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在毛建兴的脑海中席卷着,身处小白楼,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既鲜活又令人战栗,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那把铁钳在他手里的重量,甚至能嗅到鲜血四溅时空气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没想明白为什么沈丽丽会出现在小白楼,看这样子,她是生活在这里的。可是为什么呢?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当年案发后几个月,他也曾尝试联系过沈丽丽,但是她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接下来的几年,毛建兴一有空也会去一些家政服务中心转转,希望能打听到沈丽丽的消息,但无论他怎么找都只是徒劳。这个世界上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沈丽丽这个人似的。再后来,大家也就把她淡忘了,不再有人提起。
”建兴,过来吃面吧。”餐桌上的番茄鸡蛋面冒着热气,沈丽丽边摆着筷子,边喊道。
毛建兴来到餐厅坐好,却没有动筷子。他从玻璃门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现在惨不忍睹的模样,吓了一跳,”丽丽,我想先去洗把脸。”
“哦,去吧。卫生间在那里。“沈丽丽给毛建兴指了指客卧的方向,"那个房间旁边。”
毛建兴这时感觉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连忙跑进卫生间,从口袋里拿出止痛片,迅速地咽下了3颗。他努力地做着深呼吸。希望胃痛不要再一次让他昏死过去。他看着镜子里肮脏狼狈的自己,忙打开水龙头,一遍遍地开始清洗自己的脸。他希望能够把自己脸上的污渍洗去,也希望能把这疼痛的感觉洗去。时隔多年能再见到沈丽丽,毛建兴心里既激动又害怕。激动的是,他终于又见到了当年他的好姐妹,终于可以有人听他倾诉他内心的所有事情。害怕的是,他即将面临的他的复仇,他不希望沈丽丽和这一切有任何关系。
“建兴,你没事吧?”沈丽丽敲了敲卫生间的门,“你已经进去很久了,面都要凉啦。”
毛建兴拿纸巾擦干自己的脸,又拿起梳子梳了梳凌乱的头发,“来了,马上好。”
等毛建兴回到餐桌旁,沈丽丽又给他开了一罐可乐,“来,你最爱喝的。”
毛建兴接过可乐,“丽丽,你还记得……”
毛建兴一向最爱喝可乐,当年他每天都要喝一罐。而沈丽丽自然最知道他的这个习惯和爱好,也经常给他买可乐喝。虽然时隔20年,大家都已经老了许多。但沈丽丽却没有忘记毛建兴的这个喜好,而毛建兴也确实依然对可乐情有独钟。他喝了一口,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傻瓜,哭什么呀。”沈丽丽给他递过去一张纸巾,“别哭,天还没塌呢。”
毛建兴用手抹了一把眼泪,“丽丽,谢谢你……你不问问我被通缉的事吗?”
沈丽丽笑笑,“你想说自然会说的,我问你干嘛呢。”
“其实,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刺伤了警察……也确实勒索了别人……”毛建兴拿起筷子,准备吃面,他真的已经非常饿了,加上胃疼的厉害,吃点东西下去也许能好一些,“但……我也活不过今晚了……所以,什么都无所谓了。谢谢你丽丽,让我不至于做个饿死鬼。”说完,他就狼吞虎咽地吃起面条来。
沈丽丽看着他,表情变得又困惑又奇怪,她问道,“活不过今晚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丽丽,这我不能告诉你。总之,今晚是我给大军报仇的日子,报完仇,我也会跟他一起去的。”
“一起去?你说的大军是武大军?你要找谁报仇?”沈丽丽显得有些急躁。
但毛建兴笑笑,不再说话。他吃完面,连汤底也一起喝完,感到胃里充实了些,加上止痛药开始起效,痛感也被削弱了许多。
“丽丽,谢谢你的面。”毛建兴看看沈丽丽,“丽丽?”
沈丽丽在发呆,毛建兴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猛地回过神来,看到已经空了的面碗,“哦,吃完了?好……”她心不在焉地拿起碗筷走到厨房水池边,忽然她转过头问道,“你要报仇的对象在这里?”
毛建兴点点头,“嗯,我调查过了,是这里没错。”
沈丽丽想说些什么,毛建兴抢了先,“丽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也不想知道你和他有没有关系。但,希望你不要插手,否则……”
“否则你要连我一起杀了?”沈丽丽说着杀人的话,语气却异常冷静。
“不……我不想……”毛建兴垂下眼睛,不再看她,“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进到这里来。丽丽,谢谢你的面,很高兴再见到你,下辈子,我们再做姐妹吧。”他朝沈丽丽鞠了一躬,眼睛不敢再看她,径直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沈丽丽追了上去,“等一下!”她对着毛建兴的背大声说道,“我求你,能不能放过他?”
毛建兴顿在原地,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十几秒,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丽丽,你知道的,大军他曾经是我的全部,不……他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全部……我……”
“我知道,你爱他。”沈丽丽帮毛建兴说完了这句话。
毛建兴没有再接话,他继续往门口走去。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感传来,他下意识把手伸向自己的胃部,但痛感却慢慢地从他的后背扩散开来,很快,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身侧滴落到地板上。毛建兴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神智也开始慢慢涣散。
沈丽丽走到他跟前,她右手握着的刀正往下滴着血。“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她对毛建兴说道。她的表情淡漠,神态镇定,宛如一个老练的杀手。
“为什么……为什……”毛建兴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沈丽丽的刀精准地刺向了他的心脏,又迅速地拔了出来。血不断地从伤口往外涌着。很快,毛建兴倒在了血泊里。沈丽丽观察着他,直到他的瞳孔散开,她确认他已经不会再醒过来。这不在沈丽丽的计划之内,她只知道,当下的情况,她必须这么做。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好这来之不易的生活和来之不易的家。看着毛建兴的尸体,她努力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收拾残局。
客厅的电视里又一次滚动播放起毛建兴的通缉令,要是警方知道毛建兴已经死在自己手里,不知会作何感想。
沈丽丽走进厨房,接了一大盆水,她准备先把地上的血擦去。可是无论她怎么擦,血都还是一直在流,血水和清水混在一起,慢慢地流向厨房的方向。她赶紧跑去拿来拖把,把即将流向厨房的血水一点点洗干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毛建兴的伤口不再往冒血,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的位置。沈丽丽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她在脑海里想象了很多处理尸体的场景,但都不是很切合实际。最终,她决定把尸体装进行李箱里,再连夜扔进街东边的那条小河里。
好在毛建兴的身材瘦弱,沈丽丽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就把他塞进了一个大行李箱。她还在行李箱里衬了一层塑料薄膜,以防血透过箱子滴落下来。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戴上帽子和口罩,拉着行李箱就出了门。
半夜三更,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沈丽丽艰难地走了大约三十分钟才到了河边。街东边的这条小河是城西的大河的支流,虽然不宽,但却挺深,所以平时没有什么人会来这条危险的小河边。夜晚的河边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远处的一盏盏微弱的路灯辨别一下四周景物的轮廓。
她s观察着周围,确认只有她一个活人。然后,慢慢地把行李箱往河里推去,先是用手,后面又坐在地上用脚一点点推,她想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终于,随着扑腾一声闷响,行李箱整个没入了小河里。沈丽丽这才舒了一口气,她盯着行李箱的位置,想看看它会不会飘走,但是过于昏暗的环境根本辨别不出任何东西。最后,她朝行李箱的方向挥了挥手,“建兴,再见。”
沈丽丽回到家的时候,楼上卧室的灯已经亮起。她暗暗庆幸,好在出门前已经把家里都收拾干净,为了掩盖血腥气,她还喷掉了大半瓶空气清新剂,顺便还在屋里点上了香。她把她戴着的口罩帽子藏进院子的角落里,打算明天再处理。
即使她已经很轻地开门,但还是一进门就被逮了个正着,“你上哪儿去了,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这样的!”
沈丽丽尴尬地笑着,“我就是失眠了,睡不着,出去散了散步而已,真的。”
“真的?”
“我发誓。”她举起右手的三根手指,“这都那么晚了,你快去睡吧,我也去睡了。”
“嗯……”
“去吧,晚安,有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