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没有后悔过呢，过去的几千个日日夜夜，林雅贤都在后悔，后悔自己犯下的这个滔天的错误，后悔自己做的那个愚蠢的决定，后悔曾经对那样一个恶魔有过好感，后悔认识了那帮杀人犯！她必须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你一定要好好的……”林雅贤重复着这句话，早已经泪流满面。她看着视线里越来越模糊的林畅，心脏痛得像被人捏在手里揉碎了一样。她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被抓住的一天，可她本以为，自己只要认了杀死毛建兴的罪就行了；她本以为，那四个恶魔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行了；她本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朝着她计划的方向发展就行了……
“好了，这就是结局了。”李潇潇看着痛哭流涕的林雅贤说道。
“是啊，她认下了所有的罪。”刘猛接着说道。
“514灭门案也终于有了一个真相。”两人相视一眼，可心里却都有着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系列案历时五个月，从夏季到秋季，刘猛也因此受过伤住过院，最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这样一个女子。
对于李潇潇来说，这一切也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看着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的林畅，心情着实有些复杂。然而下一个瞬间，她看到一颗泪水从林畅的眼角滑落，他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抽动了一下。
“林雅贤，根据你以上的供述，你是否承认故意杀害刘敬礼、李永平、邵秦以及毛建兴？”林畅机械地问着程序化问题。
“是，我全部承认。都是我一人所为。”林雅贤回答道。
没一会儿，小石就拿着林雅贤的供词给她签字画押。林雅贤被押走的时候，她不停地回头看，想最后把林畅的样子刻进脑海里。而林畅，对着林雅贤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来。
系列案的告破，在各大媒体的渲染下，演变出了好几个不同的版本。这个离奇的故事，也让一众网友分化成了两极。一边是力挺林雅贤卧薪尝胆为爱复仇，另一边则是狂喷林雅贤是罪魁祸首罪大恶极。而警局内部虽然封锁了刑警队副队长林畅就是514灭门案失踪孩童的事实，却还是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风声，使得林畅的生活一度遭到各种媒体和好事群体的追逐。毛局也因此给他放了一个月的长假，希望这件事情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慢慢淡忘。
两个月后，林雅贤案正式开庭审理。在庭上，林雅贤不断回头找着林畅的身影，但最后还是失望。庭审现场，林雅贤机械地回答着公诉方的提问。这个s案子板上钉钉，即便是派给林雅贤的被告律师也只是来走个过场，顶多就是帮林雅贤争取一个死缓罢了。而争取死缓的最有力辩词，也只不过是最近外界一些民众自发组织的为林雅贤声讨的小群体，他们的中心思想也无非是林雅贤为民除害，应当从轻判决。但法律是公正的，故意连续谋杀四人的罪名，即使杀死的是杀人犯，也不可能得到法律的宽恕。
庭审再一次梳理了四起案件的整体经过，耗时了一整天的时间。特地请假来现场的小石和小吴默默地坐在台下听着。
“你觉不觉得，这一切都结束得太突然了？”小石伏在小吴耳边轻声说道。
小吴拉过小石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让你戴手套怎么又忘了，你看你这手冰的。其实，我也觉得有点突然，但，事已至此，一切也都有迹可循，我们会觉得怪怪的，可能是因为我们之前的侦查方向偏了呢……”小吴也轻声说道。
小石点点头，又转过头继续看庭审。
一审判决结果并没有什么悬念，林雅贤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判决一公布，那些力挺林雅贤的民众甚至来到法庭门口聚众声讨，不过很快就被法警吓了回去，他们这么做属于聚众闹事，搞不好也得被抓。于是没多久，网上铺天盖地为林雅贤鸣冤的网友又抱团开贴，想赶在死刑处刑前扭转局面。可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林雅贤一没有上诉，二没有在法庭为自己求情。立即执行的判决在高院也很快审核通过，所以，七天后，林雅贤就会被枪决。
“刘队，林哥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啊？”小石抓住正要出外勤的刘猛问道。
已经是冬天，警局院子里的花花树树全都已经光秃秃。小石最近被分配到技术科学习轮岗，很难和刘猛碰上，今天碰巧从走廊里望见，她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刘猛的跟前。
“最近应该就回来了吧。林雅贤被处决之后吧……”其实刘猛也很久没有联系过林畅，最开始还给他打打电话，但林畅一直没有接过。
“你是他师父诶，你都不知道吗？”小石以为刘猛故意不告诉她。
“真不知道。我都联系不上他。好了你快进去吧，外面那么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说着，刘猛就开车扬长而去。小石叹口气，连带着呼出白白的水汽，“真的冷了啊，希望这个冬天天下太平吧。”她自言自语着，跑回了办公室。
林雅贤被处决这天，海源破天荒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雪，虽然雪花落下后很快便化了，但这难得一见的景象让大家都惊喜不已。
“发什么呆啊，佳慧。”今天是休息日，小吴带着小石回外婆家吃饭，窗外开始下雪的时候，大家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石第一个冲出去，展开双臂接着从天而降的雪珠，忽然就愣在了那里。
“你说，这雪是不是在替林雅贤喊冤啊？”小石幽幽地说道。
“哈哈，你是不是傻了，六月雪才是窦娥冤那场雪，这都十二月了，下点雪也不奇怪啦。”小吴说着，伸出手护住小石已经被冻得红红的耳朵。
这时外婆也走到两人身边，“有时候啊，我们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呢。”
“外婆，你觉得，有没有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甘愿去死啊？”小石问道。
“当然。”外婆回答道，“这个世界上啊，有的是我们难以理解的人，人类的感情呢，太复杂。”
“当然有啊，我就愿意为你去死。”小吴在一旁接着茬。
小石轻轻踢他一脚，“胡说什么呢，死不死的，不许死！”
“好好好，不死不死，我这不是表决心嘛！”小吴笑着，眼看着雪珠越来越大，三人赶紧进了屋。
“这鬼天气，怎么还下起雪来了。”刘猛一早就和同事出了警，最近在查的飞车抢包案有了新线索，有线人举报了几个疑犯可能藏匿的地址，刘猛他们准备一个个排查。
雨刮器不停地刮着飘雪，这景象让刘猛看得有些出神，排查了两处地址都没有什么发现，他们正前往下一个地点。等到了地方，刘猛一下车就感到极其熟悉，很快他就认出了这是当时他查系列案时来过的地下赌坊的那条巷子。记忆如雪花般席卷而来，刘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
自从林雅贤招认所有罪行，到今天为止，他总隐隐地感觉哪里不对劲。世人惊叹这个女人独自完成了这一系列的案件的同时，却不曾深究过这里面的可操作性。林雅贤不过是一个体重不过百的女性，而她杀害的每一个男性，都比她高大。可偏偏，她每一次都能将对方一击毙命。而所有的审查机构，包括公诉方和法庭，因为林雅贤的供认不讳和证据确凿，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点提出过质疑，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关心这点。
赌坊的监控视频里拍到的黑衣人、赌坊里的胖姐提到的塞钱给她的年轻男人……刘猛感到一阵晕眩，他们怎么把这个线索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呢？！这和林雅贤招供的和邵秦的见面方式根本不一致，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去过赌坊，而那个胖姐分明说过那是个小伙子……
刘猛再一次回想起林畅审讯林雅贤当天的场景。原本他以为林畅是因为受了过大的冲击而面无表情，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事先就编排好的戏码。
“有有，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林雅贤对着天空，说了最后一句话。
枪声传来，林雅贤应声倒地。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刘猛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默默地捏紧了拳头。一只麻雀停在他的脚步，抬起小脑袋看着他。刘猛苦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