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特: 行为是要重演的,但并不一定要让同一个人来完成啊。谢谢您,拉尔斯顿太太。
(帕拉维奇尼打开左前方的门。莫莉下。)
吉尔斯: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处。
特洛特: (向后走到大餐桌中间位置)有好处。这是一种核实原始证词的方法,也许对其中的某一份证词更有效。现在,请大家都听好了。我要给你们每一位分配个新角色。莱恩先生,您能不能到厨房里去?就帮拉尔斯顿太太照看一下晚餐。我相信,您很喜欢做菜的。
(克里斯多弗从右后方下)
帕拉维奇尼先生,您能否上楼到莱恩先生的房间去。从后楼梯上去最方便了。梅特卡夫少校,您到拉尔斯顿先生的房间里去检查一下那里的电话。凯思薇尔小姐,您不介意下到地窖里去吧?莱恩先生会为您指路的。很遗憾,我需要有人来重复我先前的动作。抱歉,只能请您帮忙了,拉尔斯顿先生,您就从窗口爬出去,循着电话线绕着房子走到大门附近吧。这活儿干起来够冷的——可这里头,身体最壮实的人可能就是您了。
梅特卡夫少校: 那您自己打算干什么呢?
特洛特: (走到收音机旁,先拧开,再关上。)我得装扮成鲍伊尔太太的角色。
梅特卡夫少校: 有点冒险哦,不是吗?
特洛特: (围着书桌打转)你们各就各位,呆着别动,听到我叫你们再行动。
(凯思薇尔小姐站起来从右后方下。吉尔斯走到大餐桌后面,拉开右侧的窗帘。梅特卡夫少校从左后方下。特洛特向帕拉维奇尼点头示意,让他离开。)
帕拉维奇尼: (耸耸肩)真是一场室内游戏!
(帕拉维奇尼从右后方下)
吉尔斯: 我穿一件外套,您没意见吧?
特洛特: 我也建议您穿上,先生。
(吉尔斯在门厅处拿起他的大衣,穿上以后回到窗前。特洛特走到大餐桌后的中间位置,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句。)
带上我的手电筒,先生,就在窗帘后边。
(吉尔斯从窗口爬出去,下台。特洛特走进左后方书房的门口,下台。没过多久,他又走回来,关上书房的灯,向后走到窗前,关上窗、拉上窗帘。他走到壁炉前,身子埋进大扶手椅里。稍坐片刻以后,他站起来走到左前方。)
(喊道)拉尔斯顿太太,数到二十,然后就开始弹吧。
(特洛特关上左前方的房门,然后走到楼梯口,目光游离。“三只瞎老鼠”的旋律在钢琴上响起。不一会儿,他走到右前方,关掉右侧的壁灯,然后走到右后方,关掉左侧的壁灯。他快步往前走到桌上的台灯边将它打开,然后走到左前方的门口。)
(喊道)拉尔斯顿太太!拉尔斯顿太太!
(莫莉从左前方上,走到沙发后面。)
莫莉: 在,怎么啦?(特洛特关上了左前方的门,斜靠在面向前台那一侧的门帮上)您看起来挺得意的嘛。您想找的东西找到了吧?
特洛特: 我确确实实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莫莉: 您知道凶手是谁了?
特洛特: 对,我知道了。
莫莉: 是哪一个啊?
特洛特: 您应该知道的,拉尔斯顿太太。
莫莉: 我?
特洛特: 对,知道吗,您真是笨到家了。您对我隐瞒真相,招来杀身大祸。到头来,您就不止一次地置身于极度危险的境地了。
莫莉: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特洛特: (慢吞吞地从沙发后面绕过,行至沙发右侧;神情仍旧既自然又友善)过来吧,拉尔斯顿太太。我们警察可不像您想的那么木头木脑。自始至终,我都能觉察到您对长岭农场案了如指掌。您知道鲍伊尔太太是那位涉案的地方法官,实际上,您对整件事情都心知肚明。那您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呢?
莫莉: (深受震撼)我也不知道。我想忘记——想忘记。(她坐在沙发左端。)
特洛特: 您娘家姓沃林吧?
莫莉: 对。
特洛特: 沃林小姐。您曾经在学校里当老师——就在那几个孩子就读的那所学校。
莫莉: 对。
特洛特: 吉米,那个送了命的孩子,曾经寄过一封信给您,这事是真的,不是吗?(他坐在沙发右端)那封信是求援的——向他那善良而年轻的女教师求援的!可是您根本就没有答复!
莫莉: 我没法答复。我根本就没收到信!
特洛特: 您就这样——漠不关心。
莫莉: 不是这么回事。我病了。就在那一天我得了肺炎。这封信就跟别的东西一道给搁在了一边。过了几个礼拜以后我才从好多别的信件中发现了它。可当时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死了……(她闭上眼睛)死了——他死了……眼巴巴地等着我去帮他一把——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渐渐地失去希望……哦,从此以后这事就一直缠着我……但凡我没生病——但凡我早点知道……噢,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场噩梦啊!
特洛特: (他的声音突然粗重起来)对,是场噩梦。(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
莫莉: 我以为警察是不能带枪的……(她突然看到特洛特脸上的表情,不由恐慌地喘起粗气来。)
特洛特: 警察是不带……可我不是警察,拉尔斯顿太太。您之所以认为我是个警察,只不过因为我从电话亭里打电话来,说我人在警察局,告诉您特洛特巡佐正在半路上;我走到大门前的时候已经切断了电话线。您知道我是谁吗,拉尔斯顿太太?我是乔治亚——我是吉米的哥哥乔治亚。
莫莉: 噢。(慌乱地四处张望。)
特洛特: (站起来)您最好不要大喊大叫,拉尔斯顿太太——因为您一叫我就会开枪……我倒是乐意跟您谈几句。(他转过头去。)我说我乐意跟您谈几句。吉米死了。(他的语气变得既朴实又稚气。)那个下流的残忍的女人把他给弄死了。他们把她送进了监狱。可光受监狱那点罪,对她怎么够呢。我说过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我也做到了。就在雾中。那真是带劲啊。我真希望吉米能知道。“等我长大了我要把他们全杀光。”我当时就是这么对自己讲的。因为大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兴高采烈地)再过一会儿我就要把您给杀了。
莫莉: 您最好别这么干。(她竭力劝说。)您知道,您是不可能安全脱身的。
特洛特: (恨恨地)有人把我的滑雪板给藏起来了!我哪里都找不到。不过没关系。到底是不是走得掉,我其实已经无所谓了。我累了。这一切都是那么好玩儿。观察你们每一个人。还能装扮成一个警察。
莫莉: 手枪的声音会很响很响。
特洛特: 没错。我的老办法要好得多,掐住您的脖子。(他向她缓缓逼近,嘴里吹着“三只瞎老鼠”的调子。)这是捕鼠器上的最后一只小老鼠。(他把手枪扔到沙发上,斜着身子向她扑过去,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卡住她的脖子。)
(凯思薇尔小姐和梅特卡夫少校从右后方的拱门处现身。)
凯思薇尔小姐: 乔治亚,乔治亚,你认识我的,不是吗?那片农场你不记得了吗,乔治亚?那些动物,那只又老又肥的猪,还有那天,那头追着我们在田野里到处跑的公牛。还有那些小狗……(她走到沙发后的牌桌左侧。)
特洛特: 小狗?
凯思薇尔小姐: 对啊,一只叫斑斑,一只叫小白。
特洛特: 你是凯茜?
凯思薇尔小姐: 对,是凯茜——你现在记起我是谁了,对吗?
特洛特: 凯茜,是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啊?(他起身走到沙发后的牌桌右侧。)
凯思薇尔小姐: 我到英国来找你啊。看到你缠着自己的头发直打圈,我才把你给认出来——你以前一直这样的。
(特洛特缠住头发打起圈来。)
对对,你以前一直是这样的。乔治亚,跟我来。(斩钉截铁地)你跟我来。
特洛特: 我们到哪里去呢?
凯思薇尔小姐: (柔声说话,就像对着一个孩子。)没事了,乔治亚。我要把你带到一个地方去,那里会有人照顾你,会把你看好,不让你再伤害别人啦。
(凯思薇尔小姐牵着特洛特的手,上楼下场。梅特卡夫少校打开灯,走到楼梯口,抬头往上看。)
梅特卡夫少校: (喊)拉尔斯顿!拉尔斯顿!
(梅特卡夫少校上楼下场。吉尔斯从右后方的拱门上台,冲到沙发前来到莫莉面前,揽住她坐下来,把手枪扔到沙发后的牌桌上。)
吉尔斯: 莫莉,莫莉,你不要紧吧?亲爱的,亲爱的!
莫莉: 哦,吉尔斯。
吉尔斯: 做梦也想不到那居然会是特洛特啊!
莫莉: 他疯了,疯得厉害。
吉尔斯: 是啊,可是你……
莫莉: 我跟整件事扯得上关系,那时我在那所学校里教书。可那并不是我的错啊——可他觉得我本来可以救那个孩子的。
吉尔斯: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莫莉: 我想忘掉。
(梅特卡夫少校从楼梯口上台,走到台中央。)
梅特卡夫少校: 事情都安排停当了。一帖镇静剂就能让他立马昏睡过去——他姐姐正在照看他。不用问,可怜的家伙真是疯狂至极。我一直就怀疑他。
莫莉: 真的吗?难道您不相信他是个警察?
梅特卡夫少校: 我知道他不是警察。您瞧,拉尔斯顿太太,我才是警察。
莫莉: 您?
梅特卡夫少校: 我们一拿到那本写着群僧井庄园的笔记本,就觉得当务之急,是得派人赶到现场。我们跟梅特卡夫少校说明了情况,他同意让我冒用他的身份。等特洛特出现的时候,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看到沙发后的牌桌上搁着手枪,就捡起来。)
莫莉: 那凯思薇尔小姐是他姐姐吗?
梅特卡夫少校: 对,好像直到水落石出之前,她才刚刚认出他。她不知所措,不过挺走运,她还是来找我了,很及时。好了,雪开始化啦,援兵马上就到。(往后走到右侧拱门处)哦,顺便提一句,拉尔斯顿太太,我会把那副滑雪板拿走的。我把它们藏在那张四柱大床的顶上啦。
(梅特卡夫少校从右后方下)
莫莉: 我还以为是帕拉维奇尼干的呢。
吉尔斯: 我猜他们会把他的车细细地搜一遍,如果他们在备用轮胎里找到上千只瑞士表,我也不会吃惊的。没错,这不就是他干的那一行嘛,偷鸡摸狗的营生。莫莉,我想你以为我……
莫莉: 吉尔斯,你昨天去伦敦干什么了?
吉尔斯: 亲爱的,我想给你买件周年纪念的礼物啊。今天我们结婚刚好满一年嘛。
莫莉: 哦,我去伦敦也是为了这个,而且我不想让你知道。
吉尔斯: 不会吧。
(莫莉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柜子里取出包裹。吉尔斯站起来,走到沙发后的牌桌右侧。)
莫莉: (把包裹交给他)是雪茄烟。但愿它们都安然无恙。
吉尔斯: (打开包裹)哦,亲爱的,你真可爱。好漂亮啊。
莫莉: 你真的会抽吗?
吉尔斯: (雄赳赳气昂昂地)我会抽的。
莫莉: 那我的礼物是什么呢?
吉尔斯: 哦,对了,你的礼物我差点全忘了。(他冲到门厅的柜子边上,拿出帽盒,走回来。骄傲地)是一顶帽子。
莫莉: (吃了一惊)帽子?可我从来都不戴帽子的呀。
吉尔斯: 所以要戴就戴最好的。
莫莉: (拎出帽子)哇,多可爱啊,亲爱的。
吉尔斯: 戴上看看。
莫莉: 待会儿吧,我得把头发梳梳整齐。
吉尔斯: 这有什么要紧啊,不是吗?店里的姑娘说这顶帽子的款式是最最时髦的。
(莫莉戴上帽子。吉尔斯走到书桌前。梅特卡夫少校从右后方冲进来。)
梅特卡夫少校: 拉尔斯顿太太!拉尔斯顿太太!厨房里冒出一股很难闻的焦味儿!
(莫莉三步并作两步向右后方冲去,奔向厨房。)
莫莉: (带着哭腔)哎呀!我的馅饼!
(幕急落)
* * *
[1] 这个典故出自《爱丽丝镜中奇遇记》,其中的人物“红王后”曾经与爱丽丝有一段著名的对话。爱丽丝说:“一个人不会相信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红王后答道:“我在你那个年纪的时候,经常是一天试半小时。有时候在早饭前我就相信了六件之多的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译后记
一
数年前我在一篇随笔里提过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
“据说她一生波澜不兴,最曲折的故事是有过一次离异,不过紧接着便梅开二度,自此白头偕老。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既缺少大喜大悲大惊大险的经历可以当素材,也几乎没有花花草草的新闻可以当谈资。再对照她的作品,不免有些毛骨悚然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英国妇女,一辈子在打字机上鼓捣了八十个杀人游戏,你想她每天喝下午茶的时候在琢磨什么?决定凶器是一把门缝里插进来的夺命刀,还是一支呼啸着穿过树林的离魂箭吗?
“但她的故事当真是好看,不是展示血淋淋的恶心,而是近乎挑战你极限的智慧角力。而且,几乎肯定地,你会输得很难看。”
在接连翻译了两部克里斯蒂的著作(小说《空谷幽魂》和这部剧本)之后,我对“阿婆”(中国克里斯蒂迷对她的昵称)的故事何以“好看”,何以让你“输得很难看”,有了更确凿的体会。凶杀现场草图上的每一条路线,嫌疑犯每句话、每个字的特殊语气、大故事框架里的每一件小道具,都是克里斯蒂的取胜之道。而我在揣摩推敲的过程里,又总被字里行间透出的某种细腻的温情所打动。这也许是克里斯蒂与柯南道尔最大的分别。她的故事始终洋溢着分量十足的游戏感,但游戏背后有感伤的调子在隐隐低回——不晓得这样说是不是比较悬乎,反正我相信,那是属于女性直觉范畴里的宿命意识(就好比,大多数女人都对星座学天生敏感,说到这个话题,永远可以口吐莲花)。一场精密的谋杀出于设计而又不完全出于设计——这种感觉在克里斯蒂的著作中几乎是标志性的。她喜欢时而俏皮、时而忧郁地提醒我们:在设计的背后有更严密的设计,而更严密的设计背后,则是我们谁也无法设计的,命运。
从这个意义上讲,或许,“阿婆”一丝不苟地将那些游戏设计得摇曳生姿,本身就是一种与命运讲和的方式:我们都拼不过你,但至少,有时候,我也看得破你的机关,可以跟你开一个雅致的玩笑……
二
究竟有多少人被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玩笑感染过?
译后记写到这样的地方,照例可以松一口气,因为接下来可以理直气壮地抄书抄网络,捧出一堆数字来“弹眼落睛”。最耳熟能详的一句广告语是:除了《圣经》和莎士比亚之外,她是世上卖得最好的作家,其名下的八十部作品被译成一百多种文字出版,迄今累计销量超过二十亿册。一种富有煽动性的统计方式显示,在这个星球上,每隔七秒钟就有一部“阿婆”的作品被兑换成英镑、美元、法郎……以及人民币。
这位一八九○年生于德文郡的女作家,以八十六岁高龄终老,在世期间即享受了无上荣光:一九六二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告克里斯蒂是全球阅读面最广的作家;一九五六年获颁大英帝国勋章,一九七一年再度受勋,头顶上多了个爵士头衔。自一九二○年开始,她一直保持着每年出版一至两部推理著作的速度,每次出手都不曾让销售商失望。不曾失望的还有那些始终将她的灵感视为金矿的电影制片商(还需要列举《尼罗河上的惨案》和《东方快车谋杀案》吗?),以及一代又一代沉迷在“阿婆”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的读者们。
在这条匀速行进的顶级流水线上,五十六部推理小说足以排开蔚为壮观的阵势,而笼罩在小说上的光环多少遮蔽了克里斯蒂在戏剧领域同样卓著的成就。其实,细细盘点,可以排在克里斯蒂名下的剧本有二十二部之多,不过这份名单与她的小说列表有相当程度的交叉,其中大多数都是先有小说再改编成剧本的(有七本系其他剧作家根据其原著改编而成)。
《捕鼠器》(Mousetrap)算个例外。从一开始,它就是以不依附于任何小说的独立面目出现的。说起来这个剧本也算为书迷量身定做,只是这位书迷的身份委实特殊了一些:一九四七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祖母——玛丽皇后八十庆生,BBC广播筹划制作一套特别节目作为贺礼。玛丽皇后否决了莎士比亚,因为,“我只想要阿加莎·克里斯蒂!”没过多久,克里斯蒂拿出了临时编写的《三只瞎老鼠》(Three Blind Mice),这个历时仅三十分钟的广播剧便是《捕鼠器》的雏形。
《捕鼠器》登上英格兰中北部的巡演舞台时,已经过作者的反复修改,扩充成了两个多小时的舞台剧。一九五二年,该剧在伦敦西区正式上演。起初,克里斯蒂对这个仿佛信手拈来的小玩意并不乐观,以为它最多只能红火半年。名角理查德·阿登伯罗的加盟,似乎第一次使得这出戏的非凡特质为世人所见,某晚谢幕曾多达七次。两年后,阿登伯罗离开剧院,观众数量随之回落,剧院一时沉不住气,着手洽谈新剧目。但消息一传开,观众们戏剧性地蜂拥而至,于是,The show must go on。一九七四年三月,该剧转至圣·马丁剧院,即便在搬家当晚,观众仍然聚在剧院里享受“谋杀的快感”。一项吉尼斯世界纪录因此而诞生:《捕鼠器》成为迄今为止全球连续上演时间最长的剧目。
截至二○○三年的数据,该剧更换过二十位导演、三百二十一名演员(全剧共八个角色),一百五十六位替补演员,先后在四十四个国家上演,观众约一千万人次。而剧中的两位演员——大卫·拉文和南茜·西布鲁克,伴着《捕鼠器》分别度过了十一年和十五年的光阴,也因此拿到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证书。如同所有被爱戴了五十多年的作品一样,《捕鼠器》的粉丝团也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他们组建自己的俱乐部,每逢这出戏更换演员,他们就会像过节一样赶来捧场。
三
分析推理类作品不是一件讨好的事,其最大的难度在于:无论是情节还是人物,你都没办法说透。“阿婆迷”们在网站上发的帖子,凡是抖搂出情节走向的都不忘在标题上加个括号“泄底慎入”,原因不言自明——没读过书的,若是一不小心先知道了杀人的到底是谁,那种即时升起的沮丧与愤怒,估计是连杀人的心都会有的。
我只能说,作为克里斯蒂的名篇,《捕鼠器》首先具备了诸多与“阿婆”这个品牌可以画上等号的元素:封闭的空间(“群僧井庄园”家庭旅社,大雪封路,客人到齐以后就出不去),开放的时间(血案的缘起,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现时的人物是玩偶,一举一动都要受往昔的操纵),人物的真实身份暧昧错杂(谁都好像具备杀人的条件,但谁都似乎同时具备揭穿罪犯的能力,两两之间都能互相牵制……),而凶案在被破解的同时也在往纵深发展。
整个过程,实在像极了公司白领们爱玩的杀人游戏。谎言,真话,欲盖弥彰的眼神,看不见血腥,但听得见心跳。
上述元素完全适合用古典戏剧的“三一律”(一个故事,一天时间,一个场景)原则来展示,而《捕鼠器》又确实将这种融合发挥到极致。相对于克里斯蒂的其他剧本,《捕鼠器》更长于在极简单的场景里展开极错综的情节,类似于在钢丝上舞蹈。悬念的最终揭示,也是一如既往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作者本人的说法也许更为周全:“它是一出你可以带任何人去看的戏。它并非真正恐怖,也并非确凿的闹剧,但是这些因素,它多少都有一点,也许正因为如此,众多怀着不同期待来的人,都能同时得到满足。”
比起亲临现场观摩这部创造了世界纪录的舞台剧来,阅读剧本也许只在以下环节上能凸显优势:当你读完第一遍,恍然大悟凶手究竟是哪一位时,你会忍不住再回过头来读第二遍;而在这一遍里,那个凶手的一颦一笑,一个动作一点掩饰,以及作者既要使其性格连贯又不能泄露其身份的努力,会显得如此精妙,如此富于戏剧特有的张力。说句公道话,要演好这样的角色——既要表现性格,又不能泄露天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翻译《捕鼠器》的过程,也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我在以下两方面的努力也许值得提一笔:其一,该剧完全在同一场景中发生,因此舞台上的走位显得极其重要,而英语中代表方向的副词和介词又往往存在众多歧义,所以在把握那些琐碎而精细的舞台说明(哪扇门通哪一道楼梯、哪个演员往哪边绕圈……)时,颇费了一些周折。其二,戏剧是拿来演的,台词是拿来念的,所以我经常一边下笔一边朗读,颇有些“自说自话”的架势。如果落实到具体的表达技巧,那么或许可以这样概括:一些长句和容易产生歧义的句子,我都在自认为合宜的范围内尽量做了口语化的处理。这一次,对于人物语言之“可听性”的推敲,我花的心思,要比以前翻译的所有小说都更多些。
译者
二○○七年五月