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潇潇并没有在当晚就急于对林雅贤进行审讯,在她看来,嫌疑人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机并不是刚刚被抓获情绪尚不稳定的时候。他们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机,往往是在自认为想好了一切对策,平稳了所有情绪的时候。只有在那个时候,才更容易在字里行间以及肢体神情上捕获他们的破绽。当然,要想在那些时刻找到嫌疑人的破绽,审讯的刑警也一定需要身经百战。
所以,林雅贤被李潇潇冷落了一整个晚上。而林雅贤也利用这一个夜晚,捋清了她能想到的所有相关事件和相关人物,想好了一切她认为万全的答案。而事实上,她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在心里演练过了一切的可能性。其实,毛建兴的死根本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今天确实一时慌了阵脚,但,只是在警车上的一会儿功夫,她就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和冷静。她想,既然已经被抓了,那么,故事的走向,就由她来引领吧。虽然那个李潇潇看上去并不是个好对付的,可林雅贤这些年的积累,也绝对不会那么容易被她拿捏。比起李潇潇,她反而更担心刘猛。这个刘猛在她看来,是个表面粗犷,但内心却极其细腻的人,他往往总能发现其他人难以发现的点。
天已经蒙蒙亮,林雅贤知道,她很快就要迎来一场“恶战”,窗外已经隐约能听到小鸟的叫声,它们好像在为林雅贤加油鼓劲似的。她决定先睡一会儿,好有精力去迎接这场战斗。既然二十年前她做了那样的决定,那么二十年后,她也誓死都要守护她必须守护的东西。
同样为了做准备而一晚上没睡的还有李潇潇。她直接把自己焊在了办公桌前,并且打发走了张寻和贺一鸣,在这样关键的前夜,她需要自己一个人安静地把案情全部理得清清楚楚才行。李潇潇虽然总是盛气凌人,并且是个不太招人喜欢的领导,但这么多年以来,她的办案能力有目共睹。这次的案件从市里被移交省里最后又移交回市里,着实是狠狠地打了她李潇潇的脸,如果她再不做出点成绩来,恐怕,对哪边都无法交代。当然,最令她不能释怀的,还是石佳慧那天在众目睽睽的会议上对她的三连问,虽然她当时故作轻松地应对了,但心里自然非常不是滋味。她李潇潇的职业生涯不允许有任何的失败存在。
刘猛自然也没有回家,他一直守在陈浩的办公室里,等着他的血迹检验报告。陈浩也不负众望,很快就确认了小白楼的大片血迹和毛建兴的血液相吻合。那么接下来,就是要找到和伤口符合的作案凶器了。
凌晨两点,刘猛带着哈欠连天的小吴再次来到了小白楼。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有两个警官正在值守。刘猛特地买了面包和水带给他们,“辛苦了。”他朝两个警官点点头,说完,他从警戒线下面穿过去,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根据陈浩提供的信息,毛建兴的伤口直径在3.5cm左右,而且凶器插得够深,足有15cm左右,直接贯穿心脏。也就是说,这把刀的刀身一定大于15cm。很快,刘猛的目光锁定在刀架上的其中一把菜刀上,那看起来是一把切肉的刀,他拿起灶台上的抹布,轻轻地把菜刀从刀架上拿下来,“小吴,让你带的尺呢?”小吴从兜里拿出一把卷尺,“拿着呢,您吩咐的自然不会忘啦。”他拉开卷尺在菜刀前比划了一下,“直径3.5cm,”说完他又把尺拉得更开一些,换了个方向量刀身的长度,“刀身长17cm。”刘猛拿出证物袋,把菜刀装进去,“很好,应该就是它了。”
刘猛站在厨房,看向门厅的方向。他想象着毛建兴和林雅贤在这里的对弈。毛建兴虽然瘦弱还疾病缠身,但作为一个男人,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被林雅贤一刀毙命?为什么他会毫无反抗痕迹?他又为什么会对林雅贤毫无防备呢?他无法想象毛建兴被刺杀时是什么样的情绪和反应,也许是痛苦也许是震惊,但会不会,他其实是感到了解脱呢?本来就时日无多的毛建兴,死在曾经的爱人手里,是不是反而s感到庆幸呢?他口袋里的那把折叠刀,本来又是打算用来对付谁的呢?毛建兴又是为什么会和林雅贤共处一室?刘猛越想,脑海里的疑问就越多。他定了定神,准备再在房子里到处看看。
刘猛先来到林雅贤的卧室,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整洁,叠了一半的衣服摆在床脚的位置,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刘猛走近前去,那是一本十六开大小的小说,书名是《湖》,作者是日本的川端康成。刘猛好像在颖子的书柜里也看到过这本书。他拿起书本,随意的翻了几页,一张相片应声掉落。刘猛捡起掉落在脚边的相片。这是一张已经有点微微泛黄的老照片,照片的右下角显示着日期,1990年3月2日。照片上有两个人,是年轻时的林雅贤,她蹲在地上,左手揽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格外开心。相片的背景里有一个旋转木马,像是一个游乐场。照片上的林雅贤看上去非常稚嫩,她扎着个高高的马尾,眼神清澈而纯真,和她现在的沉稳冷静截然不同。
“这是林雅贤?”小吴也跟了过来,他看着刘猛手里的相片说道,“好年轻啊这个相片上的林雅贤,1990年啊,怪不得了。诶,她身边这个小孩是谁啊?”
刘猛回想起毛局说到的小白楼的小保姆沈丽丽,如果毛局确实没有认错人的话,照片上的人无疑就是沈丽丽没错了。那么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当年失踪的老教授家的小孙子了。
“刘队,这个小孩子看着有点眼熟诶。”小吴忽然在一旁说道。
刘猛回头看看他,“你见过?”
“想不起来,但这个眉眼,总觉得像一个人。”小吴这会儿其实困得不行,他强打着精神,让自己不至于站着睡着。
刘猛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孩子,眉眼像一个人吗?他用一只手遮住相片上孩子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眉。一刹那间,刘猛像被电了一下似的,浑身一激灵。他摇了摇脑袋,心想自己一定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他拿出证物袋,把相片装进证物袋里,走出了林雅贤的房间。
刘猛又来到二楼,他先走进曾经老教授夫妇两的房间,这个房间还是和上次他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什么变化,房间也依然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二楼中间位置的书房也一样保持着和上一次差不多的景象,书桌上摆着林雅贤每天工作时要使用的电脑,旁边则摆着纸张和笔,方便她随时记录灵感。
直到刘猛推开另一间卧室的门,他打开房间的灯,看到卧室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突然就让他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他记的非常清楚,上次这间卧室的床上铺着和老教授那间卧室床上一样的白色大床单,包括卧室里的椅子和梳妆台也同样盖着防尘布。可是今天,所有的家具上都看不见一张防尘布,刘猛又拉开那个大衣柜的门,衣柜里仍然放着小夫妻从前的衣服,不过,刘猛却在角落里发现了几套和衣柜里本身挂着的衣物明显不是一个年代的卫衣和T恤衬衫。
小吴这会儿又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刘猛的身后,“刘队,发现什么了吗?”
“小吴,你看这几套衣服。”刘猛指了指衣柜里的卫衣,“眼熟吗?”
小吴看看刘猛指着的卫衣,“这不就是普通的连帽卫衣嘛。”
“二十年前有这种款式吗?”
“二十年前?那应该还没有吧,据我所知,那会儿卫衣还没在中国流行呢吧。”小吴说着打了个哈欠,这一打把眼泪都打出来了,眼泪从眼角里流出来,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说道,“诶刘队,这卫衣不就是监控里面的犯罪嫌疑人穿的款式嘛!你说这件卫衣是不是就是林雅贤作案的时候穿的那件啊。”
刘猛点点头,“我也觉得是,但是,她何必要把衣服挂到二楼的衣柜里来呢?”他又看了看四周,“小吴,你觉不觉得这个房间像是有人在住的?我是说,林雅贤以外的人。”
小吴环顾一下房间,“嗯……难说,会不会是林雅贤有时候也睡在这里啊?”
“也有可能,但,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刘猛看看表,已经快要四点了。“小吴,把那件卫衣带回去给陈浩检测一下吧。”他吩咐小吴。接着他又看了看四周,这间房间的床头柜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梳妆台上也什么都没有,但是他还是隐隐地觉得,这里有着和上次来时不一样的气息,不一样的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