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捕鼠器(译文经典)》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捕鼠器(译文经典)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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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67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02

克里斯多弗: 哦,那就对了,(走到台中央偏左处)也许他终究还是去了伦敦吧。

莫莉: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他要谎称自己在乡下兜了一圈?

克里斯多弗: 也许,是因为那条关于谋杀案的新闻……

莫莉: 他那时并不知道出了谋杀案啊。也许他知道?他真的知道吗?(她向壁炉走去。)

克里斯多弗: 尊贵的上帝呀,莫莉。你当然认为他不知道——那个巡佐也是这么想的……

(莫莉边说边穿过舞台,走到沙发左侧。克里斯多弗默默地把报纸放在沙发上。)

莫莉: 我不知道那个巡佐怎么想。但他有本事让你去琢磨别人。你会追问自己,然后就开始疑神疑鬼。你会觉得那些你爱的人,或者你了解的人,其实没准就是一个——陌生人。(低声呓语)就好像在做噩梦一样。你本来站在一堆朋友中间,然后你突然注视他们的脸,你发现,他们再也不是你的朋友了——成了另一个人——他们只是在装模作样而已。也许你谁都不能相信——也许每个人都是陌生人。(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克里斯多弗走到沙发的左端,跪在上面,把她的手从脸上挪开。吉尔斯从右前方的餐厅走了进来,一看到他们就停下了脚步。莫莉向后退,克里斯多弗坐到沙发上。)

吉尔斯: (站在门旁)我好像把什么好戏给打断了。

莫莉: 不是,我们不过是在聊天罢了。我得去厨房了——那儿还有馅饼和土豆呢——而且我一定得去——收拾收拾菠菜了。(从台中央的扶手椅后向右走。)

克里斯多弗: (站起来走到中间)我来给你搭把手吧。

吉尔斯: (往后走向壁炉)用不着,你别过去。

莫莉: 吉尔斯。

吉尔斯: 现在可不是促膝谈心的时候。你别进厨房,离我老婆远点。

莫莉: 不过其实,你瞧……

吉尔斯: (怒火中烧)离我老婆远点,莱恩。她可不能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克里斯多弗: 那么,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啰?

吉尔斯: 这话我已经说过了,不是吗?这栋房子里的杀人犯还在逍遥法外——而在我看来,你就对得上号。

克里斯多弗: 可对得上号的,不单单是我啊。

吉尔斯: 我看不出除了你还有谁对得上号。

克里斯多弗: 你的眼睛是真的瞎了吗——要不,你是在装瞎吧?

吉尔斯: 我告诉你,我是在担心我老婆的安危。

克里斯多弗: 我也是。我可不想让你跟她单独留在这里。(走到莫莉左侧。)

吉尔斯: (走到莫莉右侧边)你他妈的……

莫莉: 走吧,克里斯。

克里斯多弗: 我不走。

莫莉: 请你走吧。克里斯多弗,求你了。我的意思是……

克里斯多弗: (步子向右挪)我不会走远的。

(克里斯多弗很不情愿地从右后方的拱门离开。莫莉走到书桌边的椅子旁,吉尔斯跟在她后面。)

吉尔斯: 这都算是怎么回事啊?莫莉,你一定是疯了。恨不能让自己跟一个杀人狂一起关进厨房里。

莫莉: 他不是杀人狂。

吉尔斯: 你只要睁大眼睛瞧瞧,就能发觉这人根本就不太正常。

莫莉: 他才不是呢。他只是心情不好。告诉你,吉尔斯,他并不危险。如果他是个危险人物,我早就知道了。反正不管怎么说吧,我能照顾好我自己的。

吉尔斯: 跟鲍伊尔太太说的一模一样!

莫莉: 哦,吉尔斯——别。(她向左前方走去。)

吉尔斯: (向前走到莫莉右侧)看看,你跟这个可怜巴巴的男孩子之间,到底有什么猫腻?

莫莉: 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之间”,算是什么意思?我挺可怜他的——仅此而已。

吉尔斯: 没准你以前就见过他。没准就是你提议他到这里来的,可你们俩还假惺惺的,就好像头一回照面似的。你们俩这副模样,全都是装出来的,不是吗?

莫莉: 吉尔斯,你是不是发疯了?你怎么敢这么说?

吉尔斯: (向后走到大餐桌的中间位置)也真怪,他如此一来,居然把自己搁在了这么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不是吗?

莫莉: 又不见得比凯思薇尔小姐、梅特卡夫少校和鲍伊尔太太更怪喽。

吉尔斯: 我有一回在报上看到,说这些杀人案对女人挺有诱惑力的。看起来果然如此。(他走到中前方)你头一回见他到底是在哪里?这样有多久了?

莫莉: 你真是荒谬至极。(她轻手轻脚走到右边)他昨天到了这里以后,我才头一次见到他。

吉尔斯: 这话是你说的。说不定你一直都偷偷跑到伦敦去跟他相会呢。

莫莉: 你很清楚啊,我已经有几个礼拜没去伦敦了。

吉尔斯: (怪腔怪调)你已经有几个礼拜没去伦敦了?果真——如此——吗?

莫莉: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千真万确啊。

吉尔斯: 是吗?那么这又是什么呢?(他从口袋里拿出莫莉的手套,从里面抽出公共汽车票。)

(莫莉吃了一惊)

这是你昨天戴的手套。你把它掉在地上了。昨天下午,我在跟特洛特巡佐说话的时候把它给捡了起来。你看看里面有什么——一张伦敦的公共汽车票!

莫莉: (表情颇为心虚)哦——那个嘛……

吉尔斯: (转身走到中间偏右)这么看来,昨天你不只是进过村吧,你还去了趟伦敦。

莫莉: 没错,我是去过……

吉尔斯: 恰巧就是我一路飞驰着在乡下转悠的当口,多安全哪。

莫莉: (加强语气)恰巧就是你一路飞驰着在乡下转悠的当口……

吉尔斯: 行啦行啦——你就招了吧。你去过伦敦。

莫莉: 没错。(她从沙发前绕过走到台中央)我是去过伦敦。你也去过!

吉尔斯: 什么?

莫莉: 你也去过。你还带了一张晚报回来。(她从沙发上拿起报纸。)

吉尔斯: 这个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莫莉: 就在你的大衣口袋里。

吉尔斯: 谁都可以把它放在里面啊。

莫莉: 是吗?不对,你是去了伦敦。

吉尔斯: 没错。对,我那会儿是在伦敦。可我又没去找女人。

莫莉: (神情甚为厌恶;低声说)你没有——你敢肯定没有么?

吉尔斯: 呃?你是什么意思?(他离她越来越近。)

(莫莉往后退,走到左前方。)

莫莉: 走开。离我远点儿。

吉尔斯: (跟着她)怎么啦?

莫莉: 别碰我。

吉尔斯: 昨天你是不是到伦敦去跟克里斯多弗·莱恩约会?

莫莉: 别像个傻子似的。当然没有!

吉尔斯: 那你为什么要去?

(莫莉的神态有所变化。她仿佛梦游般地微笑起来。)

莫莉: 我——这个不能告诉你。也许——现在——我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她向右后方的拱门走去。)

吉尔斯: (走到莫莉左侧)莫莉,你怎么啦?突然间你完全成了另一个人。我觉得好像一点儿都不了解你了。

莫莉: 也许你从来就不了解我。我们结婚有多久了——一年了吧?可你其实还是对我一无所知。你不明白,在我们俩相识以前,我做过什么,想过什么,感受过什么,遭过什么罪。

吉尔斯: 莫莉,你疯啦……

莫莉: 行啊,我是疯了!干吗不疯呢?说不定做个疯子其乐无穷呢!

吉尔斯: (发起火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帕拉维奇尼自右后方拱门入。他走到两人中间。)

帕拉维奇尼: 好啦,好啦。我真希望你们年轻人都别说过头话。小情人一拌嘴,往往就是这个样子。

吉尔斯: “小情人拌嘴!”,说得真不错!(他走到大餐桌左侧。)

帕拉维奇尼: (走到右侧的小扶手椅前)千真万确。千真万确。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我年轻那会儿也是这么过来的。青春少艾——青春少艾啊——就像诗人说的那样!我想,你们结婚没多久吧?

吉尔斯: (到壁炉前)这跟您不相干,帕拉维奇尼先生……

帕拉维奇尼: (走到中前方)不相干,不相干,一点儿都不相干。不过我进来是想说,巡佐大人找不到滑雪板,恐怕他正火冒三丈呢。

莫莉: (到沙发后的牌桌右侧)克里斯多弗!

吉尔斯: 什么?

帕拉维奇尼: (对吉尔斯)拉尔斯顿先生,他想了解您是不是动过。

吉尔斯: 没有,我当然没动。

(特洛特从右后方拱门上,满脸通红,神情烦躁。)

特洛特: 拉尔斯顿先生——拉尔斯顿太太,我是把滑雪板放在壁橱后面的,你们动过吗?

吉尔斯: 当然没有。

特洛特: 有人把滑雪板拿走了。

帕拉维奇尼: (到特洛特右侧。)您干吗要找滑雪板?

特洛特: 雪还在往上堆呢。我在这里需要帮手,需要援军。我要踩着滑雪板到汉普顿集市的警察局去汇报。

帕拉维奇尼: 可现在您走不了了——亲爱的,亲爱的……有人挖空心思就是不想让您去汇报。不过说不定有别的原因呢,不是么?

特洛特: 哦,什么原因?

帕拉维奇尼: 有人想逃跑。

吉尔斯: (走到莫莉右侧;问莫莉)你刚才叫了一声“克里斯多弗”,是什么意思呢?

莫莉: 没什么。

帕拉维奇尼: (咯咯直笑)那么就是让咱们年轻的建筑师给顺手牵羊了吧,对不对?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特洛特: 真的吗,拉尔斯顿太太?(他走到大餐桌的中间位置。)

(克里斯多弗从左侧楼梯上,来到沙发左侧。)

莫莉: (轻手轻脚地走到左边)哦,感谢上帝。您总算没走。

特洛特: (走到克里斯多弗的右侧)莱恩先生,您拿过我的滑雪板吗?

克里斯多弗: (大吃一惊)您的滑雪板,巡佐先生?没有啊,我干吗要拿啊?

特洛特: 拉尔斯顿太太似乎认为……(他看了看莫莉。)

莫莉: 莱恩先生很喜欢滑雪。我以为他说不定拿着滑雪板——锻炼去了。

吉尔斯: 锻炼?(他走到大餐桌的中间。)

特洛特: 好,你们大伙儿都听着。这事儿很严重。我跟外界联系就那么一个机会,愣是给人弄走了。我要大家都到这里来——马上来。

帕拉维奇尼: 我想凯思薇尔小姐已经上楼去了。

莫莉: 我去叫她。

(莫莉上楼。特洛特走到左后方拱门的左侧。)

帕拉维奇尼: (走到右前方)我过来的时候,梅特卡夫少校在餐厅里。(打开右前方的那扇门,往里头看了看。)梅特卡夫少校!他不在。

吉尔斯: 我想法子找找他。

(吉尔斯从右后方下。莫莉和凯思薇尔小姐下楼。莫莉走到大餐桌右侧,凯思薇尔小姐走到左侧。梅特卡夫少校从左后方书房上台。)

梅特卡夫少校: 大家好啊,在找我吗?

特洛特: 是滑雪板出问题了。

梅特卡夫少校: 滑雪板?(他走到沙发左侧。)

帕拉维奇尼: (走到右后方拱门处,喊起来)拉尔斯顿先生!

(吉尔斯从右后方上,站在拱门前,帕拉维奇尼转过身来,坐在右前方的小扶手椅上。)

特洛特: 厨房门口的那个壁橱里搁着一副滑雪板,你们二位有谁动过吗?

凯思薇尔小姐: 老天爷啊,我没拿。我拿它干吗?

梅特卡夫少校: 我也没碰过。

特洛特: 可是,滑雪板愣是不见了。(冲着凯思薇尔小姐)您是走哪条路到卧室去的?

凯思薇尔小姐: 从后面的楼梯过去的。

特洛特: 那您路上就会经过壁橱的门。

凯思薇尔小姐: 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不晓得您的滑雪板在哪里。

特洛特: (对梅特卡夫少校)可您今天确实进过壁橱啊?

梅特卡夫少校: 是啊,我进去过。

特洛特: 恰恰就是鲍伊尔太太被杀的那个当口。

梅特卡夫少校: 鲍伊尔太太被杀时,我已经进了地窖。

特洛特: 那您从壁橱里穿过时,有没有瞧见滑雪板呢?

梅特卡夫少校: 一点儿印象都没了。

特洛特: 您没瞧见吗?

梅特卡夫少校: 忘了。

特洛特: 但凡当时滑雪板还搁在那里,您一定会有印象!

梅特卡夫少校: 对我大声嚷嚷可没什么用,小伙子。我根本就没寻思过您那该死的滑雪板。我倒是对地窖感兴趣。(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此地的建筑结构很有意思。我打开另一扇门,然后走下去。所以我说不清滑雪板是不是在那里。

特洛特: (往前走到沙发左侧)您明白吧,您本人,如果想拿走滑雪板,那机会可是好得很哪。

梅特卡夫少校: 好,好,我承认您说得对。如果我想这么干的话,那是有机会。

特洛特: 问题是,滑雪板跑到哪里去了?

梅特卡夫少校: 如果大家一起行动,应该能找到。这又不是大海捞针。滑雪板哪,这么大的玩意儿让咱们穷追猛打。想想看,只要我们大家都行动起来。(他站起来,向右走到门口。)

特洛特: 别急,梅特卡夫少校。也许,您知道,也许别人就想让咱们这么干呢。

梅特卡夫少校: 哦?我不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特洛特: 我现在处在这么一个位置上,就只能设身处地地揣度一副既疯疯癫癫又老奸巨猾的头脑。我就得问自己,他想要我们干什么,而他本人下一步又有什么样的计划?我一定得努力比他快一步。因为如果我没法比他快,那么又会有个人送命啦。

凯思薇尔小姐: 不过您打心眼里并不相信吧?

特洛特: 不对,凯思薇尔小姐,我相信。三只瞎老鼠。两只老鼠已经报销了——可还有第三只啊。(往前走到台中央,背对观众)在这里,你们一共有六个人在听我说话。有一个就是凶手!

(一时间鸦雀无声。他们都给镇住了,忐忑不安地面面相觑。)

你们这里面有一个就是凶手,(他走到壁炉前)现在我还不知道是哪一个,可我总会知道的。而你们这里头,还有一个将会成为凶手下手的目标。我现在就要对这个人说句话。(他走到莫莉身边)鲍伊尔太太对我隐瞒事实——所以鲍伊尔太太一命呜呼。(他走到台中央。)你——不管你到底是哪一位——也在对我隐瞒事实。哦——别这样。因为你已经到了危急关头。不管是谁,但凡手上已经有了两条人命,就不会在第三次心慈手软。(他走到梅特卡夫少校右侧。)而且,说实话,你们这些人里头到底哪一位需要保护,我都不知道。

(片刻停顿)

(走到台中央靠前位置,背对观众)说吧,现在就说,在这里,不管是谁,只要跟那件往事沾得上一丁点儿的边,那么,你最好还是说出来!

(片刻停顿)

好吧——你们不说。我会抓住那凶手的——对这个我一点儿都不怀疑——不过,对你们当中的某一位来说,说不定就来不及了。(他向后走到大餐桌中间位置。)我还要跟你们说一点。那凶手正得意着呢。没错,他正在洋洋得意……

(片刻停顿)

(他从大餐桌的右端绕到桌子后面。他打开右侧的窗帘,眺望窗外,然后坐在临窗椅的右端。)好吧——你们可以走了。

(梅特卡夫少校下,走进右前方的餐厅。克里斯多弗沿左侧楼梯上楼。凯思薇尔小姐走到壁炉前,斜靠在壁炉架上。吉尔斯走到台中央,莫莉跟在后面;吉尔斯停下脚步,转向右边。莫莉转身背对他,并走到台中央扶手椅后。帕拉维奇尼起身走到莫莉右侧。)

帕拉维奇尼: 说到鸡肉,亲爱的太太,您有没有试过先在吐司上抹厚厚一层肥鹅肝,再夹一层薄薄的熏猪肉,然后撒上一丁点儿芥末,就着鸡肝一起吃?我跟您一起到厨房里去吧,看看有什么能搭配在一起。这活儿可真诱人。

(帕拉维奇尼挽起莫莉的右臂,起步走向右后方。)

吉尔斯: (拉住莫莉的左臂)还是我来给我太太帮忙吧,帕拉维奇尼。

(莫莉甩掉吉尔斯的胳臂)

帕拉维奇尼: 您丈夫在替您担心呢。碰上这种情形,这也顺理成章嘛。他可不想让您跟我单独相处。

(莫莉甩掉帕拉维奇尼的胳臂)

他怕我有虐待狂的倾向——倒并不担心我是不是无耻之徒。(他目光淫邪)哎呀,做丈夫的,向来就不肯与人方便。(他亲吻她的手指)跟您告别……

莫莉: 我相信吉尔斯并不认为……

帕拉维奇尼: 他聪明过人。我没什么机会。(他走到台中央扶手椅的右侧)我有没有本事向您,向他,或者向咱们这位坚忍不拔的巡佐先生证明,我不是个杀人狂?要证明无罪有多难啊。想想看,假如反过来我真的是那个……(他哼起《三只瞎老鼠》的调子。)

莫莉: 哦,别。(她走到中央扶手椅后面。)

帕拉维奇尼: 可是,这小调听上去多快活啊?您不觉得吗?她操起一把大餐刀,把它们的尾巴一根根割掉——咔嚓,咔嚓,咔嚓——妙不可言啊。这动作可是会让小孩子顶礼膜拜的啊。孩子们,这些苦命的小东西。(俯身向前)有一个再也没机会长大了!……

(莫莉吓得大声嚷起来)

吉尔斯: (走到大餐桌右侧。)不准吓唬我太太。

莫莉: 我有点犯傻。可您瞧——是我发现她的。她那张脸全紫了。我忘不了……

帕拉维奇尼: 我明白。要将往事忘怀,有多难哪,不是吗?您确实不是那种健忘的人。

莫莉: (语无伦次地说)我得走啦——那些吃的——晚饭——拾掇拾掇菠菜——还有土豆统统都得切成片。走吧,吉尔斯。

(吉尔斯和莫莉从右后方拱门下,帕拉维奇尼倚在拱门左侧目送着他们,咧开嘴笑起来。凯思薇尔小姐站在壁炉前,陷入沉思。)

特洛特: (站起身来,走到帕拉维奇尼左侧。)先生,您对太太说了什么话呀,弄得她这么心烦意乱?

帕拉维奇尼: 您是问我吗,巡佐先生?不过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我老是喜欢开个小小的玩笑。

特洛特: 有的玩笑让人开心——而有的玩笑就不那么善意了。

帕拉维奇尼: (走到中前方)长官,我真不明白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特洛特: 我倒是对您疑虑重重呢,先生。

帕拉维奇尼: 真的吗?

特洛特: 我一直就疑心您那辆汽车,怎么就会翻到雪堆里去的。(稍停片刻,拉开右侧的窗帘)怎么就那么方便呢?

帕拉维奇尼: 您是说不方便吧,长官?

特洛特: (往前走到帕拉维奇尼右侧)那就得看您从哪个角度来考虑了。顺便问问,当您碰上这次——这次事故的时候,您本来是打算开到哪里去的呢?

帕拉维奇尼: 哦——我是去看一个朋友。

特洛特: 就住在这附近吗?

帕拉维奇尼: 离这儿不太远。

特洛特: 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帕拉维奇尼: 说真的,特洛特巡佐,现在这还有什么关系吗?我的意思是,这个跟眼下的困境扯不上什么关系,是不是?(他在沙发的左端坐下。)

特洛特: 资料总是越详细越好,您说过,这位朋友到底叫什么来着?

帕拉维奇尼: 我没说过(他从口袋里的烟盒中拿出一支雪茄。)

特洛特: 是,您是没说过,看来您也不想说。(他坐在沙发的左侧扶手上)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帕拉维奇尼: 但是,不想说可以有——好多好多理由啊。比如一场风流韵事——总还是小心为妙啊。那些个爱吃醋的丈夫啊。(他狠狠地盯着雪茄看。)

特洛特: 您都这把年纪了,还围着女士们团团转,不觉得老了点吗?

帕拉维奇尼: 我亲爱的巡佐大人,也许,我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老。

特洛特: 先生,这恰恰是我一直在琢磨的问题。

帕拉维奇尼: 什么?(他点燃雪茄。)

特洛特: 您并不像——您装扮得——那么老。有好多人都想方设法让自己显得年轻一点。假如有人居然想让自己显老——那么,别人就得问一句为什么了。

帕拉维奇尼: 您问了那么多人——那您有没有问过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了?

特洛特: 问自己,我也许还能找到答案——从你们这儿,我可没得到多少答案。

帕拉维奇尼: 好吧,好吧——再试试看吧——我是说,假如您还有什么别的问题。

特洛特: 再问一两个。昨晚您在哪里?

帕拉维奇尼: 那很简单——在伦敦。

特洛特: 住在伦敦的什么地方?

帕拉维奇尼: 我一向住在里兹饭店的。

特洛特: 我相信,那里也很舒服。那么您的常住地址呢?

帕拉维奇尼: 我可不喜欢一成不变。

特洛特: 那您是干什么职业的?

帕拉维奇尼: 我嘛,玩投机的。

特洛特: 股票经纪人?

帕拉维奇尼: 不是,不是,您会错意了。

特洛特: 您在这小小的游戏里自得其乐,不是吗?您对自己也很有把握。可我对您就没什么把握了。您现在卷进了一桩谋杀案,这点您可别忘了。谋杀可不是一场游戏,不是闹着玩儿的。

帕拉维奇尼: 难道这桩谋杀案不是场游戏吗?(他轻声地咯咯一笑,斜睨了特洛特一眼。)天哪,您是认真的,特洛特巡佐。我一向都觉得警察没什么幽默感。(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左侧。)审讯结束了吧——暂时结束了吧?

特洛特: 暂时结束——没错。

帕拉维奇尼: 太感谢了。我到起居室里去找找您的滑雪板。万一有人把它们藏到三角钢琴那里了呢。

(帕拉维奇尼从左前方下。特洛特目送着他,皱起眉头,向前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凯思薇尔小姐悄无声息地向左侧的楼梯走去。特洛特关上房门。)

特洛特: (并未转头)请留步,就一会儿。

凯思薇尔小姐: (在楼梯口停下来)您在跟我说话吗?

特洛特: 对。(走向台中央的扶手椅)也许您能过来,坐到这里来?(他替她摆好扶手椅。)

(凯思薇尔小姐警觉地看着他,走到沙发前。)

凯思薇尔小姐: 行啊,您想要什么?

特洛特: 我刚才问帕拉维奇尼先生的问题,您也许听到了几个?

凯思薇尔小姐: 我是听到了。

特洛特: (走到沙发右端)我想从您这里了解一些情况。

凯思薇尔小姐: (走到台中央的扶手椅前,坐下来)您想知道什么?

特洛特: 请报您的全名。

凯思薇尔小姐: 莱斯利·玛格丽特·(她暂停片刻)凯瑟琳·凯思薇尔。

特洛特: (声音略有异样)凯瑟琳……

凯思薇尔小姐: 头一个字母是K。

特洛特: 很好。地址呢?

凯思薇尔小姐: 马略卡岛,派恩多尔,马里波萨别墅。

特洛特: 在意大利吗?

凯思薇尔小姐: 那是个小岛——在西班牙。

特洛特: 我懂了。那么您在英国的地址呢?

凯思薇尔小姐: 信件由利登霍尔大街的摩根银行转交。

特洛特: 在英国就没有别的地址了?

凯思薇尔小姐: 没有。

特洛特: 您到英国多久了?

凯思薇尔小姐: 一个礼拜。

特洛特: 那您抵达英国后,先前是住在……?

凯思薇尔小姐: 住在伦敦骑士桥的莱伯里饭店。

特洛特: (坐在沙发右端)那您是怎么会跑到群僧井庄园来的,凯思薇尔小姐?

凯思薇尔小姐: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在乡下。

特洛特: 那您原本打算——或者说眼下您打算在这里住多久?(他开始用右手缠住头发捻来捻去。)

凯思薇尔小姐: 我到这里来有事要办,我住到我办完为止。(她注意到他在捻头发。)

(特洛特抬起头来,被她话里的那股气势吓了一跳。她凝视着他。)

特洛特: 那么是什么呢?(停顿片刻。)

什么呢?(他的手停下来,不再捻头发。)

凯思薇尔小姐: (大惑不解地皱起眉头)啊?

特洛特: 您到这里来,是为了办什么事的?

凯思薇尔小姐: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特洛特: (起身走到凯思薇尔小姐左侧)您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凯思薇尔小姐: 您知道,老实讲我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这事儿只跟我本人有关。一件地地道道的私事儿。

特洛特: 不管怎么说,凯思薇尔小姐……

凯思薇尔小姐: (起身向壁炉走去)不,这件事我不想跟您争论。

特洛特: (跟在她身后)那么能否把您的年龄告诉我?

凯思薇尔小姐: 没问题。就写在我的护照上。我二十四岁。

特洛特: 二十四岁?

凯思薇尔小姐: 您一定在想,我看上去年纪要更大一些。说得没错儿。

特洛特: 在英国,有没有人可以——替您做担保?

凯思薇尔小姐: 关于我的财务状况,我的银行可以向您担保。我也可以让您去找一位法律顾问——那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我现在这个处境,没法提供社会关系方面的证明。我活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国外。

特洛特: 在马略卡岛?

凯思薇尔小姐: 既有马略卡岛——也有别的地方。

特洛特: 那您生在国外?

凯思薇尔小姐: 不,我是在十三岁那年离开英国的。

(片刻的沉寂,气氛略显紧张。)

特洛特: 您知道,凯思薇尔小姐,您让我很难捉摸。(稍稍向左边退。)

凯思薇尔小姐: 这很要紧吗?

特洛特: 我不知道。(他坐在台中央的扶手椅上)您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呢?

凯思薇尔小姐: 这事儿好像让您挺担心的。

特洛特: 确实让我挺担心……(他盯着她)您在十三岁那年去了国外?

凯思薇尔小姐: 十二——三岁——差不多吧。

特洛特: 那时候您就姓凯思薇尔吗?

凯思薇尔小姐: 这是我现在的姓。

特洛特: 那时候您姓什么?说吧——跟我说说!

凯思薇尔小姐: 您想证明什么呢?(她乱了方寸。)

特洛特: 我就想知道您在离开英国的时候姓什么。

凯思薇尔小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忘了。

特洛特: 总有些事情,是忘不了的。

凯思薇尔小姐: 可能吧。

特洛特: 痛苦——绝望……

凯思薇尔小姐: 我猜……

特洛特: 您到底叫什么名字?

凯思薇尔小姐: 我告诉过您了——莱斯利·玛格丽特·凯瑟琳·凯思薇尔。(坐在右前方的小扶手椅上。)

特洛特: (起身)凯瑟琳……?(他站到她跟前)真见鬼,您到这里来,究竟要干什么啊?

凯思薇尔小姐: 我……哦,上帝啊……(她站起来,走到台中央,跌倒在沙发上。她哭起来,摇来晃去。)我真想跟上帝许愿,压根儿就没来过这里,该有多好!

(特洛特吓了一跳,移步到沙发右侧。克里斯多弗从左前方的门口上。)

克里斯多弗: (来到沙发左侧)我一直以为警察是不可以逼供的。

特洛特: 我只是在盘问凯思薇尔小姐而已。

克里斯多弗: 您好像让她心烦意乱。(对凯思薇尔小姐)他干了点什么啊?

凯思薇尔小姐: 没,没什么。只是这——这一切——谋杀——太可怕了。(她站起来,面对特洛特。)突然落到我头上。我要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去。

(凯思薇尔小姐走上左侧楼梯。)

特洛特: (走到楼梯口抬头目送她)这不可能……我没法相信……

克里斯多弗: (往后走,斜靠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有什么事情是连您都没法相信的?难道就像那个红王后讲的——“早餐前相信六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1] ?

特洛特: 哦,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

克里斯多弗: 天啊!——您看上去就像是撞鬼了。

特洛特: (恢复了他的一贯举止。)我看见了我早该看见的事。(他走到台中央。)我可真是瞎了眼。不过现在,我想我们已经可以理出点头绪了。

克里斯多弗: (措辞甚为无礼)这个警察有线索了。

特洛特: (走到沙发后的牌桌右侧;语气里含着几分威胁。)是啊,莱恩先生——这个警察终于还是找到线索了。我想让大家再聚到一起来。您知道他们都在哪里吗?

克里斯多弗: (走到特洛特左侧)吉尔斯和莫莉在厨房里。我刚才在帮梅特卡夫少校找您的滑雪板,我们把每一个好玩的地方都给找遍了——可是一无所获。我不知道帕拉维奇尼在哪里。

特洛特: 我去找他。(他往右前方走,来到门口。)您去找别人。

(克里斯多弗从右后方下)

(特洛特打开房门)帕拉维奇尼先生。(走到沙发前)帕拉维奇尼先生。(回到门口喊起来)帕拉维奇尼!(向后走到大餐桌中间位置。)

(帕拉维奇尼乐呵呵地从左前方上)

帕拉维奇尼: 怎么了,巡佐先生?(他走到书桌边的椅子旁。)我能帮您什么忙呢?咱们年纪轻轻的警察先生把他的滑雪板给丢了,哪里都找不到。那就随它们去吧,总会回来的,后边还能拽出一个凶手来呢!(他走到左前方。)

(梅特卡夫少校穿过右后方的拱门上台。吉尔斯、莫莉从右后方上,身边跟着克里斯多弗。)

梅特卡夫少校: 这都是怎么回事啊?(他往前走到壁炉前。)

特洛特: 请坐,梅特卡夫少校,拉尔斯顿太太……

(谁都没坐。莫莉走到台中央的扶手椅后方,吉尔斯走到大餐桌右侧,克里斯多弗站在他俩中间。)

莫莉: 我非来不可吗?现在很不方便呢。

特洛特: 总有比吃饭更要紧的事,拉尔斯顿太太。比方说吧,鲍伊尔太太就再也不需要吃饭了。

梅特卡夫少校: 这么说话可不够策略啊,巡佐。

特洛特: 对不起,可我真的需要各位配合。拉尔斯顿先生,您是否能去请凯思薇尔小姐再下来一次?她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告诉她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了。

(吉尔斯从左侧楼梯下)

莫莉: (走到大餐桌右侧)巡佐,您的滑雪板找到了吗?

特洛特: 没有,拉尔斯顿太太。不过,我得说,对于谁拿走了滑雪板、为什么要拿走,我有了相当缜密的推理。不过,现在我不想多说。

帕拉维奇尼: 请别说出来。(他往后走到书桌边的椅子旁。)我一向认为,应该捱到最后一刻,才能水落石出。那激动人心的最后一章,您知道的!

特洛特: (责备他)这可不是场游戏,先生!

克里斯多弗: 不是吗?可我觉得您错了。我觉得这就是场游戏——对某人而言。

帕拉维奇尼: 您在想,现在凶手正在洋洋得意呢。没准儿——没准儿。(他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

(凯思薇尔小姐已经心平气和,她和吉尔斯一起从左侧楼梯下来。)

凯思薇尔小姐: 出什么事了?

特洛特: 请坐,凯思薇尔小姐,拉尔斯顿太太……(凯思薇尔小姐坐在沙发右侧扶手上,莫莉往前走到台中央的扶手椅前坐下,吉尔斯仍然站在楼梯口。)

(特洛特的口吻相当正式)请各位注意听,行吗?(他坐在大餐桌中间。)你们可能记得,在鲍伊尔太太被谋杀后,我向你们每一位都取了证。这些证词叙述了你们在案发时各自所在的位置。这些证词是这么说的:(他查看他的笔记本)拉尔斯顿太太在厨房里,帕拉维奇尼先生在起居室里弹钢琴,拉尔斯顿先生待在自己的卧室里,莱恩先生也一样,凯思薇尔小姐在书房,梅特卡夫少校(顿了顿,看着梅特卡夫少校)在地窖里。

梅特卡夫少校: 正是。

特洛特: 这就是你们提供的证词。我没有办法核实。它们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再说明白些,证词里有五份是真的,但有一份是假的——是哪一份呢?(他停住口,将众人挨个儿看过去。)你们这里面有五个讲了真话,有一个说了谎。我有个计划,也许可以帮我找出是谁说了谎。一旦我能找出你们谁对我撒了谎——那么我就能知道谁是凶手了。

凯思薇尔小姐: 未必吧。有人说谎,也许是因为某些别的原因呢。

特洛特: 我很怀疑。

吉尔斯: 可您到底打什么主意呢?您刚才说过,没有办法核实证词。

特洛特: 没错,可是假设让每个人都把当时的行动重复一遍——

帕拉维奇尼: (叹气)哦,老一套。重构罪案。

吉尔斯: 真是个古怪的念头。

特洛特: 并不是什么重构罪案,帕拉维奇尼先生,人们表面看起来都清清白白,所以要把他们当时的一举一动,重新构建。

梅特卡夫少校: 那您指望得出什么结论呢?

特洛特: 请原谅我眼下不能说得那么清楚。

吉尔斯: 您想——重来一遍?

特洛特: 是的,拉尔斯顿先生,我就是这个意思。

莫莉: 这就是个捕鼠器啊。

特洛特: 捕鼠器,您这是什么意思?

莫莉: 反正是个捕鼠器。我清楚得很。

特洛特: 我只想让大家把先前的行动亦步亦趋地重来一遍。

克里斯多弗: (也是将信将疑)可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让大家把先前的行动重来一遍,您到底希望能有什么发现?我觉得这根本是异想天开。

特洛特: 您也这么想吗,莱恩先生?

莫莉: 行啦,您可别把我算上。我在厨房里忙得正欢呢。(站起来向右后方走去。)

特洛特: 我谁也没法不算。(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看看你们这一张张脸,不管谁看见,几乎都能认定,你们统统犯了罪!你们为什么都那么不情愿呢?

吉尔斯: 当然啦,您的话总得照办啊,巡佐大人。我们都会配合的。呃,莫莉?

莫莉: (老大不情愿)好吧。

吉尔斯: 莱恩呢?

(克里斯多弗点点头。)

那么凯思薇尔小姐呢?

凯思薇尔小姐: 行。

吉尔斯: 帕拉维奇尼呢?

帕拉维奇尼: (举起双手)哦,行啊,我赞成。

吉尔斯: 梅特卡夫呢?

梅特卡夫少校: (慢悠悠地)好。

吉尔斯: 我们是不是都得把先前做过的事情重来一遍?

特洛特: 对,一举一动都得来一遍。

帕拉维奇尼: (站起来)那我就回起居室,到钢琴边上去。我得再用一根手指把那首凶手的主题歌弹一遍。(他一边唱,一边伸出手指比划)噔,噔,噔——噔,噔,噔……(他向左前方走去。)

特洛特: (走到中前方)别那么急嘛,帕拉维奇尼先生。(对莫莉)您会弹钢琴吗,拉尔斯顿太太?

莫莉: 我会。

特洛特: 您知道“三只瞎老鼠”的调子吗?

莫莉: 我们不是都知道吗?

特洛特: 那您就可以像帕拉维奇尼先生一样,用一根手指在钢琴上弹这支曲子了。

(莫莉点点头)

好。请您到起居室里,坐在钢琴前面,我给您一个信号,您就弹。

(莫莉从沙发前绕过,向左走去。)

帕拉维奇尼: 可是,巡佐,按我的理解,我们每个人的角色,都应该跟先前一模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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