上的矿泉水瓶戳到了一下。
毛建兴回过神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但他压根没有看向女人,而是准备继续往前走。”
“建兴?”女人的语气透着不可置信,语调还带着些颤抖。
毛建兴像是突然被点了穴一般,僵在原地,他缓缓地回过头,看向女人。
“建兴……真的是你!”女人的声音越发颤抖起来。
“丽丽?”毛建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睛里满是惊诧。
这时有几个人迎面走过,女人立马靠近毛建兴,把他挡在身后。等那几个人过去,她拉起毛建兴,“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毛建兴任她拉着自己往前走去,没一会儿,女人把他带进了超市不远处的一栋小楼。
那栋小白楼。
女人锁好门,让毛建兴在沙发上坐下。
“你先坐会儿,我给你煮碗面。你一定很饿了吧。”说着,她就走进了厨房,留毛建兴一个人在客厅里。
毛建兴环顾四周,这栋房子的陈设竟然和当年并无差异。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看到的那个小楼里的人影竟会是丽丽。
时间回到二十年前,那会儿,武大军作为一伙人的大哥,总是请吃请喝,还带大家蹦迪唱歌。可事实上,武大军并没有什么钱,更加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所以,总是四处打零工做兼职。做的最多的就是各种维修工作,那种活用时少,工钱多,是武大军最喜欢接的。而毛建兴为了能多和武大军呆在一起,总是想方设法跟在他身边,大军打工他跟着,大军回家他跟着,还给他做饭洗衣服,邵秦总笑他是武大军的男保姆。只要他有空,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追着毛建兴,那会儿,只要不是上班时间,有武大军的地方就一定有毛建兴。武大军身边的女人一个个地换,但毛建兴却始终是那个毛建兴。
“大军,我今天买菜的时候认识个小保姆。”两人正面对面坐着吃饭。
“嗯。”武大军随口应了一声。
“帮你揽了个活儿。”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武大军的碗里。
“揽活儿了?你跟个小保姆能揽到什么活?难不成要我去给人当钟点工?”武大军语气很是不屑。
“哈哈。”毛建兴笑出声,“当然不是啦。是个修水管的活。她干活的人家里水管破了,滴了好几天水了。你去给人家修了吧,报酬给得挺多的。”
武大军喝了口啤酒,放下筷子抓起一把花生米送进嘴里,“水管滴水?很严重吗?”
“不严重,她说就是渗水。”
“呵呵,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哈,水管滴个水而已,还要专门找人去修。”他又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米饭,“行,什么时候去?”
“我问小保姆要了电话号码,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她打电话说一声。”
“明天下午吧,下午两点以后都行。”
两人和小保姆约在下午三点。三点整,他们准时敲响了香樟路小白楼的门。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辫,身上系着一个围裙。她朝毛建兴笑笑,“你可真靠谱,还很准时哦!进来吧。”
她把两人让进屋里,这个时间家里的主人都在上班,孩子也在幼儿园,只有小保姆一个人在家。她把两人带到厨房,指了指水斗的位置,“就是那儿漏水。”
武大军开始着手修水管,小保姆和毛建兴则聊起了天。
“我叫沈丽丽,你叫什么?”她睁着一双透亮的大眼睛问毛建兴。
“我叫毛建兴,那个是我兄弟武大军。”
“你好毛建兴,很高兴认识你。”沈丽丽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让毛建兴感觉如沐春风。
从那以后,沈丽丽时常和毛建兴他们一起玩。沈丽丽长得清纯可人,性格又十分可爱。身边不乏追求者,但她一个都不想理会,所以,她对外宣称毛建兴是他男朋友,好劝退那些不靠谱的追求者们。毛建兴也没有表示异议,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他来说,沈丽丽是他的好姐妹,帮好姐妹的忙天经地义。
“最近大军怎么愁眉苦脸的?”一群人正在台球厅玩,沈丽丽看着坐在墙角发呆的武大军问道。
“他不肯说。不过……应该和钱有关系。”毛建兴早就发现武大军最近闷闷不乐,也很是担心。
“着急用钱?”
“或许吧。”
沈丽丽和毛建兴走到武大军身边,“大军哥,咋不高兴呢?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开口,你别看我只是个小保姆,我也攒了不少钱了。”
武大军看看沈丽丽,欲言又止。
沈丽丽看出了武大军的犹豫,“没事儿大军哥,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要多少你开口。”
“丽丽。我问你个事儿啊。你干活的那家人,应该很有钱吧?”武大军问。
“嗯,他们都是知识分子,赚得都多。平时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都要买贵的。要不是我机灵啊,也不会在他们家干那么长时间啦。老教授夫妻两对我可好了呢。”沈丽丽得意地说道。
“那……他们平时都把钱放哪里你知道吗?”武大军用试探的语气继续问道。
沈丽丽发觉了不对劲,“大军哥s,你问这干什么?难不成你想打他们钱的主意?”
“嘘!”武大军赶紧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他压低声音说道,“我有个兄弟急需要钱,我想帮帮他……我知道那样做是犯法的,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丽丽,你能不能帮哥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着央求和无奈,毛建兴还是头一回看到武大军这样和一个人说话,而他心里清楚,他说的那个兄弟是刘文斌。
沈丽丽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下定决心似地对武大军说,“大军哥,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能保证不管会不会出事,都不把我牵扯进去吗?”
武大军非常肯定地点点头,“我保证,这件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